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门缝下,透出一线天光。
铁门吱呀一声被我踹开,外头不是山野,也不是官道,而是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挂着块歪斜的木匾,上头三个墨迹斑驳的大字:福满米铺。
“米铺?”朱小福揉了揉眼睛,“咱这是从地底钻到粮仓来了?”
阿蛮一箭搭在弦上,警惕地扫视四周:“别傻站着,这地方太静了。”
确实静得反常。日头正高,巷子里却连个叫卖声、鸡鸣狗吠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裳,哗啦啦响,像谁在背后拍手。
苏婉蹲下身,指尖捻了捻门槛边的灰:“有米香,但没虫蛀,也没老鼠粪……不正常。”
我眯眼看向米铺门口——门半掩着,里头黑黢黢的,可那股米香却浓得发腻,甜得发齁,闻久了喉咙发干。
“进去。”我说。
朱小福缩脖子:“要不……我先扔张驱邪符探探路?”
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纸符,刚念了个“急急如律令”,符纸“噗”地自燃,烧成灰落在他鞋面上。
“哎哟!”他跳起来,“又失效了!这破地方连符都不认!”
“玄阳印反噬越来越重,”苏婉低声说,“天地灵气紊乱,符咒、丹药、阵法……都在失灵。再拖下去,连医家秘术都撑不住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难怪老者说这是陷阱——不是为了杀我,是为了废我。
米铺里头比想象中宽敞。一排排麻袋堆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着红布,写着“陈年新米,童叟无欺”。柜台后坐着个穿靛蓝短打的老头,正低头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。
“几位客官,买米还是换米?”他嗓音沙哑,像磨刀石刮锅底。
阿蛮冷笑:“你这米,能填饱肚子,还是填饱怨气?”
老头手指一顿,缓缓抬头。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瞳孔竟是淡金色的。
我手按刀柄,冷声道:“你是‘食魄翁’?”
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白牙,整齐得不像活人:“哎哟,黑骑的小郎君,还认得老朽?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:“食魄翁?!那不是百年前被玄阳宗封进地脉的妖修?靠吞人执念活命的……米精?!”
“米精不敢当,”老头慢悠悠站起身,拍拍衣袖,“不过是借米藏魂,以香引念罢了。你们几位,一个执念缠身,一个医脉将断,一个符道崩散,还有一个……”他目光落在我眉心,“玄阳印快压不住了吧?不如,留下点东西,换几斤安神米?”
“换你个头!”阿蛮一箭射出,直取他咽喉。
箭矢穿过老头身体,钉在米袋上——那老头竟化作一缕白烟,散入米堆。
下一秒,所有麻袋“哗啦”裂开,白米如潮水涌出,瞬间淹到膝盖。米粒滚动间,浮现出一张张人脸——全是枯脉洞里那些亡魂!
“糟了!”苏婉急喊,“他在用米粒凝魂,借我们执念重塑肉身!”
我咬牙,玄阳印灼痛如烙铁烫额。想拔刀,手臂却沉重如灌铅。反噬开始了。
朱小福慌得原地转圈:“怎么办怎么办?符不能用,刀砍不着,难道……难道咱们真要买米?”
“买!”我忽然说。
众人一愣。
我盯着那团在米浪中若隐若现的金瞳:“一斤米,换你一句话——出口在哪?”
食魄翁笑声阴森:“爽快!不过……得用你最深的执念来付账。”
“行。”我闭眼,想起母亲临终那句“别信你爹”,心口一绞,“拿去。”
米浪骤然静止。一张由米粒拼成的脸浮现在我面前,正是我娘的模样。
“锋儿……”她轻唤。
我喉头哽住,却硬生生没应。
米脸碎开,化作细流退回麻袋。食魄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“出口在后院井底。但记住——井水照不出活人影,若见倒影,莫回头。”
话音落,米铺恢复如常。阳光斜照,柜台后空无一人,仿佛刚才只是幻觉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: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
阿蛮踢了踢脚边米粒:“假的吧?这么轻易放我们走?”
苏婉却盯着我:“厉大哥,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把关于你娘的记忆,暂时封给了他?”
我没答,只转身往后院走。
后院果然有口青石井,井绳磨得发亮。我探头一看——井水漆黑如墨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“没影子……”朱小福松了口气,“看来是真的。”
阿蛮却突然拉弓:“等等!井底有东西在动!”
水面“咕咚”冒泡,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,抓住井沿。
我拔刀斩下——刀刃却在半空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玄阳印彻底失控了。
那只手缓缓爬出,是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湿发贴脸,嘴角咧到耳根:“郎君……来喝合卺酒呀……”
我刀锋一滞,那裂痕竟如活物般顺着刀脊蔓延,仿佛玄阳印的反噬已渗入兵刃本身。红衣女鬼攀上井沿,湿漉漉的裙摆滴着黑水,每滴落地便化作米粒,滚烫如炭。
“别看她眼睛!”苏婉急喝,一把扯下腰间银针囊,指尖翻飞,七枚银针破空钉入女鬼周身要穴——可针尖刚触其肤,便“叮”地弹开,坠入米堆,转瞬被吞没。
阿蛮弓弦再拉满,却咬牙低吼:“箭矢……在发霉!”
果然,他手中羽箭尾羽已泛黄卷曲,箭杆爬满细密白霜,仿佛百年朽木。这地方连时间都在腐烂。
朱小福瘫在墙角,忽然盯着自己手背喃喃:“我的符灰……长芽了?”
他掌心那撮焦黑符灰里,竟钻出一茎嫩绿稻苗,颤巍巍顶着露珠,在无风的院中轻轻摇曳。
我心头一震——食魄翁没骗人。他真用米换执念,而代价不止是记忆。这井、这院、这整条巷子,都是他的“粮仓”,我们踏入的那一刻,魂魄便成了待碾的谷。
红衣女鬼咯咯笑起来,声音甜腻如蜜糖熬过头:“郎君眉心有火,正好暖我寒骨……”她伸手抓向我面门,指甲暴涨三寸,泛着陈年米浆的惨白。
我侧身闪避,左臂却被她指尖扫中。刹那间,一股冰冷黏腻之感顺着手臂窜上肩颈,皮肤下竟隐隐浮出米粒纹路——像被种进了什么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扑来,撕下袖口布条死死缠住我手臂,“她在把你变成‘人米’!快守住心神!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压下喉间甜腥。玄阳印在额心狂跳,却不再灼痛,反而冷得刺骨。原来反噬至此,已非焚身之火,而是冻魂之霜。
“井底……必须下去。”我喘息道,“食魄翁说出口在井下,这女鬼就是守门的饵。”
“可你现在的状态——”阿蛮话未说完,院墙外忽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。
叮铃、叮铃……
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。像是谁提着铜铃缓步而来。
红衣女鬼动作一顿,脸上笑意僵住,缓缓转头望向巷口。
我们也屏息望去。
只见窄巷尽头,一个穿月白襕衫的少年缓步走来。他约莫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左手提一盏纸糊灯笼,右手握一串铜铃。灯笼未点烛,却自透微光;铜铃无风自动,声如碎玉。
“米铺赊账,该还了。”少年嗓音温润,却字字如冰。
食魄翁的声音竟从他口中传出:“小主子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少年不理,只将铜铃朝井口一晃。
铃声清越,红衣女鬼发出凄厉尖啸,身形骤然坍缩成一团湿米,簌簌落回井中。黑水退去,井面恢复平静,映不出天,也照不见人。
他这才看向我们,目光在我额间玄阳印上停了一瞬,轻叹:“印劫提前了……看来,地脉封印撑不过今年冬至。”
朱小福结巴:“你、你是谁?”
少年微微一笑,灯笼微光映出他腰间一枚青玉牌——上刻“稷下”二字。
“稷下学宫监粮使,姓沈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们狼狈模样,“奉师命,来收一批‘坏米’。”
阿蛮皱眉:“坏米?”
“执念太重,已生霉变。”沈监粮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寻常仓储,“诸位身上沾了食魄翁的‘念米’,若不及时剥离,三日内会化为米俑,永世困于粮仓幻境。”
苏婉脸色煞白:“剥离……如何剥?”
沈监粮抬手,灯笼飘至半空,洒下淡淡光晕:“需入井底‘淘洗池’,以忘川支流涤魂。但——”他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玄阳印缠身者,入水即焚。除非……有人替你承一半业火。”
众人沉默。
我苦笑:“不必。我自己下。”
“我替你。”阿蛮突然道。
“不行!”苏婉急拦,“你箭术已受侵蚀,若再承火,经脉必断!”
“那我来。”朱小福抖着嗓子,“反正我符道废了,烂命一条……”
“都不必。”沈监粮摇头,“有人比你们更合适。”他转身望向巷口,“出来吧。”
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人。
靛蓝短打,皱纹如壑——竟是那米铺老头!可此刻他佝偻不再,眼神清明,手中捧着一只陶碗,碗中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浮着一粒金灿灿的米。
“老朽欠小郎君一斤安神米。”他对我躬身,“如今以本命精元相抵,可代承玄阳业火半刻。”
我怔住:“为何?”
老头——或者说,真正的食魄翁残魂——苦笑:“百年前,我也曾为救一人,甘愿堕为米精。今日见你舍执念换路,恍如当年……老朽,想赎个清净。”
沈监粮点头:“善念未泯,尚可归仓。”
我不再推辞,只道:“多谢。”
老头将陶碗递来:“含米入水,见影莫应。若闻故人唤名,切记——那是米魂仿声,非真。”
我接过碗,金米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直贯丹田。
转身走向井边时,沈监粮忽然低声:“厉锋,你娘临终那句‘别信你爹’……或许另有隐情。”
我脚步微顿,却未回头。
纵身跃入井中。
黑水没顶刹那,玄阳印轰然炸开烈焰——却被另一股温润之力悄然分走半数。我沉入井底,果然见一池幽水泛着银光,
黑水没顶刹那,玄阳印轰然炸开烈焰——却被另一股温润之力悄然分走半数。我沉入井底,果然见一池幽水泛着银光,水面下竟浮着无数米粒,颗颗如星,随波轻晃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还带夜市灯会的?”我咬牙忍住灼痛,心里却忍不住嘀咕。
业火虽被分走一半,但余威仍如烧红的铁链缠身。我强撑着睁开眼,只见池底中央有一块青石台,台上刻着“涤魂”二字,字迹斑驳,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刚想游过去,耳边忽然响起一声:“锋儿……”
那声音,是我娘。
我心头猛地一揪,差点脱口应声。可老头临行前那句“见影莫应”像冰锥扎进脑子,我死死咬住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才勉强压住回应的冲动。
“别信你爹……”那声音又来了,带着哭腔,仿佛就在我耳边呜咽。
我闭上眼,不敢看。可眼皮底下却自动浮现画面:娘躺在破庙草堆上,手攥着我的衣角,嘴唇发紫,眼神涣散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活着的样子。
“妈的……”我低骂一句,猛地扎进池底,双手按上青石台。
刹那间,池水翻涌如沸,银光骤亮,一股清凉之力自掌心涌入,与体内业火对冲。痛楚稍减,但脑袋却像被塞进了一百个吵闹的戏班子——有哭的、笑的、喊冤的、求饶的……全是这些年死在我刀下的妖魔残念。
“厉千户!救我!”一个女声尖叫。
我睁眼一看,苏婉竟站在池边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正朝我伸手:“快上来!井壁裂了,米精要反噬!”
我愣了一瞬——不对,苏婉明明在井外守着,怎么可能下来?
可那张脸太真了,连她左眉尾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。
“婉儿?”我下意识往前一步。
“别过去!”阿蛮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炸响,“那是米魂仿声!你要是应了,魂就被勾走了!”
我猛地回神,抬头一看,井口处阿蛮半个身子探进来,弓已拉满,箭尖直指池中“苏婉”。
“放箭!”我吼。
“嗖!”箭矢破水而入,那“苏婉”瞬间化作一团米雾,散成无数细粒,沉入池底。
我松了口气,刚想骂自己蠢,耳边又传来朱小福的哭嚎:“厉大哥!我裤子被米虫啃了!它们说要给我织件寿衣!”
我:“……你能不能闭嘴?”
话音未落,井口“哗啦”一声,朱小福整个人滚了下来,屁股先着水,溅起老高。
“哎哟我的腰!”他一边扑腾一边喊,“我不是自己跳的!是那老头推我下来的!他说我阳气重,能镇邪!”
我:“……你阳气重?你连鸡都不敢杀。”
“谁说的!”朱小福呛了口水,慌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“我这是正宗茅山驱米符!专克谷物成精!”
他手一抖,符纸掉进水里,瞬间泡烂。
我:“……行吧。”
这时,池底忽然震动,青石台裂开一道缝,一缕黑气钻出,凝成一只枯手,直抓我脚踝。
“糟了!”阿蛮在上面喊,“食魄翁的执念反扑了!他不甘心只当垫脚石!”
我咬牙,抽出腰间短刀,一刀斩断黑手。可那手落地即化米粒,又聚成新形,越变越多。
“得快点涤魂!”我低吼,双手猛按石台,将全部心神沉入池中。
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——
七岁那年,爹带我去城隍庙吃糖画,他笑着把龙形糖递给我:“锋儿,记住,人比妖可怕。”
十二岁,锦衣卫校场,我第一次杀人,手抖得握不住刀。教头冷笑:“心软的,活不过三天。”
十七岁,皇城陷落那夜,火光照天,我抱着妹妹的尸首,在尸堆里爬了整整一夜……
“别信你爹……”娘的声音又来了,这次却带着笑意,“因为他根本不是你亲爹。”
我猛地睁眼。
池水骤静。
所有米粒悬浮空中,如星辰倒悬。
井口处,沈监粮的声音悠悠传来:“厉锋,你生母乃前朝灵媒,因窥见‘稷神之秘’被灭口。你爹……是你养父,也是当年奉命灭口之人。”
我胸口一闷,喉头腥甜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我天生能见鬼影,难怪玄阳印在我身上反噬得格外狠——因为我血里流的,本就是通灵之脉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苦笑,“我杀了一辈子妖,结果自己才是最不该活的那个?”
“胡说!”苏婉的声音终于真实地从井口传来,带着怒意,“命是你自己的!管他什么血脉不血脉!”
我抬头,看见她真的站在井边,手里捧着一碗药汤,眼神坚定。
朱小福还在扑腾:“对对对!厉大哥你可是我们黑骑的门面!不能垮!”
阿蛮直接跳下来,一把拽住我胳膊:“少废话,涤完魂赶紧上去!米铺快塌了,再不走咱们全得埋这儿当米虫干粮!”
我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业火未熄,但心却轻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最后一丝执念沉入池底——
青石台上的“涤魂”二字忽然亮起,如墨迹回流,字形倒转,竟化作“归真”二字。池水随之缓缓旋转,银光渐敛,米粒一颗颗沉落,仿佛星辰归位。
我体内那股翻腾的业火,竟被这清凉之力一点点抽丝剥茧,不再灼烧经脉,反而与通灵之血交融,化作一缕缕温润气机,在四肢百骸间游走。痛楚未消,却不再令人崩溃——反倒像一场迟来的认主仪式。
“你小子……还真把涤魂池当澡堂子了?”阿蛮拽着我胳膊往上拖,语气凶巴巴的,手劲却稳得很。
朱小福还在水里扑腾,一边呛水一边嚷:“等等!我裤子真被啃了!你们谁借条裤子?”
苏婉在井口跺脚:“闭嘴!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进米缸腌成咸鱼!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,胸口那股闷痛也跟着松了几分。抬头望去,井口外天色已暗,暮云低垂,远处街巷隐约传来更鼓声——戌时三刻了。米铺那边果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似是梁木断裂,尘土簌簌落下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反手抓住阿蛮的手腕,借力一跃。双脚刚离水面,池底忽又传来一阵低语,不是幻听,而是无数细碎声音叠在一起,如同谷仓深处风吹米堆的沙沙声:“稷神未死……粮脉尚存……”
我心头一凛,但没回头。有些真相,不是此刻该揭开的。
三人两脚刚踏上井沿,朱小福就瘫在地上直喘:“我的符纸泡烂了,但我还有后手!”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竟是半块发霉的炊饼。
“这是……茅山辟邪炊饼?”我挑眉。
“不,这是我早上没吃完的。”他一脸认真,“但我觉得它阳气很足!”
阿蛮一脚踹过去:“滚!”
苏婉没理他们,只把药汤递到我面前:“趁热喝。老头配的,说是压你体内躁火。”
我接过碗,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香,入口即化。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,与池中清流呼应,竟隐隐形成周天循环。
“老头人呢?”我问。
“走了。”苏婉眼神微黯,“说要去查‘稷神之秘’的源头,还说……你爹当年留了封信在他那儿,等你涤魂之后再给你。”
我沉默片刻,将空碗递还给她:“那就等他回来。”
夜风拂过破败的米铺,檐角残瓦叮当作响。远处街角,一只黑猫悄然跃上墙头,瞳孔泛着幽绿,静静望着我们。它颈间系着一枚铜铃,铃上刻着一个古篆——“稷”。
我没点破,只低声对众人道:“先回黑骑司。今晚的事,谁也不准提。”
朱小福立刻举手:“我发誓!我要是说漏嘴,就让我下辈子投胎成米虫!”
阿蛮冷笑:“你现在就已经是了。”
我们一行人踏着月色离开。身后,枯井悄然合拢,池水退去,青石台沉入地底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回黑骑司的路上,我总觉得后颈发凉,像是有谁在盯着我。可一回头,只有朱小福缩着脖子,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厉哥,你说那猫是不是……稷神派来的?它看我的眼神,跟看米缸似的!”
“你少看点志怪话本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“再说了,米虫配米缸,挺搭。”
朱小福立刻跳脚:“喂!我那是为大伙儿警觉!你们没发现今晚的风特别邪门吗?连老鼠都不叫了!”
苏婉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厉大哥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没吭声。其实不是脸色不好——是魂不稳。涤魂池虽清了业火,但魂魄被撕扯过的地方,像裂了缝的瓷碗,稍一晃就嗡嗡作响。刚才路过粮仓巷口时,我眼前一闪,竟看见养父站在一堆霉米上,手里攥着半截断刀,冲我笑。那笑容和他死前一模一样。
“到了。”阿蛮推开黑骑司后院的破门。
我们临时落脚在这间废弃粮仓改建的据点。屋顶漏雨,墙角堆着发霉的麻袋,空气里一股陈年谷馊味。朱小福一进门就打喷嚏:“这地方比我家猪圈还潮!”
“那你睡猪圈去。”阿蛮把弓往墙上一挂,顺手从米袋里抓了把糙米嗅了嗅,“咦?这米不对劲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怎么?”
“没虫,没霉,却有一股甜腥气。”她皱眉,“像血掺了糖。”
苏婉立刻凑过去检查,指尖捻起几粒米,放在鼻下轻嗅,又用银针试了试。“确实异常……但这不是毒,倒像是……祭品残留?”
话音未落,粮仓深处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米袋塌了。
朱小福“嗷”地一声躲到我背后:“厉哥!你听到了吧?!”
我没动,只眯起眼望向黑暗角落。那里堆着十几口大麻袋,鼓鼓囊囊,却安静得反常——连耗子都不啃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阿蛮抄起短弩,刚迈出一步,脚下突然一软。
地面竟像活了一样,微微起伏!
“退后!”我一把拽回她,同时抽出腰间黑刃。
下一瞬,所有麻袋“哗啦”炸开——里面哪是米?全是灰白色的人骨!骨头上缠满细如蛛丝的红线,每根线末端都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,正是“稷”字铃!
“糟了!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这是‘饲魂仓’!有人用尸骨养灵,借粮仓阴气聚魂!”
话音未落,那些骨头竟拼凑成人形,摇摇晃晃站起,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我们。更诡异的是,它们嘴里齐声念叨:“还我米……还我命……”
朱小福腿都软了:“我、我这就画符!”
他哆哆嗦嗦掏出黄纸,手一抖,符纸掉进旁边水洼里,墨迹糊成一团。他急得快哭:“完了完了,镇魂符变泡面了!”
“闭嘴!”我低喝一声,体内刚炼化的业火之力悄然流转,掌心微烫。这些骨傀儡不算强,但数量太多,且魂丝相连,斩一牵百。
正要出手,忽觉天旋地转——眼前景象骤变。
我又站在了幼时的村口。母亲挎着篮子,笑着喊我回家吃饭。可下一秒,她的头颅滚落在地,血溅满灶台。养父浑身是血,把我塞进柴堆,嘶吼:“跑!别回头!”
幻象!又是幻象!
“厉锋!”苏婉的声音穿透迷雾,“别信!那是饲魂引你入梦!”
我猛地咬破舌尖,血腥味刺醒神智。睁眼时,骨傀儡已扑到面前!
黑刃横扫,三具骨架应声碎裂。但红线未断,反而如蛇般缠上我手腕,一股阴寒直钻骨髓。
“我来助你!”阿蛮张弓搭箭,箭尖燃起特制的磷火符,“爆!”
火焰箭射穿骨群,轰然炸开。火光中,朱小福终于画好一张歪歪扭扭的符,颤巍巍贴在粮仓中央的梁柱上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——哎哟!”
符没贴牢,掉下来砸他脸上。
可奇怪的是,那符落地瞬间,所有骨傀儡竟齐齐一顿。
苏婉眼睛一亮:“小福!你画的是‘返真符’?虽然歪了,但墨里掺了你的血,正好破饲魂术!”
朱小福愣住:“啊?我流鼻血了?”
果然,他鼻下两道血痕,混着墨汁,糊得满脸都是。
趁骨傀儡僵直,我双手结印,业火自掌心喷薄而出,化作赤焰长鞭,将红线尽数焚断。骨堆轰然倒塌,铜铃叮当落地,再无声息。
粮仓重归寂静,只剩我们粗重的喘息。
“呼……差点交代在这儿。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抹了把脸,“我说,下次能不能挑个干净点的地方打架?我新买的道袍!”
阿蛮踢他一脚:“活着就不错了,还讲究?”
我走到角落,捡起一枚铜铃,指腹摩挲那个“稷”字。养父的线索,果然和这有关。
苏婉悄悄靠近,递来一块干净布巾:“擦擦汗吧。”
我接过布巾,没说话,只将铜铃攥进掌心。那“稷”字刻得极深,边缘却泛着一丝诡异的青绿,像是被什么活物啃噬过。指尖传来微弱的震颤,仿佛这枚小铃还在呼吸。
苏婉见我不语,轻轻叹了口气:“厉大哥,你又在想养父的事了?”
我没否认,只低声道:“他死前一个月,曾独自去过北郊的稷神祠。回来后就整夜整夜地磨刀,嘴里念叨‘米不是米,人不是人’……我当时以为他疯了。”
阿蛮蹲在骨堆旁,用短匕挑起一根缠着红线的肋骨,眯眼打量:“这些红线……不是普通丝线,是‘魂络’。只有饲魂师才能炼出来,而且得用人血喂养三年以上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,“这手法,像极了十年前‘白米案’里的那个邪修。”
朱小福一听“白米案”,立刻缩了缩脖子:“那个把全村人做成米糕供奉稷神的疯子?不是说早被黑骑司烧成灰了吗?”
“灰也能重生。”苏婉轻声接话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铜铃上,“只要有人还记得‘稷’,只要还有人愿意献祭——哪怕只是几粒掺血的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