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我手臂上的血符彻底消失,皮肤恢复苍白。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冲进脑海——
火光,哭喊,母亲被拖进地底,而我站在井边,手里攥着一把染血的钥匙……
“厉锋!”苏婉惊呼。
我踉跄一步,扶住灶台才没倒下。冷汗浸透后背。
“你没事吧?”阿蛮皱眉,“是不是符咒失效反噬了?”
我摇头,深吸一口气,把记忆碎片压下去。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。
“朱小福,”我盯着他,“你那张‘定魂符’还能用吗?”
“呃……理论上能,但得配合童子尿……”他支支吾吾。
“闭嘴,给我画。”我扯下衣襟一角,“用我的血。”
“你疯啦?你血现在跟妖血差不多了!”阿蛮怒吼。
“所以才有效。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既然它们认我当同类,那就让它们……认错到底。”
苏婉咬唇,默默递来银针。
朱小福哆嗦着手,蘸着我的血在布上画符。墨迹竟是诡异的暗红,隐隐泛黑。
厨房外,风停了。
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厨房外,风停了。
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死寂像一层湿透的棉被,沉沉压在屋顶、窗棂、灶膛余烬之上。我握紧那块裂开的心魄玉,掌心渗出的血混着符墨,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。朱小福画符的手抖得厉害,笔尖几次滑出轨迹,又被他咬牙拽回来。
“快点。”我低声道,目光却投向门外——那里黑得不正常,仿佛夜色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。
苏婉悄悄挪到门边,指尖扣住腰间药囊,里面藏着三枚淬了雷火粉的银针。阿蛮则反手抽出背上的短斧,斧刃映不出月光,只有一层薄薄的霜气在缓缓凝结。
“好了!”朱小福猛地一收笔,将布符拍在我胸口。符纸贴肉即燃,却不烫,反而如冰蛇钻入经脉,沿着血脉一路游走至心口。心魄玉的震颤稍稍平息,但裂痕未愈,反而隐隐有黑气从缝隙中渗出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出门槛。
院中无风,却有雾。不是寻常晨雾,而是灰白中泛着青绿的瘴气,贴地而行,如活物般缠绕脚踝。柴堆旁的老槐树影子歪斜,枝桠扭曲成爪状,似要抓人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阿蛮低语,“这雾,是‘引魂瘴’,专勾活人三魂七魄。”
“有人在逼我们现身。”我眯起眼,望向皇城方向。十里之外,废墟深处隐约传来钟声——那是早已崩塌的太庙残钟,怎会响?
苏婉忽然拉住我袖角:“厉大哥,你看地上。”
我低头。青石板缝隙里,竟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白花,花瓣如骨,蕊心漆黑。那是“葬魂兰”,只在极阴之地、血祭之后才会绽放。
“封灵井……已经启动了。”我喃喃道。
话音未落,远处钟声再响,这一次,夹杂着孩童的哭声。不是幻听,是真的——清清楚楚,从东南方飘来,断断续续,带着绝望的颤抖。
朱小福脸色煞白:“不会吧……又来?上次听见这哭声,咱们差点全埋在乱葬岗!”
“不是‘又来’。”我盯着那朵葬魂兰,“是同一个人。十年前,母亲消失那晚,我也听见了这哭声。”
记忆碎片再次翻涌:井口边缘刻着龙纹,井底传来锁链拖曳声,母亲回头望我一眼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而我手中那把钥匙,正滴着血——不是她的,是我的。
“厉锋!”苏婉急唤,“你眼睛……变红了!”
我猛地回神,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妖血。心知不能再拖。若封灵井真在重启,而最后一处尚未被毁,那此刻正是破局之机——也是送命之途。
“阿蛮,带朱小福去村东祠堂,把‘镇煞铜铃’挂上门楣。若听见三声鸦叫,立刻点燃符油,别等我。”
“那你呢?”阿蛮怒目。
“我去看看那口井。”我扯下腰间酒囊,灌了一口烈酒压住喉间腥甜,“顺便……问问十年前到底是谁,把我娘推进去的。”
“你疯了!单枪匹马闯皇城废墟?那里现在是‘百妖巢’!”
“所以我才要趁它们还没完全醒。”我转身,将染血的布符塞进怀里,“而且……它们认我。”
苏婉突然上前一步,将一枚温热的丹药塞进我手心:“含着它,能压住妖血三刻。三刻之后,若你不回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眶微红,“我就亲自下去捞你。”
我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夜色如墨,我踏进雾中。身后,朱小福小声念叨:“祖师爷啊,这次可别让他真变成妖……不然咱以后拜谁去?”
我没回头,但嘴角微微扬了扬。
厨房里还飘着柴火余烬的焦味,我刚踏进门,阿蛮就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,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。
“哟,大半夜不睡觉,跑厨房偷吃来了?”她嘴上打趣,眼神却紧盯着我怀里那枚染血符文,“你脸色比锅底还黑。”
我没理她,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。喉间那股腥甜压不住,妖血在血管里翻腾,像有无数细针扎着骨髓。苏婉给的丹药含在舌下,一股清凉缓缓渗开,总算让我喘匀了气。
“不是偷吃。”朱小福缩在角落,正用炭条在黄纸上画符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我在布‘避妖阵’!这厨房是整座宅子阴气最重的地方——灶火灭了,水缸满着,墙角还有霉斑……啧,典型的‘阴眼’啊!”
“少扯淡。”阿蛮把红薯皮一扔,抄起靠在墙边的长弓,“你就是怕黑,躲这儿来的吧?”
朱小福脸一红:“谁、谁怕黑了?我这是战术性隐蔽!再说了,你们没闻到吗?刚才有股臭味儿,像烂鱼混着铁锈……”
话音未落,灶膛里“啪”地一声爆响。
我们三人同时僵住。
那声音不对劲——柴火早熄了,哪来的爆裂声?
我慢慢放下水瓢,右手已按上腰间的断刃。苏婉不知何时也进了厨房,手里托着个小瓷瓶,瓶口微冒青烟。
“别动。”她轻声说,“它在试探。”
灶膛深处,一团黑影缓缓蠕动,像湿透的破布被风卷着,又像某种活物在爬行。接着,一只惨白的手从灰烬里伸出来,五指细长,指甲乌黑,指尖滴着黏稠的黑液。
“操!”阿蛮骂了一句,箭已搭上弦,“是‘灶鬼’?这玩意儿不是早绝迹了吗?”
“不是灶鬼。”我眯起眼,“是‘影伥’——被妖物附体后,执念不散的人魂。看那手腕上的烙印……是黑骑旧部。”
心口猛地一揪。十年前皇城陷落时,不少同袍被拖进封灵井,尸骨无存。若真是他们……那说明,封灵井的封印不仅松动,还在往外“吐东西”。
影伥缓缓爬出灶膛,头颅低垂,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。它忽然抬头,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住我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:“……厉……锋……千户……救……我们……”
我握刀的手一紧。
“别信!”苏婉急喝,“影伥会模仿死者声音,诱你靠近!一旦触碰,魂魄会被它吸走!”
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:“我、我来!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哟!”
符纸刚甩出去,就被影伥一爪撕碎。它猛地扑来,速度快得惊人!
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其肩,可箭矢穿过虚影,钉在墙上,毫无作用。
“物理攻击无效!”她咬牙,“得用符咒或丹火!”
我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断刃上。刀身嗡鸣,血纹亮起——这是黑骑秘传的“斩魄式”,以自身精血为引,专破阴邪。
影伥似乎认出了这招,竟后退半步,发出凄厉尖叫。
就在这时,苏婉将瓷瓶往地上一摔。青烟炸开,化作一道淡金色光幕,将影伥困在中央。
“快!它撑不了多久!”她喊。
我冲上前,刀尖直刺其眉心。影伥挣扎着,忽然张口,吐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,掉在地上叮当响。
刀势一顿。
“……井……钥……”它喃喃道,“母亲……在下面……等你……”
话音落,影伥化作黑烟消散。
厨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我弯腰捡起钥匙,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“北邙”二字。
“这……这不对啊。”朱小福擦着冷汗,“北邙不是失踪了吗?怎么他的钥匙会在影伥肚子里?”
阿蛮皱眉:“除非……他早就去过封灵井,甚至可能……主动献祭?”
我没说话,只把钥匙攥紧。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,却远不及心里那股寒意。
苏婉走过来,轻轻按住我的手:“三刻快到了。你若现在出发,还能赶在妖血反噬前回来。”
我抬头看她,少女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坚定。
“你们……都疯了。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“一个两个要闯百妖巢,连个饭都不让人好好吃!”
阿蛮踢了他一脚:“少吃点,命长点。走,我送你到废墟外围——敢临阵脱逃,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进去。”
我将钥匙塞进怀里,那冰凉的金属仿佛贴着皮肉生了根。苏婉递来一件灰布外袍,袖口绣着几道细密符纹——是她连夜缝的“敛息衣”,能遮掩活人阳气,至少让那些嗅觉灵敏的妖物不至于第一时间扑上来。
“北邙失踪前,曾来找过我。”她低声说,手指轻轻拂过衣襟,“他说……若他七日内未归,便把这衣裳交给一个‘执刀不语的人’。”
我喉头一哽,没应声。北邙是我同窗三年、并肩七战的兄弟,性子冷得像块铁,却总在夜巡时偷偷给我留半壶热酒。他走那天,天阴得厉害,连乌鸦都噤了声。
阿蛮已背好箭囊,腰间挂了三枚铜铃,走动时叮当轻响,那是她自创的“惊魂铃”,专破幻境。朱小福磨磨蹭蹭跟在后头,怀里揣满符纸,嘴里念叨:“我这不是怕死,我是怕你们死得太快,没人给我收尸……”
我们从后院狗洞钻出,踏进荒芜已久的西街。月光被云层咬得支离破碎,照在断壁残垣上,像泼了一地冷粥。风里果然有股腥锈味,比厨房里更浓,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——不是人声,倒像是井底回荡的呜咽。
“封灵井在城西废庙地下。”我压低嗓音,“原本由钦天监设九重镇魂桩,如今……怕是只剩桩基了。”
“你确定要现在去?”阿蛮忽然停步,目光扫向远处黑黢黢的槐树林,“刚才那影伥,说话太清楚了。寻常伥鬼只会嘶吼,它却能唤你官职、提北邙、甚至知道‘母亲’……这不像执念,倒像有人在背后操控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她说得对。十年前母亲坠井时,只有我和北邙在场,连苏婉都不知详情。影伥怎会知晓?
正思忖间,朱小福猛地拽我袖子:“嘘!听!”
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,不疾不徐,踩在瓦砾上竟无半点杂音。不是妖物——妖走路带风带煞,而这是人的步子,且极稳。
苏婉迅速掐诀,青烟自指尖升起,化作薄雾裹住我们四人。雾中,一道人影缓步而来,身披玄色斗篷,腰间悬一盏无焰琉璃灯。那人走到废庙门口,驻足片刻,竟从怀中取出一枚与我手中一模一样的铜钥匙。
“他也有一把?”朱小福几乎咬到舌头。
那人推门而入,身影没入黑暗。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“跟上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疯了?”阿蛮皱眉,“万一他是钦天监的叛徒,或是……妖化的修士?”
“他用的是‘静步诀’,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那是我师父独创的步法,外人学不会。”
厨房里,灶火早已熄灭,只剩余烬在冷锅底上苟延残喘。我们四个缩在灶台后头,屏住呼吸,像一群偷油的老鼠。
“你确定他进的是废庙?”阿蛮压低嗓子,手指搭在弓弦上,指节泛白,“我刚才明明看见他往西街拐了,怎么一眨眼又出现在厨房后窗?”
“不是他。”苏婉蹲在我旁边,指尖沾了点灶灰,在地上画了个符,“是魅影随行——有人用‘镜引术’把他的影像投到了多个地方,真身还在废庙。”
朱小福缩着脖子,哆嗦道:“那、那咱们现在是在厨房,还是在他设的幻境里?我刚咬了自己一口,疼得要死,应该不是梦吧?”
“是你傻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“谁让你咬大腿?咬舌头试试?”
“别吵。”我盯着墙角阴影,那里有一团黑气正缓缓蠕动,像活物般爬行。影伥虽被我们逼退,但封灵井的气息已渗入城中,连这间破厨房都染上了阴秽。
忽然,灶膛里“啪”地一声爆响,一块焦炭炸开。朱小福吓得一蹦三尺高,差点撞翻腌菜坛子。
“嘘——”苏婉猛地拉住他衣袖,眼神锐利如针,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厨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外头被推开一条缝。寒风灌入,吹得油灯摇曳,墙上人影乱晃。可门外分明没人。
我握紧刀柄,灵力自丹田涌起,经脉如烧红的铁线。十年来,每当我调动灵力,左臂旧伤就隐隐作痛——那是皇城陷落那夜,妖爪撕裂的印记。
“不是影伥。”我低声道,“比它更……干净。”
门缝里,飘进来一片枯叶。叶上竟有字迹,墨色如血:“厉锋,你师兄还活着。钥匙配对,方可启井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师兄?十年前与我一同守卫东华门的陈骁?他若真活着,为何十年不归?
“别信!”阿蛮一把按住我肩膀,“这字迹太新了,像是刚写。谁会用枯叶传信?除非是鬼写的!”
“未必是鬼。”苏婉拾起枯叶,指尖轻触,“墨里掺了‘醒魂草’,只有医家才懂这配方……是我师父的笔法。”
她声音微颤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朱小福突然指着灶台底下:“你们看!那是什么?”
我们低头,只见灶膛深处,一团幽蓝火焰无声燃起。火中浮现出一张人脸——正是方才废庙门口那玄衣人的脸!
“他在窥视我们!”阿蛮张弓搭箭,箭尖泛起灵光。
“别射!”苏婉急喊,“那是‘灵瞳火’,射了会引爆整间屋子!”
我眯眼盯着那张脸,忽然开口:“你是谁?为何有我师兄的消息?”
火焰中的人脸嘴唇未动,声音却直接钻入脑海:“厉锋,你体内封印松动了。再不用‘断魂诀’压制,三日内必被反噬成妖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这事除了死去的指挥使,无人知晓。他怎会知道?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咬牙。
火焰人脸缓缓笑了:“我是你该杀却未杀之人。”
话音一落,火焰骤灭。厨房重归黑暗,只剩我们四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抹了把冷汗:“完了完了,这比撞鬼还吓人……他是不是知道我偷吃过供品?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踹他一脚,转头看我,“厉锋,你脸色很差。”
确实。左臂伤口开始发烫,皮肤下似有虫蚁爬行。我知道,那是当年为活命,强行融合半枚妖丹留下的隐患。每月十五,都要靠苏婉的银针和符水压制。
“今晚就是十五。”苏婉轻声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“我带了‘镇灵针’。”
我点头,脱下外衣。她熟练地卷起我左袖,露出那道狰狞疤痕——皮肉呈青黑色,隐约有鳞纹浮现。
朱小福捂眼不敢看,嘴里念叨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视……”
阿蛮却盯着窗外:“不对劲。刚才那阵风,是从东边来的。可废庙在西边。”
苏婉手一顿:“东边……是封灵井的方向。”
话音未落,厨房屋顶“轰”地塌下一角!一道黑影如蝙蝠倒挂而下,手中琉璃灯无焰自明,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——正是废庙门口那人!
他落地无声,静步诀运转至极,连尘埃都不曾扬起。
“钥匙给我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否则,你师兄明日就会变成井口爬出的第一具尸傀。”
我冷笑:“你若真有他,何必躲躲藏藏?”
他目光扫过苏婉手中的针,忽然身形一闪,直扑而来!
我拔刀格挡,刀刃与他袖中短刃相撞,火星四溅。可就在接触瞬间,我体内妖丹猛然躁动,一股暴戾之气冲上喉头。
“厉锋!”苏婉惊呼。
我强忍翻涌气血,反手一刀劈向他咽喉。他却不躲,任由刀锋划过脖颈——伤口竟无血,只流出一缕黑烟。
他脖颈处的黑烟如蛇般缠绕刀刃,竟顺着刀身逆流而上。我心头一凛,急忙抽刀后撤,却已晚了一步——那黑烟钻入我左臂伤口,如同冰针刺骨,又似毒藤盘绕经脉。
“呃!”我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眼前一阵发黑。苏婉立刻扶住我肩膀,另一只手迅速掐诀,在我胸前画下一道镇魂符。符光一闪,黑烟被逼退半寸,但左臂鳞纹却更深了几分,隐隐泛出幽绿光泽。
“别动他!”阿蛮横刀挡在我身前,弓弦拉满,箭尖直指那人,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人不人,鬼不鬼!”
玄衣人缓缓抬手,抹过脖颈——那里早已愈合如初,连一丝痕迹都无。他目光沉静,仿佛刚才那一刀不过是拂过衣角的风。
“我不是来打的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像是古钟轻鸣,“我是来送钥匙的。”
“送?”朱小福缩在灶台边,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送完还要拿走师兄?这买卖也太亏了吧!”
玄衣人没理他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匙。那匙非金非铁,通体乌黑,表面刻满细密符文,形如鱼骨,尾端还嵌着一颗暗红晶石,微微跳动,如同活物的心脏。
“这是‘双生钥’之一。”他将铜匙轻轻放在地上,退后一步,“你师兄陈骁,十年前为封印井眼,自愿跳入封灵井,以身为锁。如今井封松动,唯有双钥合一,才能重启封印,或……放出他。”
我咬牙撑起身子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:“你怎知这些?指挥使临死前都没提过‘双生钥’。”
“因为指挥使也不知道。”玄衣人目光落在我左臂,“他知道的,只是你体内有半枚妖丹。但他不知道,那妖丹本是一对——另一半,就在陈骁体内。”
厨房内一片死寂。油灯忽明忽暗,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。
苏婉忽然开口:“若陈骁真在井底活着……为何十年来从未传讯?连梦都不曾托一个?”
“井底无时,亦无梦。”玄衣人道,“他在时间之外,只能借‘镜引术’投影于世。方才废庙、西街、厨房……皆是他挣扎而出的残影。而这片枯叶——”他看向苏婉手中,“是你师父临终前,用最后一口气,将陈骁的一缕神识封入醒魂草墨中,托付给最信得过的弟子。”
苏婉手指微颤,低头凝视枯叶,眼中水光闪动。
阿蛮皱眉:“那你又是谁?总不能是送快递的吧?”
玄衣人沉默片刻,终于掀开兜帽。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露了出来——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左眼覆着一块青玉眼罩,右眼却清澈如少年。
“我是陈骁的影子。”他说,“当年他跳井时,割下自己一魄,化作‘守钥人’,游荡人间,等厉锋归来。”
我怔住。那右眼……确实与师兄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“影子?”朱小福喃喃,“所以你不是真人?那刚才那黑烟……”
“是我魂体所化。”玄衣人——或者说,陈骁之影——平静道,“我无法久留。今夜子时三刻,封灵井将现‘回光隙’,那是唯一能与井底沟通的窗口。若你们不来,陈骁将彻底沦为尸傀,而井中妖物,将在七日内破封而出。”
他说完,身形开始模糊,如雾气般消散。
“等等!”我急喊,“师兄他……可曾提起我?”
那影子顿了顿,声音几乎微不可闻:“他说……对不起。那夜东华门,他本该替你挡那一爪。”
话音落尽,人已无踪。唯余那枚乌黑铜匙静静躺在地上,晶石微微闪烁,如同回应心跳。
屋外风停了。月光透过屋顶破洞洒下,照在铜匙上,竟映出一道极淡的人影——是个披甲青年,背对我们,站在井口边缘,缓缓回头……
“是他。”我哑声说,“真的是他。”
苏婉蹲下身,拾起铜匙,指尖触到晶石时,忽然一震:“这晶石……是‘心魄石’。只有至亲之血才能激活。”
她抬头看我:“厉锋,你得滴血认钥。”
我点头,咬破指尖。血珠滴落,晶石骤然亮起红光,整枚铜匙嗡鸣震颤,仿佛有了生命。与此同时,我左臂疤痕猛地灼痛,鳞纹竟开始蔓延,一路爬上肩头。
“不好!”苏婉脸色一变,“妖丹感应到另一半了!它在躁动!”
阿蛮一把抓住我手腕: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……两个时辰。”我喘息着,“若不在子时前压制,我可能会失控。”
朱小福突然跳起来:“那还等什么?赶紧去封灵井啊!一边救师兄,一边封你体内的妖性!说不定两件事是一回事!”
苏婉看着我,眼中既有担忧,也有决意:“我陪你去。但得先布‘净灵阵’,否则你靠近井口,会被井中阴气引动彻底妖化。”
我咬牙忍住左臂钻心的灼痛,鳞纹已爬到锁骨处,泛着幽蓝微光,像活物般蠕动。朱小福缩在墙角,一边哆嗦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天灵灵地灵灵,妖魔退散别靠近……哎哟!”他手一抖,符纸掉进火堆,“烧了烧了!我的镇妖符啊!”
“你那破符连蚊子都镇不住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反手抽出腰间短弓,搭箭对准洞口,“云栈洞阴气重,刚才我就听见外头有东西在爬。厉锋,你要是撑不住,就提前说一声——我一箭射穿你脑袋,省得你变妖怪祸害人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记得瞄准点,别打偏了让我多受罪。”
苏婉没理我们斗嘴,蹲在地上飞快摆阵。她指尖沾血,在青石板上画出繁复符文,又将三枚银针插在阵眼,针尖微微颤动。“净灵阵只能维持半个时辰,”她抬头看我,声音轻却坚定,“进了洞,你必须寸步不离我身边。一旦你眼神发红、瞳孔竖起,我就用‘封脉针’扎你百会穴——可能会疼得你满地打滚,但能压住妖性一时。”
“行。”我点头,“只要别扎歪成傻子就行。”
“放心,”她难得露出一丝笑,“我扎过猪,也扎过人,还没扎错过。”
朱小福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指着洞顶:“你们看!那是什么?”
我们齐刷刷抬头。只见洞顶岩缝间,一缕银白色的光如丝线垂落,缓缓旋转,形成一个巴掌大的漩涡——正是陈骁之影所说的“回光隙”。
“子时快到了!”阿蛮低喝,“走!”
四人冲入云栈洞深处。洞内湿滑狭窄,两侧石壁渗着黑水,腥臭扑鼻。我每走一步,体内妖丹就跳一下,像有只爪子在掏我的心。苏婉紧紧攥着我的手腕,掌心温热,竟让我躁动的心稍安。
忽然,前方传来窸窣声。
“停!”阿蛮抬手示意,弓弦已拉满。
黑暗中,几道佝偻身影缓缓浮现——是尸傀!它们皮肉干瘪,眼窝空洞,关节咔咔作响,却动作迅捷如猿猴,直扑而来!
“躲开!”我拔剑出鞘,黑刃划破阴雾,一剑劈断当先尸傀的头颅。可那尸体落地未倒,断颈处竟伸出触须般的黑筋,缠向我脚踝!
“秽气凝形?”苏婉惊呼,“它们被井眼污染过!不能硬砍!”
朱小福慌乱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,往地上一拍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定!”
尸傀果然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