“吱——!”纸鸢惨叫,身形溃散大半,跌落在地,化作一团蠕动的黑絮。
我刀光劈下,黑絮瞬间燃尽,只余一缕青烟,飘向小男孩。
小男孩身体一震,眼泪夺眶而出:“姐姐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把‘守魂蛊’弄丢了……”
苏婉一愣:“守魂蛊?你是织坊刘婆子的外孙?”
男孩点头,抽噎着说:“他们抓走其他孩子……说要炼‘百童灯’……只有守住魂魄,才不会变成灯油……”
我握刀的手紧了紧。百童灯——传说以百名童魂为芯,点燃后可窥阴阳、延寿百年。邪修最爱的禁术。
“他们在哪儿炼灯?”我问。
男孩摇头:“不知道……但每晚子时,城西乱葬岗会有红灯笼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忽然瞪大眼,指着我们身后:“小心!它没死!”
我猛回头——只见朱小福头顶那张贴反的符纸,正缓缓渗出血字:“下一个,是你。”
朱小福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:“完了完了,它记仇!我就知道不该用隔壁王婆给的符……她说这符能招桃花!”
阿蛮忍无可忍,一脚踹他屁股:“招你个头!那是姻缘符!对付妖物得用雷击木画的镇煞符!”
“我哪知道啊!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“雷击木贵得要死,我上个月买符的钱还是赊的……”
我懒得听他啰嗦,一把扯下他额头的血符,塞进怀里:“走。趁天黑前进城。”
苏婉背起昏迷的男孩,轻声道:“厉大哥,这次……别全烧干净。留点线索。”
我点头。以前我总是一刀斩尽,不留余地。可现在,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织这张网——然后,让他们也尝尝,被当成“饵”的滋味。
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被归墟口的阴云吞没。我们一行人沿着山脊小径往城西走,风里裹着湿气,像是要下雨。
朱小福一路上嘴就没停过,一会儿念叨那张血符会不会半夜自己爬出来咬他,一会儿又问苏婉背上的男孩是不是真能活下来。阿蛮听得烦了,干脆把箭袋甩到他头上:“你再啰嗦,我就把你绑在乱葬岗当诱饵。”
“别啊!”朱小福缩脖子,“我、我还能画符!虽然不是雷击木……但我可以用桃枝蘸鸡血!”
“鸡血?”阿蛮冷笑,“你上回用鸡血画符,结果引来一窝野狗,差点把厉大哥的靴子叼走。”
我走在最前头,没吭声。怀里那张血符烫得厉害,像块烧红的炭。它没化灰,也没散气,反而隐隐有脉动——仿佛真有东西在符纸里呼吸。
进了城门时,天已全黑。街巷空寂,连打更人都不见了踪影。只有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晃荡,映出墙上斑驳的符咒痕迹——那是官府贴的镇邪告示,墨迹却被人用指甲刮花了大半。
“不对劲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城里太静了。”
我点头。按理说,妖物作祟,百姓该闭门不出才对。可这静,静得连狗吠都听不见,倒像是整条街的人都被抽走了魂。
我们在一处废弃的茶寮暂歇。苏婉把男孩安置在角落,喂他喝了些温水。孩子脸色稍缓,但手指仍死死攥着衣角,梦呓般喃喃:“红灯笼……不能看……看了眼睛就没了……”
朱小福缩在门边,偷偷从怀里摸出半块焦糖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红灯笼?该不会是‘引瞳灯’吧?听说那灯芯是用童子眼珠炼的,谁看一眼,魂就被吸进去,变成灯奴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瞪他一眼,转头问我,“厉大哥,真要去乱葬岗?”
我望向窗外。远处城西方向,果然有一抹微弱的红光,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去。”我说,“但不硬闯。”
阿蛮挑眉:“你打算怎么探?”
我没答,只从包袱里取出一枚铜铃——那是黑骑司密令所配的“哑铃”,摇之无声,却能扰动阴气轨迹。又从袖中抽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银线,系在铃舌上。
“苏婉,你守着他。”我指了指男孩,“阿蛮,你带朱小福绕到乱葬岗北侧,若见红灯移位,立刻放响箭。朱小福——”
“我在!”他一个激灵。
“你负责撒‘迷踪粉’,别省。要是再拿错符,我就把你名字刻在百童灯上。”
他脸色煞白,连连点头。
安排妥当,我独自潜行至乱葬岗边缘。荒草及膝,坟茔歪斜,不少墓碑已被推倒,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棺穴。而那盏红灯笼,就悬在一棵枯槐枝头,随风轻晃,灯罩上隐约绘着孩童手印。
我屏息靠近,铜铃藏于掌心。就在距离十步时,铃舌忽然一颤——银线绷直,指向灯笼下方三尺处。
那里,埋着东西。
不是尸骨,也不是法器,而是一面铜镜。镜面朝下,边缘刻满反写的《度人经》。我蹲下身,指尖刚触到镜背,一股寒意便顺着经脉窜上手臂。
镜中,竟映出另一个我——但那“我”嘴角咧到耳根,眼中无瞳,只有一片猩红。
我猛地缩手,铜镜“哐当”翻转。镜面朝上,映出的却是织坊内景:数十个孩子被铁链锁在织机旁,双手血肉模糊,仍在不停织布。布上绣的,正是那盏红灯笼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低声自语。
他们不是在炼灯,是在织“灯”。
铜镜“哐当”一声翻转,映出的画面让我后颈汗毛倒竖。苏婉一把拽住我胳膊:“别看太久!那是‘引魂镜’,专勾活人神识入幻境!”
我甩开她的手,却没再碰那镜子,只盯着镜中织坊里那些孩子——他们眼神空洞,嘴唇翕动,像在念什么咒。朱小福缩在阿蛮背后,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:“我、我画的是镇魂符……应该能压住这邪物吧?”
“你上回贴错符,差点把厉锋变成纸扎人。”阿蛮毫不客气地戳他脑门,“还敢乱用?”
“那次是墨汁打翻了嘛!”朱小福委屈地嘟囔,“再说我师父说过,符不在形,在心诚——”
“你师父坟头草都三尺高了,传承断得连骨灰都没剩。”我冷冷打断他,从腰间抽出黑刃,刀尖一挑,将铜镜翻了个面扣在地上,“这镜子是饵,邪修故意留在这儿,引我们入局。”
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镜背的《度人经》反字,眉头紧锁:“经文顺序错了三处……像是有人故意篡改。若按正序念诵,可超度亡魂;但反着来,反而会聚怨成煞。”
“所以孩子们的魂被锁在布里,织成灯罩?”阿蛮咬牙,“畜生!”
我盯着地上那面铜镜,心里却莫名烦躁。那镜中“我”的笑容太熟悉了——和当年屠我满门的妖魔,嘴角弧度一模一样。
“走。”我起身,“去乱葬岗。趁天黑前布好阵。”
“等等!”朱小福突然跳出来,手里捧着个油纸包,“我刚在路上捡的,好像是从织坊飘出来的。”
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,上面用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。
“这不是符……”苏婉凑近嗅了嗅,“是童子血混着朱砂写的求救信。你看这纹路——‘西七步,槐下埋’。”
“槐树?乱葬岗就一棵老槐。”阿蛮眯起眼,“邪修的老巢就在那儿?”
“八成是。”我点头,“但不能硬闯。那地方阴气重,符咒十有八九失效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朱小福慌了,“我新画的符还没试过呢!”
“你那符连灶王爷都吓不跑。”阿蛮翻白眼,“还是靠我的箭吧。我在箭头淬了桃木粉,专破阴祟。”
苏婉却忽然拉住我袖子,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:“厉大哥……你刚才看镜子时,是不是又想起你妹妹了?”
我一顿,没答话。她却把一个小布袋塞进我手心:“这是我熬的安神汤药丸,含着,别让心魔钻空子。”
我攥紧药丸,喉结动了动,只低声道:“……谢了。”
天色渐暗,归墟口的风越来越冷,吹得枯草沙沙作响,像无数孩子在哭。我们沿着荒径往西走,朱小福一路碎碎念:“要是我师父还在,肯定一眼就看出这镜子是‘九幽引魂镜’,出自南疆巫蛊一脉……哎哟!”
他脚下一滑,摔进个浅坑,手里符纸全飞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阿蛮叹气,弯腰去拉他。
就在这时,我猛地抬手:“别动!”
坑底,露出半截白骨——不是人骨,是鸟骨。但那骨架奇大,翼展足有三尺,肋骨上还缠着褪色的红绸。
“纸鸢的尸骸。”我沉声说,“它们不是纸扎的,是用妖鸟骨为架,童魂为引,炼成的活傀。”
朱小福脸色惨白:“那、那我们刚才打退的纸鸢……会不会还有更多?”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“簌簌”声。
抬头一看,十几只纸鸢无声无息悬在半空,眼眶里燃着幽蓝鬼火,翅膀缓缓扇动。
“跑!”我低喝。
四人拔腿狂奔,身后纸鸢如影随形。朱小福边跑边掏符,结果手抖,掏出一张画着笑脸的——那是他平时用来逗小孩的“喜乐符”。
“完了完了!”他哀嚎。
阿蛮反手一箭射出,桃木箭头擦过纸鸢,只让它晃了晃,没散。
“符咒失效,弓箭也压不住……”苏婉喘着气,“它们沾了百童怨气,普通手段没用!”
眼看纸鸢越逼越近,我咬牙停步,抽出黑刃,割破掌心,以血为引,在空中疾书一道残缺符印——这是锦衣卫秘传的“斩魄诀”,早已失传大半,我只会这一式。
血符燃起赤焰,轰然炸开!
纸鸢纷纷后退,发出刺耳尖啸。
“快走!”我吼道。
我们冲进乱葬岗边缘,那棵老槐树赫然在目,树干上刻满符文,树根处堆着几十盏未点的红灯笼。
灯笼布上,隐约可见孩童的手印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得像条狗:“我……我决定了!回去就改行卖炊饼!”
阿蛮一脚踢他屁股:“现在改行,晚了!”
我望向槐树深处,黑雾缭绕,隐约有织机声“咔嗒、咔嗒”响起。
“他们在等我们。”我握紧刀,“进去。”
苏婉默默走到我身边,轻声说:“这次,别一个人冲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,只将掌心尚未干涸的血在刀脊上一抹。黑刃嗡鸣一声,似有回应。
老槐树下阴风盘旋,卷起枯叶与纸灰,在我们脚边打着旋儿。那织机声忽远忽近,仿佛来自地底,又似从头顶垂落。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铜铃,那是他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,平日只敢挂在床头辟邪,此刻却咬牙系在手腕上,一边念叨:“祖师爷保佑,弟子不是贪生怕死,是……是怕死了没人给您上香!”
阿蛮搭箭在弦,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。苏婉则悄然取出一卷青丝线,一端系在自己小指,另一端递给我:“这是‘牵魂线’,若你神识被拉入幻境,我能循线把你拽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别逞强。”
我接过线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,心头一颤,却仍只是低应一声:“嗯。”
我们缓缓踏入槐树林。树影交错,如同无数伸展的手臂,遮天蔽月。灯笼未点,却隐隐泛红,仿佛内里有血在流动。织机声越来越清晰,还夹杂着细碎的童谣——
“灯罩亮,魂归乡,一线穿骨做衣裳。娘亲莫哭儿不冷,织进红绸好成双……”
那调子软糯天真,却听得人脊背发寒。
“他们在织‘人皮灯’。”苏婉脸色苍白,“以童魂为芯,骨为架,血为线,织成灯罩后点燃,可引百里内孤魂来朝,供邪修炼‘万灵幡’。”
“万灵幡?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“那不是前朝禁术?传说能召十万阴兵,逆转阴阳……”
“所以这邪修,不止是害人。”我眯起眼,“他在布局——大周龙脉已衰,若再添十万阴兵,怕是要改天换地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雾中忽然走出一个身影。
是个小女孩,穿着褪色的红袄,赤脚踩在泥地上,手里抱着一盏未完成的灯笼。她抬头看我们,眼神清澈,嘴角带笑:“哥哥姐姐,你们是来帮我找娘亲的吗?”
阿蛮立刻张弓,却被我抬手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我盯着那孩子,“她身上没有怨气……是真的魂。”
苏婉也察觉到了,轻声道:“是‘生魂未散’,可能刚死不久,执念太深,滞留阳间。”
小女孩走近几步,把灯笼递向我:“娘亲说,灯亮了,她就回来了。可我织不好……线总断。”
我蹲下身,接过灯笼。布面冰凉,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,针脚稚嫩,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暖意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小满。”她眨眨眼,“哥哥,你的刀上有血,是不是杀过坏人?”
我没答,只问:“你娘亲去哪儿了?”
“被穿黑袍的人带走了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要借我娘亲的眼睛,看清楚‘天命之子’长什么样……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“天命之子”?这词只在锦衣卫密档里出现过,据说是能镇压妖乱、重续龙脉之人。难道邪修的目标,不只是炼幡,而是……找我?
“小满。”我柔声道,“你愿意帮我们救你娘亲吗?”
她用力点头。
我转头对苏婉道:“用‘引魂香’,让她带路。她认得那黑袍人的气息。”
苏婉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香,点燃后青烟袅袅,竟不散于风中,反而缠绕在小满脚边,如蛇引路。
我们跟着她往槐林深处走。织机声渐歇,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诵经声——正是那篡改过的《度人经》。
不多时,一座破败的祠堂出现在眼前。门楣上悬着一块残匾,依稀可辨“慈幼堂”三字。讽刺至极。
小满停在门口,怯怯道:“他们……在里面缝眼睛。”
我握紧黑刃,深吸一口气:“你们在外围布阵,防备纸鸢回援。我和苏婉进去。”
阿蛮皱眉:“你疯了?里面阴气比乱葬岗还重!”
“正因如此,才不能硬闯。”我看向苏婉,“你懂音律,若听到我吹哨三短一长,立刻以‘清心咒’破其经文节奏——只要打断一次,阵法就会松动。”
她点头,从发间抽出一支玉簪,轻轻一折,竟是一支骨笛。
我推门而入。
门轴发出“嘎吱”一声,像是老骨头被掰断。我闪身进去,苏婉紧随其后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里面不是屋子,而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路,湿滑、狭窄,两侧石壁上嵌着幽绿色的萤石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香,像糖浆泡烂了尸骨。
“这味儿……是‘醉魂散’。”苏婉压低声音,从袖中掏出一块药帕捂住口鼻,“能让人神志模糊,产生幻觉。小心别吸太多。”
我点头,黑刃横在胸前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石阶不长,但越往下,那股缝眼睛的声音就越清晰——“嗤啦、嗤啦”,针线穿过皮肉的动静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忽然,小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:“左边第三块石板下有机关。”
我一愣。小满明明留在外面,怎么……?
“别回头!”苏婉急道,“是引魂回响!她的生魂被镜力牵引,暂时附在你耳侧——但若你回应,她会被拉进阴界,永世不得超生!”
我咬牙,继续往前。可就在这时,脚下石板“咔哒”一响。
“糟了!”苏婉一把拽我胳膊往后跳。
前方三尺处,地面轰然塌陷,露出一个深坑,坑底插满倒刺,还挂着几具干瘪的童尸,眼眶空洞,嘴角却诡异地翘着,仿佛在笑。
“这邪修还挺讲究,连陷阱都带表情管理。”我冷笑。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苏婉气得跺脚,“刚才再慢半拍,咱俩就成串烧了!”
我刚想回嘴,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节奏诡异,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跳舞。紧接着,石阶两侧的萤石忽明忽暗,墙壁上竟浮现出一张张人脸——全是失踪孩童的模样,嘴唇翕动,齐声念诵:“娘……娘……别走……”
苏婉脸色煞白,手里的骨笛差点掉地。
“别听!”我低喝,一把扯下腰间铜哨塞进她手里,“吹!现在就吹!”
她颤抖着凑到唇边,可笛音未起,那些人脸突然齐刷齐转向她,眼中淌出黑血:“姐姐……你也是医女吧?救救我们……”
苏婉浑身一颤,眼神开始涣散。
糟了!她心软!
我猛地掐住她手腕,用刀背狠狠在自己掌心一划,鲜血滴在她眉心——这是黑骑秘传的“醒魂血印”,专破迷障。
她“啊”地一声惊醒,眼泪夺眶而出:“我……我差点……”
“没时间哭。”我盯着前方,“你看。”
石阶尽头,站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,背对我们,手里拿着一根银针,正一下一下缝着什么。她脚下,堆着厚厚一层人皮,有的还带着头发,有的只剩半张脸。
“那是……小满的娘?”苏婉声音发抖。
“不。”我眯起眼,“那是‘皮傀’——用百张童皮缝成的替身,专门诱骗生魂归巢。”
话音未落,那“小满娘”缓缓转过头。
没有脸。只有一面光滑如镜的皮肤,映出我和苏婉惊愕的脸。
“引魂镜的本体!”我低吼,“退!”
可已经晚了。
镜面骤然泛起涟漪,一股巨力将我们往前吸。苏婉踉跄扑倒,骨笛脱手滚落石阶。我伸手去抓,却被一股阴风掀翻在地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:“妖孽!吃你朱爷爷一道五雷符!”
一张黄符从天而降,贴在镜面上,“轰”地炸开金光。
镜面裂开一道缝,吸力顿减。
我抬头,只见朱小福站在塌陷边缘,头发炸成鸡窝,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符纸,腿抖得像筛糠,却硬撑着喊:“厉哥!快跑!我……我撑不了三息!”
“谁让你进来的?!”阿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箭已搭弦,“不是说好在外围警戒吗?”
“我……我看你们半天没动静,以为……嗝!”朱小福吓得打了个嗝,“以为你们被做成灯笼了!”
我趁机拽起苏婉,捡起骨笛塞回她手里:“吹!现在!”
她深吸一口气,笛声清越而出。
与此同时,镜中传出一声凄厉尖叫——那声音,竟是小满的!
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:三年前,皇城夜市,母亲牵着我的手买糖画,火光冲天,妖影掠过,她把我推进井里,自己转身迎敌……最后,只剩一只染血的绣鞋。
“厉锋!”苏婉喊我名字,声音焦急。
我回神,发现镜面正疯狂收缩,试图将小满的魂魄彻底吞入。
不能再等。
我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黑刃上,刀身顿时燃起幽蓝火焰。
“斩!”
一刀劈下,镜面应声碎裂。
无数童魂如烟涌出,哭喊着四散奔逃。其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扑向苏婉,轻轻抱住她的腿,然后化作点点光尘,消散在空气中。
石阶恢复寂静。
只有朱小福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完了完了,我裤子湿了……”
我喘着粗气,黑刃上的幽蓝火焰渐渐熄灭,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石阶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苏婉蹲下身,轻轻抚了抚方才小满魂魄消散的地方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没说话,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那孩子临走前那一抱,不是幻觉,也不是镜术,而是真心实意地认出了她这个曾为她熬过药、包扎过伤口的姐姐。
“别自责。”我哑声道,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浸了血:“可她是小满啊……我们明明答应过她娘,要带她回家的。”
我喉头一哽,没接话。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,我就再没信过“承诺”这两个字。可偏偏,这世道总逼人一次次去许诺,又一次次亲手打碎。
朱小福这时终于缓过劲来,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竟是半块桂花糕。“刚才……刚买的,想着万一你们饿了……”他讪讪地递过来,裤腿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。
阿蛮从塌陷边缘跃下,落地无声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后停在我脸上:“镜体虽碎,但引魂阵未破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我点头。他说得对。刚才那一刀只是斩断了镜傀的主灵,真正的阵眼还在更深处。否则那些童魂不会只逃不散,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,往同一个方向飘去——就像溪流归海。
“小满的魂魄……会不会也被引去了?”苏婉忽然问。
阿蛮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若阵眼未毁,她的残魂会被炼成‘守灯童’,永困于此,日日缝补他人皮囊,不得轮回。”
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我握紧黑刃,指节发白。小满不过八岁,生前最爱扎蝴蝶结,总把草叶编成花环戴在头上。如今却要被炼成傀儡,替邪修缝制人皮衣裳?
“带路。”我对阿蛮说。
他没多问,只从箭囊中抽出一支漆黑短箭,在石壁上划了一道符痕。符光微闪,原本死寂的石阶尽头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条更窄的甬道,里面没有萤石,只有几盏青灯悬在半空,灯芯如眼,冷冷注视着我们。
“这是‘照魂廊’。”阿蛮低声道,“走错一步,魂灯会吸走你的三魂之一。跟紧我的脚印,别看灯。”
我回头看了眼苏婉和朱小福。苏婉咬唇点头,朱小福则拼命咽了口唾沫,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我……我闭眼跟着!”
我们依次踏入甬道。
脚步落在青砖上,竟无半点回音。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那些魂灯随着我们的移动缓缓转动,灯影拉长,在墙上投出扭曲的人形,时而像母亲,时而像小满,甚至有一瞬,我看见三年前井口上方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——那是我自己,正低头望着井底的我,嘴角带着笑。
“别看!”阿蛮低喝。
我猛地闭眼,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前迈步。可就在这时,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:“哥……”
是小满的声音。
我脚步一顿。
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抓住我的袖子,“别停!那是诱魂音!”
可那声音太真了,真到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常有的艾草香——那是苏婉给她熏的驱邪香囊的味道。
“哥,我冷……”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抱抱我好不好?”
我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了些。但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越收越紧。
阿蛮忽然停下,转身盯着我:“你若动摇,就留在这里。我们继续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,直视前方那盏最近的魂灯。灯芯跳动,映出小满的脸,泪眼汪汪。
“小满,”我哑声说,“哥对不起你。但今天,我要烧了这鬼地方,让你安安静静地走。”
话音落,我抬手将黑刃狠狠插进那盏魂灯之中。
“嗤——”
灯油爆燃,青焰冲天,小满的脸在火中扭曲、消散,最终化作一缕黑烟。
整条照魂廊骤然震动,其余魂灯纷纷炸裂,青光四溅。甬道尽头,一扇青铜门缓缓开启,门上刻着九个孩童手拉手的浮雕,每张脸都闭着眼,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。
门内,传来一阵细密的针线声。
青焰未熄,照魂廊里热浪翻滚,碎裂的灯盏噼里啪啦往下掉渣。我握紧黑刃,刀尖还滴着灯油似的黑血。
“那门后头……该不会是绣娘成精了吧?”朱小福缩在我背后,声音发颤,手里符纸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针线声?这年头连妖都讲究女红了?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再胡说八道,下回让你去探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