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……青羊观?”阿蛮从后面追上来,弓弦还绷得紧紧的,“你俩消失得跟鬼打墙似的!”
“不是鬼打墙,是‘移形换影’。”朱小福从观门后探出脑袋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一脸惊魂未定,“刚才你们脚下那块地砖,是我祖师爷留下的‘遁甲阵眼’!要不是我及时咬破手指画了镇符,你们就得掉进阴墟裂缝里喂饕餮了!”
“你祖师爷要是真那么厉害,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“这破观怎么连屋顶都漏雨?”
朱小福脸一红:“那是……那是被雷劈的!天劫懂不懂?我昨夜刚炼成‘三清避雷咒’,结果咒成雷落,屋顶就没了……”
我没心思听他们斗嘴,盯着道观内——梁柱歪斜,神像断头,香炉倒扣,唯有一面铜镜悬在残墙上,镜面泛着诡异的青光。
“替命钉就在镜后。”苏婉低声说,“但龙怨的残识附在镜中,需以双生魂契为引,才能开启封印。”
“等等!”朱小福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,“厉大哥!你可不能进去!那镜子是‘照魂鉴’,照见的是人心最怕的东西!我师父就是照完疯的,天天对着空气喊‘娘子别走’……”
“松手。”我甩开他,却瞥见苏婉脸色发白。她怕的不是镜子,是我心里压着的那些东西——北境火海、妹妹临死前伸向我的手、还有黑骑兄弟们被妖物撕碎时的惨叫。
“一起进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两人并肩踏入观内。铜镜嗡鸣,青光暴涨。镜面如水波荡漾,映出的却不是我们,而是一座燃烧的宅院——正是我家旧宅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我咬牙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别看它。”苏婉忽然拽住我手腕,声音轻却坚定,“看我。”
我转头,她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澄澈如初雪的光。那一刻,我竟觉得那场大火远了,冷了,不再灼心。
“咔嚓——”
镜面裂开一道缝,一枚乌黑长钉缓缓浮出,钉身缠绕黑气,隐隐有龙吟声。
“成了!”朱小福在门口跳脚,“快取钉!趁龙怨还没醒——”
话音未落,地面骤然塌陷!一只枯爪破土而出,直抓苏婉脚踝!
“小心!”我拔刀横斩,刀刃却被一股阴力震偏。那枯爪竟是活桩老周的残肢,此刻正咧嘴笑:“黑骑……你也配替命?”
阿蛮一箭射穿它眼眶:“老东西,阴间快递送不到你坟头,自己爬出来找死?”
老周怒吼,地底钻出更多尸傀。朱小福慌忙撒符: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——哎呀符拿反了!”
符纸燃起绿火,反而助长尸傀凶性。眼看尸群围拢,苏婉猛地将替命钉按入我胸口!
剧痛炸开,我跪倒在地,却见自己与苏婉之间浮现出淡金色丝线——双生魂契,成了。
“现在,”她喘着气笑,“你疼,我也疼;你疯,我陪你疯。”
我抬头,眼中戾气尽褪,只剩清明。刀光再起,一刀斩断老周头颅,顺手抄起铜镜砸向尸群:“朱小福!用你那张反符点火!”
“啊?哦!”他哆嗦着扔出符纸,绿火遇镜中青光,轰然爆燃,尸傀哀嚎化灰。
烟尘散尽,道观重归死寂。
“太子……能活了?”阿蛮问。
苏婉点头,却晃了晃身子。我扶住她,触到她后背一片湿冷——方才硬抗龙怨反噬,她已伤及肺腑。
“傻丫头。”我低声骂。
她靠在我肩上,轻笑:“三年前你说过同样的话……那时我还吐了你一身药渣。”
我忍不住也笑了。朱小福在旁边嘀咕:“完了完了,双生魂契连笑点都同步了,以后我讲笑话岂不是要讲两遍?”
我扶着苏婉在残破的蒲团上坐下,她脸色苍白如纸,唇角却还挂着那点笑意,仿佛刚才硬扛龙怨反噬、以命换钉的人不是她。阿蛮蹲在一旁,默默掏出水囊递过来,朱小福则缩在墙角,一边数着剩下的符纸,一边嘀咕:“这回可真亏大了,祖师爷留下的三张‘镇魂符’全烧光了,回头得去城东老槐树下挖点阴土补补气……”
我撕下衣襟一角,替苏婉擦去额角冷汗。指尖触到她颈侧微弱的脉搏,心头一紧——双生魂契虽已结成,但她的魂魄本就因三年前强行逆转《太素引魂经》而受损,如今又强引龙怨之气,怕是……
“别皱眉。”她忽然抬手按住我的眉心,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一皱眉,我就觉得天要塌了。”
我哼了一声,没说话,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。道观外,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无声,落在断瓦残檐上,积成薄薄一层白。远处山林间偶有鸦鸣,衬得此处愈发寂静。
朱小福忽然爬过来,压低声音:“厉大哥,其实……那铜镜还有半句铭文我没敢说。”
“什么?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飘忽:“‘照魂鉴,见心魔;双契成,一人亡。’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阿蛮猛地站起,弓弦绷紧:“你早知道?!”
“我、我也是刚想起来!”朱小福急得直搓手,“祖师爷笔记里夹着一页残笺,说是双生魂契虽能共承因果,但若其中一人魂魄不稳,另一人便要替其承担全部反噬……最终,只有一人能活下来。”
我低头看苏婉。她闭着眼,呼吸浅促,像是睡着了,可睫毛微微颤动,分明听见了。
“所以,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你三年前救我,是因为你知道——只有我能活?”
她没睁眼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喉头滚动,想骂她傻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原来那场大火之后,她不仅替我挡了妖毒,还悄悄背下了这等死局。难怪她总在夜里咳血,却从不说疼;难怪每次我靠近危险,她都抢先一步挡在我前面。
“那现在呢?”阿蛮咬牙问,“既然契已成,是不是……只要她死了,你就没事?”
“闭嘴!”我低喝一声,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,又缓了缓,“谁都不准死。我要她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,上面刻着“长生无妄”四字。“这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……她说,若遇绝境,可掷此钱问天。正面生,反面死,但只能问一次。”
我盯着那铜钱,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接过。
铜钱在掌心滚了一圈,被我高高抛起。
它在空中翻转,映着雪光,像一颗坠落的星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铜钱落地,清脆一响。
我低头看去——
正面。
“长生无妄。”我喃喃道,将铜钱紧紧攥入掌心,“好,那就信这一回。”
苏婉这时睁开眼,望着我,眼里有泪光,也有笑意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信命了?”
“我不信命。”我抹去她眼角的湿意,“我信你。”
她轻轻靠回我肩上,不再说话。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尸傀留下的焦痕,也掩去了道观门前的血迹。远处传来隐约钟声,不知是哪座寺庙在超度亡魂。
朱小福打了个哈欠,裹紧破袄:“要不……咱们先在这儿歇一夜?反正太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,老周也灰飞烟灭了,总得让人喘口气吧?”
阿蛮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们躺下:“别吵。我守上半夜。”
我点点头,将苏婉裹进自己的外袍里。她呼吸渐渐平稳,似乎真的睡着了。我仰头望着漏雪的屋顶,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平静。
雪夜静得能听见屋檐冰棱断裂的脆响。
我正眯眼打盹,忽觉怀里苏婉身子一颤。她没睁眼,但手指死死攥住我衣襟,嘴唇发白,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又疼了?”我低声问。
她咬着牙摇头,可那股阴寒之气已经顺着双生魂契钻进我骨头缝里——像有无数根冰针在经脉里乱扎。我暗骂一声,刚想把她扶起来运功压制,朱小福突然从草堆里弹起来,差点撞翻供桌。
“哎哟我的妈!这铜钱怎么自己转起来了?!”
他手里那枚“长生无妄”铜钱悬在半空,滴溜溜打转,正面朝上,却不停震颤,仿佛底下压着什么活物。
阿蛮“噌”地坐起,弓已拉满:“小道士你再一惊一乍,我就把你当箭靶子练!”
“不是我闹!”朱小福脸都绿了,“是……是妖域裂缝要开了!这铜钱感应到灵根波动,它、它在找人!”
话音未落,整座道观猛地一晃。墙角裂开一道黑缝,腥风扑面,几缕灰雾蛇一样钻出来,直扑苏婉。
我拔刀劈去,刀刃却穿雾而过——虚的!
苏婉忽然睁开眼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别砍!那是‘引魂瘴’,沾上会把魂魄扯进裂缝……快,用我的银针封住她三阴交!”
“她?”我愣住。
“是我。”她苦笑,“这瘴气……认的是我的灵根。”
原来那日替命钉反噬,不仅伤了她的魂,还把她的灵根烙上了妖印。现在妖域裂缝一开,就当她是同类,急着往里拽。
阿蛮二话不说,甩出三支缠符羽箭钉在裂缝四周,符纸燃起青焰,暂时逼退灰雾。“撑不了多久!得赶紧走!”
“去哪儿?”朱小福抖如筛糠,“外头全是雪,连个狗洞都没有!”
我背起苏婉,目光扫过道观后墙——那里塌了一半,露出条歪斜小径,通向山坳深处。“旧宫殿。听说前朝废帝藏过避祸密室,或许有阵法残迹能挡一阵。”
“那地方闹鬼啊!”朱小福哀嚎。
“那你留这儿喂瘴气。”阿蛮收弓,顺手拎起他后领,“走!”
雪深及膝,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挪。苏婉趴在我背上,呼吸烫着我脖颈,断断续续说:“厉锋……别去主殿。去西偏殿……那儿有口枯井,井底……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居然笑了,“但铜钱刚才……指向那儿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这丫头,明明快晕过去了,还敢拿命赌。
旧宫殿果然破败得只剩骨架。朱红宫门半倒,匾额歪斜,上书“永宁”二字早已斑驳。阿蛮放哨,朱小福哆哆嗦嗦画了道“净尘符”贴在井口,结果符纸“噗”地自燃,吓得他一屁股坐进雪堆。
“完了完了,连符都不认我!我是不是阳气太弱?”
“你废话太多,阴气重。”阿蛮踹他一脚,“闭嘴干活!”
我放下苏婉,她脸色惨白如纸,却坚持要自己下井。“井底有禁制,外人下去会触发机关……只有医女血脉能开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按住她肩膀,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里有光,“信我一次,好不好?”
我喉头一哽,终究松了手。
她咬破指尖,在井沿画了个古怪符纹。井底传来“咔哒”轻响,似有铁链松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下。
井不深,但黑得瘆人。片刻后,底下传来她微弱的声音:“上来……快!”
我们接连跳下。井底竟是条密道,尽头豁然开朗——一间石室,四壁刻满星图,中央石台上放着一面青铜古镜,镜面蒙尘,却隐隐透出暖光。
苏婉踉跄扑到镜前,伸手轻抚:“这是……‘回魂鉴’!前朝国师用来稳魂固魄的法器!”
话音未落,镜面突然映出她的脸——却不是现在的模样,而是七窍流血、双目漆黑的厉鬼相!
“小心!”我一把将她拽开。
镜中“苏婉”咧嘴一笑,声音沙哑:“双生魂契?呵……正好,省得我一个个抓。”
朱小福尖叫:“镜妖!它吃了原主魂魄,现在要吞你的!”
阿蛮搭箭就射,箭矢却被镜面弹飞。镜妖缓缓从镜中探出身子,指甲如钩,直取苏婉咽喉。
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竟从怀里掏出那枚“长生无妄”铜钱,狠狠拍在镜面中央!
“正面归我,反面归你——掷命!”她喝道。
铜钱嗡鸣,镜面剧烈震荡。镜妖发出凄厉嘶吼,身形开始扭曲。
我趁机一刀劈下,刀锋竟真的砍进了它的肩膀!黑血喷溅,腥臭扑鼻。
“砍它影子!”苏婉喊,“镜子怕实不怕虚!”
阿蛮反应极快,一箭射向墙上镜妖投下的影子。影子被钉住,镜妖动作顿时僵滞。
朱小福终于鼓起勇气,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呃,不对,是玄天上帝……算了!吃我祖传镇妖符!”
他胡乱一贴,符纸居然真黏住了镜妖额头。镜妖浑身冒烟,惨叫着缩回镜中。
石室恢复寂静,只有铜钱“叮当”落地,正面朝上。
苏婉腿一软,我赶紧扶住她。她喘着气笑:“看,我说过……我不信命,但信这铜钱。”
我捏了捏她冰凉的手:“下次别一个人往下跳。”
“好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,“不过……你背我上来的时候,心跳好快哦。”
我耳根一热,正要反驳,她却已闭上眼沉沉睡去。石室中寒气未散,镜面虽静,却隐隐透出不安的微光。我将她裹紧外袍,低声问朱小福:“那铜钱……到底什么来历?”
朱小福正蹲在角落拍打身上的雪沫,闻言一愣,眼神闪烁:“这、这可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,说是能断阴阳、定生死……不过具体怎么用,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就记得小时候爷爷说,铜钱若自行转动,便是有‘命劫’之人靠近,需以血为引,掷命问路。”
“命劫?”阿蛮冷哼一声,抱臂靠在石壁上,“我看是你自己命劫快到了——刚才贴符时连咒都念错,要不是运气好,咱们现在全被镜妖拖进去了。”
朱小福脸一红,嗫嚅道:“那不是紧张嘛……再说,符灵不看咒语,看诚心!我诚心得都快哭出来了!”
我懒得理他们斗嘴,目光落在那面青铜古镜上。镜面已恢复平静,映出我们四人疲惫的身影,唯独苏婉的位置空了一块——仿佛她的魂魄仍被什么力量隔绝在外。我心头微沉,伸手轻触镜缘,指尖竟传来一丝温热,如同活物呼吸。
“别碰!”苏婉忽然睁开眼,声音虚弱却急促,“回魂鉴虽能稳魂,但若魂体不全,贸然接触会引发‘镜噬’……它会把你残缺的部分补上,用别人的魂。”
我缩回手,皱眉:“你的意思是,它刚才想吞我,是为了补你缺失的那部分魂?”
她点点头,撑着石台坐直身子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清明如洗:“替命钉反噬后,我的魂被撕成两半,一半留在体内,另一半……大概早被妖域裂缝吸走了。回魂鉴感应到我体内残魂,以为我是‘缺主’,便想抓个完整的魂来替我补全——而你因双生魂契与我相连,成了最合适的祭品。”
阿蛮眉头紧锁:“也就是说,只要你的魂没找回来,这镜子就是个陷阱?”
“不止是镜子。”苏婉望向密道入口,“整个旧宫殿,恐怕都是前朝国师布下的‘养魂阵’。永宁宫……‘永宁’二字,本就是安魂之意。这里不是藏身之所,是养鬼之地。”
话音刚落,井口方向忽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入。
我们四人瞬间绷紧。阿蛮无声地搭箭上弦,朱小福哆嗦着又摸出一张符,连声念叨:“这次我背熟了……玄天上帝,敕令镇邪……”
我扶起苏婉,低声道:“还能走吗?”
她咬唇点头,却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。我一把揽住她腰,感受到她身子微微发颤,显然刚才那一番激战已耗尽她所剩无几的力气。
“别逞强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背你。”
她没拒绝,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,轻得像一片雪。
密道幽深,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。走到半途,苏婉忽然拉了拉我衣领:“等等……听。”
我屏息。远处,井口方向,传来细碎的“咔、咔”声,像是骨头在摩擦,又像指甲刮过青砖。
朱小福脸色煞白:“不会吧……镜妖没死透?”
“不是镜妖。”苏婉声音极轻,“是‘影傀’。养魂阵若被惊动,会唤醒守阵的傀儡——它们没有魂,只有执念,专追灵根异动者。”
“那不就是追你?”阿蛮压低嗓音。
“也追你。”她看向我,“双生魂契一旦激活,我们的灵根就同频了。它分不清谁是谁。”
我心头一凛,正欲加快脚步,脚下却猛地一空——前方石板塌陷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坑洞。阿蛮反应极快,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往后扯,我则抱着苏婉急退两步。
坑底传来窸窣声,几道黑影缓缓爬出,四肢扭曲,头颅低垂,脖颈以诡异角度歪斜着。它们没有眼睛,脸上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嘴,正无声开合。
“跑!”阿蛮低喝。
我们转身狂奔,身后影傀如潮水般涌来,脚步无声,却快得惊人。密道尽头是一堵石墙,看似死路,苏婉却急喊:“左三右一,踩星图第七位!”
我依言照做,脚下一踏,石墙轰然滑开,露出一条狭窄甬道。我们鱼贯而入,阿蛮回身射出三支火符箭,暂时阻住影傀。
甬道尽头,竟是另一口枯井,井绳垂落,似有人刚刚使用过。
“有人比我们先来过?”朱小福喘着气问。
苏婉盯着井绳,神色复杂:“不是人……是‘她’。”
“她?”
她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,轻轻放在井沿。铜钱滴溜一转,竟缓缓立起,指向井底深处。
风从井下吹上来,带着一股熟悉的药香——那是苏家医女代代相传的“安魂散”气味。
我心头一震:“你娘?”
苏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有泪光:“十年前,她失踪那夜,也是雪天。族谱记载她‘殉阵于永宁宫’……可没人找到尸骨。”
井口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风从底下往上灌,带着那股熟悉的安魂散味儿,混着点霉味和铁锈气。
“别愣着了,下去吧。”我解下腰间黑索,一端系在枯树桩上,另一端扔进井里,“我在前头。”
苏婉点点头,却没动。她盯着井底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喂,我说——”朱小福缩在墙角,手里攥着三张黄符,声音颤得像筛糠,“这井底下……该不会是‘阴脉回流’吧?要是碰上倒吊尸、水鬼婆子,我可不下去啊!我昨儿刚算过命,说我今年犯水煞!”
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,直接往井边拖:“少废话!你不是自称茅山第七十二代传人吗?怎么连个井都不敢下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祖师爷第七十二代!我顶多算个挂名外门!”朱小福哭丧着脸。
我懒得听他们扯皮,率先滑入井中。井壁湿滑,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。越往下,药香越浓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不是新鲜血,是陈年干涸的那种,像被封印了十年的伤口突然裂开。
井底不过丈许深,落脚处是块平整石板,上面刻着半幅残缺的星图。铜钱在我袖中嗡嗡震动,仿佛被什么吸引。
“这儿有结界。”我低声道,手按在石板上。指尖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,像是被人强行缝合过的伤口,勉强维持着完整。
苏婉随后跳下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我伸手扶住她肩膀。她没躲,只是低声说:“结界是我娘布的……她用的是‘九转回阳阵’,但被人破了三处。”
“谁干的?”阿蛮也下来了,弓已搭箭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镜妖。”苏婉咬牙,“它不是单独行动,背后有人操控。”
朱小福最后一个滑下来,差点摔了个狗啃泥,手里的符纸撒了一地。“哎哟我的祖师爷!这井底怎么还有台阶?!”
果然,石板一侧有道暗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我抽出短刃,轻轻一撬,门应声而开。
里面不是地窖,而是一条狭窄甬道,墙壁上嵌着萤石,幽幽发亮。甬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残破宫殿的轮廓——飞檐塌了一半,匾额歪斜,依稀能辨出“永宁”二字。
“永宁宫……早就荒废二十年了。”我皱眉,“皇城陷落前就被封了。”
“可我娘失踪那晚,就是在这儿当值。”苏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们沿着甬道前行,脚步声在空荡中回响。忽然,朱小福“哎呀”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向墙边——
“别碰墙!”我厉喝。
但晚了。他手一撑,墙上符文骤然亮起,一道红光直冲天灵盖!
“完了完了我要死了!”朱小福闭眼尖叫。
结果啥也没发生。
他睁开眼,挠挠头:“咦?好像……就烫了一下?”
阿蛮翻白眼:“你触发的是‘幻音咒’,不是杀阵。笨死了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忽然响起女子哼唱声,调子温柔,正是苏家医女哄孩子睡觉时常唱的小调。
苏婉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娘……”她喃喃。
歌声越来越近,甬道尽头浮现出一道身影——白衣素裙,长发披肩,背对着我们,缓缓转身。
“别过去!”我一把拉住苏婉手腕。
那“女子”转过身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面光滑如镜的皮肤。
“又是镜妖!”阿蛮弯弓搭箭,羽箭破空而出,却穿影而过,钉在墙上。
镜妖无声一笑,身形化作无数碎片,朝我们扑来。
“结阵!”我低吼,手中黑索甩出,在空中划出符印。阿蛮迅速退到我左侧,弓弦震颤,射出三支缠着符纸的箭,钉成三角。朱小福终于靠谱了一回,哆哆嗦嗦掏出一张“镇灵符”,贴在苏婉背上。
“以血为引,破妄见真!”我咬破指尖,在掌心画下“斩”字。
镜妖碎片撞上符印,发出刺耳尖啸。其中一片猛地扎向苏婉心口——
“铛!”
一声脆响。苏婉胸前挂着的铜钱自动飞起,与碎片相撞,迸出火星。铜钱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:“吾女若归,魂归此处。”
镜妖动作一滞。
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清亮:“你不是我娘。我娘左耳后有颗朱砂痣,你没有。”
镜妖身形剧烈晃动,似被戳破幻象,发出凄厉嘶鸣。
就在此时,甬道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聪明的孩子。”
一个身穿青袍的老妪缓步走出,手持拂尘,面容慈祥,眼神却冷如冰窟。
“你是谁?”我横刀在前。
老妪微笑:“永宁宫最后一任守阵人,也是你娘的师父,苏婉。”
苏婉浑身一震:“不可能!我娘从未提过有师父!”
“因为她背叛了我们。”老妪目光如针,“十年前,她私自放走‘灵婴’,导致妖域裂缝初现。今日,该还债了。”
她拂尘一扬,地面星图骤然亮起,整座旧宫殿开始震动。天花板簌簌落灰,远处传来锁链崩断之声。
朱小福腿软了:“完了完了,她要开大招了!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怕个屁!老子箭还没射完呢!”
我盯着老妪,心中警铃大作——她身上没有妖气,却是纯正道门气息,比镜妖难缠百倍。
“苏婉,”我低声道,“待会儿我拖住她,你带朱小福去找灵婴封印处。阿蛮掩护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能跑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毕竟,我还想活着看春天的杏花。”
苏婉眼眶一红,却用力点头。
老妪冷笑:“痴人说梦。”
老妪话音未落,拂尘一抖,三缕银丝如蛇般窜出,直取我咽喉、心口与丹田。我旋身避让,黑索横扫,将其中两缕绞住,第三缕却已擦过肩头,带起一道血痕——伤口竟不流血,反而泛起青灰,似有寒毒渗入经脉。
“别碰她拂尘!”阿蛮低吼一声,连珠三箭射向老妪面门。那老妪眼皮都不抬,只轻轻一拂袖,箭矢便如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半空。
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褐色药丸塞进苏婉手里:“快含住!这是‘清灵散’,能防幻毒!我……我祖师爷留下的压箱底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