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闭关个屁!”阿蛮冷笑,“药王谷和我们黑骑护卫早有旧怨。当年他们私炼人丹,被锦衣卫端了老巢,沈无咎逃了。没想到这老东西投靠妖物了!”
朱小福哆嗦着:“那、那咱们是不是该绕道?”
“绕个头!”我抽出腰间短刀,“他敢动太子,就是找死。”
正要冲过去,苏婉却拉住我手腕:“等等……他画的符,缺了一角。阵未成。他在等人。”
话音刚落,城门内又走出一人,白衣胜雪,步履从容——竟是早已“战死”的前锦衣卫指挥使,陆九渊!
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
陆九渊是我师父,也是我亲眼看着被万妖撕碎的人。可此刻他站在晨光里,眉目如旧,只是眼底一片漆黑,嘴角挂着与守卫如出一辙的笑。
“小锋,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如昔,“回来吧。人间已腐,不如随我重开新世。”
我握刀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恨。
苏婉却突然笑了,虚弱却坚定:“厉锋,别信他。陆指挥使的尸骨,是我亲手缝合下葬的——他左肩有三道旧疤,而那人……没有。”
我猛地抬头,果然!那“陆九渊”左肩平滑如玉。
“幻象!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我懂这个!快泼狗血!”
“没狗血!”阿蛮骂道,“只有你这傻道士的烧饼!”
情急之下,我把苏婉塞给阿蛮,自己冲上前去,左手甩出铃铛——正是镇魂钟残片所化的“清心铃”。铃声一响,那幻象顿时扭曲。
“就是现在!”苏婉强撑起身,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了一道“醒神符”,符成即燃,化作一道金光直射沈无咎面门。
老家伙猝不及防,玉如意脱手,阵法溃散。
“撤!”我低喝一声,转身就走。
我们刚退至街角,身后忽传来一声尖啸,如裂帛穿云。那声音不似人声,倒像是无数婴孩同时啼哭又被掐住喉咙,听得人骨髓发寒。
阿蛮一把将苏婉护在身后,弓弦拉满,箭尖泛起幽蓝:“是‘子蛊’聚形了!”
果然,城门口的青石板缝隙里,黑气如蛇般蜿蜒而出,迅速凝聚成团,蠕动着、膨胀着,转眼间化作一只三尺高的黑影,形似人,却无五官,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嘴,不断吞吐着腥臭雾气。
“别硬拼!”苏婉急道,“它靠怨气维生,越打越强。快走!”
我点头,拽过朱小福就跑。他踉跄几步,怀里又掉出个油纸包——这次不是烧饼,而是一小坛酒。
“你带酒干嘛?!”阿蛮怒吼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从观里偷来的‘醉魂露’!”朱小福喘着气,“据说能迷妖三息!”
“三息够干啥?够它吃你两口!”阿蛮骂归骂,还是顺手抄起酒坛,猛地砸向那黑影。
酒液泼洒,黑影果然一顿,动作迟缓下来。但不过眨眼工夫,它竟张口一吸,把酒气全数吞入腹中,身形反而暴涨一圈!
“完了完了!”朱小福脸色惨白,“它……它喜欢这味儿!”
“闭嘴跑!”我低喝,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深处,一家早已关门的药铺门楣上挂着褪色的“济世堂”匾额。苏婉忽然挣扎着下地,扶墙喘息:“停……停下。这里……有结界残迹。”
她指尖拂过门框,一道极淡的金纹一闪即逝。
“药王谷旧设的‘避秽阵’?”我皱眉。
“不止。”她咬唇,“还有……陆指挥使的印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师父当年确实在城中布下多处隐秘阵眼,以防妖物渗透。难道此处是他留下的后手?
阿蛮警惕地守在巷口,弓弦紧绷:“它们追来了。”
远处,黑影已分裂成三道,贴着屋檐疾掠而来,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砖瓦龟裂。
“快开门!”朱小福哆嗦着推门,门却纹丝不动。
苏婉闭目凝神,口中轻诵:“天清地宁,魂归其所……开!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开启。一股陈年药香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檀灰味,竟让人心神一清。
我们闪身而入,门自动合拢。门外黑影撞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,却无法穿透。
屋内昏暗,药柜积尘,但正堂中央的蒲团上,赫然摆着一卷竹简,简上压着一枚铜铃——正是与我手中清心铃同源的另一半!
我走过去,拾起铜铃,入手温润,隐隐有共鸣之感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喉头一哽。
苏婉走到药柜前,抽出最底层一个漆盒,打开后,里面是一枚蜡封的丹药,丹上刻着“守心”二字。
“这是……‘守心丹’?”她声音微颤,“传说能固魂镇魄,抵御母胎侵蚀。”
“可只有这一颗。”阿蛮皱眉。
苏婉没说话,只是默默将丹药递给我。
我摇头:“你更需要。”
她却笑了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柔:“厉锋,若连你都失了心神,谁来斩断这乱世之根?”
我握紧丹药,心头滚烫。
就在这时,门外黑影忽然静止。紧接着,整条巷子陷入死寂。
太安静了。
朱小福缩在角落,小声嘀咕:“它们……是不是走了?”
话音未落,屋顶“轰”地塌陷!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落,正是那假陆九渊。他嘴角笑意更深,眼中黑气翻涌: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母胎已醒,龙脉将启,尔等不过是新世门槛上的尘土罢了。”
他抬手,袖中飞出数十道黑线,直刺我们四人。
阿蛮箭出如电,朱小福慌忙甩符,我则将清心铃与铜铃相击——
“叮——”
双铃共鸣,声波如潮,震得黑线寸寸断裂。
假陆九渊身形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
“趁现在!”我低吼一声,刀已出鞘,寒光劈向那假陆九渊的咽喉。
他身形一晃,竟化作三道残影,左右闪避。我一刀落空,心头微沉——这子蛊聚形之术,比想象中更难缠。
“别追影子!看脚下!”苏婉突然喊道。
我低头一看,果然,三道残影脚下无尘,唯有中间那道踩碎了半片瓦砾。我毫不犹豫反手横斩,刀锋带起一道血线!
“啊!”假陆九渊闷哼一声,左臂被削去一块皮肉,黑血喷溅,却诡异地没有痛感,反而咧嘴一笑:“厉千户,你杀过多少妖?可曾杀过‘自己’?”
我心头一凛,没答话,只把刀握得更紧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!”朱小福缩在神龛后头,哆哆嗦嗦地贴符,“这破道观连个香火都没了,祖师爷您老显灵行不行?再不显灵我就改拜财神了!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闭嘴!你再念叨,下一箭就射你屁股!”
她话音未落,弓弦已响,“嗖”地一箭直奔假陆九渊眉心。那家伙头一偏,箭擦耳而过,钉入身后梁柱,箭尾嗡嗡震颤。
“没用的。”假陆九渊慢悠悠抬手,伤口处蠕动着钻出几条细如发丝的黑虫,“母胎赐我千命万身,你们……不过是在给新世铺路罢了。”
“铺你个头!”阿蛮怒骂,又搭一箭。
“等等!”苏婉忽然拦住她,从药囊里掏出一颗青灰色丹丸,“守心丹刚炼好,含在舌下,能阻母胎侵蚀神识。”
我接过丹药,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,原本隐隐躁动的心神顿时安定下来。
“小道士,你那破符还能用不?”我问朱小福。
“能、能!”他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画的‘镇秽符’,说关键时刻能挡一次邪祟夺舍!”
“那你赶紧贴他脑门上!”
“啊?我?我腿软……”
“腿软也得上!”阿蛮一把拎起他后领,像扔麻袋似的往前一甩。
朱小福“哇”地惨叫,整个人扑向假陆九渊。那假货正欲抬手反击,却被我一刀逼退半步——就是这一瞬!
朱小福闭眼乱挥,符纸“啪”地糊在对方额头上。
“成了!”他瘫在地上,气喘如牛。
假陆九渊动作骤然僵住,眼中黑气翻涌如沸水,脸上肌肉扭曲:“区区凡符……也敢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身体猛地一震,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,仿佛有东西要钻出来。
“快退!”苏婉急喊。
我们刚退到门槛,那具躯壳“砰”地炸开,黑血四溅,腥臭扑鼻。但奇怪的是,没有尸块,只有满地蠕动的黑虫,像一群饿疯的蚂蚁,朝我们爬来。
“清心铃!”我大喝。
苏婉立刻摇铃,我同时击响铜铃。双铃共鸣,声波如刃,黑虫纷纷蜷缩、焦黑、化灰。
可还没松口气,屋顶又传来“咯吱”一声。
“还有完没完了?”阿蛮咬牙搭箭。
这次下来的不是假陆九渊,而是一个佝偻老头,拄着拐杖,穿着破旧道袍,胡子花白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小娃娃们,吵得很呐。”老头慢悠悠道,“老道在这破观守了三十年,今日倒让你们引来了这么多脏东西。”
我眯眼:“你是谁?”
“守界人,张瘸子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,“当年龙脉封印松动,是我亲手钉下七根镇龙钉。如今……唉,守界失职,罪在我身。”
苏婉眼睛一亮:“您是守界司的人?”
“早散了。”老头摆摆手,“朝廷不信鬼神,裁了守界司,砍了祭坛,烧了经卷。如今妖魔横行,怪谁?怪那些坐在金銮殿上做梦的蠢货!”
假陆九渊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:“张瘸子,你也该归位了。母胎许你永生,何必执迷旧道?”
“呸!”老头啐了一口,“老子宁可烂在这破观里,也不当妖崽子的走狗!”
他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,地面裂开一道金线,符文浮现,瞬间织成一座小型阵法,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。
“这是……‘锁魂阵’?”苏婉惊呼。
“小丫头懂的不少。”老头点头,“此阵能困住子蛊一时,但撑不了多久。你们若想活命,就趁现在——去城西枯井,那里有最后一根镇龙钉。拔出来,插进太子天灵盖,母胎自溃。”
“可太子在宫里!”阿蛮急道。
“宫门已开。”老头咳了一声,嘴角渗血,“妖气冲天,皇城……快塌了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亲人死于妖祸,我本以为斩尽天下妖魔便是救赎。可如今,连龙脉都要被污染,这天下,还救得了吗?
“走!”我咬牙,“朱小福,背老头!阿蛮断后!苏婉,跟紧我!”
“凭啥我背啊!”朱小福哀嚎。
“因为你刚才贴符立了功!”阿蛮一脚踹他屁股,“快点!再磨蹭把你喂虫子!”
朱小福嘟囔着“祖师爷你可睁眼看看我这苦命娃”,却还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把张瘸子往背上一扛。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倒也不重,只是那身破道袍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迹,蹭得朱小福脖颈发痒,直想打喷嚏。
我们刚踏出观门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。远处皇城方向,天幕低垂,乌云翻滚如墨,隐约可见一道暗红光柱自宫中冲天而起,仿佛有巨兽在云端喘息。街巷死寂,连野狗都躲进了地窖,唯有风卷残叶,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。
“慢点。”苏婉忽然拉住我衣袖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看地上。”
我低头,只见道观门槛外三步远的地面,有一道极细的黑线,蜿蜒如蛇,正缓缓朝我们脚边蔓延。它并非影子,也不是水渍,而是某种活物——像墨汁渗入石缝,又似虫群潜行于地底。
“母胎的根须……”张瘸子伏在朱小福背上,咳了一声,声音沙哑,“它在找路。你们身上沾了子蛊之血,已被标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蛮握紧弓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别踩线。”苏婉从药囊取出一小瓶朱砂,混着指尖一点唾沫,在我们四人鞋底各画了个简易的“净尘符”。“暂时能遮掩气息,但撑不了太久。”
我们绕开那道黑线,转入一条窄巷。巷子两侧高墙斑驳,墙头杂草疯长,月光被割成碎银,洒在湿漉漉的砖缝间。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琴弦上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朱小福终于忍不住:“我说……咱们真要去捅太子?那可是储君啊!万一搞错了,咱几个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!”
“太子早就不是太子了。”张瘸子闭着眼,声音虚弱却笃定,“三日前,母胎借‘祈雨大典’之机,以龙脉为引,将子蛊种入其天灵。如今坐龙椅的,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巢穴罢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近日宫中频频传出太子夜召术士、焚香炼丹的传闻,原来早已被妖物侵蚀。
“可镇龙钉为何会在枯井?”苏婉问。
“因为那是当年封印母胎的第一处祭坛。”张瘸子缓缓睁开眼,目光浑浊却锐利,“龙脉七钉,首尾相衔。最后一钉,本该由守界司代代守护。可惜……朝廷撤司那日,我偷偷把它藏进了枯井,用‘逆五行阵’掩其气机。母胎至今未能拔除,便是因缺此一钉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巷口忽有火光闪动。
“有人!”阿蛮迅速拉弓搭箭,箭尖微颤。
我抬手示意她稍安,眯眼望去——却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,提着油灯,神色惶恐地朝这边奔来。领头的是个老妇,怀里还抱着个昏睡的孩子。
“军爷!军爷救命啊!”老妇一见我们佩刀,扑通跪下,“西市……西市的井水变黑了!喝过的人……眼睛全没了!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还在笑!”
她话音未落,怀中孩子忽然睁开眼——眼白全黑,嘴角咧到耳根,发出“咯咯”的怪笑。
“退后!”我大喝一声,刀已横在胸前。
苏婉迅速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孩子额上,那笑声戛然而止,孩子软软昏去。老妇吓得浑身发抖,却仍紧紧抱住。
“带他们走。”我对朱小福说,“绕去城南义庄,那儿有守界司旧部设的避难所。”
“可咱们时间不多了!”阿蛮急道。
“正因为时间不多,才不能见死不救。”我望向皇城方向,那道红光更盛了,仿佛整座宫城正在被缓慢吞噬,“若连人心都丢了,就算杀了母胎,这天下也只剩一副空壳。”
朱小福咬咬牙,把张瘸子换到肩上,腾出一只手扶起老妇:“走!我带你们抄近路!”
我们分作两路。阿蛮与我继续赶往城西枯井,苏婉留下照看那孩子,约定半个时辰后在枯井外会合。
枯井在城西废巷深处,四周断壁残垣,野狗都不敢靠近。我和阿蛮刚拐进巷口,脚底就踩到一层滑腻腻的东西——不是泥,是黑血,还冒着泡。
“啧,这味儿比朱小福熬的符水还冲。”阿蛮捂着鼻子,弓已上弦,箭尖微微颤着,“厉哥,不对劲,井口封石被人动过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黑血,在袖口一擦,血迹竟像活虫似的往布里钻。我立刻扯下那截衣袖,甩进旁边破陶瓮里,瓮底“嗤”地腾起一股青烟。
“有人抢先了。”我低声道,“而且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井口突然传来“咯咯”的笑声,又尖又细,像是小孩学猫叫。阿蛮箭已离弦,直射井沿——却穿了个空。那笑声忽左忽右,最后竟从我们背后响起。
回头一看,井边歪着个纸扎童子,脸上画着红腮,眼眶里塞着两颗核桃。它脖子一歪,嘴巴裂开:“哥哥姐姐,来玩呀?”
“玩你大爷!”阿蛮骂了一句,第二箭搭上,却被我按住手腕。
“别射。”我盯着那纸童子脚下——它没影子,但地上却有一圈湿漉漉的水痕,正缓缓蔓延成符纹。“这是‘引魂纸傀’,专诱人出手,一旦见血,井底的妖域裂缝会瞬间扩大。”
阿蛮咬牙收箭:“那咋办?总不能跟它拜把子吧?”
我抽出腰间短刀,刀背贴着地面一划,割断了那圈水纹的源头。纸童子顿时僵住,核桃眼珠“啪嗒”掉了一颗。
“走。”我拽她后退三步,“它只是饵,真正的麻烦在井里。”
我们绕到井后,发现封石果然被撬开一道缝,缝隙里渗出淡紫色雾气,闻着有股甜腥味,像腐烂的桃花。阿蛮刚凑近,鼻孔一痒,打了个喷嚏:“哎哟,这雾有毒?”
“不是毒,是‘梦瘴’。”我撕下内衬布条递给她,“蒙住口鼻,别吸太多,否则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事。”
她一边绑布条一边嘟囔:“我最怕的事?除了欠钱不还,还能有啥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忽然僵住,眼神发直,手里的弓差点掉地。
“阿蛮?”我轻拍她肩膀。
她猛地回神,脸都白了:“我……我刚才看见我娘站在火堆里,冲我笑……可她明明十年前就死了!”
我心头一沉。梦瘴能勾人心魔,越是执念深重,越容易陷进去。阿蛮自幼丧母,这事只有我知道。
“别看井口,盯着我。”我低声说,“你要是再走神,我就把你上次偷喝军营酒的事告诉苏婉。”
她瞪我一眼:“你敢!那酒是朱小福怂恿我喝的!”
“行,那就告诉他俩是你先动的手。”
她噗嗤笑了,紧绷的肩膀松下来:“……厉哥,你什么时候学会耍流氓了?”
我没答,趁她分神,一把掀开封石一角。井底漆黑如墨,但隐约可见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悬在半空,钉身缠满黑丝,像无数细小的根须在蠕动——正是镇龙钉。
可钉子下方,竟盘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我们,穿着褪色道袍,头发花白,手里还捏着半张黄符。我眯眼细看,心头一震:“……守界人老周?”
老周是守界司的老前辈,三年前失踪,传言他为封印北境妖眼自爆金丹。可眼下他不仅活着,还坐在镇龙钉正下方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他在加固封印?”阿蛮压低声音。
“不对。”我盯着他手腕——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,像蚯蚓,又像蛊虫。“他是被钉子反噬了,成了‘活桩’。”
话音刚落,老周缓缓转过头。他眼白全黑,嘴角咧到耳根,声音却还是原来的沙哑腔调:“厉千户……你来得正好。帮我……拔了它。”
我握紧刀柄,没动。
“厉哥?”阿蛮察觉不对。
“他不是老周。”我沉声道,“真身早死了,现在说话的是钉子里的‘龙怨’——借尸还魂,骗我们动手。”
老周(或者说那东西)忽然大笑,笑声震得井壁簌簌落灰:“聪明!可你不拔钉,太子撑不过今晚。龙脉一断,皇城崩塌,百万人陪葬……你选哪个?”
我沉默。
阿蛮急了:“厉哥,不能信它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盯着那根钉子,忽然问,“老周临终前,最爱吃什么?”
那东西一愣。
“糖醋排骨。”我冷笑,“可你说过三次,守界人戒荤腥。你连他忌口都不知道,还装什么故人?”
话音未落,我刀光已至!
刀刃劈向镇龙钉的刹那,井底骤然炸开紫光。裂缝撕裂,无数黑丝如蛇窜出,直扑我面门。阿蛮箭如流星,连射七箭,每一箭都精准钉住黑丝节点,暂时阻其蔓延。
“快!趁它还没完全苏醒!”我咬破舌尖,将血喷在刀上,刀身燃起幽蓝火焰——这是黑骑秘术“焚心诀”,以命换力,撑不了多久。
我纵身跃入井中,刀尖直指钉尾。
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,头顶传来一声清叱:“厉锋!别碰钉身!”
我猛地抬头——苏婉竟站在井口,脸色苍白,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。她身后,朱小福气喘吁吁地扶着墙:“我……我说过抄近路要穿过义庄后院,结果撞见她追过来……”
我心头一紧,刀势硬生生收住半寸,脚尖在井壁一蹬,借力翻回井沿。黑丝趁机缠上刀刃,嗤嗤作响,像被烧红的铁条烫着了似的缩回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孩子——那孩子不过五六岁,脸色青灰,眼皮浮肿,分明是中了“阴胎引”的征兆。
苏婉没答,只把孩子往朱小福怀里一塞,从袖中抽出一张金边符纸,指尖一划,血珠滴落其上,符纸顿时燃起淡金色火焰。她将符掷入井口,火焰如网铺开,暂时压住了紫雾翻涌。
“太子昨夜梦魇,说看见龙脉断处生出一朵白莲。”她喘了口气,眼神锐利,“守界司密档记载,白莲现,则镇龙钉已成‘怨枢’。若强行拔除,怨气反噬,整座皇城会化为阴墟。”
阿蛮听得发愣:“那……不拔也不行,拔也不行?”
“所以要‘换钉’。”苏婉看向我,语气忽然软了些,“你父亲当年封印南疆妖渊,用的就是‘替命钉’——以活人精魄为引,铸新钉替旧钉,再以七星阵锁其怨气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替命者需自愿,且魂魄坚韧,否则撑不过三息。”
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老周之所以变成活桩,恐怕就是试图换钉失败。而眼下,除了我,没人能靠近镇龙钉而不被怨气吞噬——黑骑血脉天生抗煞,这是厉家祖上传下的诅咒,也是唯一能用的筹码。
“不行!”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,“上次南岭你差点魂飞魄散,这次又来?你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我没挣脱,只低声问苏婉:“孩子怎么回事?”
“阴胎引。”她垂眸,“有人用未满月的婴孩炼‘引魂幡’,这孩子是最后一个活口。若不及时截断源头,七日内,城中所有孩童都会梦游至枯井,成为新一批活桩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风从废巷穿堂而过,卷起地上残纸与灰烬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已是戌时三刻。太子若真撑不过子时,大周气运便真的要断在这口枯井之下。
“朱小福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“哎!在!”他一个激灵,差点把孩子摔了。
“你身上还有几道‘安神符’?”
“三……三张,都是刚画的,墨还没干透。”
“全给阿蛮。”我看向她,“你带孩子和朱小福去城隍庙,找庙祝老李,让他开地窖,把孩子泡进‘九阳汤’里。记住,子时前必须到,晚一刻,孩子魂就散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我跟苏婉换钉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放心,这次我留了后手——临走前在营里埋了本命灯,若我魂魄离体超过一炷香,灯自会灭。到时候……你就当我欠你的酒钱一笔勾销。”
阿蛮眼圈红了,却狠狠啐了一口:“谁稀罕你那几个铜板!你要是敢死,我追到阴曹地府也把你拖回来!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又急又重,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哭出来。
等他们身影消失在巷口,苏婉才轻声道:“其实……还有一种法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若有人愿以‘双生魂契’共承怨气,替命者可活。”她抬头看我,月光落在她睫毛上,像覆了一层霜,“我修的是《太素引魂经》,能分魂共载。但……需你信我,且……握我的手。”
我怔住。
双生魂契,是守界司禁术,一旦缔结,生死同感,喜怒相连,甚至梦境都会交错。若一方疯魔,另一方亦难幸免。
“你不怕我拖累你?”我问。
她忽然笑了,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:“三年前北境雪夜,你背我逃出妖潮时,怎么不怕我拖累你?”
我喉头一哽,那夜风雪刺骨,她冻得嘴唇发紫,还死死攥着半卷《太素引魂经》,说什么“这书能救更多人”。那时我只当她是倔,没想她真把命搭进去了。
“行。”我伸出手,掌心粗粝,指节上还沾着老周尸身溅出的黑血,“但若你敢耍花样,我宁可魂飞魄散,也不让你拿太子当幌子。”
苏婉没答话,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。刹那间,一股冰凉如溪水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入,我眼前一黑,仿佛坠入深井——耳边响起无数低语,有哭有笑,还有铁链拖地的声响。再睁眼时,我们已站在一座破败道观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