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点头,迅速含了一粒,又递给我一颗。我咬碎吞下,一股清凉之气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肩上那抹青灰竟缓缓退去。
老妪眯起眼:“茅山余孽?倒是有点门道。”她目光转向苏婉,“你娘当年也是这般,总爱带着些不入流的偏方救人。可救得了人,救得了天命么?”
“我娘救的是人心,不是天命。”苏婉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,“若天命要人死,那这天,不如不要。”
老妪神色微动,似有一瞬恍惚,但随即冷笑更甚:“牙尖嘴利。今日既入此阵,便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她手中拂尘猛然扬起,地面星图骤然旋转,甬道两侧墙壁轰然裂开,露出无数嵌在石壁中的铜镜。每面镜中都映出我们四人的身影,却又扭曲变形——有的缺臂断腿,有的双目流血,有的正被无形之手掐住喉咙。
“小心!”我一把拽过苏婉,黑索缠住她腰际,“这些镜子会吞噬魂魄,照得越久,真身越弱!”
阿蛮立刻闭眼,凭耳力拉弓:“老子不看,照样射你个满脸花!”
箭矢破空,精准钉入一面铜镜中心。镜面应声炸裂,碎片落地化作黑烟,散作虚无。朱小福见状,也壮起胆子,咬破手指在掌心画符,朝最近一面镜子拍去:“破!破!破!”
镜面震颤,却未碎。他急得满头汗:“哎呀,忘了念咒了!”
就在此时,苏婉忽然松开我的手,向前一步,高举胸前铜钱。那铜钱嗡鸣不止,表面篆文流转,竟投下一圈淡淡光晕,将我们四人笼罩其中。
“娘留下的不只是铜钱,”她低声说,“还有‘归真引’——能照见阵眼所在。”
光晕所及之处,铜镜纷纷黯淡,唯有一面位于甬道尽头的古镜依旧明亮,镜中映出的不是我们,而是一座冰封的祭坛,坛上盘坐着一个婴孩模样的影子,周身缠满锁链,双眼紧闭。
“灵婴!”朱小福惊呼,“它还在沉睡!”
老妪脸色终于变了:“住口!”
她身形一闪,竟化作一道青烟直扑苏婉。我横刀拦截,却被一股巨力震退数步,喉头一甜,险些吐血。
“走!”我咬牙低喝,“你们先去祭坛!我拖住她!”
阿蛮犹豫一瞬,终究点头,一把扛起还在念咒的朱小福,拉着苏婉就往甬道深处冲。老妪欲追,却被我甩出的黑索缠住脚踝。她怒极反笑:“区区凡躯,也敢阻我?”
“我不是要赢你,”我喘着气,嘴角却扬起,“只是想多活一会儿——够他们找到真相就行。”
老妪眼中杀意暴涨,拂尘银丝如暴雨倾泻。我拼尽全力闪避,身上顿时添了七八道伤痕。可奇怪的是,每当我濒临力竭,袖中铜钱便微微发热,似有股温和灵力悄然注入经脉,让我不至于倒下。
原来……娘留下的东西,不止护着苏婉,也在护我。
我心中苦笑,手上动作却未停。黑索翻飞,在空中勾勒出残缺的“九转回阳阵”轮廓——那是我偷偷记下的,从苏婉娘亲遗物中拓下的阵图一角。
老妪见状,瞳孔骤缩:“你怎会……”
我没答话,只将最后一道灵力注入黑索。阵图虽残,却因铜钱共鸣而短暂成形。刹那间,甬道内所有铜镜齐齐震颤,镜妖碎片如潮水般倒卷回镜中,连那老妪也被迫后退三步,拂尘银丝寸寸断裂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,“凡人怎能引动回阳之力?”
“凡人?呵,”我咬着牙冷笑,喉头腥甜,“你怕是忘了,这世上最不怕死的,就是我们这些被妖魔啃过骨头的人。”
黑索在空中嗡鸣,残阵虽散,余威未消。老妪踉跄后退,枯手猛地拍向地面,甬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响,像是地底有巨兽翻身。
“快走!”苏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铜钱在她掌心发烫,“阵眼在动,这里撑不了多久!”
阿蛮早把长弓背回肩上,反手抽出腰间短刀:“废话少说,跑就完了!”她一脚踹翻旁边一面碎裂的铜镜,镜中竟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,被她一刀剁断,溅出墨汁般的黑血。
朱小福一边狂奔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符,边贴边念:“天灵灵地灵灵,祖师爷保佑别再遇鬼……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一道突然裂开的地缝里,被我顺手拎住后领提了上来。
“你那符要是真管用,刚才怎么没见你贴老妪脸上?”我喘着粗气,黑索缠回手腕,隐隐发烫——娘留下的东西,似乎和这宫殿深处有什么呼应。
“我那是……战略性保留!”朱小福脸涨得通红,“再说,那老太婆一看就是千年老妖,我这符专克百年以下的小鬼,性价比高!”
“闭嘴吧你!”阿蛮回头啐了一口,“再啰嗦就把你扔下去喂地缝!”
甬道尽头豁然开朗,我们冲进一座荒废的旧殿。梁柱倾颓,蛛网如帘,月光从破瓦漏下,在满地碎瓷与铜镜残片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殿中央立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镜,镜面蒙尘,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。
“是‘照魂鉴’!”苏婉声音一颤,“传说能映照血脉本源……我娘的遗物里提过它。”
话音未落,那面古镜忽然轻震,镜面浮现出一行血字:厉氏之子,归还灵婴。
我心头一紧——灵婴?那不是被老妪放走的邪物吗?怎会扯上我?
“别信!”阿蛮拉弓搭箭,箭尖直指古镜,“妖镜惑心,专挑人软肋戳!”
可镜中血字未散,反而又添一行:汝母临终,以魂为引,封汝于黑索之中。今灵婴已醒,血脉共鸣,不归则焚。
我脑中轰然作响。难怪黑索能引动残阵——原来不是我在用它,是它在用我!
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,指尖冰凉却坚定,“别看镜子!那是镜妖的诱饵,它想借你体内的血脉之力唤醒灵婴!”
朱小福突然压低声音:“等等……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奶香味?”
我们一愣。
确实,殿内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甜腻的乳香,混着腐朽木头的霉味,诡异又突兀。
“灵婴来了。”我嗓音沙哑,黑索骤然绷直,指向殿角阴影。
阴影蠕动,一个裹着红绸的婴儿缓缓爬出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双眼漆黑无瞳,嘴角咧到耳根,手里还攥着一枚沾血的铜钱——正是苏婉之前用来引路的那枚!
“我的钱!”苏婉惊呼。
“它认主了?”朱小福吓得缩到阿蛮背后,“这娃该不会把你当亲娘了吧?”
阿蛮冷笑:“亲娘?我看是想吸干她精气当养料!”
灵婴发出咯咯笑声,忽然张口一吐,那枚铜钱化作一道金光,直射苏婉眉心!
我本能扑过去挡在她身前,黑索自动缠上铜钱,两者相撞,竟发出清越龙吟。刹那间,我胸口剧痛,仿佛有股滚烫的血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——血脉共鸣,真的开始了!
“厉锋!”苏婉扶住我摇晃的身体,声音发抖,“你脸色……在变青!”
我低头一看,手臂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,像藤蔓般向上蔓延。
“糟了,”朱小福哆嗦着翻包袱,“这是‘噬魂引’!灵婴在把你当容器!”
阿蛮咬牙:“那就毁了它!”
她弯弓如满月,一箭破空而去。灵婴却诡异地一闪,箭矢竟穿过它的身体,钉入古镜——镜面应声碎裂,无数碎片悬浮而起,每一片都映出我们的倒影,而倒影中的我们,正缓缓露出狞笑。
“不好!”苏婉急喊,“镜界要开了!所有人闭眼,别看自己!”
我强忍眩晕,一把扯下腰间酒囊——那是我随身带的烈酒,专用来浇醒自己别在噩梦里沉沦。我泼向空中,同时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:“黑骑厉锋,以血为誓,斩妄破幻!”
血雾混着酒气炸开,悬浮的镜片“噼啪”碎裂大半。
灵婴尖叫一声,身形开始溃散。但它临散前,竟将手中红绸抛向我——那绸缎落地即燃,火中浮现一张女子面容,温柔含泪,正是我娘!
“锋儿……”幻影轻唤。
我浑身一颤,几乎跪倒。
“别信!”苏婉猛地抱住我,“那是它模仿你记忆造的假象!你娘若真在,怎会助纣为虐?”
我闭眼深吸,再睁眼时,眸中只剩冷冽杀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低声道,“所以我才更恨。”
黑索猛然暴起,如黑龙绞杀,将灵婴残影彻底撕碎。火光熄灭,殿内重归寂静,唯余铜钱叮当落地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擦汗:“我的妈呀……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要打亲妈幻象?我差点尿裤子。”
阿蛮收弓,瞥了我一眼:“你小子,命还挺硬。”
我没答,弯腰捡起那枚铜钱,递还给苏婉。
她接过,指尖微颤: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,没说话。铜钱还带着一丝余温,像是刚从谁的掌心离开不久。苏婉低头看着它,眼神复杂,仿佛那不是一枚普通的引路符钱,而是某种命运的信物。
殿内死寂,连风都停了。月光斜照在碎裂的镜片上,映出无数个残缺的我们——有的嘴角带笑,有的满脸血痕,有的正伸手去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阿蛮一脚踢开脚边一块镜片,啐道:“晦气东西,留着也是祸根。”
朱小福这时才颤巍巍爬起来,一边拍灰一边嘀咕:“不过说真的……刚才那奶香味,怎么有点像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树开花的味道?我娘说那是‘魂引香’,专招游魂归家……”他忽然顿住,脸色一白,“等等,该不会……这灵婴真跟厉家有渊源?”
我没应声,只觉胸口那股灼热仍未散尽,黑索缠绕的手腕隐隐发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爬行。我抬手按住心口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不知何时,衣襟下竟浮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,自锁骨蜿蜒而下,直入丹田。
“你身上有东西。”苏婉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别动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轻轻挑开我衣领一角。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。
阿蛮立刻警觉地退后半步,弓弦绷紧:“是咒印?还是寄生?”
“不像妖术……”苏婉眉头紧锁,“倒像是……血脉觉醒的征兆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“厉锋,你娘当年封你于黑索,或许不只是为了保你性命。”
我喉头一哽,想起幼时那些模糊的梦——总有个女人在雨夜里抱着我,低声念着什么古老的调子,而我的手腕上,早已缠着那条黑索,冰冷如铁,却又温柔如抚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我哑声道,“镜界虽破,但灵婴既认我为引,必有后手。这殿不能久留。”
朱小福连连点头,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嘟囔:“说得对,再待下去,怕是要被自己影子咬一口。”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册子,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行字:“哎!你们看这个——‘照魂鉴现,灵婴归主,厉氏血脉,重开幽门’……幽门?那不是传说中连接阴阳两界的裂缝吗?”
阿蛮脸色骤变:“你是说,有人想借厉锋打开幽门?”
“未必是人。”苏婉轻声道,目光落在我胸前那道银线上,“也可能是……他自己体内的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若真是如此,那娘当年封我于黑索,恐怕不是为了护我,而是——镇我。
正欲开口,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清越铃音,如风拂檐角,又似童谣轻唱。那声音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却让人心神恍惚。
朱小福猛地捂住耳朵:“别听!这是‘引魂铃’!专勾活人三魂!”
阿蛮已搭箭上弦,箭尖对准殿门:“谁?”
铃声戛然而止。
铃声一停,殿内死寂得连呼吸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我攥紧刀柄,手心全是汗。那银线还在胸口隐隐发烫,仿佛有活物在皮下蠕动。朱小福缩在我背后,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黄符,结果手一抖,符纸掉地上还被自己踩了一脚。
“完了完了,这回真要见阎王了……”他哭丧着脸。
阿蛮瞪他一眼:“闭嘴!再嚷嚷我先把你舌头射穿!”
苏婉却没动,只是盯着殿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光——那光太亮了,亮得不像黄昏该有的颜色。她忽然拽了我一把:“走!别在这儿耗着!”
我们刚冲出废殿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巨响,整座偏殿塌了半边,烟尘冲天。没人追出来,但那股阴冷的气机,像蛇一样缠在后颈上,甩不掉。
三日后,京城南市,老槐巷口。
“就这儿?”我皱眉看着眼前破旧茶馆,招牌歪斜,写着“一壶清”三个字,墨迹都快掉了。
“对,”苏婉压低声音,“掌柜的是前朝钦天监漏网的老道,懂点阴阳术,或许能解你身上银线。”
朱小福一听是“老道”,立刻来了精神:“哎哟,同行啊!那我得去拜个山头!”话音未落,一脚踢翻门口的泔水桶,臭气熏天。
阿蛮捂鼻踹他屁股:“滚进去!再丢人现眼,我就把你挂城楼上当风铃!”
茶馆里人不多,几张木桌,几个闲汉嗑瓜子。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,眯眼拨算盘,见我们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四碗粗茶,两碟花生。”苏婉坐下,故意用男声说话。
老头慢悠悠抬头,目光在我胸口一扫,手里的算盘珠子“咔”地停住。
“这位公子,”他嗓音沙哑,“你身上……有‘幽门引’的味道。”
我心头一紧,手已按上刀柄。
老头却笑了,从柜台下摸出个铜铃铛,轻轻一晃——正是那晚的铃音!
我浑身肌肉绷紧,正要拔刀,苏婉却按住我手腕:“等等!他不是敌人。”
老头收起铃铛,叹口气:“厉家血脉,百年难见。你娘当年来过这儿,也坐这张桌子,喝的也是这壶茶。”
我愣住:“你认识我娘?”
“不算认识,”老头摇头,“她只说,若有一日她儿子带着银线来找我,就告诉他——‘幽门非门,是锁;厉血非血,是匙’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这话什么意思?
朱小福凑过来,一脸神秘:“哎,我听说啊,幽门其实是上古封印,专门关那些……呃,特别凶的恶灵。比如三百年前被斩首还爬起来吃人的‘血面罗刹’,就关在里面!”
阿蛮嗤笑:“你又从哪本野狐禅听来的?”
“《妖异志补遗》!正版!花了我三文钱!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黑衣人闯进来,腰间佩刀无鞘,刀身泛着青光——是“蚀骨堂”的人!这群邪修专炼活人魂魄,与黑骑护卫势不两立。
领头那人冷笑:“厉锋?果然在这儿。交出你体内的‘幽钥’,饶你不死。”
我站起身,刀未出鞘,杀气已逼得邻桌茶客纷纷逃窜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在——”
话没说完,苏婉突然拉我蹲下:“低头!”
“嗖!”一支羽箭擦着我头顶飞过,钉入黑衣人咽喉。阿蛮站在窗边,弓弦未松,嘴角带笑:“谁准你们进来说话了?”
黑衣人怒吼扑来,朱小福慌乱中甩出一张符,结果贴错了方向,贴在自己脸上,大喊:“救命!我看不见啦!”
混乱中,老头却不动如山,只淡淡道:“公子,你娘临走前,还留了样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柜台暗格取出一枚玉蝉,通体冰凉,蝉翼上刻着细密符文。
“她说,若你动摇,就捏碎它。”
我接过玉蝉,指尖触到的瞬间,一股暖流涌入心脉,胸口银线竟微微收敛。
门外,更多黑衣人围拢。茶馆外街角,一个披灰斗篷的身影静静站着,手中铃铛轻晃——正是那夜引魂之人。
我握紧玉蝉,低声问:“掌柜的,这茶……多少钱?”
老头一笑:“不要钱。只要你记住——别让厉家的血,变成开门的钥匙。”
我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,刀终于出鞘。
朱小福还在撕脸上的符纸,边撕边喊:“等等我!我还没付茶钱呢!”
阿蛮翻白眼:“你付个屁!刚才那箭是我赊的!”
苏婉跟上来,悄悄塞给我一颗药丸:“含着,防魂蛊。”
我将药丸含入口中,一股清凉直透心脾,仿佛有层薄雾在识海边缘缓缓铺开。那股阴冷的气机果然被挡了一瞬,缠绕后颈的寒意稍退。
茶馆外,天色已暗,街灯未点,只有远处坊门处几盏残烛摇曳。黑衣人呈扇形围拢,刀光如蛇信吞吐。领头那人捂着咽喉倒地,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,却诡异地不落地,反而逆流回伤口——竟是以血养魂的邪术!
“蚀骨堂的人,竟敢在南市动手?”苏婉冷笑,袖中滑出一柄短匕,刃面泛着幽蓝,“你们不怕巡夜司的火符队?”
“火符队?”那黑衣人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如磨石,“今夜子时前,整条老槐巷……都归我们了。”
话音未落,街角灰斗篷人手中的铃铛又响了一声。这一次,不是清脆,而是沉闷,像敲在棺材板上。地面微微震颤,茶馆屋檐下的瓦片簌簌掉落。
阿蛮弓弦再拉,却忽然皱眉:“不对……他们不是冲你来的。”
我心头一凛,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——他们站位看似围我,实则隐隐朝向茶馆后院。那里,有一口枯井,井口封着三道铁链,锈迹斑斑,却刻满符文。
掌柜老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手中铜铃轻晃,与远处灰斗篷人的铃声遥相呼应。两股音波在空中碰撞,竟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“他们在引‘井底的东西’出来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幽门引不只是锁,也是饵。”
朱小福终于撕下符纸,一脸惊恐:“井里关的是……血面罗刹?!”
“未必是罗刹,”我盯着那口井,胸口银线又开始躁动,仿佛感应到什么,“但一定比罗刹更麻烦。”
灰斗篷人缓缓抬头,兜帽下露出半张脸——苍白如纸,左眼空洞,右眼却金瞳竖立,似兽非人。他开口,声音竟如女子般柔婉:“厉家的小郎君,你娘当年没敢开的门,今日……由你来开吧。”
我握紧玉蝉,指尖几乎要嵌进蝉翼。娘留下的东西,不是让我开门,是让我守住门。
“我不开。”我一字一顿。
灰斗篷人轻笑:“可你的血,已经在替你答应了。”
话音落,我胸口银线骤然炽热,竟自行破皮而出,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,直射枯井!井中铁链“铮”地绷直,符文寸寸崩裂。
“糟了!”掌柜大喝,“快毁玉蝉!别让它连通幽门!”
我毫不犹豫,五指收拢——
“等等!”苏婉突然按住我手,“玉蝉若碎,你体内幽钥也会失控!先稳住银线!”
阿蛮箭已离弦,直取灰斗篷人咽喉,却被对方袖中飞出的一缕黑烟缠住,箭尖悬停半空,寸步难进。
朱小福急得团团转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,翻到某页,大喊:“用‘镇脉诀’!书上说,厉家血脉可自封经络,断引三息!”
我咬牙,依言运转残存记忆中的家传心法,强行压住银线蔓延之势。银光在半空颤抖,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,整齐划一,火把如龙——是巡夜司到了。
灰斗篷人冷哼一声,铃铛再响,黑衣人齐齐后撤,身形融入夜色。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声音飘忽:“三日后,子时,幽门自启。你逃不掉的,厉锋。”
身影消散,只余铃音袅袅。
巡夜司统领翻身下马,见我们几人站在废井边,眉头紧皱:“又是你们?上次西市妖案还没结,这次又惹出什么乱子?”
苏婉上前一步,递上一块令牌:“奉黑骑副使密令,查缉蚀骨堂余孽。此地已布阵,烦请封锁巷口,勿放一人进出。”
统领认出令牌,脸色微变,挥手命人围住茶馆。
我松了口气,银线缓缓缩回体内,但胸口仍隐隐作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……已经醒了。
掌柜默默走回柜台,重新拨起算盘,叮叮当当,像在数着倒计时。
朱小福凑过来,小声问:“那玉蝉……还捏吗?”
“捏个屁!”我低声骂了一句,把玉蝉塞回怀里,手心全是汗。那玩意儿刚才烫得跟烧红的炭似的,现在倒凉了,可胸口那股子阴寒劲儿却没散,反倒像有条小蛇在肋骨间钻来钻去。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嘀咕:“你凶什么嘛……我又不是蚀骨堂的人,我是你队友啊!”
“队友?”阿蛮从屋顶跳下来,靴子踩碎一片瓦,“就你刚才躲在灶台底下抖成筛糠的样子,还好意思自称队友?要不是苏姑娘挡了那一掌,你现在骨头都泡在符水里了。”
朱小福脸一红,嘴硬道:“那是战术性隐蔽!懂不懂?《遁甲天书》第三卷说——”
“说你个头!”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,“再啰嗦,下回我拿你当箭靶子练穿杨箭!”
苏婉噗嗤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别闹了,巡夜司还在外头盯着呢。厉大哥,你感觉怎么样?银线真的稳住了?”
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暂时压住了,但……井底那东西醒了。不是错觉。”
她眼神一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她娘也是死在一口古井边,尸身干瘪如纸,七窍渗黑血。那案子至今没破,只说是“井祟作乱”。
茶馆里静得吓人。掌柜还在拨算盘,叮、叮、叮……节奏越来越快,像是催命鼓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忽然皱眉,“这算盘声……怎么听着像‘子时三刻,开门迎客’?”
朱小福脸色刷白:“哎哟我的娘!这是‘鬼市引路咒’!掌柜的是活人还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柜台后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那老掌柜缓缓抬起头,眼珠子竟是一片惨白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尖牙。
“客官,”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您点的‘幽门茶’,好了。”
我猛地拔刀,刀锋尚未出鞘,苏婉已甩出三枚银针,直刺掌柜咽喉、心口、丹田。可针刚近身三寸,竟“叮”地弹开,掉在地上化作青烟。
“不是实体!”阿蛮张弓搭箭,弦拉满月,“是借壳显形!”
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差点撕烂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呃,等等,这符画反了?!”
“你闭嘴!”我低喝一声,心头警铃大作。玉蝉突然在怀中震动,一股温润气息顺着手臂经脉直冲灵台。刹那间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茶馆四壁浮现无数银丝,如蛛网般交织,每一根都连向井口方向。
原来如此!这茶馆根本就是个阵眼!
“快走!”我拽住苏婉手腕,“整条街都被银线缠住了,再不走,咱们全得被拖进幽门!”
阿蛮一箭射穿窗棂,翻身跃出。朱小福连滚带爬跟上,嘴里还念叨:“我的符还没用完呢……哎呀我的鞋掉了!”
我们刚冲到门口,身后传来“哗啦”巨响。回头一看,那掌柜的身体裂开,从中钻出一条由茶渣、铜钱和碎瓷拼成的怪物,双臂如长鞭,嘶吼着扑来。
我反手一刀劈去,刀刃却如斩虚空。银线再次暴起,在我手臂上缠绕成盾。怪物撞上银盾,发出刺耳尖啸,竟被反弹回去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惊呼,“你的银线……它在认主?”
我一愣。确实,这次银线不再灼痛,反而有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应。仿佛它本就该属于我,只是之前一直被封印着。
“不可能!”我咬牙,“幽钥是祸根,怎会认我为主?”
“或许……”苏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你娘留下的玉蝉,不是用来压制幽钥,而是唤醒它真正的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