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呼吸一滞。记忆深处,确实有个模糊的画面:幼时庭院,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在梨花树下打滚,母亲笑着唤它“月尾”,说它将来会护我一命。后来皇城夜变,梨花落尽,月尾不知所踪。我以为它死了。
可眼前这只……眼神太熟了。不是像,就是它。
“你若不信,”道士缓缓退后半步,“不妨让它引路。若途中生变,你们随时可斩它首级——霜瞳虽灵,却无反抗之力,全凭心意牵引。”
阿蛮冷哼一声:“说得轻巧。万一这狐狸是饵,引我们入阵呢?”
“那就看厉锋信不信自己。”道士目光如水,“断狱灵根者,能断因果,亦能识真妄。若连这点都做不到,又如何关井?”
这话直指要害。我低头看着掌心,那里还残留着安神香的余温。刚才触碰尸体时的寒意早已散去,但那种被千百双眼睛窥视的感觉,却仿佛还在皮肤上爬行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前。
“带路。”我对霜瞳说。
小狐狸耳朵一竖,轻轻“呜”了一声,转身踏上青石小径。银铃轻响,雾气随之缓缓分开,如同帘幕被无形之手掀开一角。
朱小福赶紧跟上,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:“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……要是真能活着回去,我一定给城隍爷重塑金身!”
阿蛮走在最后,弓弦始终未松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苏婉则默默走到我身旁,低声道: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我如实道,“但我信我娘留下的东西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悄悄将一枚新的药丸塞进我手心:“含着,防迷瘴。”
我点头,将药丸含入口中。苦涩中带着一丝甘凉,瞬间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不安。
小径蜿蜒向前,两旁枯草渐稀,取而代之的是嶙峋黑石,石上刻满古老符文,有些已被风蚀得模糊不清。霜瞳走得极稳,每到岔路口都会稍作停顿,仿佛在等什么回应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雾气忽然淡了。前方出现一座残破的石亭,亭中立着一块断碑,碑上只余两个字:“勿……回……”
字迹斑驳,却透着一股执念般的力道。
“这是归墟井外围的第一重界碑。”道士轻声道,“过了此碑,魂魄便会被井气牵引,若意志不坚,极易迷失本心。”
我正欲迈步,忽觉胸口一阵闷痛——那枚安神香竟自行碎裂,化作灰烬从衣襟中簌簌落下。
“糟了。”苏婉脸色一变,“香断,说明附近有‘心魇’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雾气骤然翻涌,石亭轮廓扭曲变形,仿佛被一只巨手揉捏。朱小福惊叫一声,手中符纸无火自燃;阿蛮猛地拉满弓,却找不到目标。
而我——眼前景象骤变。
不再是白霜原,而是二十年前的皇城夜。
火光冲天,哭喊震耳。母亲站在观星台上,白衣染血,手中握着一枚玉简,正是我此刻怀中的这一块。她回头望我,嘴唇微动,却听不见声音。
“别过去!”苏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可我已经迈出了脚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越的银铃声刺破幻象。
霜瞳跃上我肩头,一口咬住我耳垂——不疼,却极冷。刹那间,幻境如镜面般碎裂,我踉跄一步,险些跌倒。
“心魇专攻执念最深之人。”道士扶住我,语气凝重,“你娘的死,是你心里的井。”
我喘着粗气,额角冷汗涔涔。抬头看去,石亭依旧残破,界碑仍在,只是那“勿回”二字,此刻竟渗出淡淡血迹。
“嘶——”我捂着耳朵,霜瞳那小东西还蹲在我肩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,眼神里居然透着点得意。
“你这畜生,咬人还带炫耀?”我瞪它一眼。
“它是在救你。”青阳观那道士——朱小福——搓着手凑过来,脸上堆笑,“厉大哥,刚才那幻境可凶险了,要不是霜瞳及时唤醒你,你怕是要陷进去,变成第二个‘噬瞳者’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甩开他扶我的手,冷声道,“既然到了白霜原,就别磨蹭。归墟井在哪儿?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指了指前方:“就在那片冰雾里头。不过……得先过‘霜骨林’。”
“霜骨林?”阿蛮从后面走上来,弓已搭箭,眉梢挑起,“听名字就不吉利。是不是又一堆骨头架子等着咱们?”
“差不多。”朱小福干笑两声,“但不是普通骨头,是被妖力侵蚀后凝成的‘霜骨傀’,会模仿活人动作,还会说话……骗你回头。”
“呵。”我冷笑,“那就别回头。”
苏婉这时也赶了上来,手里攥着几枚银针,脸色有些发白:“我刚才看到……幻象里有我爹。他明明死在三年前的瘟疫里,可刚才……他叫我‘婉儿,回家吃饭’。”她声音轻得像风。
我心里一紧,没说话。这种时候,安慰的话说出口反而显得虚伪。
“哎呀,别想那么多!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“我这儿有师父给的‘定神符’,一人一张,贴额头上,保准不被心魇勾魂!”
阿蛮一把抢过符纸,翻来覆去看了看:“你这符……怎么画得歪歪扭扭的?‘定’字少了一横吧?”
“咳咳……那是草书!”朱小福脸一红,“道门秘传,你看不懂正常。”
“行了。”我打断他们,“贴上。走。”
我们踏入霜骨林时,四周静得连呼吸都像回声。地面铺满白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,仿佛踩在碎骨上。林中枯树扭曲如鬼爪,枝桠间挂着冰晶,偶尔闪过一道幽蓝光。
走了不到百步,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厉锋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。
我猛地顿住。
那是我娘的声音。
“别停!”苏婉低喝,“是幻音!”
可那声音又来了,带着哭腔:“锋儿,娘冷……你抱抱我……”
我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朱小福赶紧把符纸往我额上一拍:“厉大哥,忍住!那是妖力借你记忆造的饵!”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可那声音越来越近,甚至能闻到小时候灶台上蒸糕的甜香。
“娘不在了。”我咬牙,“你不是她。”
话音刚落,左侧一棵枯树“咔”地裂开,一具通体冰蓝的骷髅缓缓爬出,眼窝里燃着淡紫色火焰。它张开嘴,竟真的发出我娘的声音:“你连娘都不认了?”
“放屁!”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骷髅眉心。那骨头应声炸裂,却在半空化作冰雾,又聚成另一具,这次还多了两条手臂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慌了,“霜骨傀遇攻击会分裂!不能硬打!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蛮怒道,“难道跟它讲道理?”
“用火!”苏婉突然说,“妖力凝骨,畏阳火。我带了艾绒和火石!”
她迅速点燃一小团药艾,扔向骷髅。火焰腾起,那骷髅果然惨叫一声,化作黑烟消散。
“聪明!”我赞了一句。
苏婉耳尖微红,低头整理药囊,小声嘟囔:“……也不是第一次烧妖了。”
正说着,前方冰雾忽然散开一角,露出一条小径。路旁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妪,拄着拐杖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。
“几位小友,迷路了吧?”她声音沙哑却温和,“老身住在这林子边上,可带你们绕过险地。”
朱小福眼睛一亮:“太好了!婆婆您真是活菩萨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我拦住他,“白霜原千里无人烟,哪来的老婆婆?”
老妪笑容不变:“年轻人,疑心太重,可是会冻死在这儿的。”
她话音未落,霜瞳突然炸毛,冲她龇牙低吼。
我立刻拔刀。
老妪脸上的皱纹瞬间裂开,皮肤剥落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——竟是个“霜魇婆”,专食迷途者记忆的妖物!
“跑!”我吼道。
可已经晚了。她手中拐杖一敲地,整片林子的霜气骤然凝结,化作无数冰刺从地下突刺而出!
阿蛮翻身跃起,箭矢连发;苏婉拽着朱小福滚到一棵树后;我挥刀斩断几根冰刺,却被一股寒气直逼心口——那是冲着我封印的记忆来的!
就在这时,我左臂旧伤处突然灼热。一道赤纹自皮下浮现,竟是当年被妖血侵蚀后留下的封印开始松动!
“糟了……”我眼前一黑,耳边响起无数哭嚎——是我全家临死前的声音。
“厉锋!”苏婉扑过来,银针扎入我颈侧穴位,“守住神识!别让它挖你记忆!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让我清醒一分。抬头看去,霜魇婆正伸手抓向我的额头。
“找死。”我低吼一声,反手将刀插进自己大腿——剧痛瞬间压过幻觉。借着这股狠劲,我暴起一刀,劈向她咽喉!
刀锋劈入霜魇婆咽喉的刹那,她发出一声尖利如裂帛的嘶鸣,青黑鳞片簌簌剥落,化作冰屑纷飞。那具佝偻身躯在寒风中迅速干瘪,最终只剩下一袭灰袍空荡荡地落在雪地上,连骨灰都未留下。
我喘着粗气,单膝跪地,左臂赤纹仍在隐隐发烫,像有火炭在皮下滚动。苏婉急忙蹲下,指尖搭上我脉门,眉头紧蹙:“封印松动得厉害……你不能再动用杀意了,否则妖血会反噬神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牙站起,拔出插在腿上的刀,血顺着裤管滴在霜地上,瞬间凝成暗红冰珠,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阿蛮收弓走来,踢了踢那件灰袍:“这老妖婆没留点线索?总不能白打一场。”
朱小福抖着手从怀里摸出罗盘,指针疯转几圈后猛地停住,指向林子深处:“归墟井……就在前面三里。但罗盘显示,井口被‘逆灵阵’封住了。”
“逆灵阵?”苏婉一怔,“那是道门禁术,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。谁会在归墟井布这种阵?”
没人回答。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,仿佛整片霜骨林都在屏息。
我们沉默前行,脚步比先前更谨慎。霜瞳趴回我肩头,尾巴不再甩动,一双冰蓝眸子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它虽是灵兽,却也感知到了某种异样——不是妖气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死寂,像是大地本身在腐烂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林中雾气渐薄,前方豁然开朗。一片冰湖横亘眼前,湖心孤岛之上,一口古井静静矗立,井沿刻满符文,泛着幽微青光。井口上方悬着七盏青铜灯,灯焰无风自动,却不见一丝热气。
“那就是归墟井。”朱小福声音发颤,“传说饮其水者,可窥前世因果……但若心志不坚,会被井中‘影’拖入轮回夹缝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喝水的。”我盯着那七盏灯,“是来找‘影’的线索。”
三日前,我在梦中见到了那个穿黑衣的男人——他站在井边,手中握着一枚与我左臂赤纹同源的玉珏。他说:“厉锋,你爹没死在瘟疫里。他在等你回来。”
这话荒谬至极。我爹确确实实死于三年前那场席卷北境的大疫,尸骨埋在城西乱坟岗。可那梦太过真实,连他袖口补丁的针脚我都认得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阿蛮忽然低声道。
她指向井旁雪地——一行脚印,新近留下,鞋底纹路细密如织锦,绝非寻常百姓所有。更奇怪的是,脚印只到井边,却无返程痕迹,仿佛那人凭空消失了。
苏婉蹲下,捻起一点雪末嗅了嗅:“有药香……混着龙涎?这是宫中御用的安神散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大周皇室?他们怎会涉足此地?
正思索间,霜瞳突然跃下我肩头,奔向井边一块凸起的冰岩。它用爪子刨了几下,竟扒出半块残破的木牌。我拾起一看,上面刻着两个模糊字迹:“钦天”。
钦天监?!
我攥紧木牌,指节发白。钦天监乃皇室秘府,专司星象、妖异、国运,向来不涉江湖事。若他们派人来此,必是奉了圣谕。
“看来,”我缓缓道,“归墟井的秘密,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。”
朱小福搓着手,一脸纠结:“厉大哥,要不……咱们先撤?这事牵扯到朝廷,搞不好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掉脑袋?”我冷笑,“我全家的命早被妖物啃干净了,还怕什么朝廷?”
话音未落,井中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叩击水面。
紧接着,七盏青铜灯齐齐熄灭。
黑暗降临的瞬间,我听见一个声音,从井底悠悠传来,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:“锋儿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锋儿,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像极了我娘——温软、带着一丝咳嗽后的沙哑。可我娘死的时候,喉咙早被妖物撕烂了,连最后一声“快跑”都说不全。
我手一抖,黑刃差点脱手。阿蛮立刻横弓挡在我身前,低喝:“别听!又是幻术!”
苏婉迅速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,指尖一捻,符纸燃起幽蓝火苗:“定神符失效了,得用镇魂咒!小福,快帮忙结印!”
“我、我结!”朱小福哆嗦着翻包袱,结果手一滑,一把糯米撒了自己一脸,“哎哟!这玩意儿怎么跟炒米似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“再磨蹭把你扔井里喂魇婆!”
井口黑雾翻涌,七盏青铜灯虽灭,却有微弱磷光自井壁渗出,映出井底隐约人影——披发赤足,衣袂飘荡,正缓缓向上攀爬。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压下心头悸动,沉声道:“不是幻象。是‘引魂体’,有人用我娘的残魄做饵。”
“谁这么缺德?!”阿蛮怒骂,弯弓搭箭,箭尖缠满朱砂符线,“看我不射穿它天灵盖!”
“等等!”苏婉突然按住她手臂,“那魂体……没有戾气。反而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,被迫说话。”
话音未落,井中人影猛地抬头——果然是我娘的脸,但双眼空洞如枯井,嘴角却诡异地扬起,一字一顿:“锋儿,下来陪娘……归墟井里,有你爹的刀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我爹?他死在皇城陷落那夜,尸骨无存,连刀都碎成了渣。可黑骑护卫的老人都说,他最后持的是“断岳”,先帝亲赐的玄铁重刃。
“别信!”我厉喝,黑刃横扫,一道煞气劈向井口,“归墟井吞噬魂魄,能复刻记忆碎片,专攻人心软肋!”
刀气撞上黑雾,竟如泥牛入海。井中人影却“咯咯”笑起来,声音忽变阴冷:“你不信?那你看看这个——”
她袖中甩出一物,直飞我面门。
我本能抬手接住——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扣,正是我爹当年锦衣卫千户袍上的制式!
手指瞬间冰凉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急喊,“那是诱饵!归墟井能读取你记忆,仿造任何东西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嗓音沙哑,却将铜扣攥紧,“但万一……万一真有一丝可能……”
“疯了你!”阿蛮一把揪住我衣领,“你要是跳下去,我们全得给你收尸!”
我刚要开口,朱小福突然尖叫:“不好!逆灵阵活了!”
地面骤然震动,原本刻在井周的符文竟如活蛇般游走,青石板裂开缝隙,钻出无数白骨手指,抓向我们脚踝!
“退!”我拽回苏婉,黑刃连斩三道,骨指应声而断,却立刻再生。
“得破阵眼!”苏婉急道,“逆灵阵以七灯为枢,灯虽灭,灯座还在!小福,东南角灯座下有块青砖松动,快贴‘破煞符’!”
“我、我试试!”朱小福连滚带爬过去,手忙脚乱掏符,结果一紧张把符贴反了。
“反了!反了!”阿蛮气得直跺脚,“你贴成招鬼符了!”
果然,东南角黑雾骤浓,一只霜骨傀破土而出,眼窝里燃着绿火,嘶吼着扑来!
“我来!”阿蛮松弦,符箭破空,正中傀儡眉心。霜骨傀僵住,轰然碎裂。
可就这一瞬分神,井中人影已跃出半身,长发如鞭卷向我手腕:“锋儿,娘好冷啊……”
那触感冰寒刺骨,却带着熟悉的皂角香——我娘生前最爱用的。
我几乎要松手。
“厉锋!”苏婉猛地将一枚银针扎进我颈侧,“醒醒!那是魇丝缠魂!你若心软,魂魄会被抽干!”
剧痛让我神智一清,怒吼一声,黑刃反手劈下,斩断长发。
人影惨叫,跌回井中。
与此同时,朱小福终于贴对符咒,东南灯座“咔”地塌陷,逆灵阵光芒大黯。
“快封井!”我吼道。
四人合力,将苏婉调制的“九阳封灵膏”抹在井沿,又以黑刃为引,阿蛮之箭为钉,钉入四方阵眼。
井底传来不甘的尖啸,渐渐沉寂。
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
我们瘫坐在地,喘如风箱。
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糯米:“我的妈呀……刚才那老太太要是真把我娘叫出来,我肯定哭着跳下去……”
“你还有娘?”阿蛮翻白眼。
“有啊!在老家腌咸菜呢。”朱小福嘿嘿一笑,又赶紧捂嘴。
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铜扣,轻轻摩挲。
苏婉蹲到我身边,轻声问:“还信吗?”
我沉默片刻,将铜扣收入怀中: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有人拿我爹娘当棋子——这笔账,得算。”
阿蛮踢了踢井沿:“钦天监那帮老狐狸,到底想干什么?”
无人应答。
远处,白霜原尽头,一道孤烟笔直升起——那是黑骑护卫的紧急联络信号。
新的任务来了。
我站起身,拍掉雪:“走。归墟井的秘密,回头再挖。现在,先去救人。”
雪后初霁,天色灰白如洗。我们一行四人踏着残雪,朝孤烟升起的方向疾行。脚下的冻土硬如铁板,每一步都发出“咔嚓”轻响,仿佛大地也在屏息。
朱小福一路小跑,嘴里还嚼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干枣:“厉大哥,你说这信号是不是又出妖事了?上次在青石驿,那蛇妖披着人皮卖豆腐,害得我三天不敢喝豆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头也不回,弓弦紧绷,“你再提豆腐,我就把你塞进豆渣筐里喂狗。”
苏婉却没笑,她指尖捻着一枚银针,时不时抬头望天。云层低垂,隐隐有紫气游走——那是灵脉紊乱的征兆。她低声对我说:“归墟井虽封,但逆灵阵不是寻常邪修能布下的。钦天监若真涉入其中……恐怕不只是‘棋子’那么简单。”
我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先救人。其余的事,等活下来再说。”
半个时辰后,我们抵达孤烟源头——一座废弃的驿站。木门半塌,檐角挂着冰棱,像一排排倒悬的獠牙。院中积雪被踩得凌乱,血迹斑斑,却不见尸体。
“有人刚走。”阿蛮蹲下,用箭尖挑起一片碎布,“黑骑制式腰带,断口整齐,是刀伤,不是妖物撕咬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黑骑护卫向来成队行动,若只留血迹无尸,要么被掳,要么……自愿消失。
驿站内寒气逼人。正堂中央,一张黄纸压在香炉下,墨迹未干:“厉锋亲启:汝父断岳未毁,藏于北邙第七冢。若欲知真相,三日内独赴。”
字迹苍劲,竟是我爹当年批阅军报的手笔!
“又是饵。”苏婉皱眉,“连模仿笔迹都学会了。”
我盯着那纸,手指微微发颤。可这一次,我没急着撕碎。因为纸角盖着一枚暗红印鉴——九瓣莲纹,那是先帝设立的秘密监察司“影鳞卫”的信符。影鳞卫早在皇城陷落时就已覆灭,连档案都被焚尽,怎会重现?
“厉大哥……”朱小福怯生生拉我袖子,“要不……咱们先回营报备?这事儿透着邪乎。”
阿蛮却冷笑:“报备?等那些文官扯完皮,黄花菜都凉了。我看,直接杀去北邙!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对方要我独赴,说明他们忌惮你们。若我们同去,人质必死。”
“那你去就是送死!”阿蛮猛地转身,眼中怒火几乎要烧穿屋顶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那枚铜扣,放在桌上:“若我三日未归,或传出任何异常讯号——你们立刻回京,把这铜扣交给老瘸子。”
“老瘸子?”朱小福一愣,“那个在西市卖糖人的瞎眼老头?”
“他不是瞎子。”我淡淡道,“他是影鳞卫最后一任掌印使。”
苏婉脸色骤变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他每年清明,都会在我爹坟前放一碗桂花酒——那是影鳞卫祭同袍的规矩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窗外风过,吹动黄纸一角,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催促。
我背起黑刃,推门而出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如盐,落在肩头无声无息。
“记住,”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“若我死了,别替我报仇。查清谁在操控归墟井,才是真正的复仇。”
话音落,身影已没入风雪深处。
身后,朱小福小声问:“……他会不会真的找到他爹的刀?”
雪下得不大,却冷得刺骨。我踩着薄冰过石板桥,桥下溪水早冻成了一面镜子,映出我半张脸——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。
桥头有座破庙,门楣上歪歪斜斜挂着块匾:“慈云观”。字迹斑驳,像是被人拿刀刮过。我本不想停,可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沟里。低头一看,鞋底沾了层黑灰,还带着腥气。
“啧。”我蹲下,用匕首挑起一点灰,凑近鼻尖闻了闻——是烧过的符纸混着妖血。有人在这儿动过手,而且没多久。
正琢磨着,身后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骨头错位。我猛地回头,桥那头空无一人,只有雪片打着旋儿往下落。
“幻听?”我皱眉,手按上腰间黑刃。
就在这时,破庙里传出一声咳嗽。
不是人咳,倒像猫被掐住脖子时的呜咽。我眯眼盯了片刻,缓步靠近。庙门虚掩,里面漆黑一片。我抽出火折子一晃,光晕刚亮,一只黑猫“嗖”地窜出来,直扑我面门!
我侧身一闪,黑刃出鞘三寸——却见那猫落地后竟化作一缕黑烟,散在雪地上,留下个湿漉漉的爪印,爪心还画着个小符。
“引魂符?”我心头一紧。这玩意儿专勾残魄,常用于魇术。莫非……有人在用我娘的残魄当饵?
正想着,庙里又传来动静。这次是人声,低低哼着小调,调子耳熟——是我小时候娘哄我睡觉唱的《月照归舟》。
我咬牙,一脚踹开庙门。
里面没供神像,只摆了张破桌,桌上点着半截红烛,烛火幽蓝。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头背对我坐着,手里捧着个陶碗,碗里盛着桂花酒。
“厉千户,来得比老朽料的还快。”他慢悠悠转过身,脸上皱纹堆叠,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你爹那把刀,还在等你呢。”
我冷笑:“你是谁?影鳞卫的人?”
“影鳞卫?”老头嗤笑一声,“那群死人骨头,早烂透了。”他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扣——正是我爹遗物的另一半!“你想要这个,就得进‘镜渊’走一遭。不过嘛……”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,“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你敢不敢?”
我盯着那铜扣,心跳如鼓。但理智压住了冲动:“镜渊是灵界裂隙,凡人进去九死一生。你让我去,图什么?”
“图你活着。”老头眼神忽然柔和,“你爹当年没死在妖手里,是自愿跳进镜渊封印‘归墟之眼’。如今封印松动,只有他的血脉能重新加固——否则,大周……不,整个阳世都要塌。”
我愣住。这话太荒谬,可偏偏……说得通。父亲失踪那夜,天象异变,钦天监秘录里确实提过“归墟之眼”。
正犹豫,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:“厉锋!别信他!”
苏婉?!
我猛地回头,只见苏婉、阿蛮和朱小福三人站在桥头,浑身是雪。朱小福手里还攥着张冒烟的符,一脸惊恐:“那老头是‘梦貘’!专吃人执念的妖!他骗你进镜渊,是要吞你魂魄补自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