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冷笑:“我这辈子最不怕的,就是‘可怕’。”
话音未落,魇藤骤然暴起,直扑面门。我拔刀,刀光如雪,斩断三根藤蔓。断口处喷出黑血,落地竟化作一只只哭嚎的小鬼,张牙舞爪。
阿蛮搭箭开弓,箭镞燃起赤焰:“看谁哭到最后!”一箭穿喉,小鬼炸成黑烟。
朱小福哆嗦着画符,手抖得像筛糠:“天灵灵地灵灵,小爷我……哎呀符纸反了!”他慌乱中把符贴自己脑门上,结果整个人突然僵住,原地跳起了秧歌。
“你搞什么鬼?!”阿蛮怒吼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!”朱小福边扭胯边哭,“符咒反写,成了‘欢愉引’!我现在控制不住想跳舞啊——”
我懒得理他,盯着洞口深处。那里,白衣背影静静站着,手里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。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可走近几步,我才看清——那白衣人,竟是我自己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微笑,声音和我分毫不差,“你杀了那么多人,斩了那么多妖,可你敢不敢承认……其实你也怕死?”
我握紧刀柄,掌心旧伤裂开,血顺着手腕流下。
“怕。”我低声说,“但我更怕活着没意义。”
白衣厉锋笑容渐冷:“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。”
他抬手,心脏猛然爆裂,化作漫天血雨。雨滴落地,竟长出无数镜面,每面镜子里都映出我亲族被屠那一夜的画面——母亲挡在我身前,父亲回头喊“快走”,妹妹的绣鞋掉在门槛……
朱小福还在跳秧歌,阿蛮箭已射空,魇藤趁机缠上她脚踝。
我知道,只要我情绪崩溃,心渊就会彻底吞噬我们。
可就在这时,一道清亮女声从洞外传来:
“厉锋!接着!”
一枚银针破空而至,精准扎进我后颈风府穴。熟悉的清凉感瞬间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。
是苏婉!她竟跟来了!
“我说过,”她站在洞口,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还攥着半卷湿透的符纸,“你的命,得由我来救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原来,我还值得被人追着救。
白衣厉锋的身影开始模糊。
白衣厉锋的身影开始模糊,像被风吹散的纸灰,簌簌剥落。他脸上那抹冷笑还未来得及收起,便已化作一缕青烟,随血雨一同消散在枯脉洞深处。
镜面纷纷碎裂,发出清脆如冰裂的声响。每一块碎片落地即燃,腾起幽蓝火焰,将那些血腥画面焚为灰烬。魇藤似受惊般缩回地缝,连哭嚎的小鬼也噤了声,只余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“你不是说……让我留在观外?”我转过身,声音低哑,却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。
苏婉站在洞口,发丝微乱,脸颊沾着泥点,可眼神亮得惊人。她没答话,只是快步走近,从药囊里掏出一枚青瓷小瓶,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塞进我掌心:“含着,压住妖毒反噬。你刚才情绪波动太大,经脉已经逆冲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药丸,熟悉的苦香混着一丝甘甜——是她惯用的“凝神归元丹”,炼制时总要加一味她亲手采的雪岭白芷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阿蛮一边甩掉脚上残余的藤蔓,一边皱眉问,“界门只容四人,谢道长设的禁制可不是摆设。”
苏婉抿了抿唇,从袖中抖出半张焦黑符纸:“我用了‘影附术’,借了朱小福身上那张欢愉引的残气,贴在他影子里混进来的。虽然……差点被符咒带得一起跳秧歌。”她说着,忍不住瞥了眼还在原地僵直扭腰的朱小福。
朱小福此刻终于缓过劲,瘫坐在地,满脸生无可恋:“我发誓!下次画符前一定先晒三天太阳!”
阿蛮噗嗤笑出声,抬脚踢了踢他:“行了,别装死。起来看看这洞里还有没有别的门道。”
我将药丸含入口中,清凉之意顺喉而下,胸口那股翻涌的灼痛果然缓了几分。抬头望向枯脉洞深处,原本血雾弥漫的通道竟渐渐清明,露出一条蜿蜒石阶,通向山腹。
“玄阳印不在心脏里。”我忽然开口,“它从来就不在‘物’中。”
谢厌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玄阳印不是‘取’,是‘认’。”
我迈步向前,脚步比先前稳了许多。苏婉默默跟上,与我并肩而行,却不言语。阿蛮拉起朱小福,两人殿后。一行人踏入石阶,两侧岩壁开始浮现出淡淡光纹,如活物般缓缓流转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一座石室空无一物,唯中央悬着一面古铜镜。镜面无光,却映不出任何人影。
“这是……照心镜?”朱小福凑近,又不敢真碰,“传说能照见人魂深处最不愿面对之物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我走向铜镜,伸手轻触镜面。
指尖触及的刹那,镜中竟泛起涟漪,浮现出一个孩童身影——那是七岁的我,站在村口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只断线纸鸢。身后,炊烟袅袅,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温柔清晰。
没有屠村,没有血火,没有那一夜的惨叫。
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。
我怔住了。
苏婉轻声道:“心渊不是惩罚,厉锋。它是你心里……还留着的那点‘人’。”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铜镜已悄然碎裂,化作点点金尘,聚于我掌心,凝成一枚温润印记——形如日轮,内藏一线赤芒。
玄阳印,认主。
就在此时,整座枯脉洞轻轻震颤,仿佛从一场漫长梦境中苏醒。头顶岩层裂开缝隙,透下久违的天光。
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我说。
阿蛮点头:“再不走,朱小福怕是要把秧歌跳成终身绝技。”
朱小福哀嚎:“别提了!我腿现在还抽筋!”
苏婉却忽然拉住我衣袖,低声问:“厉锋,若有一日……你不再需要斩妖除魔,也不再背负血仇,你会做什么?”
我脚步一顿,望着那缕天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细碎阴影。
我脚步一顿,望着那缕天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细碎阴影。
“种地吧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连我自己都愣了。阿蛮噗嗤笑出声:“厉千户要当农夫?你拿锄头的样子,怕是能把地犁成坟坑。”
朱小福揉着腿凑过来:“种啥?种符纸吗?我这有辟邪萝卜种子,吃了能打嗝喷火!”
我没理他们,只盯着苏婉。她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垂下眼帘,嘴角却悄悄弯了弯。
可就在这时,脚下地面猛地一沉!
“小心!”阿蛮箭已搭弦,弓弦绷得笔直。
整条通道像活过来似的,岩壁蠕动,石缝里渗出黑血般的黏液,腥臭扑鼻。头顶那缕天光倏地被遮住,仿佛有东西从上面爬过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朱小福脸色发白,“刚出心渊,又来个胃渊?”
“闭嘴!”阿蛮低喝,“听——”
窸窸窣窣,像是无数节肢摩擦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。
我握紧刀柄,玄阳印在掌心微微发烫。方才在心渊中觉醒的灵力尚未完全平复,此刻竟与洞中某种气息隐隐呼应。
“是蚀骨蛛。”苏婉声音压得极低,“传说它们以执念为食,专挑人心最软处下手。”
话音未落,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从岩顶倒挂而下,八足如刀,复眼泛着幽绿光。它没扑向我们,反而直奔朱小福而去!
“哎哟我的娘!”朱小福一个趔趄,慌乱中甩出一张黄符,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呀贴反了!”
符纸啪嗒掉地,蜘蛛却突然僵住,转头盯住我。
我心头一凛——它感应到了我体内残留的执念:那场大火,母亲的尖叫,妹妹攥着我衣角的手……
幻象骤然浮现。眼前不再是枯脉洞,而是我家院门。门缝里透出火光,一个穿白衣的小女孩朝我招手:“哥哥,快进来,娘在等你吃饭……”
“别看!”苏婉一把拽住我手腕,银针疾刺我虎口。剧痛让我神志一清,幻象碎裂。
但其他蜘蛛已蜂拥而至。阿蛮连珠箭发,箭尖燃起蓝焰——那是她特制的“焚妖矢”,专克阴邪之物。可蜘蛛数量太多,越杀越多,尸体落地即化黑烟,又凝成新的蛛形。
“它们不是实体!”我低吼,“是执念所化!杀不绝!”
朱小福突然跳起来:“那咱们就给它们点‘新念头’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抖开——竟是半块发霉的炊饼!
“这是我三天前省下的干粮,”他一脸悲壮,“本想留着祭祖,现在只能祭妖了!”
说完,他咬破手指,在饼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,大喊:“吃我‘怨气转移饼’!”
他把饼往地上一砸。黑烟果然被吸引过去,缠绕其上。可下一秒,饼突然膨胀,变成个咧嘴笑的鬼脸,反朝朱小福扑来!
“完了完了!它嫌我饼馊,要讨说法!”朱小福抱头鼠窜。
阿蛮气得直跺脚:“你这蠢道士,连鬼都嫌你穷酸!”
我却忽然明白了什么。玄阳印在掌心灼热如炭,灵力顺着经脉涌向双眼——视野骤然清明。那些蜘蛛的“核心”,并非在身体里,而在它们身后拖曳的一缕缕灰线,直通洞穴深处。
“它们被操控了。”我沉声道,“源头在下面。”
苏婉立刻会意:“引它们离开,我们趁机深入!”
“你疯啦?”阿蛮瞪眼,“下面指不定有什么!”
“总比在这儿被馊饼味熏死强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难得开了句玩笑。
朱小福一听,立马把剩下的饼塞回怀里:“谁说我饼馊?这叫陈年风味!”
我们背靠背,缓缓后退。蜘蛛群果然被那鬼脸饼吸引,暂时围住它撕咬。趁此间隙,我们闪身钻入左侧一条狭窄岔道。
通道陡峭向下,空气愈发阴冷。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豁然开阔——竟是个地下溶洞,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幽蓝晶石,缓缓旋转,散发微光。
晶石下方,盘坐着个白发老者,闭目如睡。他周身缠满蛛丝,却无半点腐朽之气,反倒有种奇异的宁静。
“这是……守渊人?”苏婉轻声问。
老者眼皮微动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石:“你们不该来。”
话音未落,晶石光芒暴涨。我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竟站在皇城午门前——那是锦衣卫覆灭那日。
漫天血雨,同袍倒地,而我手中刀,正滴着血。
我站在午门前,血雨打在脸上,温热黏腻。那柄熟悉的绣春刀还握在手中,刀尖滴落的却不是敌人的血——是同袍的。
“千户……救我……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脚下传来。低头一看,竟是小七,那个总爱偷吃厨房点心、笑起来缺颗门牙的新兵。他胸口被贯穿,血泡从嘴里咕嘟冒出来,眼神涣散却仍死死盯着我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干的!”我猛地后退一步,声音发颤。
可四周尸横遍野,皆是我锦衣卫袍泽。他们身上伤口整齐利落,正是我惯用的刀法。更可怕的是,我竟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的——只记得那日奉命入宫缉拿妖道,再睁眼,已成屠夫。
“厉千户。”身后传来低沉嗓音。我回头,看见指挥使大人站在血泊中,披风染红,面容却平静如常,“你做得很好。陛下很满意。”
“我……做了什么?”
“清君侧,除内患。”他缓缓走近,递来一块玉牌,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‘玄阳司’首任提督,专掌妖邪之事。”
我伸手去接,指尖刚触到玉牌,一股灼痛骤然袭来——
“别碰!”
苏婉的声音如针扎入耳膜。眼前幻象剧烈晃动,血雨皇城开始崩塌,砖瓦化作灰烬簌簌剥落。我猛地抽回手,冷汗浸透后背。
溶洞中,幽蓝晶石仍在旋转,光芒忽明忽暗。白发老者依旧盘坐,但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它在读你的心。”苏婉站在我身侧,银针已夹在指间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晶石能映照人最深的悔与惧,再将其放大百倍。你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”
阿蛮靠在岩壁上,弓未松弦,脸色苍白:“我刚才……看见我爹了。他骂我没用,连妹妹都护不住……”她咬住下唇,眼眶微红。
朱小福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喃喃自语:“我梦见师父说我这辈子画符永远贴反……呜呜,连鬼都不信我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玄阳印在掌心滚烫,灵力如潮水般涌向双眼。这一次,我不再看幻象,而是凝视那缕连接蜘蛛与晶石的灰线——它们并非单向牵引,而是如根须般反向缠绕老者周身,仿佛他既是操控者,亦是囚徒。
“他不是守渊人。”我低声说,“他是被镇在这里的‘饵’。”
苏婉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故意把他放在这儿,用他的执念喂养晶石,再借晶石滋生蚀骨蛛,引诱闯入者陷入心魔。”我盯着老者,“他在等解脱,或者……替死鬼。”
老者忽然睁开眼。那双眸子浑浊如古井,却无半分恶意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五十年了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自从那场大火烧尽玄阳观,我就被钉在此处,日日重温弟子惨死之景。你们若想活命,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杀了我,断其源;要么……替我承受这份执念,让我魂归故土。”
“你疯了吧!”阿蛮怒道,“谁替你背这种债!”
老者却不看她,只望向我:“厉千户,你体内有玄阳真火残脉,又有未解之恨。若愿承我执念,或可炼化此晶,反制幕后之人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他怎知我名号?又怎知我身负玄阳印?
正犹豫间,朱小福突然跳起来:“等等!你说玄阳观?是不是在青崖山南麓,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埋着三坛没开封的桃花酒?”
老者目光一凝:“你……认得我观?”
“我师父就是你当年逃出去的小徒弟!”朱小福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他说观主为护他们,自愿留下断后,结果被朝廷以‘通妖’罪名围剿……原来你没死,是被困在这儿了!”
空气一时凝滞。
我看着老者眼中闪过的痛楚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那场大火,或许并非偶然。母亲临终前曾说,父亲失踪前最后查的案子,就与玄阳观有关。
“我替你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“厉大哥!”阿蛮急喊。
苏婉却按住她手臂,轻声道:“让他选。”
老者缓缓点头,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晶石:“以血为契,以念为引。但记住——一旦承接,你的执念将与我共存。若心志不坚,二者皆毁。”
我咬破指尖,在眉心一点。玄阳印应声而亮,赤光如焰腾起。晶石剧烈震颤,灰线如蛇般缠上我双臂,直钻入识海。
血线钻进识海的刹那,我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如雷。不是疼,是冷——像有无数冰针扎进骨头缝里,又顺着经脉往心口爬。
“厉大哥!”阿蛮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。
我咬牙撑住膝盖,没倒。可脑子里却突然多出一堆不属于我的画面:火光冲天的道观、满地碎裂的符纸、一个穿玄阳道袍的人跪在祭坛前,手捧一颗跳动的心脏……
“喂喂喂!你脸色比馊饼还绿了!”朱小福慌慌张张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差点贴到自己脸上,“要不要我给你画个‘安神定魄符’?虽然上次画错了,把老鼠招来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喘着气,抹了把额角冷汗,“死不了。”
苏婉蹲下来,指尖搭上我手腕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:“脉象乱如麻,阴气入髓。你接的不是执念,是半条命。”
“值。”我低声说。父亲失踪前查的案子,终于有了线索。哪怕这线索是毒药,我也得吞。
洞穴深处忽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机关松动了。晶石原本幽蓝的光,渐渐转成暗红,映得岩壁上的蛛网像血丝。
“不好!”老者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,“它醒了!”
话音未落,地面剧烈震颤。我们脚下的岩石裂开一道缝,腥风扑面——一只足有磨盘大的蜘蛛从地底钻出,八条腿上全是人骨串成的铃铛,叮叮当当响得瘆人。
“又是蜘蛛?!”阿蛮反手抽出长弓,箭已上弦,“这次可没馊饼了!”
“别射!”朱小福尖叫着扑过去抱住她胳膊,“那是‘骨铃蛛’,专吃执念!你一箭激怒它,它就把厉大哥脑子里那点执念全吸干!”
“那你有招?”阿蛮瞪他。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:“我……我炼了三天的‘迷魂散’,本来想用来抓野鸡炖汤的……”
“现在炖你都行!”阿蛮一把抢过瓷瓶,拔开塞子就往蜘蛛脸上泼。
白烟腾起,骨铃蛛动作果然慢了半拍,但下一秒,它腹部裂开一张人脸——正是刚才那位白发老者!
“你们……不该替我……”那脸痛苦扭曲,“它要的不是我,是玄阳印的继承者!”
我心头一震。原来从一开始,这就是个局。老者是饵,晶石是钩,而我,是主动咬钩的鱼。
“厉锋!”苏婉突然拽我后退,“你的眉心印在流血!”
我抬手一摸,指尖全是黑血。玄阳印正在反噬。
骨铃蛛趁机扑来,骨铃乱响,声波直刺神魂。我眼前又闪回皇城大火——母亲被妖藤缠住脖子,弟弟在哭喊,而我,站在火场外,刀都拔不出来……
“醒醒!”一声清喝炸响。
苏婉竟咬破手指,在我额头飞快画了个符。不是道门符,是医家镇魂咒!凉意瞬间压下心头燥火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我愕然。
“家传的,”她抿嘴一笑,“我娘说,医者治身,也得治心。”
朱小福趁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哆嗦着念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呃,后面忘了!管他呢——去!”
符纸脱手,歪歪扭扭贴在蜘蛛脑门上。居然“噗”地燃起一团绿火。
骨铃蛛惨叫翻滚,骨铃叮当掉落。可它腹部的人脸却露出诡异笑容:“晚了……玄阳印已启,血契已成……你们逃不出枯脉洞……”
洞顶簌簌掉灰,岩壁开始渗出黑水,腥臭扑鼻。
“它在同化洞穴!”阿蛮脸色发白,“再不走,咱们都得变养料!”
“出口在哪?”我问老者。
老者虚弱地指向洞壁一处裂缝:“那里……有旧时矿道……通向山外……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矿道里,关着当年炼丹失败的‘丹尸’。”他咳出一口黑血,“它们……靠吃执念活……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:“丹尸?!那玩意儿不是传说吗?!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我握紧刀柄,玄阳印灼痛未消,但眼神已冷如铁,“走矿道。总比在这等死强。”
苏婉迅速包好我的伤口,低声道:“你撑住,别让执念反客为主。”
“放心,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我杀妖魔的时候,它们连执念都没机会留。”
阿蛮背起老者,朱小福一边念叨“祖师爷保佑”,一边往自己身上贴了七八张符,活像个人形粽子。
我们钻进裂缝。身后,骨铃蛛的哀嚎渐渐被黑水吞没。
矿道阴冷潮湿,墙壁上嵌着发霉的丹炉残片。远处,隐约传来指甲刮石壁的声音——
“咔…咔…咔…”
矿道幽深如肠,越往里走,空气越滞重,仿佛连呼吸都得从腐朽的尘埃里抢。朱小福贴在墙边,一步一哆嗦,嘴里念叨着:“丹尸不吃素的……它们专挑心志不坚的人啃,先吃执念,再吃魂魄,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嚼出油来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闭嘴?”阿蛮压低声音,弓弦绷紧,眼睛盯着前方黑暗,“再吓自己,我把你扔这儿喂丹尸。”
“别!我还能走!”朱小福立刻挺直腰板,却脚下一滑,踩进一滩黏腻黑水里,顿时尖叫一声跳起来,“有东西!有东西咬我鞋底!”
我蹲下身,用刀尖拨开那摊水——底下竟是一截断指,指节发青,指甲乌黑,还微微抽搐着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是‘残念’凝成的尸傀。说明前面有人死过,而且死前执念极重。”
我点头,心头却沉了沉。父亲失踪前,曾留下半卷残册,提到大周初年设“枯脉洞”为秘密炼丹之所,以修士精魄为引,炼制可通神明的“玄阳丹”。后来丹炉炸裂,千名丹徒化为尸傀,封于矿道深处。若传言属实,那我们此刻正走在一条由亡魂铺就的路上。
“咔…咔…咔…”
那刮石声更近了,夹杂着低哑的呜咽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风穿过空骨。
忽然,前方拐角处亮起一点微光——不是火,也不是晶石,而是一盏飘浮的青灯,灯芯无焰,却映出一张模糊人脸。
“别看它眼睛!”苏婉猛地拉住我手腕。
可已经晚了。
那灯中人脸缓缓转过来,竟是我母亲的模样。她嘴唇翕动,无声唤我:“锋儿……回来吧……火还没灭……”
我浑身一僵,玄阳印骤然滚烫,识海中的画面再次翻涌:皇城大火、弟弟的哭喊、母亲被妖藤勒住脖颈时望向我的眼神……那些我拼命压下的悔与痛,此刻如潮水倒灌。
“厉大哥!”阿蛮一把拽我后退,箭矢已搭上弓弦,对准青灯,“那是幻象!丹尸借你执念显形!”
朱小福急得团团转:“快念清心咒!或者……或者打自己一巴掌?我听说疼能破幻!”
我没动。
因为我知道,那不只是幻象。
母亲临终前的确在等我,而我,没救她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我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青灯忽地一颤,人脸扭曲,化作狰狞鬼相,张口喷出一团黑雾。雾中伸出无数细长手指,直抓我眉心!
“破!”苏婉甩出三枚银针,钉入灯座四周,针尾刻着细小符文,瞬间结成一道淡金光网,将黑雾困在其中。
“走!”她推我一把,“别让它缠住你的神魂!”
我们拔腿狂奔,身后青灯炸裂,黑雾嘶吼着追来。矿道开始塌陷,碎石如雨落下。朱小福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撒药粉,粉末遇空气即燃,爆出刺鼻白烟,勉强阻了一瞬。
转过一个弯,前方豁然开阔——竟是个废弃的丹房。中央丹炉倾倒,炉口爬满黑色藤蔓,炉底压着一具骸骨,骨上缠着褪色红绳,绳头系着一枚铜铃。
“等等!”我忽然停步。
那铜铃……和我幼时戴过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父亲曾说,那是母亲亲手为我求来的“平安铃”,在我七岁那年走失后便再未寻回。
我一步步走近丹炉,心跳如鼓。
苏婉想拦,却被阿蛮按住肩膀:“让他去。有些债,躲不掉。”
我伸手,轻轻碰了碰铜铃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轻响,整个丹房忽然安静下来。
黑雾停在门口,不再前进。
矿道深处的刮石声也戛然而止。
丹炉内,缓缓升起一缕白烟,凝聚成一个女子背影。她穿着素白襦裙,发间簪着木槿花——那是母亲最爱的花。
“娘……”我喉头哽住。
她没有回头,只轻声道:“锋儿,别信玄阳印。它不是传承,是枷锁。你爹……是为了毁它才失踪的。”
话音落,白烟散尽。
铜铃坠地,碎成两半。
我跪在丹炉前,久久未起。
玄阳印仍在眉心灼烧,但这一次,我不再觉得它是力量,而是烙印——一道将我与过去、与罪、与谎言死死捆在一起的铁链。
“厉大哥……”阿蛮声音软了几分。
我站起身,拾起半片铜铃,塞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出口在哪了。”
苏婉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,却终究没问。
朱小福偷偷抹了把眼泪,嘟囔:“这破地方,连鬼都比人讲情义……”
我们继续前行。
矿道尽头,果然有一扇锈蚀铁门,门上刻着“玄阳禁地,擅入者诛”八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