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和阿蛮,去会会萧临。”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既然他喜欢演戏,那就陪他演到底。”
阿蛮咧嘴一笑,反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:“早该这么干了!不过厉锋,你可别又冲进去砍人,留点活口给我审!”
“行。”我点头,“你负责吓,我负责杀——吓不死的,我补刀。”
朱小福哭丧着脸:“那我呢?”
“你负责……别把药粉弄混。”苏婉轻轻拍他肩膀,“要是搞错了,红的当黑的用了,咱们全得变粽子。”
“我宁可变粽子也不想进坟地啊!”朱小福哀嚎。
夜风微凉,吹得街边灯笼轻轻摇晃,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。我望着苏婉和朱小福匆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心头莫名一紧——不是怕他们出事,而是总觉得今晚这局,没那么简单。
“走吧。”阿蛮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瓦,箭囊重新系牢,步子轻快却沉稳,“萧临那厮若真在城南坟地布阵,总得有人守着。他再狂,也架不住咱们偷袭。”
我没应声,只将册子塞进怀里,手按刀柄,沿着墙根缓步前行。城南本就荒僻,入夜后更少行人。月色被薄云遮住,只剩几点星子勉强照路。越往南走,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就越浓——那是血河教惯用的“引魂香”,混着尸油与婴骨灰炼成,专为勾引阴魂聚而不散。
“你闻到了?”阿蛮压低声音,鼻翼微动。
“嗯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不对劲。引魂香不该这么淡,除非……他们根本没打算召魂,只是在掩人耳目。”
阿蛮眉头一挑:“你是说,坟地是幌子?”
“未必。”我眯眼望向前方黑黢黢的枯树林,“但萧临既然故意让我们知道井中有符,又特意提我爹的名字……他要的,恐怕不是祭钟,而是引我入局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林中传来一声低哑的钟鸣。
不是铜铁之音,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嗡嗡震得人心口发闷。阿蛮猛地拉弓搭箭,弓弦绷紧如满月:“来了!”
我抬手示意她别动。那钟声只响了一瞬,便戛然而止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可我知道,镇魂钟若真“鸣于地”,必有活祭正在受难。
“走,绕后。”我改了主意,“不从正门进。”
我们猫腰穿过乱葬岗边缘的蒿草,借着残碑断碣掩身。远远望去,那口枯井果然被人围了起来——三名黑袍人盘坐井口,口中念念有词,手中各执一盏血灯。灯焰幽绿,映得他们脸上沟壑如鬼。
而井沿上,竟坐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,约莫七八岁,双手被铁链锁住,眼神空洞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。
又是笑面蛊。
我牙关咬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这分明是冲我来的——用我爹死时的手段,再摆在我面前一次。
“厉锋……”阿蛮声音发颤,“那孩子……还活着吗?”
“魂还在,肉已半腐。”我盯着那孩子脖颈处隐隐透出的青黑脉络,“他们用‘续命蛊’吊着她一口气,只为让她在钟鸣时‘自愿’献祭——这样镇魂钟才会认主。”
“疯子!”阿蛮低骂,“血河教早该被挫骨扬灰!”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抽出腰间长刀。刀名“断岳”,是我爹留下的唯一遗物,刃口常年饮妖血,泛着暗红。
“你从东侧放火,引开两人。剩下那个,交给我。”我低声吩咐,“记住,别伤那孩子——她还有救。”
阿蛮点头,悄然退入阴影。片刻后,东边枯草堆“轰”地燃起烈焰,火光冲天。两名黑袍人惊起,急急奔去查看。剩下那人刚站起身,我已如鬼魅般掠至他身后。
刀光一闪,无声无息。
那人喉间裂开一道细线,血尚未涌出,人已软倒。我扶住他身子轻轻放地,免得惊动井边孩子。
红衣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,缓缓转头看向我。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,嘴唇微动,吐出两个字:“快……逃。”
我心头一凛,正欲上前,脚下地面却猛地一震!
地面一震,我本能地往后急退三步,刀已横在胸前。井口“轰”地炸开,黑气如蛇般窜出,裹着腥臭味直扑面门。
“咳咳!这味儿……比朱小福熬糊的符水还冲!”我屏住呼吸,袖中甩出一张辟秽符——那是苏婉塞给我的,说是加了雄黄、朱砂和她偷偷藏的一撮灶王爷香灰,“管用得很”。
符纸燃起青焰,黑气嘶叫着缩回井中。可那红衣女孩却突然腾空而起,双足离地三尺,头发无风自动,眼白翻得只剩一圈黑瞳。
“厉锋!”一声娇喝从酒楼二楼传来。
我抬头,只见阿蛮倚在雕花窗边,弓已拉满,箭尖泛着幽蓝寒光——那是苏婉特制的“镇魂箭”,专破阴祟附体。
“别射!”我低吼,“她还是活人!”
话音未落,红衣女孩猛地张口,一道血线喷向我面门。我侧身闪避,血滴落地竟化作蠕动的小虫,钻进砖缝就不见了。
“啧,这血河教是拿人当蛊坛子养啊?”我啐了一口,心头却沉了下去——父亲当年死时,尸身上也有这种虫痕。
这时,酒楼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接着是朱小福那熟悉的、带着颤音的嚷嚷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掌柜的,你这酒是不是掺了尸油?怎么喝着一股子坟头土味儿?”
我一愣。我们不是约好在城西药铺碰头吗?这傻道士怎么跑酒楼来了?
正疑惑,楼梯“咚咚”响,朱小福跌跌撞撞冲下来,道袍上沾着酒渍,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,见了我立马哭丧脸:“厉大哥!可算找着你了!苏姑娘被……被他们抓了!”
“什么?!”我一把揪住他衣领。
“就在后厨!他们假扮成伙计,说送醒酒汤,结果汤里下了‘迷魂散’!苏姑娘刚喝一口就软了……我、我本来想英雄救美,结果腿一软,躲酒缸里去了……”他越说越小声,最后缩着脖子不敢看我。
阿蛮“唰”地从楼上跃下,落地轻盈如猫,却一脸怒色:“废物!连个丫头都护不住?”
“我这不是……留得青山在嘛……”朱小福嘟囔着,忽然瞪大眼,“哎?厉大哥,你背后!”
我猛地转身,只见那红衣女孩已飘至酒楼门口,身后跟着三个黑袍人,兜帽遮面,手中各持一盏血灯。灯芯跳动,映出他们脸上诡异的刺青——正是血河教的“九窍封魂印”。
“厉锋。”中间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你父亲临死前,也是这般站在镇魂钟前。可惜,他太固执,不肯献出心魄。”
我握刀的手指节发白,喉咙像被铁钳夹住。父亲之死,是我心底最深的疤。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冷声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那人缓缓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——竟是萧临!
我瞳孔骤缩。那个温文尔雅、曾与我共饮论剑的青衫书生,此刻眼中却无半分温度。
“镇魂钟需九十九颗‘纯阳童心’重启,再以厉承岳之子的心头血为引,方可彻底唤醒钟内沉睡的‘万妖母胎’。”他嘴角勾起,“你猜,苏婉算不算纯阳之体?”
我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怒火几乎焚尽理智。但下一瞬,我忽然笑了。
“萧临,你犯了个错。”
“哦?”他挑眉。
“你不该在我面前,提我父亲的名字。”我话音未落,身形已如电射出!
刀光劈向他咽喉,他却不闪不避,反而张开双臂,似在迎接。
刀刃入肉的瞬间,我却觉不对——太软了,像砍进一团湿棉絮。
果然,萧临的身体“噗”地化作一团黑烟,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青衫。
“幻术!”阿蛮惊呼。
我心头一凛,猛然回头——只见酒楼二楼,苏婉被两个黑袍人架着,脸色惨白,双眼紧闭。而真正的萧临,正站在她身后,一手按在她天灵盖上,另一手捏着一枚血符。
“厉锋,选吧。”他声音悠悠,“是你父亲的仇重要,还是她的命重要?”
我咬牙,正欲冲上去,忽觉胸口一凉。
低头一看,竟有一缕黑气从我心口钻出,凝成一道虚影——那是我昨夜为追踪血河教,强行催动“离魂诀”留下的后遗症!魂魄不稳,竟在此刻自行离体!
“糟了!”朱小福突然大叫,“厉大哥魂都飘出来了!快!快念《安魂咒》!”
“你会念吗?”阿蛮怒问。
“我……我只会背开头两句……”朱小福结巴道,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……后面忘了!”
我苦笑。魂影摇晃,身体开始发麻。若三息之内魂不归体,我便成一具空壳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忽然睁开眼,虚弱却清晰地喊:“厉锋!用……用你腰间的铜铃!”
我一怔——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旧物,我一直当护身符挂着。
我强撑最后一丝力气,扯下铜铃,狠狠一摇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铃声荡开,黑气如潮水退去。萧临脸色骤变:“镇魂铃?!不可能!它早该毁了!”
苏婉趁机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反手将银针扎进身后黑袍人手腕。那人惨叫松手,她踉跄扑向我。
铜铃余音未散,我魂影一颤,竟被那清越之声牵引着缓缓沉回体内。四肢百骸如冰河解冻,先是刺骨的冷,继而涌起一股暖流——是父亲残留在铃中的护念之力。
“咳……”我单膝跪地,喉头腥甜,却死死攥住苏婉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。她指尖冰凉,唇色泛青,显然是中了迷魂散的后劲未消。
萧临退至窗边,袖中滑出一卷血帛,其上符文蠕动如活物。“镇魂铃既现,九窍灯阵便不能再拖。”他目光扫过我们三人,忽而低笑,“厉锋,你可知这酒楼地下,埋着半座镇魂钟的残片?”
阿蛮弓弦绷紧:“少废话!放箭了!”
“慢!”我抬手拦住她,盯着萧临手中血帛——那纹路与父亲遗物《镇煞图》残页上的标记如出一辙。“你根本不是血河教的人,对吧?你是‘守钟人’叛徒。”
萧临眸光微凝,随即嗤笑:“守钟人?一群抱着锈铁等死的老东西罢了。万妖母胎苏醒之日,便是新天新地开启之时——而你,厉锋,本该是执钟之人,却甘愿做个捉妖的走狗。”
朱小福突然从酒坛后探出头,压低声音:“厉大哥……我刚在酒缸里听见后厨地砖下有水声,像是……井脉改道了?”
我心头一震。大周律严禁私改地脉,除非——有人借酒楼为阵眼,以九窍血灯引阴泉灌入镇魂钟残片,欲行“逆召”之术!
“阿蛮,带苏婉退到街口。”我咬破指尖,在刀脊上疾书一道“封”字,“朱小福,去后厨把所有酒坛砸向东南角第三块地砖。”
“啊?砸酒?那可是三十年陈酿……”见我眼神凌厉,他缩脖子抱起酒坛就跑。
萧临冷笑:“垂死挣扎。”他抖开血帛,三盏血灯骤然暴涨,黑焰缠上梁柱。整座酒楼开始倾斜,瓦片簌簌坠落。
我冲向楼梯,每踏一步便在木阶烙下一枚血符。父亲曾说,镇魂铃需配“踏罡步斗”方能唤醒真力。可我只学过半套——剩下那半套,藏在苏婉昨夜塞给我的香囊里。
香囊早已被血浸透。我撕开丝线,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飘落,上面是她娟秀的小楷:“子时三刻,左足踏虚,右引北斗第七星。”
原来她早算到今日之局。
我闭眼,依符所示旋身踏步。铜铃再响,这一次,声波竟化作肉眼可见的银纹,自楼顶蔓延至地底。轰隆巨响中,酒楼地基裂开一道缝隙,半截青铜巨钟破土而出,钟面斑驳,刻满镇妖铭文。
铜钟破土而出的刹那,整座酒楼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晃了三晃。我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裂缝里,幸亏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,嘴里还骂:“厉锋你疯啦?跳大神也不挑个稳当地儿!”
“不是跳大神,是踏罡步斗。”我喘着气站稳,手心全是汗。
朱小福缩在楼梯拐角,抱着个破木箱直哆嗦:“完了完了,镇魂钟残片一出,万妖母胎必醒!我昨儿刚炼好的‘避秽丹’还没来得及分你们……”他手忙脚乱掏药瓶,结果“啪”一声,瓶子掉地上碎了,黄褐色药丸滚了一地。
“你那丹药闻着像馊豆腐。”阿蛮嫌弃地踢开一颗。
“那是用三年陈艾、七日露水、还有我晨起第一口唾沫炼的!”朱小福急得脸都红了。
我没空理他们斗嘴,目光死死盯着裂缝深处——青铜钟裂口处,黑气如活蛇般缠绕而上,隐约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呜咽,又尖又冷,听得人脊背发麻。
“苏婉呢?”我猛地回头。
“被萧临拖进后院井里了!”阿蛮咬牙,“那狗贼说灭邪台才是唤醒母胎的地方,这钟只是引子!”
灭邪台?我心头一沉。那是前朝祭天斩妖的刑场,百年前因血煞太重被封,如今荒草丛生,连野狗都不愿靠近。若真在那里唤醒万妖母胎,整个京城都得沦为妖窟。
“走!”我拔腿就往后院冲。
“等等!”朱小福追上来,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符,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‘缚灵符’,虽不如你爹的镇魂铃,但好歹能挡一挡阴气……不过得贴在对方脑门上才管用。”
“贴脑门?”我皱眉,“萧临又不是傻子。”
“所以得靠阿蛮姐姐射他!”朱小福眼睛一亮。
阿蛮冷笑一声,反手抽出三支箭,箭羽上缠着朱砂符纸:“早等着了。上次让他溜了,这次非射穿他裤裆不可。”
我们三人翻墙而出,夜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。月光惨白,照得灭邪台那座断碑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具趴伏的尸骨。
刚踏入台基范围,地面忽然渗出血水,咕嘟咕嘟冒泡。朱小福尖叫一声跳上我肩头:“有东西!地下有东西!”
“下来!”我把他甩下去,同时铜铃一震。银纹荡开,血水瞬间凝固成黑痂。
就在这时,井口方向传来苏婉的咳嗽声。
我循声奔去,只见她披头散发坐在井沿,脸色苍白如纸,手里却紧紧攥着半块青铜碎片——正是镇魂钟的另一截。
“你没事?”我冲过去扶她。
她虚弱一笑:“萧临以为我昏迷,其实我装的。他念咒时,我把护身符藏在舌下,趁他不备咬破舌尖,用血激活了铃音余韵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惜只抢回这一块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接过碎片,与手中残钟拼合。两块青铜竟自动吸附,发出低沉嗡鸣。
“别高兴太早!”阿蛮突然低喝,弓已拉满,“萧临来了!”
黑袍人从断碑后缓步走出,脸上再无昔日温润笑意,只剩一双泛着幽绿的眼睛。“厉锋,你父亲当年若肯交出镇魂铃,何至于全家被屠?”他声音沙哑,似有无数冤魂在喉间挣扎。
我握紧铜铃,指节发白:“你投靠妖物,就为这点执念?”
“执念?”萧临仰天大笑,“我亲眼看着妹妹被万妖母胎撕碎,而你们这些‘正道’,只会在高台上念经!既然天道不公,不如让妖魔重定乾坤!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飞出数道黑索,直取苏婉咽喉!
“找死!”阿蛮箭出如电。
朱小福也扑上前,把最后一张符拍在苏婉额上:“护体符!快念‘南无阿弥陀佛’!”
苏婉愣了一下:“……我是医女,不信佛。”
“那就念‘扁鹊保佑’!”朱小福急得跺脚。
黑索被箭矢钉偏,擦着苏婉耳畔掠过,钉入石碑,顿时腐蚀出焦黑窟窿。
我趁机踏步上前,左手残钟,右手铜铃,依照香囊符文所授,左足虚点,右引北斗第七星方位——天权位!
铃声再起,银纹如网罩下。
萧临身形一顿,脸上黑气翻涌:“半套步法也敢逞强?”
“半套够杀你了。”我冷冷道。
他狞笑,双手结印,地面血水骤然腾空,化作无数血手抓向我们。
就在此时,苏婉忽然将青铜碎片按在自己心口,咬破手指,在上面疾书一道药符——竟是以《黄帝内经》为基,融符入药!
“以血为引,以身为炉,百毒不侵,万邪退散!”
碎片骤然发光,与我手中铜铃共鸣。
萧临脸色剧变:“医符?!你竟能炼出失传的医符?!”
“家父教的。”苏婉声音虽弱,眼神却亮如星火,“他说,救人之术,亦可斩妖。”
血光与银纹在空中相撞,爆开一团刺目的光晕。萧临踉跄后退,黑袍被震得猎猎作响,袖口焦黑一片,露出底下青筋暴起的手臂——那皮肤下竟有细密鳞片隐隐浮现。
“医符……呵,原来苏家还有这一手。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难怪当年你爹能活过‘百妖夜行’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苏婉的父亲?那位早已失踪多年的太医院首席御医?传闻他在十年前一夜之间阖府消失,连尸首都未寻到。难道……
“别听他废话!”阿蛮低喝,又搭上一支箭,箭尖对准萧临眉心,“他在拖延时间!母胎快醒了!”
果然,灭邪台中央那口古井深处,传来一阵沉闷的搏动声,如同巨兽的心跳。地面再次龟裂,血水不再冒泡,而是缓缓回流,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。四周草木枯萎,连月光都黯淡了几分。
朱小福脸色惨白,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瘪的艾草团:“糟了……这是‘引煞归元’的前兆!母胎要借地脉阴气重塑肉身!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我咬牙,将铜铃往腰间一挂,双手合握残钟,“苏婉,还能再催一次医符吗?”
她点点头,却身子一晃,几乎栽倒。阿蛮眼疾手快扶住她,皱眉道:“她失血太多,再强行施术会损本命元气。”
“没得选。”苏婉推开阿蛮,指尖蘸血,在残钟表面飞快勾画。这一次,她写的不是符,而是一串药方——当归三钱、附子二钱、龙骨一两……竟是以药性为引,调和阴阳,镇压邪祟。
钟体嗡鸣更盛,青铜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药纹,与铜铃的银光交织成网,缓缓向井口压去。
萧临见状,忽然大笑:“你们以为封印就能阻止它?万妖母胎早已不在井中——它在人心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,露出心口处一枚漆黑如墨的印记——形如胎儿蜷缩,周身缠绕血丝。那印记竟在跳动,与井底心跳同步!
“你……把自己炼成了容器?”我瞳孔骤缩。
“不错。”他眼中绿光暴涨,“我要让这世间所有负我之人,亲眼看着自己变成妖!”
说罢,他双掌拍地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向苏婉。速度之快,连阿蛮的箭都只擦过他肩头。
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将残钟塞入我怀中,反手抽出腰间银针,刺入自己手腕“内关”穴。鲜血涌出,却不落地,反而凝成一线,直射萧临眉心。
“以血为针,以痛为引——封神锁魄!”
萧临身形骤停,眉心一点血珠炸开,竟显出一道微弱金光。那是他体内尚存的人性,被苏婉以医术强行唤醒。
他痛苦地抱住头,嘶吼:“不……不要让我看见她……不要……”
就在他神志混乱的一瞬,我踏步上前,左手持钟,右手摇铃,依照香囊中最后一道秘传步法——“天璇返照”,足尖点地,身形如旋风般绕他三匝。
银纹与药光交织成阵,将他牢牢锁在中央。
“萧临,回头吧。”我沉声道,“你妹妹若在天有灵,也不愿你堕入魔道。”
他浑身颤抖,黑气与金光在他体内激烈交战。良久,他忽然抬头,眼中绿光褪去,只剩一片灰败:“来不及了……母胎已醒……它……在我心里生根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胸口那枚胎儿印记猛然膨胀,皮肤寸寸龟裂,一只苍白的小手从中探出——指甲漆黑,五指如钩。
“快退!”阿蛮一把拽过我和苏婉,朱小福则慌忙掏出一把糯米撒向地面,口中念念有词:“糯米镇阴,阳火焚邪——烧!”
糯米落地即燃,腾起幽蓝火焰,暂时阻住那怪物爬出的速度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远处京城方向,忽有钟声遥遥传来——不是镇魂钟,而是皇宫大内的晨钟。天快亮了。
可这妖气,却比黑夜更浓。
苏婉靠在我肩上,气息微弱:“厉锋……我们得回城。母胎若真在人心,那第一个被侵蚀的,恐怕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懂。
昨夜宫中刚传出消息——太子病重,群医束手。
天刚蒙蒙亮,灭邪台上的雾气还没散尽,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全是糯米烧焦的黑斑,踩上去“咯吱”作响。
我背起苏婉,她轻得像片柳叶,可眉头紧锁,嘴唇发白,显然刚才那一记医符耗尽了她的精气。阿蛮在前头开路,弓已上弦,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:“这鬼地方连只耗子都不剩,妖气却浓得能腌咸菜了。”
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黄符,嘴里念念有词:“祖师爷保佑,弟子今日若能活着回去,一定给观里添三炷香……不,五炷!再供一坛米酒!”
“你那米酒是昨儿偷喝剩下的吧?”阿蛮回头瞪他一眼,“别念了,再念妖没来,你自己先吓尿裤子。”
朱小福脸一红:“我这是正经请神!再说……裤子早干了!”
我没理他们斗嘴,脚步不停。灭邪台本是前朝处决妖人的刑场,如今荒废多年,杂草丛生,石阶缝隙里还嵌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铁钉——那是当年镇压妖魂用的“锁魂钉”。可现在,连钉子都泛着黑气。
忽然,苏婉在我耳边低声道:“停一下。”
我立刻驻足。她挣扎着要下来,我扶她站稳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,在指尖轻轻一扎,血珠滴落在地上,竟“嗤”地冒起白烟。
“母胎的气息……不止在萧临体内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它在扩散,像瘟疫一样,借人心贪念、怨气滋生。太子病重,恐怕不是病,是‘种’。”
“种?”朱小福一脸懵,“种菜那种?”
“种妖!”阿蛮没好气地踹他一脚,“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吗?”
我沉声问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把母胎意识引向皇宫?”
苏婉点头,脸色更白:“萧临只是第一个容器……真正的目标,是借太子之身,让母胎入主龙脉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不多时,一队黑衣人出现在台下,为首者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厉千户!宫里急召!太子……咳血了,吐的是黑虫!”
我心头一沉。黑虫——那是母胎初生的“子蛊”。
“走!”我一把抱起苏婉,阿蛮立刻搭箭戒备,朱小福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符纸,结果掏出个油纸包,香气四溢。
“你带烧饼干嘛?”阿蛮怒道。
“应急干粮啊!”朱小福委屈,“万一打到中午……”
“打到中午你坟头草都两尺高了!”阿蛮翻身上马,一把拽过缰绳扔给我,“快上马!”
我们疾驰回城,路上朱小福颠得直叫唤,怀里烧饼掉了一地。路过城门口,守卫竟无人盘查,个个眼神呆滞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勒马低语,“守军被侵染了。”
苏婉虚弱地指了指城楼一角:“看那儿。”
我顺她手指望去——城垛阴影里,站着个穿青衫的老者,手持一柄玉如意,正对着皇宫方向缓缓画符。那符纹……竟是失传已久的“玄阴引魂阵”!
“那是……药王谷的谷主,沈无咎?”苏婉惊呼,“他不是二十年前就闭关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