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差点笑出声,又硬生生憋住。
“行,你跟我来。阿蛮,若半个时辰我们没回来,你就带苏婉撤到城隍庙。”
粮仓深处阴冷潮湿,月光从破瓦缝漏下来,在米堆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不对,那是驱鬼的,这个好像是精怪……哎呀管他呢!”
忽然,前方米堆“哗啦”一动。
一张惨白的脸缓缓浮出——五官模糊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却是两粒黑米。
“厉锋……”那脸发出苏婉的声音,“救我……我在米里……”
我心头一紧,脚步本能地往前迈。
“别信!”朱小福猛地扑上来抱住我大腿,“这是勾魂术!它在引你魂魄离体!快咬舌尖!”
我狠狠一咬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眼前幻象顿时扭曲。那“苏婉”的脸开始溃烂,米粒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触须。
“果然是‘仓魇’。”我冷笑,“专食饥民怨气成精的玩意儿。”
触须猛地朝我卷来!我拔刀劈斩,刀刃却穿空而过——它没有实体!
“它在你的识海里!”朱小福大喊,“闭眼!用意念砍它!”
我闭眼,心神沉入内视。果然,识海中那怪物正缠住我的魂影,越勒越紧。我凝神聚气,以杀意为刃,一刀斩下!
“嗷——!”仓魇惨叫,触须断裂。
但下一秒,它竟化作我死去妹妹的模样,泪眼汪汪:“哥……你终于来找我了……”
我浑身一僵。
七岁那年,妹妹被妖魔拖进井里,我追到井边只抓住她一只绣鞋。从此,我再没做过一个完整的梦。
“哥,抱抱我好不好……”幻象伸出手。
我手指颤抖,几乎要上前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阿蛮的怒吼:“厉锋!醒醒!苏婉快不行了!”
——什么?
我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嘴角溢血。朱小福正拼命摇我:“你魂都飘出去三寸了!再晚点就回不来了!”
我踉跄起身冲回原处,只见苏婉面色青紫,呼吸微弱。阿蛮急得满头汗:“她脉象乱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!”
朱小福突然瞪大眼:“糟了!仓魇不止一个!它分魂了!一个诱你离体,另一个趁机吸食苏婉的生机补自己!”
我一把抱起苏婉,触手冰凉。
“怎么办?”阿蛮急问。
朱小福翻遍全身,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哭丧着脸:“只剩这张‘安魂定魄符’了……但需要活人精血为引。”
“用我的。”我毫不犹豫割开手腕,血滴在符上。
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火焰。朱小福咬牙将符拍在苏婉眉心。
刹那间,粮仓四壁米堆轰然塌陷,无数仓魇尖叫着化为黑烟消散。
苏婉“咳”了一声,睫毛轻颤。
我长舒一口气,腿一软差点跪倒。
“喂,厉锋。”阿蛮递来水囊,语气难得温和,“下次别一个人逞英雄了。咱们黑骑护卫,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主。”
我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后怕。苏婉刚缓过来,呼吸虽弱,但总算有了起伏。我将她轻轻放回铺好的干草堆上,手指在她腕间停了片刻,确认脉象平稳,才松开。
“刚才……那仓魇怎么会盯上苏婉?”阿蛮蹲在一旁,用匕首削着一根木签,眼神却没离开苏婉的脸,“她又不是饥民,也没积怨。”
朱小福正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烧饼,吹了吹灰,犹豫半天还是塞回怀里:“仓魇不光吃怨气,也吃‘共承’后的残魂余息。厉大哥和苏姑娘刚行过血契共承之法,魂魄相连,气息外泄,对这类阴物来说,就跟夜市里烤羊肉串冒的烟一样勾魂。”
“你这比喻……”我忍不住皱眉,“能不能别总拿吃的打比方?”
“我饿啊!”他委屈巴巴,“从晌午到现在就啃了半块饼,还被吓掉了!”
阿蛮嗤笑一声,从腰间解下个小布包扔给他:“喏,肉干。省着点吃,再乱跑,下次箭就不射脚边了。”
朱小福如获至宝,赶紧撕了一小条塞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粮仓重归寂静,只有米粒偶尔滑落的窸窣声。月光斜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我们三人长短不一的影子。我靠在粮垛上,闭目调息,体内妖气仍在隐隐躁动,像一条蛰伏的蛇,随时准备反噬。
“厉锋。”阿蛮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最近妖物出现得太频繁了?青阳镇、洛河渡、如今连京畿腹地都出了仓魇——这不像寻常作乱,倒像是……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”
我睁开眼,望向粮仓外漆黑的夜色。远处城楼轮廓模糊,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传来,三更天了。
“三年前妖祖分魂现世,朝廷设‘镇妖司’,各地设‘黑骑营’,本以为能稳住局势。”我缓缓道,“可这些年,妖物非但没少,反而越来越会钻空子。它们不再只在荒村野岭出没,开始混进城池、潜入人心……甚至懂得利用血契、共承这类秘术的漏洞。”
朱小福咽下最后一口肉干,插嘴道:“会不会是……镇妖司里有内鬼?”
我和阿蛮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这种话,说出口就是死罪。可我们都心知肚明——有些事,早已不是表面那么简单。
“先不管那么多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灰尘,“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苏婉安全送回城隍庙。那里有前朝留下的镇魂碑,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残余妖气。”
“可城隍庙离这儿还有三里路,夜里不太平。”阿蛮皱眉,“要不我去套辆马车?”
“别。”我摇头,“动静太大,反而引人注目。咱们走小巷,抄近道。”
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捂着肚子蹲下:“那个……我能不能先去茅房?刚才吓得肠子都打结了……”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快去快回!要是再看见人脸,直接撒尿浇它!”
朱小福苦着脸跑了。
我背起苏婉,她轻得像一片落叶,呼吸拂在我颈侧,温温的。阿蛮提刀在前开路,脚步轻捷如猫。夜风拂过街巷,卷起几片枯叶,远处隐约传来犬吠,却不见人声。
这座城,睡得太安静了。
走到半途,朱小福还没追上来。阿蛮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眼:“那小子该不会又撞邪了吧?”
我正欲答话,忽觉背上苏婉身子一颤,紧接着,她在我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别信朱小福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他说他去茅房……可他袖口沾的是桂花香。”苏婉声音微弱,却清晰,“而粮仓里的仓魇,身上也是腐烂的桂花味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沉。
就在这时,身后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厉大哥!阿蛮姐!”朱小福气喘吁吁地跑来,脸上还带着汗,“我、我拉完了!咱们快走吧!”
月光照在他脸上,笑容灿烂,眼角却无一丝褶皱——就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。
我缓缓放下苏婉,手已悄然按上刀柄。
“小福。”我盯着他,声音平静,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又看见那张人脸了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啊!就在茅房墙角!吓得我差点掉坑里!”
“那它……有没有对你笑?”
“笑了!”他咧嘴,“笑得可瘆人了!”
我盯着他嘴角——那弧度,竟与粮仓中仓魇如出一辙。
阿蛮已悄然绕到他身后,刀尖微扬。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那你现在……能不能告诉我,你真正的名字?”
朱小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挠头傻笑:“厉大哥你这话问得怪……我叫朱小福啊,朱是红烧猪蹄的朱,小是小葱拌豆腐的小,福是……”
“是‘福’字右边少一点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三年前青阳镇那本《太玄丹符录》失窃时,盗书人留下的血字,就缺了这一点。”
他脸色一白,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。
阿蛮刀尖往前一送,抵住他后腰:“别动。再动,老娘让你下半辈子只能躺着吃烧饼。”
朱小福喉结滚动,额角冒汗:“厉大哥……你、你是不是误会了?那本书早就被妖火烧了,我哪能……”
“烧了?”我冷笑,“可上个月我在洛河渡黑市,亲眼见有人用《丹符录》残页炼‘引魂香’——那香里掺了腐桂粉,和仓魇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”
苏婉靠在粮垛边,虚弱却清晰地接话:“而且……你刚才说去茅房,可你鞋底干净,连露水都没沾。这巷子外头全是泥坑,你若真去过,不可能不湿鞋。”
朱小福低头一看,顿时慌了神,脚往后缩,却被阿蛮一脚踩住脚踝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他突然一屁股坐地上,哭丧着脸,“我就知道迟早露馅!可我真的不是坏人啊!”
我和阿蛮对视一眼,都没松懈。
“那你到底是谁?”我问。
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青布,上面绣着半截符文——那是前朝钦天监道童的腰牌。
“我原名朱砚,是钦天监最后一批学徒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没了平日的咋呼,“《太玄丹符录》不是我偷的,是我师父为保它不落入妖党之手,让我带着残卷逃出京城。可路上被仓魇追杀,我情急之下把书页藏进米仓夹层……结果那东西竟借书中的‘养魂术’成了精!”
我眉头一皱:“所以粮仓里的仓魇,是你引来的?”
“不是引!是它自己钻出来的!”他急得直拍地,“我后来画符镇它,可修为不够,只能暂时封住。今晚闻到共承之法的气息,它才趁机作乱……我本想悄悄处理,又怕你们不信我,只好装傻充愣混进来!”
阿蛮冷笑:“那你袖口的桂花味怎么解释?”
朱砚——现在该叫他本名了——苦笑着扯开袖口,露出内衬上一道焦黑符印:“这是‘匿息符’,用腐桂灰调朱砂画的,能遮掩妖气。可刚才仓魇分魂反噬,符破了,味儿就漏出来了……”
我盯着他眼睛,没躲闪,也没狡辩,只有惶恐和疲惫。
苏婉忽然轻声道:“他说的……可能是真的。我闻到他身上除了桂花味,还有丹砂和艾草的余香——那是正统道门炼符的味道,不是邪修能仿的。”
我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刀柄。
阿蛮却仍没撤刀:“就算你是钦天监的人,也不能证明你没和妖物勾结。万一你是被附体了呢?”
朱砚一听,猛地撸起左臂衣袖,露出小臂上一道深褐色的疤痕——形如锁链,隐隐泛金光。
“这是‘心誓烙’!”苏婉惊呼,“自愿受天雷咒印,若说谎或背誓,魂飞魄散……他没骗我们。”
阿蛮这才收刀,但仍一脸警惕。
我蹲下身,盯着朱砚:“那本《丹符录》,还剩多少?”
“就三页。”他从鞋垫底下抽出几张泛黄纸片,“一页‘安魂定魄’,一页‘破妄明心’,最后一页……是‘共承血契’的补全法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苏婉体内血契不稳,正需要这个!
“你早有这东西,为何不早说?”
他缩着脖子:“上次贴灶王爷那回,其实符是灵的……就是我手抖贴歪了。我怕你们不信我,更怕你们觉得我是骗子……”
我忍不住扶额:“你这一路装傻充愣,差点害死苏婉。”
“我这不是……想先立个功嘛!”他讪笑,“再说,要不是我抱住你大腿喊咬舌尖,你魂早被勾走了!”
阿蛮嗤笑:“行了,功过相抵。现在怎么办?苏婉刚缓过来,可城隍庙未必安全——若真有内鬼,那儿早被盯上了。”
我望向粮仓深处,月光下米堆静默如坟。
“不去了。”我决断道,“就在这儿,用《丹符录》补全血契。朱砚,你来主阵;阿蛮,守四门;苏婉,你撑住,别睡。”
朱砚手忙脚乱铺开符纸,一边嘀咕:“可这儿阴气重,得加点阳火……谁带酒了?”
阿蛮翻个白眼,扔给他半壶烧刀子。
他灌一口,喷在符上,火苗“腾”地燃起幽蓝光焰。
我割开手腕,血滴入符阵中央。苏婉咬唇忍痛,也伸出手。
就在血光交融之际,粮仓顶上忽传来一声轻笑——
“啧,黑骑护卫,也不过如此。”
瓦片碎裂,一道黑影飘然而落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正是《太玄丹符录》缺失的首页!
那黑影落地无声,衣袂如墨云垂落,月光掠过他半张脸——苍白、俊秀,却无一丝人气。他手中竹简泛着幽青光泽,仿佛浸透了千年寒潭之水。
“仓魇?”我沉声问,手已按上刀柄。
“非也。”他轻笑,声音似风拂枯叶,“仓魇不过是我养的一缕残魂罢了。倒是你们……竟能逼得朱砚亮出心誓烙,也算有点本事。”
朱砚脸色煞白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是‘玄枢’?!”
那人微微颔首,目光却落在我与苏婉交握的手上:“共承血契未全,便敢在此布阵?胆子不小。可惜——”他指尖轻点竹简,“真正的《丹符录》首页,载的不是补契之法,而是‘断契’之术。”
苏婉身子一晃,几乎跌倒。我急忙扶住她,只觉她指尖冰凉。
“什么意思?”阿蛮横刀在前,厉声喝问。
“意思就是,”玄枢缓步向前,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跳间隙,“你们以为血契是救命绳,实则是催命符。若强行补全,她的魂魄会立刻被契约反噬,化作无主游灵——而你,厉无咎,将永世背负她的怨念,不得超生。”
我心头剧震,却强自镇定:“你怎知我名?”
“三年前青阳镇大火,你抱着一个死婴从火场冲出,那时我就在暗处看着。”他眼神忽然深邃,“你本不该活下来……但天机有变,你成了‘共承之人’。”
朱砚突然大喊:“别信他!玄枢是前朝余孽,曾篡改钦天监星图,引妖入京!他手里那页竹简,八成是假的!”
玄枢不恼,反而一笑:“真假,何须争辩?厉无咎,你只需回答——若补契必死,你还愿不愿做?”
粮仓内一时死寂。火符幽蓝,映得众人面色如鬼。
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微弱却坚定:“我不补了。”
我转头看她,她眼中含泪,却带着决绝:“若我的命要你用魂飞魄散来换……那这命,不要也罢。”
玄枢鼓掌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好一对痴人。可惜啊,你们忘了——血契既立,便无回头路。今夜子时一过,契约自溃,她魂散,你疯魔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我咬牙。
“除非有人自愿替她承契。”他目光扫过朱砚、阿蛮,最后落回我身上,“但凡有共承血脉者,皆可代受。只是……代契之人,七日内必死,且死状极惨。”
阿蛮冷笑:“放屁!哪有这种邪术?”
“这不是邪术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是古法‘替劫’……我在师门典籍里见过。”
朱砚急得直跺脚:“那也不能让你死啊!要不……要不我试试?我虽没共承血脉,但我有心誓烙,或许能扛住反噬!”
玄枢摇头:“心誓烙护的是‘真言’,不是‘命格’。你扛不住。”
他忽然将竹简抛向空中,竹简悬停,缓缓展开,其上符文流转,竟与朱砚手中的三页隐隐呼应。
“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抉择。”他退至阴影处,身影渐淡,“子时将至,错过此刻,再无机会。”
阿蛮低声问我:“怎么办?”
我没答,只紧紧握住苏婉的手。她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可眼神却比刀还利。
“厉大哥……”她忽然凑近我耳边,气息如兰,“其实……我早就不怕死了。只是舍不得你。”
我喉头一哽,正欲说话,忽听朱砚惊叫:“等等!这竹简上的符……不对!‘断契’之术需以‘九阴骨’为引,可这上面画的是‘阳燧纹’!阴阳颠倒,这是陷阱!”
玄枢身形一顿。
“你根本不是要我们选谁去死!”朱砚指着竹简,声音发抖,“你是想借我们补契时的血气,激活这伪造的首页,引动真正的《丹符录》残页共鸣——然后把我们全都炼成你的‘人符’!”
粮仓顶上,风骤起。
玄枢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:“小道士,你倒比我想象的聪明些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飞出数道黑线,直扑符阵!
“护阵!”我暴喝。
阿蛮刀光如电,斩断三道黑线;朱砚咬破手指,在空中疾书“镇”字;我则一把将苏婉拉至身后,以身为盾。
黑线落地,竟化作无数细小仓魇,吱吱尖啸,扑向符火。
符火摇曳,眼看将熄。
就在此时,苏婉忽然挣脱我的手,一步踏入阵心,割开掌心,鲜血滴入符纹。
“苏婉!”我惊呼。
她回头对我一笑,苍白却明媚:“你说过,只要我在,你就不会疯。现在换我说——只要你活着,我就不会真正死去。”
血光暴涨,三页残符与空中竹简同时震颤。
玄枢脸色骤变:“你竟有‘共承之血’返祖之相?!”
原来,她不是被动承契——她是主动唤醒了体内沉睡的古老血脉。
符阵轰然升起一道金光,将所有仓魇焚为灰烬。
玄枢怒吼一声,身形化烟欲逃,却被金光锁住。
朱砚趁机扑上,将最后一道“封”字符拍入他眉心。
黑烟散尽,地上只剩一枚青玉简,静静躺着。
粮仓重归寂静,唯有符火噼啪作响。
苏婉软软倒下,我接住她,发现她呼吸微弱,却平稳。
“她……没事吧?”阿蛮皱眉。
朱砚探了探她脉象,松了口气:“血契已稳,但耗力过度,得睡几天。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苏婉苍白的小脸,心头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总算松了一寸。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朱砚就一屁股坐地上,拍着大腿哀嚎:“我的符纸!全烧光了!连压箱底那张‘镇宅平安符’都糊了!这下回村连灶王爷都不敢认我!”
阿蛮一脚踹他肩膀:“少嚎两句,赶紧把那玉简捡起来看看是不是又埋雷。”
朱砚缩脖子爬过去,刚伸手,袖口里“嗖”地窜出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——是他养的灵宠“豆丁”,一只巴掌大的黄鼠狼,平时缩在袖子里啃干枣,关键时刻总能嗅出妖气。
豆丁落地不跑,反而围着青玉简转圈,鼻子直抽抽,忽然“吱”一声炸毛,冲着玉简龇牙。
“不对劲?”我皱眉。
朱砚脸色变了:“豆丁从不乱叫……这玉简,怕是有‘守界印’。”
“守界印?”阿蛮眯眼,“不是前朝钦天监用来封印妖窟的禁术吗?怎么会在玄枢手里?”
朱砚咽了口唾沫:“除非……他根本不是余孽,而是当年守界人之一。可守界人早就死绝了啊,连尸首都被妖火烧成了灰。”
我盯着那枚玉简,心里咯噔一下。三年前青阳镇大火,火场里除了焦尸,还有一块碎裂的青铜界碑——当时我以为是巧合,现在想来,或许那场火,根本就是守界失职后的灭口。
“别碰它。”我沉声说,“先带苏婉离开。”
话音刚落,粮仓外忽传来“咕噜”一声轻响。
我们四人齐刷刷回头。
只见粮垛阴影里,滚出个圆滚滚的东西——是个酒坛子,泥封已破,酒香混着霉味飘进来。
“谁?”阿蛮弓已上弦,箭尖直指黑暗。
“别、别射!”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,“是我!老周!城隍庙后厨的老周!”
一个佝偻老头哆哆嗦嗦从米袋后探出头,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,油滴了一地。
朱砚一愣:“老周?你不是说今晚轮值看庙门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老周抹了把汗,眼神飘忽:“我……我闻到烧刀子味儿,以为有贼偷酒,就跟着味儿摸过来了……哪知道撞见你们在这儿……放烟花?”
豆丁突然“嗖”地窜到老周脚边,鼻子猛嗅他裤腿,然后“呸”一口吐出颗黑芝麻似的虫卵。
“操!”阿蛮箭尖一偏,钉入老周脚前三寸,“你裤管里藏蛊卵?!”
老周脸色惨白,扑通跪下:“我不知道啊!我昨晚洗裤子的时候还好好的!真不知道这玩意儿咋钻进去的!”
我蹲下身,捏起那颗虫卵。指尖微凉,内里似有活物蠕动——是“影线蛊”,专用来追踪活人气息的邪物。
“有人在你不知情时下了蛊。”我盯着老周,“你最近见过什么外人?”
老周哆嗦着回想:“就……就今早有个卖豆腐的娘子,说她家孩子发烧,请我帮忙去庙里求个平安符……我顺手接了碗豆腐脑……”
朱砚猛地跳起来:“糟了!那是‘豆腐西施’柳三娘!她三个月前就被仓魇附过身,后来失踪了!”
阿蛮冷笑:“好啊,内鬼没进庙,倒是借个豆腐脑就把蛊种上了。”
我扶起苏婉,将她背在背上。她轻得像片叶子,呼吸温热地拂在我颈后,让我想起小时候妹妹趴在我背上睡着的样子——那之后,再没人敢靠我这么近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城隍庙不能回了,去南市口药铺。苏婉需要安神汤。”
朱砚手忙脚乱收拾残符,一边嘟囔:“可我只剩半张黄纸了……要不拿烧鸡油写符?”
阿蛮翻白眼:“你敢用鸡油画‘净心咒’,我就把你塞进米仓喂仓魇。”
正说着,豆丁突然竖起耳朵,冲粮仓顶“吱吱”急叫。
我们抬头——月光透过破瓦照下来,一道细如蛛丝的黑线,正从屋顶缓缓垂落,悄无声息地朝苏婉后颈缠去。
“又是影线!”我反手拔刀,刀光一闪,黑线应声而断。
断口处,竟渗出一滴血。
不是我们的血。
朱砚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是……守界人的血线!有人在用残魂织网,想把我们困在这儿!”
阿蛮拉满弓,一箭射穿屋顶:“那就让他织个屁!”
箭矢破空,瓦片哗啦碎裂,夜风灌入,吹散了最后一缕阴气。
我背着苏婉大步往外走,经过老周时顿了顿:“你回家后,立刻烧掉所有衣物,用艾草水泡三天。若身上长红疹,来找我。”
老周连连磕头:“谢大人!谢大人!”
走出粮仓,晨雾微凉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街角早点摊刚支起锅,油条在滚油里翻腾,香气扑鼻。
朱砚吸了吸鼻子,小声问:“厉大哥……能顺便买根油条吗?我快饿死了。”
我瞥他一眼:“你刚才不是还有半只烧鸡?”
“被豆丁叼去埋了,说沾了蛊气不能吃。”他委屈巴巴。
阿蛮嗤笑:“活该。谁让你贴符总贴歪。”
我摸出几枚铜钱扔给摊主,买了四根油条。递一根给朱砚时,他眼睛亮得像见了符祖显灵。
咬下第一口,他忽然愣住,含糊不清地说:“厉大哥……你说,咱们是不是……其实还能活得久一点?”
我嚼着油条,没立刻答他。晨风拂过街面,吹散了粮仓里那股阴冷的余味,也吹得人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软意晃了晃。
“活得久一点?”我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,铜钱在袖中叮当轻响,“先活过今天再说。”
朱砚噎了一下,低头咬油条,腮帮子鼓鼓囊囊,像只偷粮的松鼠。阿蛮倒是难得没呛他,只是把弓背在肩上,目光扫过街角——那里有个卖糖人的老翁,正慢悠悠地搅着铜锅里的糖浆,动作熟稔得像是熬了一辈子甜梦。
可我知道,这南市口从没有糖人摊。三天前这儿还是个修鞋匠,再往前是卖草药的游方郎中。如今换人换得悄无声息,连街坊都没多问一句。
“别看。”我低声说,“走快些。”
药铺“回春堂”的门板刚卸下一半,掌柜的正在擦柜台,见我们进来,手一抖,抹布掉在地上。他认得我——上个月我在这儿抓过一副镇魂散,为的是压住苏婉夜里梦魇时咳出的黑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