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一道惨白身影倏然掠过林梢,身形扭曲如折纸,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又展开,落地无声。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数十个纸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,每一张脸都空白无目,唯有一道血线横贯眉心,仿佛刚被谁用朱砂草草画上。
“它们在等纸母亲临。”夜鸢咬破指尖,在掌心迅速画下一道符,“镜湖离此还有两里,必须冲过去。这些纸傀儡只是前哨。”
“冲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我腿有点软……”
“那就闭眼跟紧我。”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,箭尖一转,对准最近的纸人,“我数三声,一起突围。一——”
“等等!”苏婉忽然按住我的手腕,目光落在夜鸢颈侧,“你毒发了。”
果然,夜鸢唇色已泛青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却强撑着站直身子:“无妨,蚀骨香发作时最怕动气,但我还能撑到镜湖。”
“胡闹!”苏婉从药囊中取出一小瓶青瓷药,“这是‘九转续命露’,虽不能解毒,但可暂缓经脉冻结。快服下!”
夜鸢迟疑一瞬,终究接过,仰头饮尽。药液入喉,她脸色稍缓,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
“二——”阿蛮继续数,弓弦拉满如月。
“三!”
箭出如电,正中前方纸人眉心血线。那纸傀儡“嗤”地一声燃起幽蓝火焰,瞬间化为灰烬。与此同时,朱小福甩出三张黄符,口中急念:“天火雷罡,破邪镇煞——哎呀贴歪了!”
其中一张符竟贴在自己鞋面上,轰然炸开一团小火苗,吓得他原地蹦起:“烫烫烫!”
“别管他!”我低喝一声,断罪刀终于出鞘。刀身漆黑如墨,却隐隐透出赤纹,仿佛沉睡的龙鳞被唤醒。刀锋所向,纸傀儡纷纷退避,似惧其威。
我们趁势疾奔,穿林越涧。身后纸页翻飞声如影随形,却始终不敢近身十步之内——断罪刀的气息,果真对邪祟有压制之效。
约莫半炷香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湖泊静卧谷底,水面如镜,倒映满天星斗,却无一丝涟漪。湖心处,隐约可见一座石台,台上立着一面古铜镜,镜面蒙尘,却仍透出诡谲光晕。
“镜湖幻阵。”夜鸢喘息着停下,“血锁就在镜下。苏婉,你需以指尖血滴入湖心,引动医女血脉共鸣。但一旦开启,纸母必至——它不会容许任何人破坏封印。”
苏婉点头,毫不犹豫划破食指。血珠滴落湖面,竟不散开,反而如活物般沉入水底,直向镜台而去。
湖水开始泛起微澜,一圈圈血色涟漪荡开。铜镜嗡鸣震颤,镜面灰尘簌簌剥落,露出其下刻满符文的本体。
就在此时,整片山谷骤然一暗。
头顶星月尽数隐去,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纸幕遮蔽。风停了,虫鸣也止了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一个声音,从湖底缓缓升起,沙哑如旧书翻页:“……夜鸢,你竟敢带外人来扰我安眠?”
夜鸢浑身一颤,眼中浮起痛楚:“姐姐……是你吗?”
湖面中央,缓缓浮起一道人影。白衣胜雪,长发披散,左臂空荡——正是夜枭。可她双眼漆黑无瞳,嘴角挂着僵硬笑意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纸轴,纸轴上,赫然写着“魂契”二字。
“我不是你姐姐。”那“夜枭”轻笑,“我只是借她残魂织成的梦。而你……”她目光转向我,笑意加深,“厉家的小千户,你爹的刀,今日该归还了。”
断罪刀在我手中剧烈震颤,仿佛感应到宿敌。
我知道,真正的恶战,才刚刚开始。
但此刻,我只望向夜鸢,轻声道:“你早知道她已被纸母吞噬,对不对?”
夜鸢没回答,只是咬着唇低下头,手指死死攥住衣角。那副模样,像极了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黑骑营见到她时——倔强又脆弱,仿佛一碰就碎。
“喂!你们能不能先别打情骂俏?”阿蛮一箭射穿一个扑来的纸傀儡,纸屑纷飞,“这玩意儿越打越多,再不干正事,咱们今晚就得变成纸扎店的库存!”
朱小福缩在一块青石后头,哆哆嗦嗦地贴符:“别、别急啊!我刚翻到《灵枢异志》里说,纸母最怕‘活血引魂’……苏姑娘,你快放点血!”
“放你个头!”苏婉一边给受伤的黑骑兄弟包扎,一边瞪他,“我这血不是大白菜,说割就割!再说,你那破书靠谱吗?上回你说用童子尿能驱邪,结果引来一群野狗!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版本不同!”朱小福涨红了脸,手忙脚乱又掏出一本更破的册子,“这次是真的!你看——‘医女血脉通九窍,可破纸母织魂术’!”
我盯着湖心那个“夜枭”,断罪刀嗡鸣不止。刀柄上的裂纹竟隐隐泛出暗红,像是沉睡多年的血重新流动起来。忽然,一股灼热从掌心窜上手臂——那是厉家血脉被唤醒的征兆。爹临死前的话浮现在耳边:“断罪非刀,乃心。心若不正,刀即噬主。”
“厉锋!”苏婉突然喊我,“你手臂在发光!”
我低头一看,左臂皮肤下竟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,蜿蜒如藤蔓,直抵刀柄。与此同时,湖中“夜枭”脸色骤变,手中纸轴“哗啦”展开,无数纸片化作利刃朝我们激射而来。
“趴下!”阿蛮弓弦连响,三支火矢破空而出,点燃半空纸刃。火光映照下,我看见纸母操控的“夜枭”左袖中竟藏着半截断臂——正是夜枭当年自断的那只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低声道,“她不是借残魂织梦,是用真身当容器!”
夜鸢猛地抬头,眼中泪光闪动:“姐姐的魂还在里面!不能毁她!”
“那就抢回来。”我握紧断罪刀,刀身嗡鸣渐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的寒意,“苏婉,按他说的做。放血,但别太多。”
苏婉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咬破指尖,在我刀脊上画了个简易的“回魂符”。血迹刚落,刀身金纹骤亮,竟与我臂上血脉共鸣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“书上还说——‘断罪饮血,可斩虚妄’!你俩这是误打误撞对上了!”
我没理他,纵身跃向湖面。纸母冷笑,挥手召出数十纸傀儡拦路。可这一次,断罪刀划过之处,纸傀儡未燃自碎,连灰都不剩。
“你爹的刀,不该在你手里。”纸母声音忽男忽女,阴森诡异。
“那该在谁手里?”我冷声反问,刀锋直指她心口,“你这种靠吞魂续命的烂纸堆?”
她脸色一僵,猛然撕开胸前白衣——里面竟嵌着一枚青铜罗盘,盘面刻着“周历永昌”四字。我心头一震:那是前朝钦天监的镇魂器!
“原来你偷了钦天监的东西!”苏婉在岸边惊呼,“难怪能困住夜枭姐姐的魂!”
纸母狂笑:“不是偷,是捡!皇城沦陷那夜,满地都是宝贝……包括你爹的命!”
怒火瞬间冲上头顶,但我强压下来。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。我瞥见夜枭空荡的左袖微微颤动——那是她残魂在挣扎。
“夜鸢!”我回头喊,“用你的幻音铃!唤醒她!”
夜鸢一怔,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铃,轻轻一摇。清越铃声穿透湖雾,纸母身形竟晃了晃。
就是现在!
我暴起突进,断罪刀劈向青铜罗盘。纸母尖叫着抬手格挡,可刀锋触及她指尖的刹那,苏婉的血符骤然爆开金光——
“轰!”
罗盘碎裂,一道白影从中挣脱而出。夜枭真正的魂魄终于显现,虚弱却清醒。她对我点点头,又看向夜鸢,嘴唇微动:“……回家。”
纸母发出不甘的嘶吼,身体开始崩解成灰。但就在它彻底消散前,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,一把抓起残余纸灰,转身就逃!
“站住!”阿蛮搭箭欲射,却被朱小福拦住。
“别追!那是……那是‘百骸门’的人!”他脸色惨白,“他们专收妖物残骸炼尸,比纸母还邪门!”
我皱眉收刀。今日已耗尽全力,不宜再战。但我知道,这事没完。
夜枭的魂魄缓缓飘向夜鸢,姐妹相拥而泣。苏婉走过来,递给我一块干净布条:“包扎吧,你手臂流血了。”
我这才发现,血脉觉醒的纹路已褪去,只留下几道细小伤口。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。
她笑了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下次别让我随便放血了,怪疼的。”
“嗯。”我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……下次我替你割。”
她噗嗤笑出声,连阿蛮都翻了个白眼:“啧,铁疙瘩也会说人话了?”
夜风渐凉,湖面的雾气被火矢余烬蒸得稀薄了些。我坐在青石上,任苏婉替我包扎手臂。她动作利落,指尖却微微发颤——不是怕,是累。这一夜,谁都不轻松。
夜鸢仍抱着姐姐的魂魄,跪在湖边不肯起身。夜枭的魂体比方才凝实了些,但依旧透明如烟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她轻轻抚着妹妹的发顶,声音细若游丝:“别哭……我早该走的,拖到现在,反倒害你涉险。”
“我不许!”夜鸢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“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杏花,说好要教我辨百草、制香囊……你还欠我一碗桂花酒酿圆子!”
夜枭笑了,那笑容温柔又苦涩,像月光落在枯井里。
朱小福蹲在一旁,翻着那本破册子,嘴里念念有词:“魂归体弱,需‘安神引’三钱、龙涎香一缕、再以至亲之血为引……可咱们哪来的安神引?这荒山野岭连棵正经药草都难找。”
“我有。”苏婉忽然开口,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青竹的小囊,“前几日路过药市,顺手买了些备着。”她倒出几粒褐色药丸,“这是安神引炼成的丹,效力稍弱,但应急够了。”
朱小福眼睛一亮:“苏姑娘英明!那龙涎香呢?”
“没有。”苏婉耸肩,“不过——”她看向我,“你刀上残留的血符,混着厉家血脉,或许能代龙涎香的‘镇魂’之效。”
我点头,割开掌心,滴血入碗。血珠落地即凝,泛着微金,竟真有异香隐隐散出。
夜枭的魂魄靠近那碗,轻轻一吸,身形顿时稳了几分。她望向我,目光复杂:“厉家血脉……竟真的能护魂不散。当年你爹若肯信我一句,或许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便摇头止住。往事如纸灰,吹不得,碰不得。
阿蛮靠在树干上,擦拭弓弦,忽而低声道:“百骸门的人既然盯上了纸母残灰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最近在北境活动频繁,听说连钦天监旧址都被他们掘了三回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‘织魂术’。”夜枭轻声接话,“纸母不过是半成品。真正的织魂术,需活人魂魄为线,死物为梭,织出可夺舍的‘新躯’……而钦天监的青铜罗盘,正是控制魂线的关键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若百骸门真掌握了此术,大周境内怕是要乱上加乱。
“先回城。”我说,“黑骑营还有伤员,夜枭的魂也撑不了太久。得找个安全地方,让她暂寄于养魂灯中。”
苏婉点头,收拾药囊。朱小福则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,贴在自己背上:“我、我刚画了张‘匿踪符’,应该能遮点气息……吧?”
阿蛮嗤笑:“你那符要是有用,野狗早成精了。”
众人轻笑,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。夜鸢扶着姐姐缓缓起身,银铃在袖中轻响,如风过檐角。
回程路上,月色清冷,林间虫鸣断续。我们走得慢,刻意避开官道。夜枭的魂影依偎在夜鸢身侧,偶尔低声叮嘱几句,像极了寻常姐妹归家的模样。
走到半山腰时,我忽然停步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问。
我没答,只将断罪刀横于胸前。刀身微颤,似有所感。
前方古松之下,站着一人。白衣胜雪,背对我们,手中执一卷竹简。风过,衣袂翻飞,却无半点脚步声。
“阁下何人?”我沉声问。
那人缓缓转身,面容清癯,眉间一点朱砂痣,眼神却冷如寒潭。
“厉锋,”他开口,声音温润如玉,却字字如冰,“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我握紧断罪刀,刀刃嗡鸣,仿佛在回应那人的压迫感。苏婉悄悄站到我身侧,手搭在我胳膊上,低声说:“他身上……没活人气。”
朱小福躲在阿蛮背后,探出半个脑袋,嘀咕:“完了完了,这回是纸人成精还是鬼修上身?要不咱们先拜个山头?”
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闭嘴!再胡说八道把你绑树上当诱饵!”
那人微微一笑,竹简轻翻,一页纸无风自燃,化作灰蝶纷飞。“厉家血脉,本不该现世。你既唤醒断罪刀,便已踏入死局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古松忽然扭曲变形,枝干如骨节般咔咔作响,树皮剥落,露出一张张惨白人脸——全是纸糊的面孔,眼眶空洞,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幻象!”我低喝,“别看它们眼睛!”
可朱小福已经傻乎乎盯着其中一张脸,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不是我娘吗?她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娘早死了三年!”阿蛮一把拽他头发往后扯,“再中招我就把你舌头拔了泡酒!”
苏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,刺入自己指尖,血珠滴落,口中念咒。血雾弥漫,幻象顿时模糊几分。
我趁机冲上前,断罪刀劈向白衣人。刀锋所至,空气撕裂,却只斩中一道残影。那人已闪至我身后,声音贴着耳畔响起:“你杀得了纸母,却斩不断因果。”
刹那间,我胸口剧痛,仿佛魂魄被硬生生抽离。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竟站在一座破败祠堂里——正是我全家被屠那夜的场景。
爹倒在门槛上,血浸透青砖;娘抱着弟弟缩在神龛下,眼神绝望。而我,只有十岁,浑身是血,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木剑。
“回来吧,”白衣人的声音从祠堂梁上飘下,“这才是你的归处。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炸开神智。不对!这是假的!我爹临死前喊的是“快跑”,不是“别怕”!
我猛地转身,一刀劈向虚空。祠堂轰然崩塌,幻境碎裂。
现实里,我单膝跪地,冷汗涔涔。苏婉正用布条缠住我手腕——不知何时,我竟自己割开了脉门。
“你疯啦?”她眼圈发红,“魂都快散了还乱动刀!”
阿蛮连发三箭,箭矢穿透纸面人脸,钉入树干,爆出墨绿色汁液。“这些玩意儿怕火!小道士,符呢?”
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叠黄符,手抖得像筛糠:“我、我画的是驱蚊符……能行吗?”
“你——!”阿蛮气得差点把弓砸他脸上。
白衣人轻笑:“区区凡人,也敢妄断天命?”
他手中竹简猛然展开,整卷文字浮空而起,化作锁链缠向断罪刀。刀身剧烈震颤,竟有脱手之势!
我心头一凛——这人竟能压制断罪刀?
就在此时,苏婉突然将一包药粉撒向空中,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。血与药混合,竟凝成一朵赤色莲花,悬于刀柄之上。
“厉大哥,抓紧刀!”她脸色苍白,声音却坚定,“我以医魂引你真灵,撑住三息!”
我咬牙握住刀柄,一股温热之力顺臂而上,稳住心神。断罪刀发出龙吟般的清啸,反向震碎文字锁链!
白衣人眉头微皱,似有意外。
“嘿,老白脸!”朱小福突然跳出来,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大喊,“尝尝我的‘祖传驱邪符’!”
他用力一甩——符纸飘到半空,慢悠悠打了个转,掉在地上。
全场寂静。
阿蛮扶额:“我收回刚才的话,不用拔舌,直接埋了吧。”
谁知那符纸落地瞬间,竟“噗”地冒出一股浓烟,烟中隐约浮现一个胖乎乎的土地公虚影,叉腰骂道:“哪个龟孙儿扰我午睡?!”
白衣人一怔。
就是现在!
我暴起突进,断罪刀直刺其心口。他身形急退,袖中飞出三枚骨针,却被阿蛮一箭射落两枚,最后一枚被苏婉用银针精准击偏。
刀尖刺入白衣——却如刺棉絮,毫无实感。
“幻身?”我心头一沉。
“不,”他嘴角勾起,“是你们,太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淡去,只余竹简坠地。我俯身拾起,翻开一看,首页赫然写着三个血字:百骸录。
而最后一页,画着一个人像——竟是我,眉心一点朱砂痣,与那白衣人一模一样。
我浑身发冷。
“厉大哥?”苏婉担忧地拉我衣袖。
我盯着那页画像,指尖发颤。眉心朱砂痣……我从未有过此痣,可画中人神情、轮廓,分明是我,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我的阴冷。
“这书……不能留。”我低声道,合上竹简,欲将其焚毁。
苏婉却按住我的手:“等等!百骸录是上古禁典,传闻能通阴阳、唤百鬼,若贸然毁之,恐引反噬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况且,他故意留下,必有深意。”
阿蛮已收弓回鞘,蹲在一边检查箭囊,头也不抬:“管他什么录,先离开这是非地。纸人虽退,但林子里的阴气没散,反而更浓了。”
朱小福还在原地蹦跶,指着地上那团尚未散尽的土地公烟雾:“喂!土地爷!您老再显个灵呗?刚才是不是认错人了?我祖上真供过您啊!”
烟雾渐渐淡去,只余一句模糊嘟囔:“……下次带酒来……”
我将竹简收入怀中,沉甸甸的,仿佛揣着一块冰。断罪刀安静下来,不再嗡鸣,却隐隐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,像是与那竹简遥相呼应。
“走。”我起身,拍去衣上尘土,“先回镇上,找陈瞎子问问百骸录的事。”
一行人穿过松林,天色渐暗。原本该是黄昏霞光,此刻却灰蒙蒙一片,连风都静得诡异。朱小福一路嘀咕不停,说刚才那土地公像极了他小时候梦里见过的灶王爷,阿蛮烦得拿草绳捆了他嘴,他才消停。
行至半道,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皱眉:“你听,溪水声……停了。”
我们驻足。果然,原本潺潺流淌的山涧,此刻死寂无声。连虫鸣鸟叫也一并消失,天地间只剩我们几人的呼吸。
阿蛮搭箭上弦,目光如鹰:“不对劲。刚才路过时,溪边还有萤火。”
我握紧断罪刀,缓步向前。转过山坳,眼前景象令人脊背发凉——溪流仍在,水却凝滞如墨,水面倒映的不是天,而是一片漆黑的屋檐,隐约可见一座孤庙,门匾上三个字:归魂祠。
“又是幻象?”朱小福含糊不清地呜咽。
“不。”苏婉摇头,“这是‘影界’,真实与虚妄交叠之地。百骸录开启后,阴阳界限开始模糊……我们可能已经被卷入其中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若真是影界,那每一步都可能是生门或死路。稍有不慎,魂魄便会被困在此处,永世不得归。
正思索间,溪水中忽然浮起一朵白莲,缓缓绽放。花瓣层层剥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竟是我娘。
她望着我,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:“回来吧,孩子。”
我浑身一震,几乎要迈步踏入溪中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猛地拽住我手腕,银针已抵在我颈侧,“别看水!那是‘引魂莲’,专诱执念深重之人!”
我咬牙闭眼,强迫自己转身。可那声音却钻入脑海,温柔又哀伤:“你爹临终前,其实还说了另一句话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怒吼,一刀劈向水面。
刀气激荡,黑水炸开,白莲碎裂。水面倒影扭曲,归魂祠轰然坍塌,化作无数纸灰飘散。
四周恢复如常,溪水重新流淌,夕阳余晖洒落林间,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。
但我知道,不是梦。
怀中的百骸录,微微发热。
苏婉轻声说:“他想让我们回去。回那个祠堂,回那个夜晚……也许,真相不在过去,而在那本书里。”
夜色沉沉,我们一行人匆匆赶路,终于在子时前摸进了一家破旧的驿站旅店。店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“安”字灯笼,在风里晃得像吊死鬼的脑袋。
“这地方……能住人?”阿蛮皱眉,手搭在腰间箭囊上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朱小福一溜烟钻进去,边拍桌子边喊:“掌柜的!四间房!要干净、没老鼠、没女鬼的那种!”
柜台后头慢悠悠探出个秃顶老头,眼皮耷拉着,嗓音沙哑:“只剩两间了。楼上一间,楼下柴房改的也行。”
“两间?!”阿蛮眉毛一竖,“那怎么睡?”
我瞥了眼怀里烫得发慌的《百骸录》,低声说:“我和朱小福住柴房。你们俩姑娘……楼上将就一晚。”
苏婉脸微微红了,但没说话,只轻轻点头。
朱小福却急了:“哎哟厉哥!柴房?那地方连耗子都嫌潮!再说——”他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,“你那刀今晚要是再嗡嗡响,吵得我睡不着,明早画符手抖,可别怪我没提醒你!”
我没理他,把一锭碎银拍在柜台上:“热水、干粮,快点。”
房间比想象中还糟。柴房里堆着半湿的稻草,墙角霉斑斑驳,唯一一张破床板摇摇欲坠。我把《百骸录》放在桌上,用断罪刀压住。刀身隐隐泛着青光,像是在和书较劲。
“这书邪门得很。”朱小福缩在角落,一边啃干饼一边嘀咕,“刚才路上我偷偷翻了一页,差点被里面一股阴气呛得背过气去。你说……会不会是厉家祖上传下来的禁术?”
我心头一紧,没答话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苏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轻声道:“洗把脸吧,你脸色很差。”
她放下水盆,目光落在《百骸录》上,犹豫片刻,还是问:“那画像……真的和你一模一样?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?”
“嗯。”我嗓音干涩,“但我不记得自己有那颗朱砂痣。”
“或许……是你小时候被抹去了?”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清魂露’,据说能照见魂魄本相。要不要试试?”
我迟疑了一下,接过瓶子。刚拔开塞子,一股清凉气息扑面而来。可就在这时,断罪刀猛地一震,发出低鸣!
“不好!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有东西在偷看咱们!”
话音未落,窗外“啪”一声脆响,一只乌鸦撞在窗纸上,浑身冒黑烟,转眼化作灰烬。
我冲到窗边,只见夜空中几道黑影掠过,似人非人,衣袂飘荡如纸。
“纸修的人追来了。”我咬牙。
阿蛮提弓踹门而入,箭已搭弦:“楼上屋顶有两个,后院一个。要不要放箭?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他们不敢硬闯,说明忌惮这书……或者我。”
朱小福突然一拍大腿:“对了!我今天在祠堂捡到一张残符,上面写着‘丹符同源,百骸归藏’!会不会和炼丹有关?”
苏婉眼睛一亮:“丹符?莫非《百骸录》不仅是妖术典籍,还是炼制某种‘人丹’的秘方?”
我心头一寒。若真是如此,那画像上的“我”,或许根本不是我——而是某个被炼成丹胎的容器。
正说着,楼下传来一阵咳嗽声。那秃顶掌柜颤巍巍地上楼,手里捧着一盏油灯,笑眯眯道:“客官,夜深了,小店规矩——要查房。”
他眼神浑浊,可脚步轻得不像老人。
阿蛮冷笑:“查房?你当自己是锦衣卫?”
掌柜不答,只盯着我怀里的书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老儿只是……替主家看看,有没有丢东西。”
我手按刀柄,冷冷道:“你主家是谁?”
他忽然身形一晃,整个人像纸片般摊平,贴着地面滑向桌边——竟是个纸傀!
“动手!”我暴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