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纸牢铜钱守界使
书名:黑骑: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7995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9


  断罪刀出鞘,一刀劈下,纸傀“嗤啦”裂开,却从中掉出一枚青铜钥匙,上面刻着“藏经阁”三字。

  朱小福捡起来,惊呼:“这不是皇城司天监的密钥吗?!可司天监三年前就被妖火烧了啊!”

  苏婉脸色煞白:“除非……有人重建了它。”

  我盯着那枚青铜钥匙,指尖微凉。司天监……那是大周朝最神秘的机构之一,专司观星、炼丹、镇妖,三年前一夜焚毁,连灰烬都被朝廷封存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如今这把钥匙却从一个纸傀身上掉出来,仿佛有人故意引我们去。

  “别碰它!”阿蛮一把按住朱小福的手腕,“纸修惯会设局,这玩意儿说不定沾了‘影蛊’。”

  朱小福缩回手,却仍不死心:“可若真是司天监的密钥,说不定能解开《百骸录》的来历!厉哥,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画像上的自己是谁吗?”

  我没答话,只是将钥匙翻来覆去地看。铜锈斑驳,但“藏经阁”三字刻得极深,笔锋如刀,分明是出自内廷匠人之手。更奇怪的是,钥匙尾端还嵌着一粒细小的朱砂,隐隐泛光——和我梦中那颗痣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  苏婉忽然轻声道:“你们有没有闻到……一股檀香?”

  我一怔,这才察觉空气中不知何时飘起一缕清幽香气,似远似近,若有若无。朱小福鼻子一抽:“不对!这不是普通檀香,是‘安魂引’!只有皇室祭祖时才用!”

  话音未落,柴房角落的稻草堆里“簌簌”作响。我们齐齐转头,只见一只白猫悄无声息地蹲在那儿,碧绿眼瞳直勾勾盯着我,尾巴轻轻摆动。

  “哪来的猫?”阿蛮拉满弓弦,箭尖对准猫头。

  “别动。”我抬手止住她,“它没恶意。”

  那猫竟像听懂人话,缓步走来,在我脚边蹭了蹭,然后仰头“喵”了一声。声音清越,竟不似凡物。下一瞬,它纵身一跃,跳上桌面,用爪子拨弄那本《百骸录》,又回头望我,眼神竟透出几分催促之意。

  朱小福瞪大眼:“这猫……该不会是司天监养的灵兽吧?听说当年监正大人身边就有一只通晓阴阳的白狸!”

  我心头一动,伸手翻开《百骸录》。书页自动翻至某一页,停住不动。那一页空白无字,唯有一幅水墨淡彩的小图: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,匾额上赫然写着“藏经阁”三字,阁前站着一人,背对我们,衣袂飘然,手中托着一枚与眼前一模一样的青铜钥匙。

  而那人耳后,一点朱砂痣,清晰可见。

  我呼吸一滞。

  苏婉低声问:“是你吗?”

  我摇头,又点头,自己也说不清。只觉脑中嗡鸣,似有无数记忆碎片在深处翻涌,却被一层无形之墙死死压住。

  白猫忽然跃下桌子,走到柴房门口,回头望了我们一眼,然后轻轻一跃,消失在门外黑暗中。

  “它要带路。”我说。

  “疯了吧!”朱小福急道,“外面全是纸修的眼线,现在出去等于送死!”

  “它不会害我。”我语气笃定,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确信,“或许……它认得真正的我。”

  阿蛮咬牙:“行,但得按我的规矩来。我打头,苏婉居中,你和朱小福断后。猫若敢引我们进陷阱,我一箭穿它喉咙。”

  我们悄然出门。夜风微凉,驿站庭院空无一人,唯有那盏“安”字灯笼还在风中晃荡。白猫已站在院墙下,见我们跟上,便轻盈跃上墙头,沿着屋脊向前奔去,身影在月色下如一道流霜。

  我们紧随其后,翻过几处残垣断壁,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祠堂前。祠堂门楣上悬着一块朽木匾,依稀可辨“厉氏宗祠”四字。

  我脚步一顿。

  这是我族的祠堂?可厉家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抄斩灭门,祠堂早该夷为平地。

  白猫蹲在门槛上,静静等我。

  我推门而入。祠堂内蛛网密布,神龛倾颓,唯有一尊残破的祖先牌位尚立,上面刻着:“先祖厉玄阳之灵位”。

  厉玄阳……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,却莫名熟悉,仿佛曾在梦中千百次呼唤。

  牌位前,放着一只青瓷碗,碗中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倒映着月光,也倒映出我的脸——可水中那张脸,耳后赫然多了一颗朱砂痣。

  我猛地后退一步。

  “厉哥!”朱小福惊呼。

  我低头看自己,脸上并无异样。可当我再抬头看向水面,那颗痣仍在。

  苏婉轻声说:“清魂露……或许该用了。”

  我颤抖着手掏出那小瓷瓶,拔开塞子,将一滴露水滴入碗中。

  水面上的倒影猛地一晃,像被风吹皱的绸缎。那颗朱砂痣竟在水中缓缓蠕动,化作一条细小的红线,顺着“我”的耳后蜿蜒而下,钻进脖颈——仿佛活物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蛊?”阿蛮一把抽出腰间短弓,箭尖直指青瓷碗,“别碰那水!”

  “不是蛊。”苏婉蹲下身,指尖悬在水面三寸处,眉头紧蹙,“是‘映骨术’,用魂魄残影照见血脉本源。你耳后本该有这颗痣,只是被人封了。”

  我心头一震。封印?谁干的?厉家灭门那夜,血流成河,连祠堂牌位都被烧得只剩半截。若真有人特意抹去我的印记……那他图什么?

  “喵。”白猫不知何时跳上供桌,尾巴轻轻扫过碗沿,水面顿时泛起一圈涟漪。它歪头看我,眼神竟透着几分怜悯。

  “行了行了!”朱小福搓着手,声音发颤,“现在不是研究痣的时候!刚才我在柴房外听见脚步声,至少七八个人,轻功不弱,鞋底还沾着纸灰——肯定是纸修又追来了!”

  话音刚落,屋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瓦片碎裂,一道黑影如枯叶般飘落。那人全身裹在灰白纸衣里,脸上覆着一张无眉无目的素面纸面具,手中提着一卷泛黄符纸,纸角滴着墨,像血。

  “《百骸录》交出来,留你全尸。”声音沙哑,如同撕纸。

  “呵。”我冷笑一声,手已按上刀柄,“上次你们烧我祖宅,这次又来抢书?司天监养的狗,鼻子倒是灵。”

  纸修不答,手腕一抖,符纸凌空展开,化作数十只纸鹤,振翅扑来。每只鹤喙尖如针,直刺咽喉、心口、双目。

  “掩护厉哥!”阿蛮低喝,弓弦嗡鸣,三支破魔箭连珠射出,箭尖燃着朱砂火,瞬间点燃两只纸鹤。但其余纸鹤竟在空中折转,绕开箭矢,速度更快!

  “让我来!”朱小福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咬破手指就往上画,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哟!”他手一抖,符纸反贴自己脸上,整个人原地打了个趔趄,差点栽进香炉。

  苏婉翻了个白眼,迅速从药囊中抓出一把银针,手腕一扬,针如雨落,精准钉入纸鹤关节处。纸鹤动作顿时僵滞,纷纷坠地。

  “你俩能不能靠谱点?”阿蛮一边骂,一边又搭上两箭。

  我趁机拔刀,刀光如电,劈向纸修。可刀刃斩过对方身体时,竟如切空气——那纸修身形一散,化作满地碎纸,旋即又被风卷起,在墙角重聚成人形。

  “纸傀儡?”我眯起眼,“真身藏哪儿?”

  白猫忽然跃下供桌,冲向祠堂后门,回头“喵”了一声。

  “跟它走!”苏婉拉住我胳膊,“祠堂有密道!”

  我们刚冲进后院,身后传来“轰隆”巨响——整座祠堂被无数纸符缠绕,如巨蟒绞杀,顷刻坍塌。烟尘中,十余名纸修现身,手中符纸翻飞,结成一座“纸牢”,将我们围在中央。

  “跑不掉了。”阿蛮咬牙,箭已搭满弓弦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屋顶传来:“哎哟,大半夜的,吵得人睡不着觉啊。”

  众人抬头,只见屋脊上坐着个穿靛蓝道袍的年轻人,脚边放着个酒葫芦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他面容清俊,眼角带笑,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气。

  “守界使?”朱小福惊呼,“你不是该在北境镇妖塔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
  “镇妖塔塌了。”那人耸耸肩,灌了口酒,“妖王破封,司天监那帮老东西还在吵架谁当新监正。我嘛……正好路过,顺手管管闲事。”

  他指尖一弹,铜钱飞出,在空中化作金光锁链,瞬间缠住所有纸修。纸修挣扎,却如陷泥沼,动弹不得。

  “你是谁?”我沉声问。

  “姓谢,单名一个‘厌’字。”他跳下屋檐,落地无声,目光落在我脸上,忽地一顿,“咦?你耳后……有‘玄阳印’?”

  我心头一紧:“你知道厉玄阳?”

  谢厌没答,反而凑近嗅了嗅,皱眉:“你身上有股死人气……但魂还没散干净。有意思。”

  白猫这时蹭到他脚边,亲昵地蹭了蹭。

  “连你都认他?”谢厌挑眉,随即笑开,“行吧,今晚我请客——保你们活到天亮。”

  阿蛮冷哼:“谁信你?”

  “不信也得信。”谢厌晃了晃酒葫芦,“因为下一波来的,可不是纸修了。”

  远处,林中传来低沉的兽吼,地面微微震动。月光下,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,足有磨盘大小。

  “……是饕餮幼崽?”苏婉脸色煞白。

  那双猩红巨眼在林间缓缓逼近,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簌簌落灰。月光被浓雾吞没,四周忽然静得连呼吸都像刀刮喉咙。

  “别动。”谢厌低声说,酒葫芦已收进袖中,指尖夹着三枚铜钱,指节泛白,“它还没完全醒,嗅的是血气——尤其是你身上那股‘死人气’。”

  我下意识捂住耳后,玄阳印隐隐发烫,仿佛回应那兽瞳的注视。白猫弓起背,毛发炸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却始终没逃,反而挡在我脚前。

  “阿蛮,收箭。”谢厌头也不回,“朱砂火引它神智,只会激怒它。苏姑娘,银针备好,若它扑来,刺它左眼下方三寸——那是幼崽唯一的软肋。”

  苏婉点头,迅速从药囊取出一支细如牛毛的金针,咬在唇间。阿蛮虽满脸不情愿,还是缓缓松了弦,但手仍搭在箭羽上,随时可发。

  谢厌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厉玄阳是你什么人?”

  “父亲。”我答得干脆,“二十年前死于北境妖乱,尸骨无存。”

  他沉默一瞬,忽然笑了:“那你还真命硬。他当年可是把半座镇妖塔烧成灰,才换你一条命。”

  我怔住。从未有人提过这些。厉家灭门时我才五岁,记忆早已碎成灰烬,只记得火光、哭声,和一只沾满血的手将我推出门外。

  “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!”朱小福压低嗓音,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那玩意儿……它停下了!”

  果然,林中那庞然巨影顿住脚步,鼻翼翕张,似在辨认气味。忽然,它仰头长啸,声如裂帛,震得祠堂残垣簌簌崩落。但下一刻,它竟调转身形,朝东南方向奔去,轰隆如雷,眨眼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  众人皆愣。

  “它……走了?”阿蛮不敢置信。

  谢厌却神色更凝重:“不对。它是被人叫走的。”

  话音未落,东南方天际忽现一道青紫色光柱,直冲云霄,隐约有钟鸣九响,清越悠远,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。

  “九幽引魂钟?”苏婉失声,“这钟不是随大周初代监正殉葬了吗?怎会在此时响起?”

  谢厌眯起眼,喃喃道:“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着唤醒某些东西……比如,沉在忘川底下的那位。”

  我心头一跳:“谁?”

  “你爹的老对头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我脸上,“也是当年亲手封你玄阳印的人——司天监前任大祭酒,陆无咎。”

  风忽然冷了。远处钟声余韵未绝,而我的耳后,那颗朱砂痣竟开始隐隐发痒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。

  白猫忽然跃上我的肩头,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,温热的触感让我稍稍回神。

  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阿蛮问。

  谢厌仰头灌了口酒,慢悠悠道:“既然他们想挖旧账,咱们就去挖个彻底。城西十里,有座荒废的‘归墟观’,观下压着一口‘照魂井’——你若真想知道你是谁,就得下去看看。”

  “照魂井?”朱小福脸色发白,“那不是传说中能照见前世今生、魂飞魄散之地吗?下去的人,十个有九个疯了,剩下一个……变成了纸。”

  “所以得有人守上面。”谢厌瞥他一眼,“你留下。”

  朱小福立刻挺直腰板:“我跟!我跟!我宁可疯也不能一个人留这儿!”

  谢厌轻笑一声,不再多言,转身朝东南方向迈步。月光重新洒落,照在他靛蓝道袍上,竟泛出一层淡淡的金纹,如龙鳞隐现。

  夜风卷着枯叶,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旋儿。我紧了紧腰间的刀,手心有点潮——不是怕,是这鬼地方阴气太重,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凉。

  “喂,厉大哥!”苏婉小跑几步追上来,把一小包东西塞进我手里,“含一片姜片,驱寒又镇神。你脸色发青,别硬撑。”

  我低头看了眼那黄澄澄的姜片,没说话,但还是塞进了嘴里。一股辛辣直冲脑门,倒是把那股子虚浮的晕眩压下去了。

  “哎哟我的姑奶奶!”朱小福一边走一边哆嗦,怀里抱着个破旧的桃木剑,剑尖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,“这归墟观可是当年陆无咎亲自封的!听说他临死前在井口画了七道血符,谁碰谁魂飞魄散!咱们这不是送人头吗?”

  “那你滚回去。”阿蛮从后面踹了他一脚,语气不耐烦,“别在这儿乌鸦嘴。再啰嗦,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当诱饵,看妖物先吃你还是先吃我。”

  朱小福立马捂嘴,只敢用眼神哀求我。

  我没理他,目光落在前方——荒草深处,隐约露出半堵残墙,墙头爬满黑藤,像无数垂死的手指。归墟观到了。

  谢厌停在观门前,抬手轻叩三下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自己开了,里头漆黑如墨,连月光都不敢照进去。

  “井在后院。”他说,“你们四个,跟紧。若听见钟声,立刻闭眼捂耳,别回头。”

  “钟声?”我皱眉,“九幽引魂钟不是被收走了?”

  谢厌没答,只淡淡一笑:“人心有恶念,钟自会响。”

  我们鱼贯而入。观内破败不堪,神像倒地,香炉碎裂,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却诡异地没有脚印——仿佛几十年没人来过。

  可就在我踏进后院的一瞬,耳边忽然“嗡”地一响,像有人贴着耳根低语:“厉锋……你爹骗了你……”

  我猛地拔刀,刀锋横扫,却只劈中一团雾气。

  “别动!”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腕,“是幻音!你越反应,它越缠你!”

  她声音清亮,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站定。

  后院中央,一口古井静静伫立。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盖着,石缝间渗出缕缕黑气,竟在空中凝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无声嘶吼。

  “就是这儿。”谢厌走到井边,指尖划过石板,“玄阳印的封印源头,就在这井底。陆无咎当年不是封你,是封‘它’。”

  “它?”阿蛮拉满弓弦,箭尖对准井口,“什么东西?”

  谢厌没答,反而看向我:“厉锋,你敢下去吗?”

  我盯着那口井,心跳如鼓。不是怕死——我早该死了,全家被撕碎那夜就该死。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:如果真相比死还痛呢?

  “我下。”我说。

  “我陪你!”苏婉立刻道。

  “不行!”我和阿蛮同时开口。

  “你医术好,万一我疯了,还得靠你扎针。”我难得开了句玩笑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苏婉咬唇,最终点头:“那……我在井口守着。你若三炷香没上来,我就放火烧井。”

  “好。”我扯了扯嘴角。

  谢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白烛,点燃后扔进井里。烛火没灭,反而越燃越亮,照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符咒——全是用血写的。

  我系好绳索,正要下去,朱小福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大腿:“厉大哥!带上这个!”他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“这是我祖传的‘避邪符’,虽然……可能有点受潮,但至少能吓唬小鬼!”

  我瞥了眼那符,边角都发霉了,但还是揣进怀里:“谢了。”

  绳子缓缓放下。井底阴冷刺骨,每下坠一寸,耳边的低语就越清晰:“你不是厉玄阳的儿子……你是容器……你是祭品……”

  我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

  忽然,井底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——白烛灭了。

  黑暗中,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
  与此同时,井口上方,苏婉猛地捂住胸口,脸色煞白:“不好!井底有东西在吞噬灵媒之力!我的护身符在发烫!”

  阿蛮立刻搭箭:“要不要射?”

  “别!”谢厌却抬手制止,“那是他的心魔。外力介入,只会让他魂飞魄散。”

  朱小福急得团团转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干看着啊!”

  苏婉咬破指尖,在井沿画了个简易安魂阵,声音发颤却坚定:“信他。他能回来。”

  井底,我与那双红眼对视。它没有形体,只是一团浓稠的黑雾,却让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——痛苦、愧疚,还有……解脱。

  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哑声问。

  黑雾缓缓凝聚,竟化作一个少年模样,眉眼竟与我有七分相似。

  “我是你。”它说,“被陆无咎斩去的那一半魂。”

  我浑身一震。

  原来,我不是完整的人。我是被拼凑的容器,一半是厉锋,一半……是妖。

  就在这时,怀里的霉符突然“噗”地冒起青烟,朱小福的声音居然穿透井壁传来:“厉大哥!符上有字!我刚发现——背面写着‘真言破妄,心即道场’!”

  我一愣,随即大笑出声。

  心即道场?

  好啊。那就在这地狱里,亲手劈开真相!

  我大笑不止,笑声在井壁间回荡,撞碎了那些低语与幻影。黑雾中的少年怔住了,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。

  “真言破妄?”我抽出腰间长刀,刀刃映不出光,却隐隐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金纹,“那便让我看看,谁才是妄!”

  话音未落,我一刀劈向自己左臂——不是攻击黑雾,而是割开血肉。剧痛袭来,但心头却奇异地清明起来。血滴落在井底石板上,竟如滚油泼雪,嗤嗤作响,黑雾骤然退缩。

  “你疯了?!”黑雾少年惊呼,声音里竟有几分慌乱。

  “疯的是你们。”我咬牙忍痛,左手按住伤口,右手横刀于前,“陆无咎斩你,不是因你是妖,而是因你执念太深,不肯认命。父亲封你于此,也不是为护我,是为等我亲手抉择——做厉锋,还是做‘它’。”

  黑雾剧烈翻涌,似要扑上来,却又被我身上那股血气逼退。朱小福那张发霉的符纸在我怀中忽然燃起青焰,不烫人,反而如温玉般熨帖心神。符灰飘散,化作几行细小篆文,在空中浮显:魂分两半,一正一妄;心若不动,妄自消亡。

  我闭眼,再睁时目光澄澈如洗。

  “我不是容器,也不是祭品。”我缓缓道,“我是厉锋——一个活人。哪怕一半是妖,也由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
  黑雾颤抖着,渐渐褪去猩红,露出原本的苍白。那少年模样的轮廓开始模糊,眼中竟流下一行血泪。

  “哥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稚嫩得不像话,“我好疼……好多年了……”

  我的心猛地一揪。原来,这被斩去的半魂,竟是我幼年时被强行剥离的恐惧、软弱与不甘。陆无咎以为斩去这些,便能造出一把无懈可击的刀。可刀再利,终究不是人。

  “回来吧。”我伸出手,掌心还淌着血,“我不怕你了。”

  黑雾迟疑片刻,终于化作一缕轻烟,缓缓没入我胸口。刹那间,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——

  七岁那年,我在祠堂偷看父亲练剑,被他发现后罚跪整夜;十二岁,母亲病逝前握着我的手说“别学你爹,太狠的人,活不长”;十五岁那夜,全家被妖物撕碎,我躲在柴房缝隙里,眼睁睁看着父亲回头对我笑了一下,然后冲进火海……

  还有——陆无咎站在血泊中,将一枚刻着“玄阳”二字的骨片塞进我襁褓,低声说:“孩子,你本不该生在这世道。可既然来了,就替我们……活下去。”

  我跪在井底,泪混着血滑落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头顶传来苏婉焦急的呼唤:“厉锋!你还好吗?香快燃尽了!”

  我抹了把脸,哑声道:“我没事。拉我上去。”

  绳索缓缓收紧。当我重新站在后院月光下时,众人皆是一愣。

  阿蛮眯眼打量我:“你……眼神不一样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我点头,望向谢厌,“陆无咎当年封的,不是妖,是我心里的鬼。”

  谢厌静静看着我,良久,才轻轻颔首:“你通过了第一关。”

  “第一关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还有第二关?!”

  谢厌没答,只转身走向观门。月光斜照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
  “归墟观只是入口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真正的玄阳印,藏在‘心渊’。而心渊……在你梦里。”

  我心头一震。难怪这几日总做同一个梦——一座悬在虚空中的青铜巨钟,钟下站着个穿白衣的背影,手里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
  苏婉悄悄靠近我,低声问: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

  我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手,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

  我指尖刚碰到她耳廓,苏婉猛地一缩脖子,脸“唰”地红了,像被烫着似的往后退半步,差点踩到阿蛮的脚。

  “哎哟!”阿蛮一把扶住她肩膀,眯眼打量我,“厉千户,你这手是练刀练多了,还是……想占便宜?”

  “别闹。”我收回手,嗓音有点哑,“谢道长说心渊在梦里,可我们怎么进去?总不能集体躺下睡觉吧?”

  谢厌没回头,只从袖中甩出一枚青玉符,啪地贴在井沿上。符纸无火自燃,灰烬飘落井口,水面竟泛起一圈圈涟漪,倒映出一片枯黄山崖。

  “界门开了。”他说,“但只能进四人。心渊排斥外力,带太多人反而会崩塌梦境。”

  朱小福立刻举手:“那我必须去!我懂安神符、驱魇咒,还能画梦引符——虽然上次画歪了,把老张的梦引成了母猪拱白菜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阿蛮踹他小腿一脚,“我去。厉锋需要弓箭掩护,万一梦里有妖,远程压制最稳。”

  苏婉咬唇:“可我也能帮上忙……”

  我看了她一眼,想起她曾用银针封住我体内妖毒经脉的事,点头:“你留下照应观外。若我们三天未归,就烧掉我腰间那枚黑骑令——那是信号,剩下的兄弟会来接应。”

  苏婉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整理药囊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
  谢厌忽然开口:“厉锋,记住,心渊是你自己的执念所化。你越抗拒,它越真实。玄阳印不是‘取’,是‘认’。”

  我没答话,率先跃入井中。

  身体穿过水面的刹那,仿佛坠入冰窟,又似被无数细线缠绕拉扯。眼前光影扭曲,耳边传来钟鸣——正是梦中那座青铜巨钟的声响!

  再睁眼时,脚下已非水井,而是一条干涸龟裂的河床。两岸枯树如骨爪伸向灰蒙天空,远处山崖上,赫然刻着三个血字:枯脉洞。

  “这地方……怎么一股子馊饭味?”朱小福捂鼻,从怀里掏出个黄符嗅了嗅,“完了,我的辟秽符受潮发霉了!”

  阿蛮翻白眼:“你那符本来就是拿剩饭糊的吧?”

  正说着,地面突然震动。河床裂缝中钻出几条藤蔓般的黑影,尖端长着婴儿拳头大小的眼睛,滴溜溜转着盯住我们。

  “魇藤!”朱小福尖叫,“它们靠吞噬恐惧生长!千万别想可怕的事!”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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