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绿面开界门
书名:黑骑: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8015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3


  他转身走向泉水,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。

  我们四人站在崖边,谁也没动。风停了,连虫鸣都静了,天地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泉心忽有微光升起,如月华初绽,澄澈柔和。引魂娘子的声音随风飘来:“甘露石已净,可取。但记住——愿力不可强夺,只能以诚换诚。”

  阿蛮第一个跳下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快!趁那玩意儿没反悔!”

  我们紧随其后。泉水冰凉刺骨,却并不深,刚没过小腿。泉心处,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静静悬浮,内里似有水流旋转,映出人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。

  苏婉伸手欲取,却被我拦住。

  “让我来。”我说。

  指尖触到甘露石的刹那,眼前忽然浮现一幕——幼时饥荒,师父背着我逃难,怀里揣着最后一块馍,却掰了一半塞进我嘴里。那时他左耳垂上的痣,在月光下黑得像颗星。

  我猛地收回手,眼眶发热。

  “怎么了?”苏婉问。

  “没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伸手,稳稳将甘露石捧起,“走,回粮仓。赶在月圆前,喂它一口‘清愿’。”

  月牙泉的水泛着幽蓝,像谁打翻了半坛陈年老酒。我攥着甘露石,手心汗津津的,可脸上还得绷着——黑骑护卫的脸不能垮,尤其在朱小福那小子正趴泉边照镜子的时候。

  “哎哟我的脸怎么绿了?”他惊叫一声,差点栽进水里,“这泉有毒吧?”

  “那是你昨夜偷吃阿蛮的辣酱,脸肿得跟蛤蟆似的。”苏婉蹲在泉边,用布条蘸水擦手,语气平静,嘴角却微微翘着。

  阿蛮一听就炸了:“谁让你偷吃我的‘断魂椒’?那是拿来抹箭头毒妖的!”

  “我……我以为是红糖……”朱小福缩脖子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“不过别怕!我刚画了张‘净水符’,保准把泉水变回清亮亮的!”

  他手一抖,符纸掉进泉里。水面“噗”地冒了个泡,接着整片泉水开始旋转,像被谁搅动的漩涡。泉底竟浮出一道裂痕,隐隐透出暗红光来。

  “糟了!”苏婉猛地站起,“界门要开了!”

  我心头一紧。界门是阴阳交界处,一旦开启,怨灵、残魄、甚至上古妖物都可能钻出来。而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一块甘露石,还没喂给稷神囚!

  “不是说界门百年才开一次吗?”阿蛮搭弓拉弦,箭尖对准泉心。

  “正常是这样。”苏婉咬唇,“但甘露石是‘愿力之核’,靠近界门会引发共鸣……朱小福那张破符,怕是成了引子。”

  “我冤枉啊!”朱小福快哭了,“我只是想洗个脸!”

  泉中裂痕越扩越大,一股阴风卷起沙尘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忽然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泉底传来:“小道士……你画的是‘召魂符’吧?笔顺错了三处,倒成了‘开门咒’。”

  我们齐刷刷回头——泉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佝偻老头,拄着拐杖,穿一身褪色靛蓝长衫,脚上草鞋破了洞,露出大脚趾,还沾着泥。

  “你是谁?”我手按刀柄,声音冷得能结冰。

  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两颗的牙:“守泉人。你们前脚刚走,后脚我就醒了——引魂娘子临死前托梦给我,说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
  “甘露石是为救稷神囚!”苏婉急道。

  “救?还是养?”老头眯起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厉锋,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说。结果呢?他把自己喂给了怨气,换来的不过是十年安宁。”

  我浑身一僵。他怎会知道我名字?更知道师父的事?

  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声音有点哑。

  老头没答,只指了指我怀里的甘露石:“那东西,不是粮,是饵。稷神囚吃下去,只会更饿。它要的不是清愿,是执念——比如你心里那口没咽下的馍。”

  我拳头攥得咔咔响。这老东西,句句戳心窝子。

  “少废话!”阿蛮突然放箭,箭矢直射老头眉心。可箭到半空,竟凭空化成灰烬。

  老头叹口气:“小姑娘,火气别这么大。界门已开,再吵,出来的可就不止是我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泉中裂痕猛地炸开!一只青灰色的手扒住泉沿,指甲足有三寸长,滴着黑血。

  “来了!”朱小福尖叫,手忙脚乱掏符,“这次我画对了!真的!”

  “信你才有鬼!”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心,可那怪物只是晃了晃,又爬上来半截身子——是个无面女尸,脖颈歪折,嘴里哼着童谣。

  “月牙弯弯照归人,不见爹娘只见坟……”

  苏婉脸色煞白:“这是‘哭坟女’,专食思亲之人的魂魄!”

 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拔刀出鞘。刀刃映着月光,寒光如霜。

  “你们退后,我来。”我说。

  “不行!”苏婉抓住我胳膊,“你若动杀心,戾气会引动甘露石反噬!稷神囚会提前苏醒!”

  我愣住。她说得对。我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稍一用力就会断。

  老头忽然咳嗽两声,慢悠悠从袖中摸出个陶埙:“既然来了,不如听首曲子?”

  他吹起埙,调子古怪,却莫名安神。那哭坟女动作渐渐迟缓,最终“扑通”跌回泉中。

  界门裂痕缓缓合拢。

  风停了,月牙泉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老头收起埙,冲我笑:“甘露石,你带回去可以。但记住——喂它之前,先喂饱自己。否则,下一个被吃的,就是你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就走,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烟,散了。

  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朱小福傻眼。

  阿蛮啐了一口:“神神叨叨的,比你还烦。”

  我低头看着甘露石,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
  我将甘露石收回怀中,指尖仍残留着那股温热,仿佛它真的有生命,在回应方才老头的话。风停了,月牙泉的水面重新澄澈如镜,倒映出我们几人疲惫又茫然的脸。

  “先回营地吧。”我低声说,声音有些哑,“今晚不宜再动。”

  苏婉点点头,没多问。她向来如此——不多话,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拉我一把。阿蛮收起弓,嘟囔着“这破地方邪门得很”,顺手揪住朱小福的耳朵:“下次再乱画符,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进界门!”

  朱小福哎哟哎哟地叫唤,却不敢还嘴,只偷偷瞄了眼泉水,又缩了缩脖子。

  我们沿着泉边的小径往回走。夜色渐深,沙丘起伏如沉睡的巨兽脊背,远处偶有狼嚎,却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篝火在营地中央燃着,火星噼啪作响,映得帐篷影子摇晃不定。

  我坐在火堆旁,掏出干粮啃了一口。馍已经硬得能当暗器使,但嚼着嚼着,竟尝出点甜味来——大概是饿狠了。师父曾说,饿极了的人,连石头都能吃出糖味。那时我不信,如今却觉得他说得对。

  “你还在想那老头的话?”苏婉坐到我身边,递来一碗热汤。

  我接过碗,没答话,只盯着汤面浮起的油花。她也不催,安静地陪我坐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开口:“‘喂饱自己’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
  苏婉轻轻拨弄着火堆:“或许不是字面上的意思。他是在提醒你,别让执念压垮了心。甘露石靠愿力维系,而愿力若掺了怨气,就不再是清愿,而是毒饵。”

 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,烫得舌尖发麻,却莫名安心了些。

  “可稷神囚若不醒,妖潮迟早会吞掉整个北境。”我说,“师父当年没能封住它,我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
  “没人说你要一个人扛。”她忽然伸手,按在我握刀的手背上,“我们都在。”

  我怔了怔,没抽开手。她的掌心微凉,却稳得像山。

  远处,朱小福正缠着阿蛮学射箭,嘴里还念叨着“这次我一定画对符”。阿蛮烦得拿弓敲他脑袋,他却笑嘻嘻地躲开,活像只打不死的蟑螂。

 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,火星腾空而起,又缓缓落下,融入夜色。

  篝火余烬未冷,我刚想抽回手,苏婉却先缩了回去,耳尖微红,低头搅着汤碗。我轻咳一声,假装没看见。

  “厉大哥!”朱小福突然蹿过来,差点被自己绊倒,“我画好了!这次绝对没问题!你看——‘镇界安泉符’,一笔不差!”

  他举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上面墨迹歪歪扭扭,像蚯蚓打架。阿蛮从后面探出头,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画的是符还是鬼画符?上回那张把牙泉炸得冒泡,害得我三天不敢喝水。”

  “那是意外!”朱小福急得直跳脚,“这次我沐浴焚香、斋戒三日……好吧,其实就洗了个脸,但心诚则灵嘛!”

  我瞥了一眼那符,灵力感应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也没邪气。正要开口,月牙泉忽然泛起一圈涟漪——明明无风。

  “嘘。”苏婉猛地抬头,手指按在腰间药囊上。

  泉水中央,水纹缓缓旋转,竟凝成一张人脸轮廓,嘴唇开合,无声低语。我握紧刀柄,寒意自脊背窜上。

  “又来了……”阿蛮迅速搭箭上弦,弓弦绷紧如满月,“上次哭坟女就是这么冒出来的。”

  “别慌。”苏婉压低声音,“守泉人说,界门未全开,只是缝隙渗漏。若我们心乱,怨气入泉,反而会助长它。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。亲人惨死的画面又闪现眼前,但我咬住舌尖,逼自己清醒——现在不是沉溺仇恨的时候。

  “朱小福,”我忽然道,“把你那张‘神符’贴泉边试试。”

  “啊?真用啊?”他愣住,随即挺起胸膛,“好嘞!看我一符定乾坤!”

  他蹦跶到泉边,小心翼翼把符纸按在湿漉漉的石沿上。符纸刚触水,竟“嗤”地冒出一缕青烟,随即燃起幽蓝火焰,转瞬熄灭。

  泉水中的人脸扭曲了一下,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,缓缓沉入水底。

  “成了!”朱小福得意地转身,结果脚下一滑,“哎哟”一声栽进浅水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

  阿蛮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这符是镇妖还是镇你自己?”

  “我这是以身饲符!”他狼狈爬起,头发滴水,还强撑面子,“高人行事,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懂?”

  苏婉忍俊不禁,递过干布巾:“快擦擦,别着凉。你虽莽撞,但方才那符……确实有点用。”

  我点头:“符虽粗糙,但无杂念。你画时只想着‘别再惹祸’,反倒纯净。”

  朱小福一愣,挠头傻笑:“原来我不聪明反而是优点?”

  正说着,泉底忽有微光闪烁。一颗鸽卵大小的石头缓缓浮出水面,通体莹白,内里似有甘露流转——正是甘露石。

  “喂食时机到了。”苏婉神色一肃,“但谁去?守泉人说,必须‘喂饱自己’才能喂石。可我们……谁心里真无执念?”

  众人沉默。阿蛮咬唇,想起战死的兄长;朱小福眼神飘忽,显然藏着事;苏婉垂眸,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我盯着甘露石,喉头滚动。我的执念最深——复仇。可若连这点执念都放下,我还是厉锋吗?

  “让我来。”我迈步上前。

  “不行!”苏婉一把拉住我,“你若强行压制执念,灵力反噬,轻则经脉受损,重则走火入魔!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阿蛮焦躁地跺脚,“总不能干看着吧?”

  这时,朱小福忽然举起手,弱弱道:“那个……其实我有个秘密。”

  我们齐刷齐齐看向他。

  他搓着手,脸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不是道士。我爹是画符匠,早年给宫里供符,后来妖祸起,全家被屠,只剩我逃出来。我学符,不是为了降妖,是想……找到当年杀我家的那只妖,亲手报仇。”

  他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
  但他说完后,整个人却轻松了,肩膀不再佝偻,眼神也亮了起来。

  甘露石忽然轻轻一震,光芒柔和了几分。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苏婉恍然,“不是没有执念,而是承认它、面对它,不被其奴役——这才是‘喂饱自己’。”

  我心头一震,豁然开朗。

  “朱小福,”我把甘露石递给他,“你来喂。”

  他瞪大眼:“我?可我灵力低微……”

  “正因你坦诚,才合适。”我拍拍他肩,“去吧,小道士——不管你是不是真的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接过甘露石,走到泉边,闭眼低语:“爹,娘……儿子还没给你们报仇,但我不急了。我要活着,好好活着,才能找到它。”

  话音落,甘露石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泉心。

  泉水骤然平静,月影澄澈如镜。界门缝隙悄然弥合,连空气都清爽了几分。

  远处山岗上,守泉人的埙声悠悠传来,似赞许,似告别。

  朱小福抹了把脸,不知是水还是泪,咧嘴一笑:“嘿,我好像……真有点道骨了?”

  夜风拂过山岗,带着泉水清冽的气息,也卷走了方才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。我望着平静如镜的月牙泉,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。

  “道骨不道骨的,先别吹了。”阿蛮把弓收起,顺手扔给朱小福一块干粮,“你刚掉水里,再不吃点东西,明天怕是要躺平。”

  朱小福接过干粮,嘿嘿一笑,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这叫以身试符,以符养道,以道……哎哟!”他话没说完,被苏婉轻轻敲了下脑袋。

  “少贫。”她语气虽淡,眼里却有笑意,“今晚守夜轮到你,别光顾着做梦当真人。”

  “啊?不是说好轮流来吗?”朱小福顿时苦了脸。

  “你刚立了功,理应多担些责。”阿蛮幸灾乐祸地拍他肩膀,“再说了,你不是说自己快有道骨了?这点小事,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吧?”

  朱小福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,嘟囔着去收拾火堆边的铺盖。

  我站在泉边,目光落在水面倒映的星子上。方才甘露石入泉的一瞬,我仿佛听见了某种低语——不是怨念,也不是妖声,而是一种极轻、极远的回响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。
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苏婉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水中的星。

  “我在想……界门缝隙虽合,但总有一天会再开。”我顿了顿,“守泉人说,界门是天地裂隙,非人力可永久封印。我们今日所做,不过是延缓它而已。”

  她沉默片刻,忽然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递给我:“这是‘清心露’,能镇压心魔躁动。你若夜里睡不安稳,就服一滴。”

  我接过玉瓶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,心头微微一颤,却只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
  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篝火旁,开始整理药材。火光映在她侧脸上,睫毛投下细密的影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  夜渐深,朱小福靠在石上打盹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“符咒真言”。阿蛮坐在不远处磨箭,动作轻缓,仿佛怕吵醒山间的梦。我靠在树干上,闭目调息,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竟比往日顺畅许多。

  或许,正如苏婉所说——执念不必斩断,只需看清它、安放它。我不再是那个只知挥刀复仇的厉锋,但我也不会放下刀。只是如今,握刀的手,多了几分清明。

  远处,埙声又起,悠远绵长,似在讲述一个无人知晓的古老故事。我睁开眼,望向天边微亮的启明星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  这一夜,无妖来扰,亦无梦惊魂。

  翌日清晨,雾气未散,我们收拾行装准备启程。朱小福一边系包袱一边嘀咕:“听说东边的青梧镇最近出了怪事,井水变红,孩童夜啼不止……会不会又是界门渗漏?”

  “青梧镇?”苏婉眉头微蹙,“那地方靠近古战场遗址,阴气本就重。若真有异象,恐怕不只是界门的问题。”

  阿蛮插嘴道:“管他什么问题,有我们在,还怕治不了?”

  我牵着马,踩过晒谷场上湿漉漉的稻草,晨雾里飘着一股霉味儿,混着昨夜烧符纸留下的焦糊气。朱小福跟在我后头,一边打哈欠一边把一张黄符塞进怀里,结果手一抖,符纸掉进了泥坑。

  “哎哟我的镇魂符!”他扑过去捞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
  阿蛮“嗤”地笑出声:“你那符能镇住自己别摔跤就不错了。”

  “你懂什么!”朱小福涨红脸,“这可是我祖传的‘安神定魄符’,专克梦魇缠身……”

  “那你昨晚怎么还尿了裤子?”阿蛮挑眉。

  “那是……那是露水!露水打湿的!”朱小福跳脚。

  苏婉蹲在场边,正用布条包扎我左手腕上一道旧伤——昨夜喂食甘露石时被碎石划的。她动作轻,手指微凉,声音压得低:“伤口有点发炎,得换药。青梧镇若有医馆,先去抓点金银花和蒲公英。”

  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晒谷场尽头。

  那儿本该空无一物,可雾气里,隐约有东西在动。

  不是人。

  那东西贴着地面滑行,像一团湿透的黑布,又像一滩会爬的影子。它经过的地方,稻草迅速枯黄、卷曲,仿佛被抽干了生气。

  “别动。”我低声说。

  三人立刻噤声。

  朱小福缩到我背后,哆嗦着掏出一张新符:“厉哥……那、那是不是‘蚀骨阴蛭’?传说只在界门将闭未闭时出现,专吸活人阳气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阿蛮拉弓搭箭,弦绷得笔直,“让我一箭射穿它。”

  “别!”苏婉急道,“阴蛭若死在阳地,尸体会化成瘴毒,整片晒谷场都得毁。”

  我盯着那团黑影,心跳平稳。执念未断,但心已清明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

  “朱小福,你还有没有‘引阳符’?”

  “有!有!”他手忙脚乱翻包袱,“可……可我没画完最后一笔啊,灵力不够……”

  “够了。”我接过符纸,咬破指尖,在符尾补了一道血痕,“用我的执念补足。”

  符纸瞬间泛起微光。

  我甩手掷出,符纸如蝶,飘向阴蛭。

  那黑影猛地一顿,像是嗅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转身就想钻进地缝。可符光已落,它被钉在原地,发出“嘶嘶”的哀鸣,身体开始冒白烟。

  “快!趁它现形!”苏婉从药囊里掏出一小瓶朱砂粉,撒向空中。

  朱砂遇阴气即燃,火苗腾起三寸高,映出那阴蛭真容——竟是一条半透明的虫形妖物,长满细密倒刺,背上还嵌着半块碎裂的甘露石!

  “界门碎片?”阿蛮惊呼,“它偷了界门残片?”

  “难怪能潜行至此。”我眯眼,“界门关闭不彻底,残片散落人间,成了妖物温床。”

  阴蛭挣扎着,忽然张口喷出一股黑雾。朱小福“哇”地一声捂住口鼻:“臭死了!比我家茅房还冲!”

  “闭气!”我拽着他后领往后拖。

  苏婉迅速掏出两粒药丸塞给我们:“含住,解秽避毒。”

  黑雾散开,阴蛭趁机往稻草堆里钻。阿蛮早有准备,一箭射穿它尾部,箭头淬了雄黄,妖物惨叫翻滚。

  我拔刀上前,刀锋寒光一闪,精准劈开它背上的甘露石碎片。

  “咔嚓”一声,碎片裂成齑粉,阴蛭浑身抽搐,化作一缕黑烟,消散在晨光里。

  晒谷场恢复寂静,只剩稻草被烧焦的气味。

  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,连遗言都没想好。”

  “你想说什么?”阿蛮收弓,嘴角带笑。

  “就说……‘吾生也苦,死后请埋在酒坛旁’。”他认真道。

  我们都笑了。

  苏婉却盯着地上残留的一点黑灰,眉头紧锁:“不对……阴蛭不该单独行动。它像是被人驱使的。”

  我心头一沉。

  远处村口,传来孩童的哭声。

  我们对视一眼,立刻收拾东西。

  “走,去青梧镇。”我说。

  “可咱们还没吃早饭!”朱小福摸着肚子哀嚎。

  阿蛮一把拎起他后颈:“再废话,把你当干粮吃了。”

  他立刻闭嘴。

  晨雾渐散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晒谷场上。那些枯黄的稻草边缘,竟悄悄冒出一点嫩绿。

  青梧镇比想象中热闹。

  石板路两旁摊贩林立,卖糖人的、补锅的、耍猴戏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可细看之下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——行人脚步匆匆,眼神躲闪,连街角那家茶肆里坐着的几个老汉,也压低了嗓门说话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  “这镇子……不太对劲。”阿蛮低声说,手始终搭在弓弦上。

  苏婉点头:“阳气太弱。明明是巳时三刻,日头正盛,可街面阴凉得像申时末。”

  我牵马缓行,目光扫过每一家铺面。药铺门前挂着“济世堂”三字匾额,朱漆斑驳,门楣上却贴着三道黄符,符纸边缘焦黑,似被什么东西灼烧过。

  “就这家。”我说。

  朱小福一溜烟跑进去,不多时又灰头土脸地退回来:“掌柜的说没金银花,蒲公英倒有,但要三钱银子一两!抢钱啊这是!”

  “他怕我们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不是怕贵,是怕惹祸。”

  我略一沉吟,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,又解下腰间一枚铜牌——那是大周钦天监外遣执事的信物,虽已辞官,牌子却未缴回。我将铜牌压在银子底下,递进柜台。

  “烦请抓药,另问一句,”我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整个药铺听见,“昨夜可有孩童失踪?”

  掌柜的手一抖,银子差点掉地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又飞快垂下眼帘,颤声道:“没……没有的事。客官莫听风就是雨。”

  可他转身抓药时,袖口滑落一道红绳,绳上系着半枚褪色的平安符——和我们在晒谷场捡到的阴蛭背上那块甘露石碎片纹路如出一辙。

  苏婉不动声色地记下了。

  抓完药出来,日头已高。我们在街尾找了家面摊坐下。老板是个瘸腿老头,端面上来时手抖得厉害,汤水洒了一半。

  “老人家,”我递过一碗面,“您这镇上,最近可有怪事?”

  老头左右张望,压着嗓子道:“客官别问……问了,夜里睡不安生。”说完就要走。

  阿蛮一把按住他手腕:“你孙女是不是不见了?”

  老头浑身一震,眼眶瞬间红了: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知道?”

  “猜的。”阿蛮松开手,“穿红袄、扎双髻,左脚踝有颗痣,对不对?”

  老头腿一软,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:“三天前……夜里哭了一声,再找就没了。报了衙门,县令说……说是野狗叼走了……可我家囡囡脖子上还戴着长命锁啊!那锁是铜的,狗啃不动!”

  我与苏婉对视一眼。阴蛭不会无故袭击凡人,除非有人用童魂饲妖。

  “带我们去她房间看看。”我说。

  老头迟疑片刻,终于点头。

  穿过两条窄巷,来到一间低矮瓦房。屋内陈设简陋,床头挂着一只布老虎,针脚细密,显然是祖母亲手缝的。苏婉蹲下身,指尖拂过地面,在墙角发现几粒微不可察的黑砂。

  “界门残渣。”她低语,“有人在这里开启过小型界隙。”

  我走到窗边,推开木棂。窗外是一片荒废的菜园,杂草丛生,但靠近篱笆处,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。

  “挖。”我说。

  阿蛮抽出短匕,三下五除二刨开浮土。不到半尺深,竟挖出一只小小的绣鞋——正是孩童所穿,鞋尖绣着并蒂莲,鞋底沾着一层淡绿色苔藓,与青梧镇本地土质不符。

  “这不是本地的苔。”苏婉捻起一点,“像是北山寒潭边才有的‘冷霜藓’。”

  朱小福忽然插嘴:“北山?那不是早就封山了吗?二十年前一场大火,烧死了整座山的道士,后来朝廷下令封山禁入,说是……有大妖盘踞。”

  “现在看来,”我缓缓道,“不是盘踞,是有人在养。”

  “养?”朱小福一哆嗦,差点把怀里那叠黄符全撒了,“谁这么缺德?拿小孩儿喂妖?不怕遭天打雷劈啊?”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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