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仓外,风忽然停了。连雨滴都悬在屋檐下,迟迟不落。空气凝滞如胶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我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根梁柱前。朱小福画歪的符纸还贴在地上,墨迹虽糊,但隐约能看出符胆里藏着一个古老的“返”字。奇怪的是,符纸边缘竟微微泛金,像是被某种温和的力量浸润过。
“小福,”我忽然问,“你画符时,心里在想什么?”
朱小福一愣,挠头道:“我……我就想着别死在这儿,还想我妈做的红糖糍粑……啊!是不是不该想吃的?”
阿蛮噗嗤笑出声:“你这脑子,怕是连邪祟都嫌硌牙。”
可苏婉却若有所思:“或许正因如此……返真符才生效了。饲魂术靠执念维系,而你的念头干净又傻气,反而破了它的‘执’。”
我点点头,心中却愈发沉重。若真是“白米案”的余孽重现,那对方盯上的恐怕不只是这座粮仓——整个京城的粮道、米市、甚至官仓,都可能已被渗透。稷神本是五谷之神,如今却被扭曲成噬魂之魔,背后之人,图谋不小。
“先回总司报备。”我说,“这些骨头和铜铃,得让监正大人亲自查验。”
阿蛮应了一声,开始收拾残局。朱小福则哆嗦着去捡自己的符纸,边捡边嘟囔:“下次我一定用朱砂加鸡血,再不行就咬手指头……”
苏婉走到我身边,低声问:“你魂魄的裂痕……压得住吗?”
我闭了闭眼,那股嗡鸣感仍在颅内盘旋,但已不如先前刺骨。“暂时无碍。”顿了顿,我又补了一句,“别告诉监正。”
她没追问,只轻轻点头,转身去帮朱小福整理散落的黄纸。
粮仓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米香扑面而来。我皱了皱鼻子,手按在刀柄上,缓步踏入。
“这地方……比我家腌咸菜的缸还潮。”朱小福缩着脖子跟进来,一边抖符纸一边嘀咕,“你说那邪修为啥非得挑粮仓?莫不是饿疯了,连米都要献祭?”
阿蛮嗤笑一声:“你当人家跟你一样,顿顿离不开肉包子?我看这仓里藏着东西——刚才那骨傀儡,关节里嵌的是稷神仓的铜钉,十年前就该熔了的。”
苏婉没说话,蹲在角落捻起一撮灰白粉末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微蹙:“是骨灰掺了糯米粉……还有丹砂残留。有人在这炼过‘饲魂丹’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饲魂丹,古籍《玄枢录》有载,以童男童女精魄为引,辅以怨气、尸油、稷米,炼成后可养邪灵、控亡魂。此书本藏于钦天监秘阁,三年前失窃——当时我还未离开锦衣卫。
“喂!这儿有暗格!”朱小福突然尖叫,吓得阿蛮差点一箭射过去。
他指着墙角一堆麻袋后面,颤巍巍地扒拉开,露出半块刻着符文的青砖。砖缝里卡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,上面缠着一缕黑发,发尾系着褪色的红绳。
“别碰!”我低喝,但苏婉已经伸手取下那缕发丝,指尖轻轻一捻,“是女孩的头发……不到十岁。红绳打的是‘长命结’,民间给孩子祈福用的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像针扎进我心里。十年前白米案,死的全是贫户孩童,官府说他们吃了霉米暴毙,草草掩埋。可如今看来,哪是什么霉米,分明是被抽魂炼丹的祭品。
“厉哥,你看这个。”阿蛮从麻袋堆里拖出个破木箱,掀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陶罐,罐口封着黄符。符纸边缘焦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。
朱小福凑近一瞧,脸色刷白:“这是……封魂罐!里面要是装满了,能养出‘伥鬼’来!哎哟我的老天爷,这得害多少人啊!”
“别慌。”我抽出腰间短刃,刀尖挑开一张符纸。罐内空空如也,只余一丝腥甜气味。“魂被转移了,可能就在附近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横梁“咔”地一响。
我们齐刷刷抬头。
一只灰白的手,正从梁上垂下来,五指痉挛般抓挠空气。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七八具干瘪如腊肉的孩童尸体,倒挂在梁上,眼眶空洞,嘴角咧开诡异的笑。
“跑!”我吼了一声,同时拔刀横斩。
刀光掠过,第一具尸体应声断成两截,黑血喷溅。可其余尸体竟齐齐翻身落地,四肢着地,像野狗般朝我们爬来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“符!快贴符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掏符,结果掏出一张画歪了的“驱邪符”,自己都愣了:“哎呀拿错了!这是我画给隔壁王婆治鸡眼的!”
阿蛮翻了个白眼,弯弓搭箭,三箭连发,精准射穿三具尸体的眉心。可它们只是顿了顿,又继续爬行,速度更快。
“它们没魂,是被线控的!”苏婉突然喊道,“看它们后颈——有银丝!”
我眯眼一看,果然,每具尸体后颈都穿出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,直通粮仓深处。
“朱小福,烧线!”我低喝。
“烧?烧什么?我只会画符不会放火啊!”他急得直跳脚。
苏婉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张“鸡眼符”,咬破指尖,在符上飞快添了几笔,甩手贴在最近一具尸体背上:“借你阳气一用!”
符纸“轰”地燃起蓝焰,顺着银线一路烧去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哼。
粮仓尽头的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人。身穿褪色青袍,头戴斗笠,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古籍——正是《玄枢录》残卷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骨。
我刀尖指向他:“白米案的余孽,今日清算。”
他冷笑:“清算?稷神将醒,万民为饲,你们不过是早死的蝼蚁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撕下一页古籍,抛向空中。纸页化作黑雾,凝成一头狰狞狼首,咆哮扑来。
阿蛮拉满弓弦,却被苏婉按住:“别射!那是‘纸魇’,实体难伤,需破其源!”
朱小福突然灵光一闪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哆嗦着打开:“我……我带了师父给的‘雷击枣木粉’!说是辟邪,其实我一直拿来拌饭吃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坦白的时候!”我低吼,同时冲向青袍人。
我冲向青袍人,刀锋劈开黑雾狼首的獠牙虚影。那纸魇虽无实体,却带阴煞之气,刀刃穿过时竟震得我虎口发麻。青袍人冷笑一声,手中古籍翻页如蝶,又一张残页飞出,在空中化作数道血符,直扑苏婉与朱小福。
“退后!”阿蛮低喝,横身挡在二人前头,弓弦一震,竟以弓背格开一道血符。符纸炸裂,溅出腥臭黑液,落在地上嗤嗤作响,冒起白烟。
苏婉脸色微白,却未退半步,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支银簪,簪尖一点朱砂,凌空画符。她口中轻念:“天地清宁,魂归其所——破!”符成刹那,银光如电,将余下血符尽数击碎。
青袍人斗笠微倾,似是惊异:“玄门苏家……你竟能用‘引魂簪’?”
“你认得这支簪?”苏婉眸光一凝。
那人却不答,只将古籍合拢,低声吟咒。粮仓四壁忽有无数细线自砖缝钻出,如蛛网般缠绕而来。那些倒挂的孩童尸体也纷纷站起,关节咔咔作响,眼中泛起幽绿鬼火。
“他要布‘饲魂阵’!”朱小福声音发颤,“这阵一旦成形,方圆十里生魂皆会被抽干!”
我心头一紧,知道不能再拖。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刀刃上,刀身顿时赤红如焰。“斩灵诀•破妄!”刀光如龙,直取青袍人咽喉。
他身形急退,斗笠被刀风掀落一角——露出半张枯槁面容,左脸布满诡异纹路,似是某种古老封印,右脸却年轻如常,眉目清秀,竟有几分眼熟。
“是你?!”我脚步一顿,几乎失声。
那人眼神一黯,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间,却终究只冷冷道:“厉昭,你早该死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,轻轻一摇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清越,却令人心神剧震。我眼前骤然浮现十年前那场大火:钦天监秘阁烈焰冲天,师父倒在血泊中,手中紧攥半卷《玄枢录》,而我……被人从背后推入火海。
记忆如潮水倒灌,头痛欲裂。我踉跄一步,刀势顿滞。
就在此时,朱小福猛地将雷击枣木粉撒向空中,大喊:“婉姐,借你簪子一用!”
苏婉会意,银簪脱手飞出,穿入枣木粉中。朱小福咬破手指,在空中疾书一道歪歪扭扭的“敕”字,竟真引动一丝天雷之意。粉末轰然爆燃,化作一道金光符链,直锁青袍人手腕。
“啊!”他痛呼一声,铃铛落地,阵法中断。那些银线瞬间萎靡,孩童尸体纷纷瘫软倒地,眼中的鬼火渐渐熄灭。
阿蛮抓住机会,一箭射向其肩胛。青袍人闷哼,却仍死死护住怀中古籍,转身跃向粮仓后窗。
“别让他走!”我强压心神混乱,追至窗边,却只抓到一片撕裂的青布。窗外夜色沉沉,唯见远处山影如兽脊起伏,隐约传来一声低叹,似悲似悔。
粮仓内,死寂无声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我的枣木粉……全没了,今晚只能啃干馍了。”
阿蛮收弓,皱眉看向我:“厉哥,你认识他?”
我没答,低头看着掌中那片青布——边缘绣着极细的云纹,与师父当年常穿的道袍同款。更让我心寒的是,布角内侧,有一行极小的墨字:“若见此布,莫追。稷神非神,乃囚。”
苏婉走到我身旁,轻声道:“他不是单纯的邪修……他在阻止什么,或者……守护什么。”
我攥紧青布,望向窗外无边黑夜。十年前的白米案、钦天监失窃、师父之死……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深的谜团。而那所谓的“稷神”,或许根本不是传说中的谷神,而是某种被封印之物。
“回城。”我哑声道,“去查十年前钦天监最后一任监正的卷宗——还有,找找有没有关于‘稷神囚’的记载。”
粮仓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。我刚说完“回城”,阿蛮就“嗤”了一声,把弓往肩上一甩:“就这么放他跑了?那青袍人脚底抹油比我家后院的黄鼠狼还快!”
朱小福缩在角落,一边哆嗦一边往自己脑门贴符纸,嘴里念叨:“镇魂、安魄、驱邪……哎哟!”符纸歪了,糊他眼睛上,他手忙脚乱往下扯,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苏婉没理他们,蹲下身检查地上那些银丝残留。她指尖捻起一缕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蛛丝,又比蛛丝韧。“这银线不是凡物,掺了‘阴蚕丝’和‘断魂砂’,能控尸三日不腐……但布阵者没取生魂,只用了死尸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他在练手,还是……故意留活口?”
我心头一紧。若真是练手,那下一个目标,恐怕就是活人了。
正说着,粮仓顶上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“谁?”阿蛮箭已上弦,弓弦绷得笔直。
“别射别射!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梁上探出来,灰扑扑的,耳朵尖尖——是只巴掌大的松鼠,尾巴蓬松得像团云。它怀里还抱着个核桃,见我们盯着它,眨巴眨巴眼,忽然开口:“喂,你们踩到我的存粮了!”
朱小福“嗷”一嗓子跳起来:“妖、妖怪会说话!”
“什么妖怪!”松鼠翻了个白眼,一跃而下,稳稳落在苏婉肩头,“我是守界灵宠‘栗尾’,奉命监视此地十年了!结果你们这群愣头青半夜闯进来,打打杀杀,差点把我藏的三百颗核桃震塌了!”
我眯起眼:“守界灵宠?钦天监的?”
栗尾挺起小胸脯:“前钦天监监正大人亲点的守界使!可惜……”它语气忽然低落,“那老头死后,界印失联,我就只能在这儿干耗着,连个报销差旅费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苏婉轻轻摸了摸它脑袋:“所以你知道‘稷神囚’?”
栗尾耳朵一抖,警惕地左右张望,压低声音:“嘘——这名字不能乱喊!当年监正大人封印它时,连名字都用‘白米’代称,怕引动禁忌。你们刚才提到的青袍人……”它顿了顿,“他每月十五都会来,给封印补一道符。可最近三次,他带的不是符,是空罐子。”
“封魂罐?”我追问。
“对!但罐子是空的,说明他没抽魂——反而像是……在喂它?”栗尾挠挠耳朵,“怪得很。按理说,稷神囚一旦苏醒,方圆百里五谷绝收,饿殍遍野。可这几年风调雨顺,除了偶尔丢几具尸体,根本不像有大妖作祟。”
朱小福插嘴:“那他到底好人坏人啊?”
“你问我?”栗尾翻白眼,“我又不是判官!我就是个看仓库的,连编制都没有!”
阿蛮忍不住笑出声:“行了行了,小松鼠,那你现在跟我们走不?城里有御膳房,核桃管够。”
栗尾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……成交!不过得先让我把剩下的核桃挖出来。”它窜到墙角,扒拉几下,拖出个小布袋,鼓鼓囊囊。
我转身往外走,冷声道:“带上它。钦天监旧档若真被毁,它或许是唯一活证。”
夜风灌进破窗,吹得残烛摇曳。我握紧腰间刀柄,心里却比这夜还沉。
师父,你当年到底封印了什么?
又为何,要让一个青袍人,替你守着这个秘密?
走出粮仓时,栗尾趴在我肩上打哈欠:“哎,厉锋是吧?你身上煞气太重,小心娶不到媳妇。”
我没理它。
身后,苏婉轻声问:“接下来去哪?”
“钦天监旧址。”我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我师父的坟。”
朱小福哀嚎:“又要挖坟?!我上次挖完做了一月噩梦!”
阿蛮踹他一脚:“闭嘴!再啰嗦把你埋进去陪老人家!”
钦天监旧址在城西,原是大周开国时设下的观星台,后来年久失修,荒草蔓生,只剩半堵残墙还刻着“顺天应人”四个斑驳大字。月光下,那字迹像被血浸过似的,泛着暗红。
我站在废墟前,风从断壁间穿过,呜咽如泣。师父当年就是在这里,亲手将青袍人引入监正之位——那时他还不是青袍,穿的是素白道衣,眉目清冷,说话轻得像雪落瓦檐。
“你确定要进去?”苏婉站在我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手里攥着一枚铜铃,那是师父留下的“镇魂铃”,据说能震散邪祟心神。
我点头,迈步跨过门槛。脚底踩碎一片枯叶,咔嚓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钦天监地窖入口藏在观星台基座下,需以三枚特定方位的星石嵌入机关才能开启。我从怀中取出那三块石头——一块是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,另两块,是从他坟头挖出来的陪葬物。朱小福当时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,说这是大逆不道。可我知道,若不这么做,师父的秘密永远埋在土里。
机关转动,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阴冷湿气扑面而来。栗尾缩在我肩头,毛都炸开了:“下面……有东西在喘。”
“不是东西。”我握紧刀,“是‘稷神囚’的余息。”
地窖很深,阶梯盘旋而下,墙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长明灯。阿蛮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,火光摇曳,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全是师父的手笔。那些符不是镇压,而是……供养?
“不对。”苏婉突然停下脚步,指尖抚过一处符纹,“这不是封印阵,是‘饲灵契’。他在喂养它,用愿力、香火,甚至……记忆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饲灵契极凶险,施术者需以自身为引,日日献祭心神。若契约中断,反噬足以令施术者魂飞魄散。
“所以青袍人每月十五来补符,其实是在续契?”阿蛮皱眉。
“恐怕不止。”栗尾忽然跳下来,爪子扒拉墙角一块松动的砖,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砖后藏着一只木匣,匣面刻着“厉”字——是我师父的姓。
我打开匣子,里面没有符咒,没有法器,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笺。最上面一封,写着:“致锋儿:若见此信,吾已不在。莫恨青衫客,彼乃吾半魂所化。”
我手一抖,信纸几乎落地。
半魂所化?什么意思?
苏婉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:“他说……青袍人是你师父割舍的一缕执念,专为守稷神囚而生。若稷神囚彻底苏醒,青袍人便会消散,而你师父……也将真正死去。”
我怔在原地,喉咙发紧。原来这些年,师父从未真正离开。他把自己劈成两半,一半入土为安,一半披青袍行走人间,默默守着那个不该存在的封印。
“那稷神囚到底是什么?”朱小福小声问。
栗尾沉默片刻,才开口:“不是妖,也不是魔。它是‘民怨’——百年前大饥荒时,千万饿殍临死前的不甘与怨念凝成的灵体。稷为五谷之神,囚其名,实为囚万民之怨。若放它出来,天下粮仓自毁,人心溃散,王朝倾覆。”
我闭上眼,终于明白师父为何宁可分裂魂魄也要守住它。
可青袍人最近三次带空罐子来……是在削弱饲灵契?还是……准备释放它?
正思忖间,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叹。
那声音熟悉得让我浑身一颤。
“锋儿,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青袍人站在阴影里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。他手中捧着一只空罐,罐口缠着褪色的红绳——那是我幼时送给师父的祈福绳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嗓子发干,手却已按在刀柄上。
青袍人没动,只是把那只空罐轻轻放在地上,红绳一晃一晃的,像小时候他哄我睡觉时摇的拨浪鼓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苏婉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进死寂里,“真正的师父,左耳垂有颗痣。你没有。”
青袍人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小医女眼力不错。可魂分两半,一半守契,一半执念——你说,哪一半更像‘他’?”
阿蛮“唰”地拉满弓,箭尖直指青袍人眉心:“少扯这些玄乎话!你要是敢放那什么稷神囚出来,老娘先把你射成筛子!”
“哎呀别别别!”朱小福慌忙扑过去挡在阿蛮前头,差点被箭杆戳到鼻子,“万一是诈尸呢?万一他是被附身呢?万一是幻术呢?咱们得先验个灵啊!”
“验你个头!”阿蛮一把推开他,“再挡箭,下回就射你屁股!”
我盯着青袍人,心里翻江倒海。那眼神、那语气,分明就是师父。可苏婉说得对——他左耳垂光洁如玉,没有那颗芝麻大的黑痣。
“你带空罐来三次,是想断契?”我沉声问。
青袍人摇头:“契不断,民怨不散。但若无人续粮,稷神囚便会反噬饲主——也就是我。再过三日月圆,它若还吃不到‘愿力’,就会破封而出,吞噬方圆百里生魂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我冷笑,“要么继续喂它,要么我们联手毁了它。”
“毁不了。”他轻叹,“稷神囚不是妖,是千万百姓饿死前最后一口怨气凝成的‘愿’。杀它,等于杀尽天下饥民之望。”
空气一下子沉得压人。
朱小福缩着脖子嘀咕:“那……要不咱们给它送点吃的?比如……馒头?咸菜?我包袱里还有半块炊饼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低喝,但眼神却闪了闪,“等等……月牙泉!传说泉底有‘甘露石’,能化怨为清。我爷爷提过,前朝曾用它镇过一次民变。”
“月牙泉?”苏婉眼睛一亮,“离这儿三十里,泉形如弯月,水清见底——若真有甘露石,或许能暂时安抚稷神囚!”
“可泉边有东西。”青袍人忽然道,“三年前,有个疯道士在那儿布阵,结果阵毁人亡,怨气反被泉眼吸了进去。如今那里……阴灵盘踞,活人靠近,十死无生。”
“巧了。”阿蛮咧嘴一笑,露出虎牙,“我最擅长送阴灵上路。”
我点头:“走。天黑前赶到月牙泉。”
一行人刚出粮仓废墟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滑,摔进路边泥坑。他狼狈爬起来,手里却攥着个湿漉漉的纸人。
“这啥玩意儿?”他抖着纸人,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,“刚才绊我的就是它!”
苏婉凑近一看,脸色骤变:“血咒纸傀!有人在追踪我们!”
话音未落,纸人“嗤”地自燃,灰烬中浮出一张模糊人脸,阴恻恻地笑了一声,随即消散。
“妈呀!”朱小福跳起来抱住阿蛮大腿,“有鬼跟着咱!”
“滚开!”阿蛮一脚踹开他,却也握紧了弓,“看来不止我们盯上了稷神囚。”
我眯眼望向远处山峦——月牙泉方向,乌云正缓缓聚拢,像一只睁开的巨眼。
“走快点。”我说,“赶在那东西动手前,拿到甘露石。”
路上,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念叨:“早知道该带糯米……不对,带狗血……也不对,带桃木剑!哎呀我剑呢?”
“你那把木剑早上烤兔子烧了。”阿蛮翻白眼。
“那是驱邪法器!”朱小福欲哭无泪。
苏婉忽然轻声说:“厉大哥,你是不是……怕师父真的变成恶灵?”
我没答,只是加快脚步。
山路渐陡,暮色如墨,将远山轮廓一点点吞没。我走在最前,刀未出鞘,却始终贴着腰侧,仿佛那冰冷的铁能压住心头翻涌的不安。
苏婉说得对——我怕。
不是怕青袍人是假的,也不是怕稷神囚破封,而是怕……师父真的还活着,却已不再是“他”。
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,像是腐烂的草根混着陈年血渍的味道。阿蛮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:“前面有动静。”
我们伏在一块断崖后,往下望去。月牙泉果然如其名,一弯清泉嵌在山坳里,水面映着天边残霞,泛着诡异的银光。泉边石上,竟坐着个白衣女子,背对我们,长发垂地,手中捧着一盏幽蓝的灯。
“那不是活人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魂灯引路,那是守泉的‘引魂娘子’——传说她生前为救全村人投泉而死,死后执念不散,专诱贪心者入水。”
朱小福缩在最后,牙齿打颤:“那咱们……绕道?”
“绕不了。”青袍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甘露石就在泉心,若无引魂娘子点头,谁也碰不得。”
“你倒清楚得很。”阿蛮眯眼盯着他,“你来过?”
青袍人没答,只是望向那白衣女子,眼神复杂得像藏着千言万语。
就在这时,引魂娘子缓缓转过头。
没有脸。
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,浮在颈上,隐约可见泪痕般的水迹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。”她的声音似水滴落石,清冷又哀伤,“三年前那人,也是这般闯进来,说要借甘露石镇怨。结果呢?阵未成,魂先碎,反把怨灵喂饱了。”
青袍人忽然上前一步,声音微颤:“是我。”
引魂娘子身形一顿,雾面微微波动:“……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,只是眉间多了一道裂痕似的暗纹,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过,“当年我布阵失败,魂魄被稷神囚撕成两半。一半留在人间续契,一半沉入泉底赎罪。如今,我回来了。”
空气凝滞。
连朱小福都忘了哆嗦。
阿蛮悄悄放下弓,低声骂了句:“操,这剧情比话本还离谱。”
引魂娘子沉默良久,终于起身,朝泉心走去。水面无波,她却如履平地。“若你真心赎罪,便随我来。但甘露石只认无怨之人——若你心中尚存执念,触之即焚。”
青袍人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温和,一如儿时哄我入睡的模样。
“厉儿,”他说,“若我回不来,别恨我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