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。”我睁开眼,语气坚定,“走‘血’道。铃声是诱饵,真正的门在血路尽头。”
朱小福挠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没答,只是迈步向前。其实我也不确定,但龙血在“血”字出现时剧烈跳动了一下,像认出了什么。
甬道渐窄,地面开始出现干涸的血迹,呈暗褐色,蜿蜒如河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腥,却不再阴冷,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,仿佛走入活物的血管。
终于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座圆形石室出现在眼前,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鼎,鼎中无火,却蒸腾着淡红色雾气。鼎旁跪着一人,背对我们,披着黑袍,身形瘦小,似是孩童。
“有人!”阿蛮低喝,箭已上弦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——竟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面色苍白如纸,双眼却漆黑无瞳,唇边挂着一丝血痕。她看见我们,咧嘴一笑,声音却苍老沙哑: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鼎中:“龙血之子,来取你的‘钥匙’吧。”
我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那小女孩笑得瘆人,声音像枯骨刮锅底,可偏偏脸蛋圆润,还沾着点奶渍——要不是眼珠子黑得没边儿,真当是哪家走丢的娃娃。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拦住阿蛮,“她身上没妖气,但也不对劲。”
苏婉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厉大哥,她唇边血痕……是刚咬破自己舌头的。这不像蛊毒发作,倒像是……献祭。”
朱小福缩在我背后,抖得像筛糠:“完了完了,童女献魂阵!我在《南疆异录》里看过,用七岁阴年阴月生的女童为引,炼‘活鼎’!这鼎里蒸的不是雾,是魂!”
“闭嘴!”阿蛮瞪他一眼,“你再念叨书名,我就把你塞进去当柴烧!”
小女孩歪着头,笑容不变:“龙血之子,你不来取钥匙,你的仇人……可就要醒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仇人?是指屠我满门的那只九尾血狐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青铜鼎中红雾翻涌,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——模糊,却让我浑身血液倒流。那是我娘临死前的脸。
“幻术!”苏婉猛地掏出一枚银针,扎在自己虎口,“别看鼎!她在勾你心魔!”
我咬牙闭眼,龙血在体内奔涌,灼热如火。耳边响起低语:“厉锋……你若不来,他们就永远困在血池里,永世不得超生……”
“放屁!”我怒吼一声,一刀劈向地面,“老子早把生死看透,还怕你这点鬼把戏?”
刀气震得石室嗡鸣,红雾散开一瞬。小女孩“咯咯”笑起来,笑声忽高忽低,竟似两人同声:“好硬的心肠……可惜啊,你那位小医女,可没你这么狠。”
我猛地回头——苏婉脸色惨白,正死死盯着鼎中。她眼中映出的,竟是她爹娘被吊在药铺梁上的画面。那是前朝覆灭那夜,她亲眼所见。
“苏婉!”我一把抓住她手腕,“那是假的!你爹临终前托人送信给我,说让你活下去,不是让你殉情!”
她浑身一颤,眼泪滚下来,却咬唇点头:“我知道……可我还是……好痛。”
“哎哟我的姑奶奶!”朱小福突然跳出来,手忙脚乱贴了张黄符在鼎沿,“急急如律令!镇!”
符纸“噗”地燃起蓝火,鼎中红雾竟真的退了一寸。
小女孩表情第一次变了——皱眉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臭道士,你哪来的‘清心镇魂符’?”
“嘿嘿,”朱小福挺起胸膛,结果腿还在抖,“这是我师父……咳,其实是我从城隍庙香炉底下偷的……但灵得很!”
阿蛮“嗤”地笑出声:“就你?还偷符?上回画符把自己眉毛烧没了,忘啦?”
“那、那是意外!”朱小福脸涨红,“这次是真的!你看她都慌了!”
果然,小女孩站起身,黑袍下露出一双赤脚,脚踝上缠着铁链,链上刻满符文。她一步步走近,声音忽而稚嫩,忽而苍老:“你们以为……我是囚徒?错了。我是守门人。这鼎锁着‘东井七煞’的最后一魄,若无人以龙血启封,七日后,煞气冲天,整座城都会化作血沼。”
我眯眼:“所以你是帮我们?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嘴角咧到耳根,“我是等你们来……替我解脱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扑向青铜鼎,双手插入红雾之中。刹那间,整个石室剧烈震动,鼎身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一股腥风扑面而来!
“糟了!”苏婉大喊,“她在自毁封印!快阻止她!”
阿蛮箭如流星,直射小女孩后心——却被一层血膜弹开。
朱小福急得跺脚:“得用阳气压制!厉大哥,你的龙血!”
我毫不犹豫割开掌心,鲜血滴落鼎中。红雾骤然收缩,发出凄厉尖啸。小女孩身体僵住,眼中黑瞳褪去,露出原本清澈的眸子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轻声说,声音终于像个孩子,“我叫小禾……我好想回家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如烟消散,只余一件空荡荡的黑袍落在地上。
石室恢复死寂。青铜鼎彻底碎裂,里面滚出一枚血玉钥匙,刻着龙鳞纹。
我捡起钥匙,沉甸甸的,温热如心跳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阿蛮问。
我看向甬道尽头:“既然叫‘东井七巷’,那第七口井……应该就是出口。”
朱小福擦擦汗:“还好没死人……哎?等等,我裤子怎么湿了?”
阿蛮翻白眼:“你尿裤子了还敢说?”
我收起血玉钥匙,指尖仍残留着那股温热,仿佛握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。甬道幽深,石壁上苔藓泛着微弱的青光,映得人影晃动如鬼魅。苏婉默默从药囊中取出一包干艾草,点燃后插在腰带上,青烟袅袅,驱散了石室里残余的腥气。
“你脸色还是不好。”我低声对她说。
她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只是心神耗损了些。小禾……她不是妖,也不是鬼,是被阵法困住的魂魄,借童身显形罢了。”
朱小福一边拧裤腿一边嘟囔:“那她怎么知道龙血之子?还知道你仇人要醒?这事儿透着邪门。”
阿蛮走在最前头,弓已收起,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:“管她知不知道,反正现在封印破了,七煞少了一魄,剩下的六魄若真冲出来,咱们可没好果子吃。”
我点头,心中却沉甸甸的。小禾临终那句“我好想回家”,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。她是谁家的孩子?父母是否还在寻她?还是早已化作乱世尘土?
甬道尽头果然有一口井,井沿刻着北斗七星图,唯独第七星位置空缺——正好与血玉钥匙形状吻合。我蹲下身,将钥匙嵌入凹槽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井底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声。井水忽然退去,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,湿滑阴冷,隐约有风从深处吹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苏婉皱眉,“像是佛寺里的供香。”
“东井七巷本就挨着大慈恩寺。”阿蛮眯眼,“莫非当年设阵之人,借佛力镇煞?”
朱小福突然压低声音:“你们听,是不是有人在念经?”
我们屏息。果然,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梵音,低沉悠远,不似活人所诵,倒像石壁本身在吟唱。
我率先迈步:“走吧,既然来了,总得看个究竟。”
石阶不长,约莫三十级便到底。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间地下佛堂。四壁皆绘壁画,画中僧侣结印降魔,脚下踏着七道黑影——正是东井七煞。佛堂中央,一尊半毁的药师佛像盘坐莲台,佛首已断,滚落在地,面朝我们,嘴角竟微微上扬,似悲似笑。
佛像前,摆着七盏青铜灯,其中六盏灯油干涸,唯独第七盏,灯芯微燃,火苗幽蓝。
“那是……魂灯?”苏婉声音发颤,“每灭一盏,代表一魄脱困。如今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,说明七煞尚未完全复苏。”
我走近那盏灯,火焰映出我眼中的血丝。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龙血启钥,佛骨镇煞。若无舍身,万劫不复。”
“舍身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该不会是要谁跳进去当灯油吧?”
阿蛮冷笑:“别自己吓自己。我看这佛堂另有机关。”
她绕到佛像背后,轻轻一推——莲台竟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格中放着一卷黄绢,绢上墨迹犹新,仿佛昨日才写就。
我展开一看,心头猛地一震。
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厉锋,若你至此,说明你娘未死。”
我手一抖,黄绢几乎落地。苏婉急忙扶住我:“厉大哥!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,“我亲眼看着她倒在血泊里,九尾狐撕开了她的喉咙……”
我攥着那卷黄绢,指节发白,像要把纸捏碎。可那墨迹偏偏清晰得刺眼,一笔一划都扎在我心口上。
“厉大哥,你别急。”苏婉轻轻按住我的手腕,声音软得像春水,“也许……当年有隐情?”
“隐情?”我冷笑一声,嗓音沙哑,“九尾狐的爪子穿喉而过,血喷了我一脸——那是我娘的血!不是幻术,不是替身,是她!”
阿蛮皱眉:“可这字迹……像是用龙涎墨写的,寻常人根本弄不到。谁会拿这种东西开玩笑?”
朱小福缩在角落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小声嘀咕:“会不会是你娘……诈尸了?或者被妖物附体,留个假线索引你入局?”
“闭嘴!”我和阿蛮同时吼他。
他吓得一哆嗦,符纸掉在地上,还顺手踩了一脚,结果那符“啪”地炸开一团青烟,呛得他直咳嗽:“咳咳……我不是故意的!这符本来是用来驱蟑螂的……”
“驱蟑螂?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“你当这是客栈后厨?”
“柴房嘛……”朱小福委屈巴巴地蹲下捡符灰,“刚才从井里爬上来,我就闻到一股霉味混着干草香,还有……嗯?”
他忽然鼻子一抽,猛地抬头看向墙角一堆劈柴。
我也察觉到了——那堆柴火底下,有微弱的呼吸声。
“有人。”我低声道,手已按上腰间短刀。
苏婉迅速退到我身后,手指悄悄搭上药囊。阿蛮则无声地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出来。”我冷喝。
柴堆窸窣一阵,一个瘦小身影钻了出来,浑身沾满稻草,脸上黑一块灰一块,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。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陶罐,眼神惊恐又倔强。
“别、别杀我!”少年声音发颤,“我不是妖,也不是细作!我是……我是守井人老孙头的孙子!”
“守井人?”阿蛮眯眼,“第七口井?”
“对对!”少年连连点头,“爷爷说,若有人持血玉钥匙进来,就让我把这罐子交给‘龙血之子’。”
他颤抖着递出陶罐。
我迟疑片刻,接过罐子。罐口封着蜡,还贴了一道褪色的符。我正要揭,苏婉却拦住我:“等等,让我看看符文。”
她凑近一瞧,脸色微变:“这是‘认主符’……只有真正的龙血后裔才能揭开,否则符会反噬。”
“那还不简单?”朱小福插嘴,“厉大哥滴一滴血不就得了?反正你血多,上次救小禾还白送一两呢。”
我没理他,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符上。
符纸瞬间化为金光,渗入罐身。紧接着,“咔”的一声,罐盖自动弹开。
里面没有毒虫,没有机关,只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罗盘,盘面刻着北斗七星,中央一点赤红如血。
罗盘刚一见光,竟嗡嗡震颤起来,随即“嗖”地飞起,绕着我转了三圈,最后稳稳停在我胸口,像认了主似的贴住不动。
“哎哟!”朱小福惊呼,“法器认主!这可是上古‘天机引’啊!传说能指明血脉至亲所在!”
我心头一震。
难道……这罗盘能带我找到娘?
正想着,罗盘突然剧烈抖动,指针疯狂旋转,最后“叮”一声,直直指向——柴房门外。
“走!”我毫不犹豫。
可刚迈一步,门外传来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
有人来了。
我们四人立刻屏息。阿蛮箭已上弦,苏婉摸出银针,朱小福……躲在了我背后,还顺手拽我衣角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佝偻身影探进来,披着蓑衣,手里拎着盏油灯。灯光昏黄,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——正是少年口中的“老孙头”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这儿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眼神却异常清明,“东井七煞的最后一魄虽散,但‘祂’已经醒了。”
“谁醒了?”我沉声问。
老人没答,只是盯着我胸口的罗盘,忽然苦笑:“龙血之子,你娘没死,但她……也不再是你娘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油灯砸向地面!
火油泼洒,火焰腾起。与此同时,他整个人如枯叶般倒下,皮肤迅速龟裂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——竟是个伪装成人的妖!
“小心!”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妖物咽喉。
可那妖竟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:“晚了……祂……已在城中……”
话未说完,它化作一滩黑水,渗入地缝。
柴房陷入死寂,只有火苗噼啪作响。
朱小福抖着嗓子:“那个……咱们是不是该先灭火?这柴房……挺干的……”
话音刚落,一根烧着的横梁“轰”地砸下来,火星四溅。
“跑!”我一把拽起少年,苏婉拉住朱小福,阿蛮断后,五人冲出柴房。
夜风扑面,带着焦糊与湿土的气息。我们刚冲出柴房,身后便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——整座屋子塌了半边,火星如萤火般漫天飞舞。
“往西!”我低喝一声,胸口的青铜罗盘仍稳稳贴着,指针却微微颤动,似在犹豫方向。
老孙头临死前那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回荡:“你娘没死,但她……也不再是你娘了。”
什么叫“不再是你娘”?是被夺舍?还是……成了某种非人之物?
苏婉一边疾奔,一边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柴房,低声问:“那妖物说‘祂已在城中’,‘祂’是谁?”
阿蛮咬牙:“东井七煞的最后一魄虽散,但若真有‘祂’醒来……恐怕不是寻常妖物。”
朱小福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,怀里还揣着那张被踩过的符灰,嘴上却不闲着:“我听师父说过,东井七煞其实是镇压某位古妖的锁链,七煞散尽,封印即破。莫非……‘祂’就是那位被封印千年的‘九幽母’?”
“闭嘴!”我冷声打断,“你连驱蟑螂的符都画不好,还敢提九幽母?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。
那少年被我拉着跑,脚步踉跄却一声不吭,只是紧紧攥着衣角,眼神里满是惊惶与倔强。
我们穿过几条暗巷,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祠堂前。门楣上“忠烈祠”三字早已斑驳,墙角爬满青苔,月光透过残破的瓦片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“先歇口气。”阿蛮靠在门框上,弓弦松开,箭尖还沾着黑血。
苏婉立刻蹲下检查少年的伤势,见他手腕有擦伤,便从药囊中取出一瓶淡绿色药膏,轻轻涂抹:“别怕,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少年抬头看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小声道:“谢谢姐姐。”
我站在祠堂中央,低头凝视胸口的罗盘。它安静下来了,指针稳稳指向东南方——正是大周皇城的方向。
“奇怪……”我喃喃,“为何指向皇城?难道我娘在宫里?”
“不可能。”阿蛮摇头,“宫禁森严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,更别说藏一个被妖附体的人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本就在宫中。”
我心头一震,猛地想起幼时模糊的记忆——娘亲曾有一枚金丝绣凤的腰牌,上面刻着“尚仪局”三字。那时我以为那是她做女官的凭证,可后来家中突遭横祸,那腰牌也不翼而飞。
“尚仪局……”我低声重复。
朱小福眼睛一亮:“尚仪局?那不是专管后宫文书、礼仪的地方吗?你娘真是宫里的人?”
我没回答,只觉胸口一阵闷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蠢蠢欲动。
就在这时,罗盘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指针微微偏转,指向祠堂后院的一口枯井。
“又变了?”阿蛮皱眉。
我抬步走向后院,众人紧随其后。枯井无水,井壁长满青苔,井底隐约可见一块石板,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图案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阿蛮二话不说,将绳索系在腰间,率先下井。片刻后,他从底下喊道:“石板上有符文,像是封印阵!”
我跟着下去,苏婉和朱小福留在井口照应。井底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的味道。石板上的符文已经褪色,但依稀可辨——正是与陶罐上相同的“认主符”变体。
我伸手触碰石板,指尖刚碰到符文,那石板竟缓缓下沉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入口。
地道内漆黑一片,但罗盘却骤然亮起微光,如萤火般照亮前方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该存在。”阿蛮低声说,“忠烈祠建于太祖年间,若有密道,早该被查出来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入地道。
地道不长,约莫十丈,尽头是一间石室。室内空无一物,唯有一面铜镜悬于墙上。镜面蒙尘,却隐隐透出人影。
我走近铜镜,抬手拂去灰尘。
镜中映出我的脸——可下一瞬,那张脸竟缓缓变化,变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。
眉眼温柔,唇角含笑,正是我娘。
“厉儿……”镜中人轻唤,声音如梦似幻。
我浑身一震,几乎要伸手去触碰镜面。
“别碰!”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,“这是‘心镜术’,能引人入幻,越是思念之人,越容易被蛊惑。”
我咬牙收回手,盯着镜中娘亲的脸:“你到底是谁?”
镜中人笑容不变,眼中却泛起血色:“我是你娘,也是‘祂’的容器。厉儿,来吧……娘等你很久了。”
话音未落,镜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只苍白的手从中伸出,直抓我面门!
阿蛮箭出如电,正中那只手,却如击铁石,只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退!”我一把拉住苏婉,转身就往外冲。
身后,铜镜轰然碎裂,无数碎片悬浮空中,每一片都映出我娘的脸,齐声低语:“厉儿……回来……”
我们冲出地道,回到祠堂时,天已微明。
晨光熹微,照在众人疲惫的脸上。那少年蜷在角落,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。
我靠在墙边,胸口的罗盘依旧温热,指针再次指向皇城。
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。
“进城。”我说,“去尚仪局。”
阿蛮点头:“我认识一个守宫门的老卒,或许能混进去。”
苏婉担忧地看着我:“你确定要去?若你娘真成了‘容器’,你见了她……未必能下手。”
我沉默片刻,握紧罗盘:“若她真是我娘,哪怕只剩一缕魂,我也要救她。若她已不是……那就由我亲手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我们没走正门,绕到皇城西角一处荒废的排水渠。阿蛮在前头探路,弓背猫腰,像只夜行的狸猫。朱小福跟在后面,一边念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,一边被自己绊了个趔趄,差点把符纸糊脸上。
“你那符是驱蚊的吧?”阿蛮回头瞪他。
“这叫‘净尘符’!能避邪祟!”朱小福涨红脸,手忙脚乱地拍掉裤子上的泥,“再说……我这不是紧张嘛。”
我走在最后,罗盘贴着胸口,指针微微颤动,像有心跳。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拽了拽我的袖子:“厉大哥,你听。”
地下传来细微的嗡鸣,不是风声,也不是水声,倒像是……有人在哼歌?
我们屏息靠近,从排水渠尽头钻出,眼前豁然一暗——头顶是参天古木的根须,盘结如龙,垂落成帘。月光从缝隙漏下,在地面投出斑驳光影。这里竟是皇城地底的一处空洞,中央矗立一棵巨树,树干中空,内里幽蓝微光流转。
“神树底……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“传说大周开国时,以九位修士魂魄为引,种下此树镇压地脉妖气。可后来……传承断了,没人知道怎么维持封印。”
“所以妖物才越来越多。”我盯着树心,那蓝光忽明忽暗,像在呼吸。
苏婉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树根旁的露水,嗅了嗅:“有药香……还有血味。很淡,但新鲜。”
阿蛮搭箭上弦,眼神锐利:“有人来过。”
话音未落,树影晃动,一个身影踉跄走出。是个女子,穿着尚仪局女官服,面色惨白,眼窝深陷,却死死抱着一只青瓷药罐。她看见我们,嘴唇哆嗦:“别……别靠近树心!它醒了!”
我心头一紧:“你是谁?”
“林素衣……尚仪局司药。”她喘着气,突然目光落在我身上,瞳孔骤缩,“你……你和厉夫人长得真像。”
我如遭雷击,一步上前:“我娘在哪儿?”
林素衣还没答话,树心蓝光猛地暴涨!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,她整个人被无形之力拽向树干,药罐摔碎,药汁泼洒在根须上,竟发出“滋滋”声响。
“糟了!她用了‘还魂汤’喂树!”朱小福尖叫,“这是养灵体的邪法!”
树干裂开一道缝隙,黑雾涌出,隐约可见一张模糊人脸——眉眼竟与我娘有七分相似!
“娘?”我喉头发紧。
那幻影张口,声音却是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嘶吼:“锋儿……救我……杀了我……快……”
苏婉一把拉住我:“别过去!那是灵体附身,树在借你娘的记忆诱你靠近!一旦你触碰,魂魄会被吸进去,成为新容器!”
阿蛮一箭射向树缝,箭尖燃起朱砂符火,黑雾惨叫退散。但树根突然暴起,如蛇般缠向林素衣!
我拔刀斩断树根,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素衣。她咳出一口黑血,塞给我一块残破玉佩:“你娘……没死透……她在等你……用‘心镜术’……照树心……快……”
说完,她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我攥紧玉佩,正是我小时候戴过的半块——另一半在我娘身上。
“我来布阵!”朱小福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咬破手指画符,“阿蛮姐,掩护我!苏姑娘,你帮我稳住东南角!”
苏婉点头,迅速掏出银针,插在树根四周穴位上,针尾泛起淡淡金光。阿蛮连发三箭,钉住树干三处节点,符火蔓延成网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罗盘按在树心,闭眼催动心镜术。
刹那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:母亲被绑在树中,日夜受灵体侵蚀;尚仪局暗中收集孩童魂魄,喂养神树;而真正的幕后之人……竟是当今尚仪监正!
幻象中,母亲转头看我,泪流满面:“锋儿,别信任何人……包括你自己。”
我猛然睁眼,冷汗涔涔。
“怎么样?”苏婉急问。
我握紧刀柄,声音沙哑:“走。去尚仪局。这次,我要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朱小福刚松口气,脚下一滑,踩进林素衣泼出的药汁里,整张脸皱成一团:“哎哟!这药苦得我舌头都要掉了!”
朱小福一边吐着舌头,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青绿色的药丸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这‘还魂汤’里掺了黄连、鬼针草、还有……哎哟,连尸香魔芋都敢用!疯了吧!”
阿蛮收起长弓,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一片沾了药汁的落叶,凑近鼻尖嗅了嗅,眉头紧锁:“不止是养灵体……这药方,像是在逆转封印。”
“逆转?”苏婉一怔,“你是说,他们不是想让树彻底苏醒,而是……控制它?”
“恐怕是。”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玉佩,温润如旧,却隐隐透出一丝寒意。娘亲当年失踪前,曾说过一句我一直不解的话:“神树不镇妖,反饲人。”如今看来,她早知道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