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,厉哥,”朱小福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说……这玉蝉是不是认主了?我听说前朝皇室有‘玉蝉引魂’的秘术,滴血认主后,魂魄就算散了也能聚回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哪听来的野史?”
“我师父说的!”他急了,“虽然他老人家喝多了总把《山海经》当菜谱念……”
阿蛮噗嗤笑出声,顺手捡起地上一块碎瓦片扔他:“你师父怕不是个酒鬼道士吧?”
朱小福委屈地缩脖子,却突然僵住,眼睛直勾勾盯着苏婉身后:“等等……那、那是什么?”
我们齐刷刷回头。
断墙阴影里,缓缓爬出一只东西——不是妖,也不是傀儡,而是一只巴掌大的纸鹤,翅膀上画着褪色的朱砂符,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涂鸦。它扑棱两下,落在苏婉肩头,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。
苏婉猛地睁开眼。
“小豆子?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。
纸鹤抖了抖翅膀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像在笑。
我皱眉:“谁?”
苏婉眼眶红了:“是我弟弟……七岁那年被妖物叼走,只剩半只鞋。我以为他死了。”她颤抖着伸手,纸鹤便跳到她指尖,“可这符……是我娘教我的‘安魂引’,只有家里人才会画。”
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:“糟了!这锁灵阁底下连着九幽回廊的余脉,说不定还有残魂没散干净!这纸鹤……怕是引路的!”
话音未落,地面忽然震动,碎石簌簌滚落。远处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,像有人拖着铁链走路。
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眯眼望向黑暗:“来活的了?”
“不是活的。”我抽出腰间黑刃,刀身映出幽蓝寒光,“是‘守阁人’。”
“啥?李砚不是挂了吗?”朱小福腿又开始抖。
“李砚只是借用人。”我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“真正的守阁人,是这座楼本身。”
话音刚落,整座锁灵阁的梁柱发出刺耳呻吟,墙壁上的符咒纷纷亮起血光。无数纸人从夹层中飘出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张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纸。
“哎哟我的妈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把符,“我这儿还有三张‘镇煞符’、两张‘隐身符’……咦?怎么都画反了?”
阿蛮骂了句脏话,一箭射穿一个纸人,可那纸人落地即燃,灰烬又聚成新的。
“没用的!”我咬破手指,在刀刃上一抹,“它们靠执念活着,得斩本源!”
苏婉忽然站起身,将玉蝉按在胸口,闭眼低语:“小豆子,带我们出去。”
纸鹤振翅飞起,绕着她转了一圈,径直冲向东南角一面看似完好的墙。
“跟上!”我拽住朱小福后领就跑。
阿蛮边退边射,嘴里还不忘吐槽:“下次再进这种鬼地方,我一定要带火油!烧干净省事!”
我们撞进那面墙——竟是幻象!墙后是一条狭窄密道,霉味扑鼻,墙上刻满细小咒文。
朱小福喘着气:“这……这该不会是前朝藏禁书的地方吧?”
苏婉摇头:“是医典库。我爹曾提过,大周初年,朝廷收缴天下医书,凡涉‘通灵续命’者,皆焚于此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李砚能找到炼魂之法。
正想着,密道尽头传来轻笑。
一个穿青衫的少年倚在门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面容清秀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姐姐,”他歪头笑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苏婉脸色煞白:“小豆子……你还活着?”
少年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手中铜钱轻轻一抛,又稳稳接住。那铜钱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,像是浸过血又晒干了千百遍。
“活着?”他轻笑一声,声音清脆却带着某种不属于活人的空洞,“姐姐,你该问的是——我算不算人。”
苏婉脚步一顿,手指紧紧攥住玉蝉,指节泛白。纸鹤落在她肩头,不安地扑扇翅膀,发出细弱的哀鸣。
我挡在她身前,黑刃横于胸前,刀尖微颤:“你是谁?”
少年歪着头打量我,眼神像在看一件旧物。“厉无咎?呵……爹娘提起你时,总说你命硬,克亲克友,偏偏护得住她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苏婉身上,“可你护得住她的过去吗?”
朱小福在我身后小声嘀咕:“这小子说话怎么一股子阴间味儿……”
阿蛮拉满弓弦,箭尖对准少年眉心:“少废话!是不是你引我们来的?”
少年不答,只将铜钱往地上一掷。铜钱落地即燃,火苗幽蓝,瞬间蔓延成一道符阵,将密道出口封死。墙上的咒文随之亮起,如活蛇游走,发出低沉嗡鸣。
“别紧张。”少年语气忽然软了下来,甚至带点孩童般的撒娇,“我只是想见姐姐一面。这些年,我在九幽回廊里等啊等,等她来寻我……可她不来,我就只好自己走出来啦。”
苏婉嗓音颤抖:“当年……那天夜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少年笑容淡去,眼神飘向密道深处:“那天,娘把我藏进药柜,说‘闭眼,别出声’。我听话了。可妖来了,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它们吃光了府里所有人,连狗都没剩。可它们没碰我——因为娘用‘换魂术’把我的命格,缝进了你的影子里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苏婉自小体寒、夜不能寐,每逢月晦便梦魇缠身。原来她背负的不止是家族覆灭之痛,还有弟弟的命。
“所以你没死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那你这些年在哪儿?”
“在‘之间’。”少年摊手,“既非阳世,也非阴曹。守阁人收留了我,教我画符、炼纸、织魂。他说,只要姐姐带着玉蝉回来,就能打开‘归门’,让我真正回来。”
“守阁人?”我眯起眼,“你说的是这座楼的灵?”
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少年望向我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“但厉无咎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为什么偏偏是你,能拔出黑刃?为什么李砚临死前,要把钥匙塞进你怀里?”
我没吭声。这个问题,我问过自己无数次。
苏婉忽然上前一步:“小豆子,若你真想回来,就告诉我们怎么做。”
少年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像个七岁孩子。“很简单。姐姐,你得把玉蝉嵌进心口。它本就是你娘用你们姐弟的脐带血祭炼的‘双生蝉’。只有你愿意献出半魂,我才能借体重生。”
“不行!”我厉声打断,“那是夺舍!”
“不是夺舍。”少年摇头,“是归位。我们本就是一体两面,被强行撕开罢了。”
密道内陷入死寂。唯有墙上咒文如呼吸般明灭,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。
朱小福偷偷扯我袖子:“厉哥……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?苏姑娘这些年……其实一直在找他。”
我看向苏婉。她垂着眼,睫毛上挂着泪,却异常平静。
“小豆子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我做了,你会变回从前那个爱偷吃桂花糕、怕打雷的小豆子吗?”
少年怔住,眼中冰霜裂开一道缝隙。“会……我会给你摘星星,陪你熬药,再也不乱跑。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,缓缓举起玉蝉。
我一把扣住她手腕:“你疯了?半魂离体,轻则痴傻,重则魂散!”
她抬头看我,眼里有泪,也有光:“厉无咎,你护我这么久,可有些债,只能我自己还。”
话音未落,玉蝉竟自行飞起,悬于她心口三寸。青光暴涨,如春水漫溢,将整条密道染成碧色。
少年伸出手,指尖触到光晕的刹那,身影开始模糊,似要融入其中。
就在此时,密道尽头传来一声冷笑:
“呵,好一出姐弟情深。”
那声音又干又哑,像是枯骨摩擦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我猛地回头,手已按上腰间黑刃——刀未出鞘,但杀意已起。
密道尽头的阴影里,缓缓踱出个佝偻身影。破旧灰袍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,脸上蒙着半张青铜面具,露出的嘴角挂着讥笑。他手里拎着一串铜铃,每走一步,铃声轻响,却诡异地没有回音。
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已搭弦,弓拉满月,眼神如刀。
“守阁人?还是……妖?”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一边哆嗦一边掏出一张黄符,结果手抖得差点把符掉地上,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这符怎么不灵了?!”
他话音刚落,那张符“噗”地自燃,化作灰烬飘散。
灰袍人嗤笑:“符咒?在这锁灵阁深处,万法皆封。你们这些小辈,连自己记忆都被削去三成,还妄想降我?”
我心头一震。记忆被削?难怪我总觉得有段日子像蒙了雾——原来不是错觉。
苏婉脸色煞白,玉蝉青光微微颤动。“你说什么?我弟弟的记忆……是不是也被你动了手脚?”
“小豆子?”灰袍人歪头,语气忽然变得古怪,“哦,那个傻孩子啊。他哪有什么记忆?不过是我从九幽回廊捡来的残魂碎片,拼凑出来的‘壳’罢了。”
“你胡说!”苏婉声音发抖,却死死攥紧拳头,“他记得我熬药时放三颗红枣,记得我怕打雷要抱枕头……这些,你怎么编得出来?”
灰袍人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:“因为……那是你的记忆啊,姑娘。你封印了自己的痛,却把温柔留给了他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盯着那灰袍人,脑中闪过零碎画面:血泊中的襁褓、燃烧的医馆、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半块玉佩……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,此刻竟隐隐浮现。
“你是‘噬忆者’。”我沉声道,“专食人心记忆的邪修。”
灰袍人鼓掌,铜铃叮当乱响:“不愧是黑骑护卫,见识不错。可惜——”他猛地抬手,袖中飞出数道黑线,直扑苏婉心口,“今日这半魂,我要定了!”
“找死!”阿蛮一箭射出,箭尖燃起赤焰,却在半空被黑线缠住,瞬间熄灭。
朱小福急中生智,掏出一个酒葫芦往地上一泼:“老子用雄黄酒画符!”结果酒洒了一地,他脚下一滑,“哎哟”摔了个屁股墩儿。
就在这混乱刹那,我已闪身挡在苏婉面前,黑刃出鞘三寸——刀气如墨,斩断两道黑线。但第三道绕过刀锋,直刺她眉心!
千钧一发之际,玉蝉骤然爆亮!
青光如潮,将黑线尽数吞没。少年(小豆子)的身影重新凝聚,他站在苏婉身前,小小的手掌摊开,掌心竟浮现出一道与苏婉一模一样的玉蝉印记。
“姐姐,别怕。”他回头一笑,天真烂漫,“这次换我护你。”
灰袍人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!九幽回廊的魂傀怎会生出自主意识?!”
“因为他从来就不是魂傀。”我冷冷道,“他是苏婉用半魂为引、以执念为线,硬生生从轮回缝隙里拽回来的‘愿’。”
话音未落,密道四壁忽然震动,无数符文从砖缝中浮现,金光流转——竟是整座锁灵阁在回应玉蝉之力!
灰袍人踉跄后退,面具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腐烂的皮肉。“你们……毁了我的祭坛……”
“祭坛?”阿蛮眯眼,“所以你故意引我们来这儿,就为了抽苏婉的魂?”
“不止。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指着头顶,“你们看!那些符文……是倒着的!这整个密道,是个逆召阵!他在召唤什么东西!”
果然,地面开始龟裂,阴风呼啸,一股腥臭之气弥漫开来。
我一把拽住苏婉手腕:“走!”
“可小豆子——”
“他既已觉醒,便不再是你的负担。”我盯着她眼睛,“而是你的刀。”
苏婉怔住,随即咬唇点头。她伸手轻抚少年额头,柔声道:“回家后,我给你煮糖芋苗,加双份桂花。”
少年笑着点头,身影渐渐化作点点青光,融入她掌心玉蝉。
灰袍人狂吼着扑来,却被阿蛮一箭射穿肩胛,钉在墙上。朱小福趁机掏出最后一张符,贴在他脑门上:“镇!”
符纸没烧,但灰袍人动作顿时僵住。
“咦?这次咋灵了?”朱小福挠头。
我冷笑:“因为锁灵阁认主了——真正的主人,是苏婉。”
我们沿着密道疾退,身后阴风如潮,地面裂痕蔓延如蛛网。头顶砖石簌簌掉落,仿佛整座锁灵阁都在震怒——又或是在欢鸣。那灰袍人虽被符纸镇住,可他临死前的嘶吼却似一道咒语,在空气中久久不散。
“快走!”阿蛮断后,弓弦紧绷,眼神如鹰隼扫视四周。朱小福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,嘴里还念叨:“这回可真是赔了符又折酒,回去得找苏姑娘讨个双倍工钱……”
我握紧黑刃,刀鞘上沾着方才斩断的黑线残渣,腥臭刺鼻。苏婉走在中间,脚步略显虚浮,但神色已稳。她掌心玉蝉微光流转,隐隐与整座阁楼共鸣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药庐里熬汤煮粥的柔弱女子,而是这座锁灵阁真正的主人——哪怕她自己尚未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走出密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月色如水,洒在庭院青石板上,映出斑驳树影。夜风拂过,带着一丝秋末的凉意,也带走了密道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气。
“总算出来了……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“我说,咱们是不是该先找个地方歇脚?我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阿蛮收弓入背,目光却未放松:“此处不宜久留。那逆召阵虽被中断,但阴气已泄,怕是会引来附近游荡的妖物。”
我点头,正欲开口,忽听苏婉轻声道:“等等。”
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青石板缝隙间的一株野草。那草叶泛着淡淡银光,在月色下微微摇曳。
“这是……忘忧草?”她喃喃,“母亲曾说,唯有心魂相连之人走过的地方,才会生出此草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忘忧草,传说中能引渡亡魂、抚平执念之物,寻常难觅,更不会无端自生。难道……小豆子虽已归魂,但他的存在仍在这世间留下了痕迹?
“或许,”我低声道,“他从未真正离开。”
苏婉抬头看我,眼中泪光一闪而逝,却终究没有落下。她站起身,将那株忘忧草小心采下,收入袖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快亮了,城东还有三户人家等着我送药。”
天刚蒙蒙亮,石板街的青苔还挂着露水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我走在前头,手按在刀柄上,耳朵竖着听动静——这鬼地方,连老鼠跑过都得怀疑是不是妖物变的。
“厉大哥,你能不能别老绷着脸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跟在我后头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,“我昨儿梦见自己变成包子,被一只三眼蛤蟆啃了一口……醒来发现枕头湿了,不是口水,是冷汗!”
“那你该庆幸没真被啃。”阿蛮从后面踹了他一脚,“再啰嗦,我就把你塞进药篓子当压秤石。”
苏婉走在中间,低着头,袖口微微鼓起——那株忘忧草肯定还在。她没说话,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,像是急着赶路,又像是怕慢一步就追不上什么。
石板街拐角处,一家早点铺子刚支起锅,油条在滚油里翻腾,香气混着晨雾飘过来。我鼻子一动,却皱了皱眉:“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了?”苏婉立刻停步。
“油味太浓。”我说,“正常炸油条,香是香,不至于呛人。这味儿……带腥。”
朱小福“哎哟”一声,差点跳起来:“莫非是‘油尸’?我师父说过,有些饿死鬼附在油锅里,靠吸食食客阳气续命!”
“闭嘴!”阿蛮低喝,“再胡说八道,我就让你尝尝我的箭头沾不沾阳气!”
我眯眼看向那铺子。老板是个圆脸汉子,笑呵呵地招呼客人,可手指关节泛青,指甲缝里有黑丝——像被什么东西钻过。
“苏婉,绕过去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去探探。”
“不行!”她一把抓住我胳膊,“你昨夜刚耗尽灵力,玉蝉反噬还没缓过来。让我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很少这么强硬。
她松开手,整了整男装衣襟,拎起药箱,朝铺子走去,声音清亮:“老板,来两根油条,一碗豆浆。”
那老板抬头,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点头:“好嘞,小郎中又来送药啊?”
“嗯,东巷李婆咳血,得趁热喝。”
两人一问一答,自然得像街坊邻居。可我盯着老板倒豆浆的手——手腕转动时,皮肤下有东西蠕动,像蚯蚓,又像细蛇。
朱小福在我耳边哆嗦:“厉大哥,他……他袖子里是不是藏着‘涎妖’?那种靠唾液寄生的玩意儿?”
“闭嘴,看。”我盯着苏婉。
她接过油条,咬了一口,嚼得慢,眼神却锐利如针。忽然,她“哎呀”一声,捂住嘴:“烫着了!”
话音未落,她袖中银针一闪,直刺老板手腕!
“嗤——”
那老板惨叫一声,整条手臂瞬间肿胀发黑,皮肤裂开,一条黏糊糊的透明虫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扭动着想钻进石缝。
“孽障!”阿蛮弯弓搭箭,一箭钉穿虫身,火符贴上,轰地烧成灰。
街边行人尖叫四散。
老板瘫在地上,脸色灰败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它半夜钻进我嘴里……说能让我生意兴隆……”
苏婉蹲下,搭他脉门,眉头紧锁:“魂魄被蚀了三成,但还能救。”她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含住这个,别咽。”
我走过去,踢开焦黑的虫尸残渣,对苏婉说:“你越来越敢了。”
她抬头,嘴角还沾着一点豆浆沫,眼睛却亮:“总不能事事靠你挡在前面吧?我也想……保护点什么。”
我喉头一哽,没说话。
朱小福这时突然指着街尾:“你们看!”
石板路上,一串淡绿色的小草正从缝隙里钻出——忘忧草,和昨夜那株一模一样。
苏婉猛地站起,追过去。
我们跟上。草痕断断续续,引向一间废弃的纸扎铺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窸窣声,像有人在翻书。
阿蛮拉弓戒备:“小心,可能是陷阱。”
我推门而入。
屋内昏暗,满地纸人纸马。角落里,一个瘦小身影背对我们,正用炭笔在黄纸上画符。
听见动静,他慢慢转身。
是个十来岁的少年,穿着破旧布衣,面容清秀,眼神澄澈——正是小豆子。
“姐姐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“我给你画了张‘寻踪符’,能追踪灰袍人的气息。他往北去了,带着半卷《锁灵经》。”
苏婉冲过去抱住他,声音发颤:“你不是……归魂了吗?”
“我是‘愿’嘛,”小豆子拍拍她背,“只要有人记得我,我就不会真正消失。而且……”他偷偷瞄我一眼,“厉大哥心里其实也盼着我活着,对吧?”
我别过脸,哼了一声:“少废话,符拿来。”
他笑嘻嘻递过黄纸。符上墨迹未干,隐约有玉蝉纹路流转。
朱小福凑过来,一脸震惊:“这符……比我师父画得还灵!小兄弟,你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小豆子眨眨眼:“我是她弟弟啊。顺便,还会点‘跨界追踪’的小把戏——比如,知道灰袍人今晚会在城隍庙祭炼新魂。”
阿蛮冷笑:“那正好,省得我们找他。”
苏婉松开小豆子,认真道:“这次,我们一起。”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又瞥了眼地上那串忘忧草,终于点头:“走。但你跟紧我,别逞强。”
“知道啦,”她笑着挽住我胳膊,语气忽然俏皮,“厉千户大人。”
纸扎铺外,晨雾已散,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,映出我们几人的影子,拉得细长。小豆子蹦跳着走在前头,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,时不时回头冲我们笑。他那副模样,倒真像个无忧无虑的邻家少年,若非亲眼见过他化作愿灵归去,谁也不会信他曾死过一回。
“城隍庙在北街尽头,离这儿不远。”阿蛮边走边低声说,手指始终搭在弓弦上,“但那里香火断了三年,早成了野猫野狗的窝。灰袍人挑那儿祭炼新魂,怕是图个清净。”
“清净?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“我看是图个阴气重吧!听说那庙里供的城隍爷,当年是被妖物剜了心才死的,怨气不散,夜里常有哭声……”
“你再胡说,我就把你舌头绑成油条。”阿蛮冷冷打断。
我侧头看了苏婉一眼。她脚步轻快,神情却有些恍惚,目光时不时落在小豆子身上,像是怕他下一刻又会消失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小豆子虽说是“愿”所化,可愿力终究有限,若无人持续念着他、记着他,终有一日会彻底消散。而如今他竟能主动现身、画符、追踪,甚至知晓灰袍人动向……这背后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“小豆子,”我忽然开口,“你昨夜是不是去过东巷?”
他脚步一顿,回头冲我眨眨眼:“厉大哥怎么知道?”
“忘忧草只在阴湿之地生根,东巷李婆家墙角常年积水,才有那株。可今早石板路上的草痕,是从纸扎铺门口开始的——说明有人特意带它过来,引我们去见你。”我顿了顿,“是你吧?”
小豆子挠挠头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被看穿啦……其实我昨晚是想偷偷给姐姐送药,结果看见灰袍人从屋顶掠过,就顺手跟了一段。他身上有股怪味,像烧焦的檀木混着腐骨,我闻一次就忘不掉。”
苏婉闻言皱眉:“你一个人跟踪他?太危险了!”
“没事啦,”小豆子摆摆手,“我又不是肉身,他看不见我。再说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我总觉得,他好像也在找什么人,不是单纯为了《锁灵经》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灰袍人自出现以来,行事诡秘,先是盗走玉蝉残片,又抢走半卷《锁灵经》,如今竟敢在城中公然祭炼新魂——这不像寻常妖修所为,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正想着,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闹。几个衙役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往这边走,那妇人嘴里不住喊着:“我儿子没死!他在井底说话!你们放我回去!”
“疯婆子,又来了!”为首的衙役啐了一口,“昨儿半夜爬进义庄偷尸,今早就嚷嚷井里有鬼叫,再闹就把你关进大牢!”
苏婉脚步一滞,忽然低声道:“那是西街刘婶……她儿子上月落井淹死了,尸体捞上来时,指甲缝里全是青苔,可井壁光滑,根本抓不住东西。”
我眯起眼。那妇人眼神涣散,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清醒——不像疯,倒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神智。
小豆子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,声音几不可闻:“厉大哥,她颈后有黑线,和早点铺老板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看来,不止一人被寄生。
“先别管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城隍庙要紧。若灰袍人真在祭炼新魂,说不定会用到这些被寄生之人。”
苏婉咬了咬唇,终究点头。可她回头望了那妇人一眼,眼神复杂。
我们绕过人群,转入一条窄巷。巷子深处,一座破败的庙宇静静矗立,飞檐塌了一角,门匾歪斜,“城隍庙”三字斑驳不清。庙门虚掩,缝隙里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,带着那股熟悉的焦檀与腐骨混合的气息。
阿蛮抬手示意停下,从箭囊抽出一支缠符的箭,搭在弦上。
“我先进。”我说。
“一起。”苏婉立刻接话,语气不容反驳。
我看了她一眼,终于没再争。推门而入。
庙内比想象中干净——或者说,太过干净。香炉无灰,供桌无尘,连蛛网都未见一张。唯有正中央的地面上,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阵图,纹路繁复,中心处插着半卷泛黄的经书,正是《锁灵经》。
而阵图边缘,跪坐着七个人影,皆是闭目垂首,面容苍白如纸。他们手腕上系着红绳,绳另一端连向阵心——赫然是以活人魂魄为引,催动经文之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