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在抽魂续命……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“这不是祭炼新魂,这是在养‘替身’!”
小豆子脸色骤变:“糟了!他要借这些人,重塑肉身!”
话音未落,庙后忽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灰袍人缓步而出,兜帽下露出半张脸——皮肤如蜡,眼窝深陷,嘴角却挂着温和笑意,仿佛只是个寻常老者。
“苏姑娘,”他目光落在苏婉身上,“你弟弟的愿力,比我预想的还要强。多谢你一直记得他,才让我能借‘念’为桥,窥见玉蝉之秘。”
苏婉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利用了小豆子?”
灰袍人轻笑:“非也。是他自己愿意帮我。毕竟……”他缓缓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蝉,“他想再见母亲一面,不是吗?”
小豆子浑身一颤,眼中澄澈褪去,浮起一层水雾。
灰袍人话音未落,我已拔刀。
刀光如电,劈开城隍庙里沉滞的阴气。可那老东西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道纸灰般的残影,退到了门槛外。石板街的夜风卷着落叶扑进来,吹得他宽大的袍角猎猎作响。
“厉锋!别追!”阿蛮在身后喊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在诱你出庙——外面有埋伏。”
我脚步一顿,刀尖垂地,余光扫见街对面屋檐下几道黑影悄然挪动,像被风吹起的纸人,无声无息。
“呵,”灰袍人站在石板街中央,玉蝉在他掌心微微发亮,“你们真以为,这满城妖祟,只靠我一人?”
话音刚落,街角传来一阵“咯咯”的笑声,又尖又脆,像是孩童拍手玩闹。可那声音……是从地下传来的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猛地跳起来,一把拽住我的袖子,“是‘纸童’!它们吃活人阳气,专挑心软的下手——小豆子刚才哭过,阳气弱,最危险!”
果然,小豆子脚下的青石板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一只苍白的小手猛地伸出,死死攥住他的脚踝!
“啊!”小豆子惊叫,身子一歪就要摔倒。
苏婉反应极快,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,反手扎进小豆子小腿穴位,同时低喝:“闭眼!别看它!”
小豆子咬唇照做。那纸童见诱骗不成,发出一声刺耳尖叫,整条手臂“哗啦”散成无数纸片,如蝶群般腾空而起,直扑苏婉面门!
“找死!”阿蛮弓弦一响,一支燃着符火的箭矢破空而出,纸片瞬间焦黑落地。
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,整条石板街两侧的屋檐、窗棂、墙缝里,窸窸窣窣爬出十几个纸童——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脸上画着歪斜的笑脸,眼神却空洞如井。
“妈呀!这么多!”朱小福抱头蹲下,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“急急如律令……呃,咒语是啥来着?”
“你背的是菜谱吧!”阿蛮没好气地骂了一句,又搭上一支箭。
我盯着灰袍人,他始终站在街心,笑意不减,仿佛看戏。但我知道,他在等——等我们灵力耗尽,等小豆子崩溃,等苏婉心乱。
就在这时,小豆子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:“娘……你说过,人死了,魂会变成萤火虫,飞回故乡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尖竟泛起微弱的青光。那光不似灵力,倒像某种执念凝成的愿力。
灰袍人眼神一凝:“不好!”
话音未落,小豆子猛地张开双臂,一声清啸自喉间迸发。刹那间,整条石板街的纸童动作齐齐一滞,仿佛被无形之线牵住。
“他……在唤醒玉蝉里的残魂?”苏婉震惊低语。
原来那玉蝉并非法器,而是封存着他母亲最后一缕魂识的容器!灰袍人借小豆子的思念为引,本想炼化此魂,却低估了母子之间的羁绊。
纸童们开始颤抖,脸上的笑容扭曲成哭相,纷纷跪倒在地,化作一地碎纸。
灰袍人脸色终于变了,兜帽下的蜡黄皮肤微微抽搐:“小豆子,你若强行唤醒她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我不怕。”小豆子泪流满面,却笑得干净,“只要娘能认出我,就够了。”
玉蝉骤然爆发出耀眼白光,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浮现空中,温柔地抚了抚小豆子的头发,随即消散于风中。
灰袍人暴怒,袖中甩出三道黑符,直取小豆子心口!
我刀已出鞘,却慢了一步。
千钧一发之际,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把手里那张皱符往地上一拍,大喊:“灶王爷显灵!护佑善男信女——嗝!”
符纸“噗”地冒出一股白烟,竟真的形成一道薄薄屏障,挡下两道黑符。第三道擦过小豆子肩头,带起一串血珠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念的是灶王爷?”阿蛮目瞪口呆。
“慌了嘛!”朱小福抹了把汗,嘿嘿一笑,“反正神仙都是一家,临时换岗应该不犯天条……吧?”
灰袍人见势不妙,转身欲遁。我岂容他走?正要追击,忽觉胸口一热——那枚自幼佩戴的黑骑令牌竟自行发烫,隐隐与远处某处共鸣。
“等等。”我眯起眼,“他不是逃,是引我们去下一个祭坛。”
苏婉扶住摇摇欲坠的小豆子,低声问: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
小豆子点点头,眼神却坚定如铁:“我要亲手毁了《锁灵经》。”
石板街恢复寂静,只有风卷着纸灰打转。远处更夫敲了三更,梆子声悠悠传来。
朱小福拍拍屁股站起来,故作深沉:“走吧,下一站——说不定有夜市,我饿了。”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你脑子里除了吃的还有啥?”
“有符,有胆,还有……一点点帅。”他眨眨眼。
我收刀入鞘,黑骑令牌的余温仍贴着胸口,像一颗微弱却执拗的心跳。夜风穿过断墙残瓦,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符纸,火星在空中一闪即灭,如同那些被纸童吞噬又侥幸逃出的阳气。
“走。”我说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。
阿蛮率先跃上屋脊,弓弦轻搭肩头,目光如鹰扫视四方。苏婉搀着小豆子,步履虽缓却不迟疑。朱小福一边嘀咕“夜市最好有糖油饼”,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倒出几粒丹药分给大家:“提神醒魂的,别谢我,回头请我吃面就行。”
我们沿着石板街往东行,越走越静。方才那场厮杀仿佛被夜色吞没,连血迹都淡得看不见了。街巷两旁的灯笼早已熄灭,唯有远处城楼一角挂着一盏孤灯,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。
“这路……不对劲。”苏婉忽然停步,指尖轻抚墙面,“青砖上的苔藓,是新刮的。”
我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一点湿泥——底下竟露出半道暗红符纹,尚未干透。“有人刚设过阵,”我低声道,“而且……不是灰袍人的手笔。”
阿蛮从屋檐跃下,落地无声:“东南方三百步,有灵息波动,很弱,但很稳——像是护阵之人。”
“护阵?”朱小福挠头,“难道还有别人在对付妖物?”
“未必是人。”我站起身,望向那盏孤灯的方向,“也可能是……守阵的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巷口忽地飘来一阵琴声。
清越、幽冷,如月下寒泉。曲调古拙,似《广陵散》又非其谱,每个音都像在叩问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悔恨。
小豆子身子一颤,低声说:“这曲子……娘以前哄我睡觉时哼过。”
苏婉脸色微变:“别听!这是‘引魂调’,专诱心神不稳者入幻。”
可琴声已入耳,连我都觉心头一滞,仿佛看见幼时父亲披甲出征前,回眸一笑的身影——那笑容,我记了二十年,却从未敢细想他是否真的笑过。
“闭耳!”阿蛮猛地甩出三枚铜铃,铃声清脆破空,将琴音震碎一角。朱小福趁机咬破指尖,在每人额心点了一滴血:“血障术,撑不了多久,快走!”
我们加快脚步,绕过几条岔巷,终于在一处废弃的义庄前停下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义庄门楣上悬着一块朽木匾,字迹斑驳,依稀可辨“慈安堂”三字。门虚掩着,内里漆黑如墨,却有一缕檀香悄然溢出——干净、宁和,不似妖氛,反倒像某位隐士的书斋。
“奇怪……”朱小福嗅了嗅,“这香,是‘净尘檀’,宫里才有的贡品。”
我握紧刀柄,令牌又热了几分,这次的共鸣更清晰,仿佛就在门后。
“进去。”我说。
阿蛮点头,率先推门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惊起梁上几只乌鸦,扑棱棱飞入夜空。
堂内空无一人,唯有一张古琴横于案上,琴尾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琴旁放着一盏青瓷灯,灯芯未燃,却自发光。
苏婉走近细看,轻声道:“灯芯是玉蝉壳做的……和小豆子那枚同源。”
小豆子走上前,伸手欲触琴弦,却被我拦住。
“等等。”我盯着琴案下方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呈北斗之形。“这是‘七星锁魂阵’的阵眼,若贸然触动,整座义庄会塌成坟冢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咱们是被人请君入瓮,还是……有人在此等我们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那盏玉蝉灯,光晕微微流转,映出墙上一行褪色的墨字:“若见此灯,勿寻吾踪。经在人心,不在纸中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这字迹……竟是我师父的。
二十年前,他随先帝征北,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。可这字,这笔锋,这句“经在人心”,分明是他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原来……《锁灵经》从来不是一本书。”我喃喃道。
苏婉望向我:“所以灰袍人找错了方向?他以为经文藏在玉蝉或祭坛里,其实……它早已化入某些人的信念之中?”
小豆子忽然跪在琴前,双手合十,闭目低语:“娘,若你在天有灵,请告诉我——该怎么毁掉它?”
琴弦无风自动,轻轻一震。
一道微光自琴腹升起,化作一页虚影,浮于半空。其上无字,却有无数人影闪现:有母亲抱子夜哭,有将士血染战袍,有道士焚符镇邪,有孩童拾柴取暖……皆是凡人之愿,微弱却坚韧。
“这就是《锁灵经》?”阿蛮皱眉,“全是……普通人?”
“正是。”我缓缓道,“妖祟之所以能借《锁灵经》为祸,是因为世人执念太重,愿力太杂。经文本无善恶,人心才有。”
朱小福忽然笑了:“那要毁它,岂不是得让天下人放下执念?”
“不。”小豆子睁开眼,目光澄澈,“只需一人真正放下,经便不存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玉蝉灯前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灯灭。
整座义庄随之轻轻一震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墙上的墨字渐渐消散,琴声再未响起。
而远处,灰袍人立于城楼之巅,望着义庄方向,久久不动。他掌中玉蝉彻底黯淡,碎成齑粉,随风而去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众人说,“真正的战场,不在祭坛,而在人心。”
石板街的夜,湿漉漉的,青苔在砖缝里泛着幽光。我走在前头,手按刀柄,耳朵却竖得比狗还灵。刚才义庄那一战虽胜,可我心里没半点松快——灰袍人没死,那股阴气还在城里游荡。
“厉大哥,等等我!”朱小福一溜小跑追上来,差点被自己绊倒,“你走这么快,是怕我抢你饭吃啊?”
我没理他,只低声问:“苏婉,你闻到没?”
苏婉跟在我侧后方,手里攥着药囊,鼻尖微皱:“血腥味……混着腐木香,像是有人刚用过‘引魂散’。”
“引魂散?”阿蛮从屋顶跃下,落地轻巧无声,弓已搭箭,“谁这么大胆,敢在皇城根底下招阴兵?”
“嘘——”我抬手示意噤声。
前方巷口,一个佝偻身影正拖着什么东西往墙角塞。月光斜照,那东西软塌塌的,像具尸体,但又不太对劲——它手脚关节反着弯,像被人硬掰折了塞进麻袋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阿蛮低声道。
“别动。”我拦住她,“那是饵。”
话音未落,那佝偻人忽然转过身,咧嘴一笑——嘴角裂到耳根,眼眶里没瞳仁,全是白茫茫一片。
“纸人!”朱小福尖叫一声,手忙脚乱掏出黄符,“急急如律令!呃……哪张来着?”
纸人猛地扑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我拔刀出鞘,寒光一闪,刀刃劈进它胸口,却像砍进一团湿棉花,毫无着力感。
“没用的!”苏婉急喊,“它是‘活纸傀’,靠生人血气驱动!得断其源!”
阿蛮反应极快,一箭射穿纸人后颈,箭尾系着的符纸瞬间燃起蓝火。纸人惨叫一声,浑身冒烟,瘫在地上抽搐。
“源在哪儿?”我盯着巷子深处。
“那儿!”朱小福指着墙头——一个穿灰布衫的小童蹲在瓦上,手里捧着个陶罐,罐口冒着黑气。
“又是纸童!”我咬牙。上次在义庄就是这玩意儿差点害死小豆子。
“交给我!”阿蛮拉满弓,箭尖直指小童眉心。
可那小童咯咯一笑,纵身跳下,身形在半空化作一叠纸片,随风散开,又在另一处屋檐重聚成形。
“它会瞬移!”朱小福慌了,“完了完了,我符咒还没背熟!”
“闭嘴!”我低喝,突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苏婉,“你身上还有‘定魄针’吗?”
苏婉点头,迅速从药囊取出三枚银针,针尖泛着淡青色:“加了龙胆草和朱砂,能镇一时三刻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一把接过,冲阿蛮道:“逼它落地,我来钉它!”
阿蛮会意,连发三箭,箭矢呈品字形封锁小童退路。小童被迫显形,刚踩上屋脊,我已跃起,借力蹬墙,凌空翻转,手中银针疾射而出!
“嗤!”
三针齐入小童天灵、膻中、丹田。它浑身一僵,纸身开始龟裂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
“成了?”朱小福探头。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苏婉脸色凝重,“它背后有人操控。”
果然,小童裂开的嘴里,缓缓吐出一句话,声音沙哑如老妪:“厉锋……你娘临死前,喊的是‘别信黑骑’……”
我心头一震,刀差点脱手。
“放屁!”阿蛮怒吼,“敢污蔑厉大哥,老娘射穿你嘴!”
可那小童已经化作灰烬,只剩陶罐滚落在地。我走过去,捡起罐子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股熟悉的檀香味——和我母亲生前用的安神香一模一样。
“别信黑骑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轻轻拉我袖子,“那是妖物惑心之术!你娘若真有遗言,怎会通过纸童传话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罐子捏碎:“我知道。”
可心里那根刺,扎得更深了。
“喂,你们看这个!”朱小福忽然从墙角捡起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石板街东七巷,子时三刻,有活人献祭。”
“又是陷阱?”阿蛮皱眉。
“不。”我盯着那字迹,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因为那墨迹未干,还带着体温。
“走。”我把刀插回鞘中,“救人。”
“哎,等等我啊!”朱小福追上来,边跑边念叨,“我刚画好的护身符还没贴呢……这回要是再遇鬼,我就说我是送外卖的,不接阴间单!”
苏婉忍不住笑出声,紧张的气氛总算松了一丝。
石板街东七巷,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僻静。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肩,两侧高墙斑驳,檐角垂着干枯的藤蔓,风一吹,像鬼手招魂。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嘴里嘟囔着“外卖不送阴间单”,却还是死死攥着那张刚捡到的纸条,仿佛那是护身符。
我放慢脚步,耳廓微动。巷子深处传来极轻的呜咽声,像是人被堵了嘴,又像是猫在哭。苏婉也听见了,她轻轻拉住我的衣袖:“不是妖气……是活人气,但很弱,快断了。”
阿蛮已悄然攀上墙头,弓弦绷紧,目光如鹰隼扫视前方。她朝我打了个手势——前方十步,有光。
果然,再往前拐个弯,便见一间废弃的药铺半敞着门,门楣上悬着一块残破的匾额,依稀可辨“济世堂”三字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,摇曳不定,映得门前青砖上影子乱晃,似有人影在动。
“不是献祭。”我低声道,“是救人的人被困住了。”
朱小福瞪大眼:“啊?那咱们是不是来晚了?”
我没答,只抬手示意众人噤声。推门的动作极轻,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吱呀”。屋内,烛火正燃,一张破旧方桌上摆着香炉、铜镜、符纸,还有一碗尚温的药汤。角落里,一个瘦小身影蜷在地上,双手被麻绳捆着,嘴里塞着布团,正是前日失踪的药铺学徒——小豆子。
他看见我们,眼睛猛地睁大,拼命挣扎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“别怕,是我们。”苏婉快步上前,解他绳索。
我环顾四周,心头疑云未散。这布置不像陷阱,倒像是临时设下的庇护所。香炉里燃的是安神香,铜镜背面刻着镇魂符,符纸虽粗糙,却是正统道门手法。谁会在这危城之中,冒险藏匿一个孩子?
“厉大哥!”苏婉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看这个。”
她从桌下拾起一枚铜钱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——是“黑骑令”。
我瞳孔一缩。黑骑,乃大周皇室直属秘卫,专司缉妖除邪,传闻行事诡秘,从不露面。母亲临终前那句“别信黑骑”,此刻如针扎心。
“难道……是黑骑的人救了小豆子?”阿蛮皱眉。
“不一定。”我盯着那枚铜钱,“也可能是栽赃。”
正说着,小豆子终于吐出嘴里的布团,扑到我脚边,颤声道:“厉大哥……是、是那位穿黑衣的大姐姐……她说城里有‘纸母’在产傀,要抓活人当胎引……她让我躲这儿,说你们会来……”
“黑衣女子?”阿蛮眼神一凛,“长什么样?”
小豆子摇头:“她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……很冷,但……但看我的时候,有点像……像你,阿蛮姐。”
阿蛮一怔,随即冷笑:“胡扯!我可没妹妹。”
我却心头一动。黑衣、女子、熟悉的眼神……莫非是她?
十年前,黑骑中曾有一位女统领,代号“夜枭”,因违令私放妖童被除名,从此杳无音讯。坊间传言她早已死于北境雪原,可母亲生前曾提过一句:“夜枭若在,大周不至于此。”
“她留了什么话没有?”我问小豆子。
小豆子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,上面绣着半朵梅花,针脚细密,却被人从中撕开——另一半显然已被带走。
苏婉接过布片,指尖轻抚:“这是宫中绣坊的丝线,只有内廷女官才用得起……而且,这梅花绣法,是前朝失传的‘双面隐针’。”
我握紧刀柄,心中翻涌。若真是夜枭现身,那她为何不直接见我?又为何留下这半朵梅花?
“外面有动静!”阿蛮突然低喝,箭已搭上弦。
门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。不是妖,也不是普通人——是练家子,且修为不低。
我迅速吹灭烛火,将小豆子护在身后。黑暗中,只听那脚步停在门口,片刻后,一个清冷女声淡淡道:
“厉千户,别来无恙。”
那声音像冰泉滴在青石上,清冽得让人脊背发麻。我心头一震——她竟叫我“千户”,那是锦衣卫的旧称,如今大周早已改朝换代,连黑骑都只是暗中行事的残部,谁还敢用这称呼?
“你是谁?”我沉声问,刀未出鞘,但指节已绷紧。
门外沉默了一瞬,接着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轻轻推开。月光斜照进来,映出一道纤细身影。她一身玄色劲装,面覆轻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,清冷如霜,却带着一丝……熟悉?
苏婉猛地站起身:“是你!”她声音里有惊,也有喜,“灵溪谷外那夜,你救过我!”
女子没答话,目光扫过屋内众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:“小豆子不能留在这儿。黑水沼的‘纸母’已经醒了,三更前必至。”
“纸母?”朱小福缩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张黄符,哆嗦道,“那不是传说中能吞魂炼魄、化百纸为兵的邪祟吗?它不是早在前朝就被焚毁了?”
“焚毁的是假身。”女子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针,“真正的纸母,藏在灵溪谷底的古墓里,靠吸食亡魂续命。你们烧掉的,不过是它的一具分身。”
阿蛮眯起眼,箭尖微微偏转:“你说这么多,到底图什么?若真是黑骑的人,为何不早现身?”
女子终于动了。她缓步走进屋内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晃——叮。
刹那间,我脑中嗡鸣,眼前景象骤变:破屋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雾气缭绕的山谷,溪水潺潺,梅花点点。可那梅花,全是半朵。
幻境!
“这是‘回梦铃’,”女子声音从雾中传来,“只有真正见过夜枭的人,才能看见这幻象。厉锋,你爹临死前,是不是说过‘梅花落尽时,黑骑归故里’?”
我浑身一僵。这话,从未对人提起过。
幻境倏然散去,屋内烛火不知何时又亮了——是苏婉悄悄点的。她正盯着那女子的手腕,忽然低声道:“你的脉象……不对。你中了‘蚀骨香’,至少三个月了。”
女子身形微顿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朱小福立刻跳起来:“哎哟!难怪你说话这么冷冰冰的,原来是毒入经脉,阳气不足!要不要我给你画张‘暖阳符’?虽然可能有点烫……上次差点把我裤子点着了……”
阿蛮忍不住笑出声:“闭嘴吧你!”
气氛竟莫名松了一瞬。
我盯着那女子:“夜枭是你什么人?”
她沉默片刻,缓缓摘下面纱。
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露了出来,眉心一点朱砂痣,眼角微垂,竟与夜枭画像上的轮廓有七分相似。
“我是她妹妹,夜鸢。”她声音依旧冷,但多了丝疲惫,“姐姐三年前为封印纸母,自断一臂,魂魄散入灵溪谷。如今纸母复苏,她的残魂也被困其中。若不在子时前破开谷中‘镜湖幻阵’,她的魂将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握刀的手松了半分:“所以你引我们来?”
“不。”她看向苏婉,“是你。只有医女血脉,才能解开镜湖下的‘血锁’。而你——”她又看我,“只有黑骑的‘断罪刀’,才能斩断纸母与夜枭之间的魂链。”
朱小福挠头:“那我呢?我干啥?”
夜鸢淡淡道:“你负责别把符贴反就行。”
“……我贴反过一次!就一次!”
阿蛮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小道士,待会儿你跟我在后方压阵。要是纸母真来了,我一箭穿它喉咙,你补个雷符,咱俩配合,稳得很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望向门外漆黑的山谷:“走。趁天还没完全黑透。”
一行人刚踏出屋门,忽听远处传来窸窣声,像是无数纸页在风中翻动。夜鸢脸色一变:“它提前醒了。”
苏婉迅速从药囊中掏出几颗药丸分给大家:“含住,防迷魂。”
朱小福塞进嘴里,嚼了嚼:“咦?甜的?”
“那是安神丸!”苏婉无奈,“谁让你嚼了!”
纸页翻动声越来越近,如潮水般从山谷深处涌来,窸窣中夹杂着低低的呜咽,似哭似笑,令人毛骨悚然。夜风卷起几片枯叶,却在半空中被无形之力撕碎,化作灰白纸屑,簌簌落下。
“别抬头。”夜鸢低声提醒,“纸母能借风识人,目光对上它的‘眼’,魂魄会被勾走。”
我压低刀鞘,侧身护住苏婉。她正低头将一枚银针别在袖口,指尖微颤却不乱——这丫头,越是危险越冷静。
阿蛮已搭箭上弦,弓弦绷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鹰:“东南方,三百步外,有东西在爬。”
“不是爬。”朱小福忽然压低声音,脸色发白,“是……飘。像纸扎的人,关节反着弯,脚不沾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