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蛮啐了一口,把绣鞋塞进随身皮囊里:“管他谁,敢在大周地界干这等事,老子一箭射穿他喉咙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拂过鞋底苔藓,冰凉刺骨,一股阴寒顺着经脉往上窜。我皱眉甩手,袖中黑铁护腕嗡鸣一声,压下那股邪气。
“符咒最近是不是不太灵?”苏婉忽然问,一边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艾草灰,撒在鞋旁土上。灰末刚落地,竟“嗤”地冒起青烟。
朱小福脸一垮:“可不是嘛!昨儿画的‘镇煞符’贴门上,半夜自己卷边儿烧了,连火苗都没见着。我还以为是我墨掺水太多……”
“不是你墨的问题。”我站起身,环顾晒谷场四周。日头正烈,可场子却像被罩了层薄雾,连蝉鸣都哑了。风一吹,稻草堆后头传来窸窣响动。
“有人。”阿蛮低声道,手已搭上腰间短弓。
我抬手示意她别动,缓步朝声源走去。稻草堆后,一只灰毛小狐狸探出脑袋,嘴里叼着半块糖糕,眼睛滴溜溜转。
“哎哟!”朱小福惊呼,“这不是我在镇口买给小娃儿的桂花糖糕吗?怎么被狐狸偷吃了?”
小狐狸见我们围过来,也不怕,反而把糖糕放下,用前爪推了推,又冲北山方向“嗷”了一声。
苏婉蹲下,轻声道:“它好像想带我们去哪。”
我眯眼打量那狐狸——尾巴尖儿泛银,眼神清亮,不似寻常野物。黑骑护卫早年有训:通人性者,非妖即灵。但眼下它无恶意,反倒像是……帮手?
“跟它走。”我说。
朱小福急了:“厉哥!万一是个诱饵呢?狐狸精最爱骗人!”
“它要是狐狸精,刚才就该咬你脚踝了。”阿蛮翻个白眼,“瞧你那怂样。”
小狐狸转身就跑,几步一回头,催促似的甩尾巴。我们跟着它绕过晒谷场边缘,来到一处废弃磨坊。磨盘底下压着一块残破木牌,刻着模糊符文。
苏婉凑近细看:“这是……封山令?但被人撕了一角,还用血重新描过。”
我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木牌,整块牌子突然“咔”地裂开,一道黑气直冲面门!
“小心!”阿蛮箭已离弦,却在半空被黑气缠住,瞬间化为灰烬。
朱小福慌忙掏出一张符: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——哎呀念错了!”他手一抖,符纸自燃,燎了眉毛。
千钧一发之际,小狐狸跃上磨盘,张口吐出一团银光。黑气如遇克星,嘶叫着缩回木牌缝隙。
我趁机抽出腰间黑刃,一刀劈下,木牌应声碎裂。黑气彻底消散,只余一缕腥臭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朱小福捂着焦眉,眼泪汪汪,“这狐狸比我师父还灵!”
小狐狸得意地甩甩头,又叼起一块碎木片,上面隐约可见“癸亥年七月初三”字样。
“癸亥年……”苏婉脸色一变,“那是二十年前,北山道观焚毁的日子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有人在用孩童魂魄重演当年惨案?还是说,那场大火根本就是人为?
正思索间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青衣人策马而来,领头的是个戴斗笠的瘦高男子,腰间佩剑无鞘,剑柄缠着黑布。
“诸位,在此作甚?”他声音沙哑,目光扫过我们,最后落在小狐狸身上,眼神骤冷。
阿蛮手按弓弦,低声骂:“装什么大尾巴狼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”
我往前一步,挡住众人:“路过查案。”
“查案?”那人轻笑,“青梧镇的事,自有镇抚司处置。几位……还是速速离开为妙。”
“镇抚司?”朱小福嘀咕,“镇抚司不是三年前就裁撤了吗?”
那人眼神一凛,右手缓缓按上剑柄。
小狐狸突然炸毛,冲他龇牙低吼。
我知道,动手在所难免。
但就在这时,苏婉忽然上前一步,拱手笑道:“这位大人有所不知,我们是奉黑骑护卫之命,协查界门异动。若大人隶属镇抚司,不妨出示腰牌,也好互通消息。”
她语气恭敬,笑容甜美,可袖中银针已悄然滑入指缝。
那人顿了顿,竟真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——只是牌面斑驳,纹路模糊,连字都看不清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他说完,一挥手,众人调转马头,扬尘而去。
马蹄声远去,朱小福才松口气:“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要打起来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镇抚司。”我盯着地上马蹄印——印痕浅而散,分明是虚张声势,“是假的。”
阿蛮冷笑:“假的还敢拦我们?找死。”
苏婉却望着小狐狸:“它认识那个人。”
小狐狸点点头,又摇摇头,然后用爪子在地上划拉几下——歪歪扭扭,竟画了个“囚”字。
“囚?”朱小福凑近了看,眉毛焦黑还翘着一撮,“这狐狸成精了吧?还会写字?”
小狐狸没理他,只用鼻子拱了拱那块碎木片,又抬头望向北山方向,眼神里竟透出几分哀戚。
我蹲下身,将碎木片拾起。癸亥年七月初三——二十年前那场大火,烧死了北山道观上下七十三口人,连尸首都未寻全。当时朝廷说是雷火天灾,可黑骑护卫暗中查过,现场残留的符灰与血咒痕迹,分明是人为献祭。只是线索断在半途,案子不了了之。
如今,这块被血重描的封山令重现,还有孩童失踪、符咒失灵……一切都在指向那场旧案的回响。
“它想告诉我们,有人被关起来了。”苏婉轻声道,指尖抚过地上那个歪斜的“囚”字,“或许……不止一个。”
阿蛮皱眉:“北山早就荒了,哪来的囚笼?总不能在废墟底下挖个地牢吧?”
“未必是地牢。”我站起身,目光落在磨坊后那口枯井上。井沿青苔斑驳,井口却异常干净,像是常有人进出。“去看看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:“厉哥,那井我小时候就怕,听说掉进去的人,连骨头都捞不上来……”
“那你在外头守着。”阿蛮一把拽过他,顺手塞给他两张新画的符,“别乱动,也别乱念,省得又燎了另一边眉毛。”
我率先走到井边,俯身探看。井底幽深,无风却有微弱回响,似有水滴,又似低语。袖中铁护腕微微震颤,显然底下有阴气流动。
苏婉从药囊取出一枚萤石丸,捏碎后抛入井中。幽蓝光晕缓缓下沉,照亮井壁——竟有无数细密刻痕,皆是符文,层层叠叠,如蛛网缠绕。
“这不是封印……是镇压。”她声音微颤,“有人在用整口井做阵眼,困住什么东西。”
小狐狸忽然跃到井沿,冲我叫了一声,随即纵身跳下!
“哎——!”朱小福惊呼。
我来不及多想,抽出腰间黑刃插入井壁借力,紧随其后跃入。阿蛮紧随其后,苏婉则留在井口,迅速布下一道净尘阵以防外敌。
井不深,约莫三丈便到底。底下并非积水,而是一条狭窄甬道,四壁湿滑,符文在萤石余光下泛着暗红。小狐狸已跑在前头,银尾如灯引路。
走了约莫百步,甬道豁然开阔,竟是个地下石室。室内空无一物,唯中央立着一座石龛,龛中供着一尊残破神像——面容模糊,但衣饰依稀可见是道门高真。
神像前,跪着三个孩子。
他们双眼紧闭,面色苍白如纸,手腕脚踝皆缠着黑线,线另一端没入石缝,似与整座地宫相连。孩子们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几不可察,却未死——魂魄被抽走大半,只剩一缕吊命。
“是‘养魂桩’……”苏婉不知何时也下来了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以童子纯阳之体为引,日夜温养阴灵,待魂魄凝实,便可夺舍重生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这手法,与二十年前北山道观的献祭如出一辙。
小狐狸走到最前头那孩子身边,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。孩子睫毛微颤,竟流下一滴泪。
就在此时,石室四角烛火自燃,幽绿火焰无声腾起。一个苍老声音自神像后传来: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。”
我们猛地回头。神像缓缓裂开,从中走出一人——白发披散,道袍褴褛,胸前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。他面容枯槁,双眼却亮得骇人,仿佛两盏鬼灯。
“师父?”苏婉失声。
那人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神情复杂:“婉儿……你还活着。”
我瞬间明白过来——此人正是当年北山道观唯一失踪的观主,玄阳子。传闻他葬身火海,实则……躲在这地底二十年,以童魂续命?
“你疯了。”阿蛮弓已拉满,箭尖直指玄阳子咽喉,“拿无辜孩子养你的邪术?”
玄阳子惨笑:“邪术?若非当年镇抚司逼我交出《九幽引魂经》,何至于此?他们要的是长生,我不过……替他们试路罢了。”
“胡说!”苏婉声音发抖,“我爹临终前说,是你主动献经,换你一家活命!结果你全家仍被灭口,只因你知道太多!”
玄阳子身形一晃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他缓缓抬起手,袖中滑出一卷残破经书:“经书在此。他们以为烧了道观就毁了一切……却不知,真正的引魂阵,早已刻进这口井的每一块石头里。”
他目光扫过我们,最后停在我脸上:“黑骑之人……你可知,界门为何异动?因为有人在用这二十年积攒的童魂,强行打开阴界之门。”
小狐狸突然跃上石龛,对着经书狂吠。
我知道,抉择时刻到了。
救孩子,还是毁经书?
我盯着那卷泛黄的经书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怕,是烦——这老东西把难题甩给我,跟当年锦衣卫指挥使让我在“杀百姓”和“放妖魔”之间选一样恶心。
“厉大哥,别信他!”苏婉突然拽住我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,“孩子还有气,但经书若毁,阵法反噬,整口井都可能塌。”
阿蛮已经搭箭上弦,弓弦绷得像她咬紧的牙:“老子管他什么阵不阵,先射穿他喉咙再说!”
“别冲动!”朱小福一把扑过去抱住她大腿,“姐姐!你一箭射出去,阴气倒灌,咱们全得变粽子!我刚用糯米撒过地,现在脚底还黏糊糊的……哎哟!”
阿蛮一脚踹开他:“滚一边去,糯米是你自己偷吃剩的吧?”
玄阳子却笑了,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抚过经书封面:“你们吵啊,吵得越凶,阴门开得越快。这些孩子的魂,可等不及了。”
小狐狸猛地窜到我肩头,爪子狠狠掐进我皮肉。疼得我一激灵,眼前忽然闪过七岁那年——娘把我塞进米缸,外面传来撕咬声和笑声,不是人发的。我捂住耳朵,却听见爹临死前喊:“锋儿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“活下去”,不是“报仇”,不是“斩尽妖魔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半截断剑——那是黑骑护卫的信物,也是我唯一没丢的东西。剑刃缺了口,但还能用。
“经书我不要。”我说,“孩子,我全带走。”
玄阳子眼神一凝:“你疯了?不毁经书,阴门迟早大开!”
“那就关它。”我一步步往前走,断剑斜指地面,“你说阵刻在井壁?好,我亲手一块块砸碎。”
“你懂什么阵法?”他冷笑。
“我不懂。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但我懂怎么拆房子——小时候给地主扛活,拆过三回。”
苏婉眼睛一亮:“对!只要破坏阵眼节点,哪怕经书在,也引不动阴气!”
朱小福突然跳起来:“我知道阵眼在哪!刚才撒糯米的时候,东南角那块砖冒黑烟!”
“东南角?”阿蛮眯眼,“正好在我射程内。”
玄阳子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们……一群蝼蚁!”
他袖中黑气翻涌,童魂尖啸着扑来。我一把将苏婉拉到身后,断剑横扫,黑气竟被劈开一道口子——原来这剑沾过龙虎山天师血,辟邪!
“阿蛮!东南角!”
“瞧好了!”她松弦,箭如流星,“嗖”地钉入井壁。砖石炸裂,黑烟“噗”地散开,像被戳破的臭鸡蛋。
玄阳子踉跄后退,嘴角溢血:“不可能……凡铁怎破九幽阵?”
“谁说是凡铁?”我举起断剑,剑身映出我满是疤痕的脸,“这是用我全家骨灰淬的。”
他瞳孔骤缩。
小狐狸趁机扑向经书,一口叼住就跑。玄阳子怒吼追去,却被朱小福甩出一张黄符贴在背上。
“急急如律令!定!”
符纸“啪”地燃起蓝火。玄阳子动作一滞。
“哈哈!成了!”朱小福得意忘形,结果脚下一滑,踩进自己撒的糯米堆里,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蠢货!”阿蛮骂着,又是一箭射向玄阳子膝盖。
我冲向铁笼,苏婉紧随其后。她掏出银针,手法快得看不清,几个孩子眼皮颤了颤,陆续醒来。
“别怕,姐姐带你们回家。”她声音软得像春水。
我正撬锁,忽听头顶“轰隆”一声。井口塌了半边,尘土飞扬中,一个身影飘然落下。
青衫磊落,腰悬玉箫,面容俊得不像真人。
“诸位,打扰了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在下李慕白,奉钦天监密令,接管此案。”
我握紧断剑:“钦天监?皇城都烂透了,还有钦天监?”
他轻笑:“烂透的地方,才最需要光。”
阿蛮冷哼:“少废话!你是人是妖?”
李慕白不答,只看向我:“厉千户,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问我的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二十年前,那个雨夜,除了妖魔,确实还有一个撑伞的人站在院外……伞下,隐约有箫声。
我盯着李慕白,喉咙发干,像被那夜的雨水呛住了一样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爹?”
他没直接答,只是抬手轻拂袖角,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站在阴气缭绕的枯井底,而是在御花园赏梅。玉箫微斜,一缕清音自指缝间逸出,竟将残余的童魂尖啸压了下去——那些游荡的魂魄不再扑咬,反而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,似是认出了什么。
“厉锋。”他忽然唤我全名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爹临终前托我一件事——若你长大后仍执剑不放,便让你看看这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锈迹斑斑,边缘却磨得极亮。我一眼认出,那是我家灶台下压着的“压岁钱”,娘说能镇邪祟,每年除夕换一枚,唯独这枚,从我出生起就没动过。
“他怎么会有这个?”我声音发颤。
李慕白没答,只将铜钱轻轻放在井沿上,退后一步:“你若信我,就别碰经书;若不信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阿蛮拉满的弓、苏婉护在身前的孩子、朱小福刚爬起来还沾着糯米的脸,“也无妨。反正二十年前我没拦住你爹死,今日未必拦得住你疯。”
小狐狸叼着经书蹲在断墙头,耳朵警觉地竖着,眼神在我和李慕白之间来回跳。它没跑,也没松口——这畜生比谁都精,知道此刻谁才是真正的变数。
井底一时静得可怕,连阴风都停了。
我低头看那枚铜钱,锈色里透出一点青光,像是埋过龙脉土。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娘塞我进米缸前,悄悄往我衣领里缝了块布,里面裹着的就是这铜钱。她说:“若听见箫声,别出来,也别恨。”
可我恨了二十年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问。
李慕白笑了笑,指尖轻点玉箫:“钦天监行走,李慕白。不过……你爹叫我‘守灯人’。”
“守灯人?”阿蛮冷笑,“听着像庙门口卖蜡烛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居然点头,“守的是人心那盏灯,别让它灭了,也别烧得太旺——烧旺了,容易引妖。”
苏婉忽然开口:“你说奉密令接管此案,可有印信?”
李慕白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符牌,递过去。苏婉接过细看,脸色微变:“钦天监‘观星使’……这职位,三年前就裁撤了。”
“裁了人,没裁事。”他淡淡道,“妖还在,灯就得有人守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松开握剑的手。断剑“铛”一声插进泥里。
“孩子归我们带回去。”我说,“经书你拿走,但我要知道真相——我爹当年,是不是自愿死的?”
李慕白沉默片刻,抬头望向塌了一半的井口。天光从缝隙漏下,照在他半边脸上,另一半仍陷在阴影里。
“他自愿赴死,是为了关一道门。”他说,“不是阴门,是你心里那道。”
我愣住。
他转身走向小狐狸,伸出手。小狐狸犹豫了一下,竟真把经书吐到他掌心。李慕白接过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划,那泛黄纸页竟无声自燃,化作灰烬,却不散,反而聚成一只纸鹤,振翅飞向井口。
“阵已破,阴门闭。”他道,“剩下的,是人祸,不是妖灾。”
朱小福揉着屁股嘟囔:“说得轻巧……那咱们刚才拼死拼活算啥?”
“算你们没白活。”李慕白回头看他一眼,眼中竟有笑意,“糯米撒得不错,下次记得别偷吃。”
朱小福脸一红,想辩解又不敢。
阿蛮收了弓,却仍盯着李慕白:“你若骗他,我箭下不留情。”
“自然。”他拱手,“厉千户,三日后子时,城南废观,我等你。带上你那把断剑——它该回炉了。”
说完,他足尖一点,身形如烟掠起,青衫飘然穿过坍塌的井口,消失在天光里。
井底只剩我们几人,和十几个刚醒的孩子,懵懂地眨着眼。
苏婉蹲下身,给最小的那个擦脸,轻声哄着。阿蛮踢了踢朱小福:“还不快背孩子?”
朱小福哎哟哎哟爬起来,一边抱孩子一边嘀咕:“这姓李的……怎么比我师父还会装神弄鬼?”
我没说话,弯腰捡起那枚铜钱,攥在掌心。冰凉,却莫名安心。
铜钱在掌心硌得生疼,我盯着井口那一线天光,脑子里却全是李慕白临走前那句“你心里的门,也该关了”。
“厉哥!”阿蛮一把拍上我肩,“发什么愣?这破井再待下去,怕是要长蘑菇了!”
我回过神,把铜钱塞进怀里。苏婉已经抱起两个孩子,小脸绷得紧紧的,额角全是汗。朱小福背了个胖墩墩的小子,走得踉踉跄跄,嘴里还念叨:“祖师爷保佑,可别尿我身上……哎哟!真尿了!”
“活该!”阿蛮笑骂一句,顺手拎起另一个孩子扛在肩上,动作利落得像扛麻袋。
我们刚爬出废井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城南荒草萋萋,远处隐约传来乌鸦叫。我回头看了眼那口井——阴气未散,但已无大碍。李慕白带走的那卷《阴枢经》,本是妖道玄阳子用来引阴门、炼童魂的邪物,如今落入他手,不知是福是祸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苏婉轻声问,声音有点哑。
我沉默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指了指西南方向:“赤焰山。”
“赤焰山?”朱小福一听就跳脚,“那不是传说中有‘火魇’出没的地方吗?连老道士都不敢去!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去。”我收起地图,“玄阳子背后有人,那人很可能就在赤焰山布阵。李慕白让我三日后赴约,可若等不及,就得先斩其爪牙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管他什么火魇水魇,挡路就射穿它!”
苏婉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药囊重新系紧,眼神坚定。
两日后,我们抵达赤焰山脚。
山如其名,寸草不枯,岩壁赤红如血,热浪扑面。奇怪的是,山中竟无鸟兽踪迹,连虫鸣都听不见,静得瘆人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手里的桃木剑直哆嗦,“阴中有阳,阳中藏煞,分明是人为布下的‘逆五行局’!”
“少废话,带路。”我推了他一把。
朱小福苦着脸,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额头,闭眼掐诀:“天灵灵地灵灵,祖师爷快显灵……哎哟!”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一个石缝里。
“蠢货!”阿蛮伸手去拽,却被我拦住。
石缝深处,有微弱红光闪烁。
我蹲下身,拨开碎石——下面竟是个半塌的洞口,内里传来低低的呜咽声,像是人,又像是兽。
“别动。”我抽出腰间断剑,剑刃只剩半截,却依旧寒光凛冽。
苏婉蹲在我身旁,压低声音:“有血腥味,还有……腐肉的气息。”
我点头,示意阿蛮掩护,自己率先钻入洞中。
洞内狭窄潮湿,越往里走,温度越高。转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是个天然石窟,中央燃着一团幽蓝火焰,火焰上方悬着七盏青铜灯,灯油竟是暗红色的血。
灯下,跪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,正喃喃念咒。他身后,躺着三个昏迷的村民,胸口插着细如发丝的银针。
“果然是‘血引秘术’。”苏婉脸色一白,“他在用活人养火魇!”
我正要动手,那老者忽然抬头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:“黑骑护卫?来得正好。我正缺一把好骨,炼我的‘焚心幡’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飞出三道黑影,直扑面门!
我侧身闪避,断剑横扫,其中一道黑影被劈成两截——竟是只通体漆黑的蜈蚣,足有手臂长!
“恶心死了!”阿蛮一箭射穿另一只,朱小福则手忙脚乱贴符:“急急如律令!烧它!烧它!”
可第三只蜈蚣已扑到苏婉面前。
我心头一紧,正要扑过去,却见苏婉手腕一翻,银针疾出,精准刺入蜈蚣七寸。那虫子抽搐两下,落地不动。
“我虽是医女,”她喘了口气,冲我一笑,“但也会扎毒虫。”
老者怒吼一声,双手结印,那团幽蓝火焰骤然暴涨,化作一头狰狞火狼,张口朝我们扑来!
热浪逼人,连空气都在扭曲。
我握紧断剑,正欲迎上,怀中那枚铜钱却突然发烫。
刹那间,耳边响起李慕白的声音:“门未关,火自焚。你若执念不放,终成火魇之食。”
我猛地顿住。
火狼已至眼前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洞顶轰然塌陷!一道青影如电而下,袖袍一卷,火狼竟被生生压回火焰之中。
“李慕白?!”我惊愕。
来人却不是他。
是个少女,约莫十五六岁,一身素白衣裙,赤足踩在滚烫岩石上,毫发无伤。她手中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莲,寒气四溢。
“火魇未成,尔等扰局,罪该万死。”她冷冷开口,声音却如清泉击石。
老者一见她,竟吓得跪地磕头:“圣女饶命!小的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少女指尖轻点,老者瞬间化作冰雕,咔嚓一声碎成粉末。
我们几人目瞪口呆。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微微一顿:“你心中有火,却未燃尽。有趣。”
说完,冰莲一抛,转身跃入火中,身影消失无踪。
洞内恢复死寂,只剩那团幽蓝火焰,渐渐熄灭。
“这……这什么情况?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“今天是不是黄历写错了?不宜出门?”
阿蛮踢他一脚:“少贫!”
我站在原地,掌心那枚铜钱的余温尚未散尽,指尖却已冰凉。少女消失的地方,只余一缕寒烟袅袅升腾,混着洞中残存的血腥气,令人喉头发紧。
“她……是人是妖?”苏婉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摇摇头,目光落在地上那堆冰粉上——连灰都不剩,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。可那股寒意,却像蛇一样钻进骨髓,久久不散。
“管她是神是鬼,”阿蛮啐了一口,弯腰捡起老者掉落的一枚黑玉令牌,“这玩意儿倒眼熟。”
我接过一看,玉质温润,刻着一个古篆“玄”字,背面还有一道火焰纹路,与赤焰山的地脉走势隐隐呼应。
“玄阳子的人。”我眯起眼,“看来他不只是个散修妖道,背后恐怕牵扯到某个隐世宗门。”
朱小福这时才缓过劲来,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那咱们还往里走吗?刚才那火狼都快把我眉毛燎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