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语气忽然温和,像哄孩子,“不如与我合作。旧神归来,人间重洗,你妹妹可活,你亦可成半神之躯,永脱轮回之苦。”
我沉默。
风更大了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乌云翻滚,隐隐有雷声闷响。
就在这时,一个破锣嗓子从雷劫台边缘传来:“哎哟我的娘咧!这地方怎么还有烧烤摊的味道?”
众人一愣。
只见朱小福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碎石后爬出来,道袍撕了一半,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符。“我、我刚才躲雷劫台下面打坐来着……谁知道你们打起来了!”
曹无赦眯眼:“拿下!”
两名缇骑扑去,朱小福吓得一哆嗦,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定!”
符纸“噗”地冒烟,没定住人,倒把自己头发点着了。
“哎呀呀!水!水在哪?!”他满地打滚。
阿蛮忍无可忍,一箭射穿他脚边地面:“再嚎一声,我让你真变烤道士!”
朱小福立马噤声,缩成一团,眼泪汪汪。
玄冥子却笑了:“有趣。黑骑护卫,不过如此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抽出腰间长刀。刀身漆黑,名“断孽”,是黑骑护卫每人一把的制式兵刃,以陨铁混妖骨铸成,专斩邪祟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盯着他,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玄冥子眼神一亮。
“所以——”我猛地暴起,刀光如墨龙出渊,“趁我还清醒,先宰了你!”
刀未至,雷劫台上空忽炸开一道惊雷!
轰隆——!
蓝紫色电光劈落,不偏不倚,正中玄冥子脚下!
他身形一闪,险险避开,但袖角已被雷火燎焦。他抬头望天,脸色终于变了:“不可能……雷劫怎会提前?”
我心中一动——难道红衣少女留下的那缕追魂火,竟能引动天雷?
正思忖间,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指着我胸口大喊:“厉大哥!你衣服着火了!”
低头一看,那缕蓝焰不知何时窜出,在我衣襟上静静燃烧,却不伤皮肉,反而顺着经脉往心口钻。
灼痛感袭来,但诡异的是,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妖力,竟被蓝焰压了下去。
我精神一振。
“阿蛮!”我低喝,“掩护朱小福!”
“知道!”她弓弦连响,三箭齐发,逼退围上来的缇骑。
朱小福一边扑打自己还在冒烟的头发,一边哆嗦着掏出个小瓷瓶:“我、我带了师父给的‘镇魂散’!虽不能解蛊,但能延缓妖蚀!”
我一把接过,塞进怀里。
玄冥子见状,怒极反笑:“垂死挣扎!”
他双手结印,口中念咒,地面忽然裂开,数条黑气如蛇窜出,直扑我面门!
黑气扑面而来,腥风刺鼻,带着一股腐骨蚀魂的阴寒。我本能地侧身闪避,断孽刀顺势横斩,刀锋劈入黑气之中,竟如切进泥沼,阻力沉滞,还隐隐传来凄厉嘶鸣。
“别硬接!”朱小福在后头大喊,“那是‘噬魂瘴’,沾上一缕,三魂七魄都要被啃掉一层!”
我咬牙收刀,借势后撤,蓝焰自心口蔓延至手臂,灼热却不痛,反而将那股阴寒逼退数寸。就在这当口,阿蛮又是一箭破空,箭镞裹着她独门的“破煞符”,正中黑气中央——轰然炸开,黑雾散作点点残烟,地面焦黑一片。
玄冥子脸色阴沉如水,袖袍一振,黑气重新聚拢,却不再急攻,而是盘旋于他周身,如蛇护主。他目光扫过我胸前那缕蓝焰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:“追魂火……红衣女果然没死干净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红衣少女——那个在三年前屠我满门之夜,于血雨中递给我一枚玉蝉、随后化作灰烬的神秘人。她留下的追魂火,竟能克制妖力,还能引动雷劫?可她究竟是谁?与归墟井又有何关联?
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。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。
“朱小福!”我低喝,“镇魂散怎么用?”
“含在舌下,三刻内妖蚀不进!”他一边答,一边手忙脚乱翻出另一张符,“我再试试‘引雷符’——虽然上次烧了眉毛,但这次加了三钱朱砂,应该能成!”
阿蛮冷笑:“你要是再把自己点着,我就把你塞进雷劫台裂缝里,让你跟妖皇作伴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不敢回嘴,只把符纸咬在嘴里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符纸微微泛光,却迟迟不见天象异动。
玄冥子忽然开口,声音幽冷:“你们以为,拖延时间就有用?苏婉体内蛊虫已醒,此刻正在啃食她的命脉。每过一息,她离井奴便近一分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,“而你,厉锋——你体内的妖血,也快压不住了。你闻到了吗?那股铁锈味,是你自己的血在变质。”
我猛地一怔。
确实……鼻尖不知何时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,不是别人的,是我的。手腕内侧,皮肤下隐约有暗红纹路游走,像活物般蠕动。
“别听他胡说!”阿蛮怒吼,“厉锋,守住心神!你是人,不是妖!”
我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追魂火在经脉中流转,清凉如泉,暂时压住那股躁动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若不能在七日内解蛊,不止苏婉会沦为井奴,我自己恐怕也会彻底妖化,变成那些夜里梦中呼唤我的“同类”。
就在此时,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清越铃音。
叮——铃——叮——
声音不大,却穿透雷声与风啸,清晰入耳。众人皆是一愣。
玄冥子脸色骤变:“九幽引魂铃?!她怎会来此?”
我循声望去,只见山道尽头,一袭素白衣裙缓缓行来。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绘着半轮残月,步履轻盈,仿佛踏云而行。伞下隐约可见一张清冷面容,眉心一点朱砂,宛如雪中红梅。
“是她……”朱小福喃喃,“药王谷的白芷姑娘?”
白芷?我心头微动。药王谷早已在十年前被妖物所灭,传闻谷中唯一幸存者便是这位白芷,精通百草,善解奇毒,却从不轻易现身人世。
她怎会出现在雷劫台?
白芷走近,目光在我与玄冥子之间轻轻一扫,最终落在我胸前那缕蓝焰上,眼神微凝,似有深意。
“厉锋,”她开口,声音如冰泉击石,“你若想救你妹妹,便随我走。再迟一步,归墟井开,万劫不复。”
玄冥子厉声喝道:“站住!此地乃东厂要案之所,岂容外人插手!”
白芷连看都未看他一眼,只将手中油纸伞微微一转,伞沿垂下的银铃又响了一声。
叮——
刹那间,雷劫台上所有黑气如遇天敌,纷纷溃散。连玄冥子周身盘绕的噬魂瘴也发出哀鸣,缩回地缝之中。
我握紧断孽刀,心中天人交战。
信她?还是不信?
可苏婉……只剩六日了。
我望向阿蛮。她咬着唇,眼神复杂,最终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我替你盯着这老东西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白芷。
身后,玄冥子的声音阴冷如毒蛇:“厉锋,你今日若走出雷劫台,便再也不是黑骑护卫。大周律令,叛者——诛九族。”
我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冷笑一声:“玄冥子,我全家早被妖魔啃得骨头都不剩了,你拿九族吓唬谁?”
白芷站在我面前,白衣胜雪,发丝在雷劫台残余的电光里微微飘动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掌心托着一枚青玉小瓶,瓶口封着朱砂符纸。
“苏婉的毒,是‘蚀骨香’混了‘断脉蛊’。”她声音清冷,却意外地不刺耳,“三日之内若不解,经脉尽断,神仙难救。”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攥紧刀柄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毒,是我师父当年为防界门重开,亲手配的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忽然黯了一瞬,“可惜……传承断了,界门也关了。如今连解药都只剩半副。”
我盯着她的眼睛,想看出点虚伪或算计,可那双眸子干净得像山涧水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“厉大哥!”身后传来一声急唤。
我回头,见阿蛮已搭箭上弦,箭尖直指玄冥子咽喉。她冲我吼:“别磨蹭了!再拖下去,小婉真要变冰雕了!”
话音刚落,雷劫台边缘突然“噗”地冒出一团黑烟,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烟里滚了出来,差点撞上我的腿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!”那人一骨碌爬起来,头戴歪斜道冠,腰间挂满黄符,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,“可算赶上啦!再晚一步,厉千户就要被女妖精拐跑咯!”
我眼皮一跳:“朱小福?你不是在城东守尸房画符驱邪吗?”
“驱个屁邪!”朱小福边拍灰边嘟囔,“那尸房昨夜自己炸了,说是埋了三百年的‘阴兵借道’阵眼漏气了……我寻思不对劲,就顺着雷劫台的天雷味儿摸过来了。”他咽下最后一口烧饼,神秘兮兮压低嗓音,“而且……我梦见师父说,‘白芷可信,但莫信其言全’。”
我一愣:“你师父不是五年前就被妖王撕成八瓣了吗?”
“对啊!”朱小福一脸认真,“所以我梦见的是他魂魄,穿着新袍子,还夸我烧饼买得香。”
阿蛮忍不住翻白眼:“你俩能不能等逃命路上再扯梦话?”
玄冥子忽然阴笑:“逃?你们以为雷劫台是菜市场后门?”他袖中黑雾翻涌,地面裂纹再次蔓延,“此地乃上古雷狱残阵,擅离者——引九重雷罚!”
话音未落,天空骤然乌云压顶,一道银蛇劈下,正中雷劫台中央石柱,碎石飞溅。
白芷却神色不变,反手将青玉瓶塞进我怀里,低声道:“抱紧她,别松手。”
“谁?”我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一把拽住我手腕,另一只手掐诀,口中轻念:“雷引归墟,借一线天光——开!”
刹那间,她指尖迸出一道白光,竟在雷云中撕开一条细缝。缝隙里没有闪电,只有一片幽蓝微光,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“界门?!”玄冥子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,“不可能!界门三百年前就……”
“关了?”白芷冷冷接话,“可人心未死,路就还在。”
她猛地推我一把:“走!”
我本能地反手捞住她胳膊:“一起!”
“不行!”她挣开我,“我若离开,雷阵会立刻闭合。你们先走,我随后就到。”
朱小福突然插嘴:“等等!带我一个!我烧饼还没吃完——哎哟!”
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:“闭嘴!跟上!”
我咬牙,最后看了白芷一眼,转身冲向那道幽蓝缝隙。怀里青玉瓶冰凉,却莫名让我想起苏婉小时候发烧,也是这样攥着我的衣角,小声说:“哥,我不怕,你别哭。”
踏入缝隙的瞬间,身后雷声轰鸣,玄冥子的怒吼被雷音吞没。
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已站在一处荒废药庐前。篱笆歪斜,药炉倾倒,但院中几株“月见草”却开得正盛——那是苏婉最爱的药引。
“到了。”朱小福瘫在地上喘气,“这地方……我认得!是前朝太医院废弃的南苑!”
阿蛮环顾四周,弓已拉满:“小心有埋伏。”
我推开药庐破门,只见苏婉蜷在草席上,脸色青白,唇角渗血,但呼吸尚存。我扑过去,颤抖着打开青玉瓶,一股清苦药香弥漫开来。
“快喂她!”白芷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。
我猛地抬头——她竟已站在门口,衣袂微湿,似穿过雨幕而来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说了,随后就到。”她淡淡一笑,竟有几分疲惫,“不过……下次别信朱小福的梦,他师父昨晚托梦给我,说他烧饼吃太多,梦话全是胡诌。”
朱小福:“……我冤枉!”
我将青玉瓶中的药液小心倾入苏婉唇间,那药色如琥珀,入口即化。她喉头微动,睫毛轻颤,似有知觉。阿蛮松了口气,弓弦略松,却仍警惕地盯着门外。
白芷缓步走入药庐,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。她目光扫过倾倒的药炉、散落的丹方,最终停在墙角一卷残破的《太素本草》上。她俯身拾起,指尖拂过泛黄纸页,神情忽然凝滞。
“怎么了?”我低声问。
她没答,只将书页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行墨迹:“你看这个。”
我凑近一看,只见纸上写着:“蚀骨香者,以九幽寒髓为引,辅以断脉蛊涎,成于月晦之日……然解法非独药可医,须‘双生莲心’为引,方可涤尽余毒。”
“双生莲心?”朱小福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,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烧饼渣,“那不是传说中长在忘川河畔、千年才开一次的鬼花吗?早绝种了吧!”
白芷摇头:“未必。”她抬眼望向我,“你可知为何此处月见草尚存?此地虽废,却仍被阵法护持——是有人刻意维持药性不散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你是说……还有人在这附近?”
“不止。”她语气沉静,“而且那人,很可能知道双生莲心的下落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窸窣声,似风吹枯叶,又似人踏草径。阿蛮立刻闪身至窗边,箭尖微偏,蓄势待发。
“别紧张。”白芷却抬手止住她,“若真是敌人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果然,片刻后,篱笆外缓缓走出一个佝偻身影。那人披着灰麻斗篷,手中拄着一根藤杖,脸上皱纹纵横,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星。
“老朽等你们许久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温和,“尤其是你,厉千户。”
我眯起眼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没松。这老东西一开口就点破我的身份,不是敌就是饵——可白芷说他不是敌人,那更可疑。
“等我们?”阿蛮冷笑一声,箭尖依旧没放下,“等我们送命还是送药?”
老者慢悠悠地掀开斗篷一角,露出腰间一枚青玉小葫芦:“双生莲心,三日前已采下,藏于竹心潭底。但若无‘引魂香’,莲心会化为毒瘴。”
白芷脸色微变:“引魂香……那是灵界之物。”
“所以嘛,”老者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,“得有人去灵界借一缕香火。”
朱小福这时候突然从墙角探出头,手里还捏着半张烧焦的符纸:“哎哟!灵界?那地方我熟!我二舅姥爷的表哥的邻居,前年去过一趟,回来只会学狗叫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老者却笑得更欢了:“这位小道友倒是有趣。不过灵界不是靠熟人就能进的——得有人‘死一次’。”
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苏婉虚弱地靠在门框边,声音轻得像风:“……让我去。”
“不行!”我脱口而出,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语气太重,赶紧补了句,“你中毒未解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神清亮:“可只有我能辨识莲心真假。若取错,解药反成剧毒。”
白芷忽然插话:“其实……不用真死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针尖泛着幽蓝,“用‘假死针’封住心脉,魂魄离体三刻,足够走一趟灵界入口。但风险极大——若魂魄被幻象困住,肉身虽活,人也废了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厉大哥,你杀妖是把好手,可灵界讲究的是‘心镜澄明’,你心里全是刀光血影,进去怕是要被幻象撕碎!”
他说得对。我杀人太多,梦里都是血。灵界最忌执念深重之人。
阿蛮突然把弓往地上一顿:“我去!我心无杂念,只恨妖魔!”
白芷摇头:“你杀气太盛,和厉锋一样,过不了‘心镜桥’。”
众人沉默。
老者忽然看向朱小福:“小道士,你怕不怕死?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怕!特别怕!但我……但我有护身符!”他手忙脚乱掏出一堆黄符,结果一张掉出来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驱蚊避暑,保佑平安”。
我们都愣了。
老者却哈哈大笑:“就是你了!怕死的人,反而最惜命,心镜不易碎。而且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身上有‘通灵骨’,自己不知道吧?”
朱小福一脸懵:“我?通灵骨?我连鸡都不敢杀……”
“那就定了。”白芷果断道,“小福去,我在外守魂,一旦他神志动摇,立刻拉回。”
计划定下,老者带我们穿过竹林深处。月光被竹叶筛成碎银,脚下沙沙作响。走到一片空地,中央竟有一口枯井,井口缠满藤蔓,隐约透出幽蓝光晕。
“灵界入口,百年一现。”老者拨开藤蔓,“记住,小福,进去后无论看见什么,别信、别应、别回头。尤其是……别答应任何‘回家’的呼唤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手抖得符纸都拿不稳:“那……那要是看见我娘喊我吃饭呢?”
“也别应!”我冷冷道,“你娘早死了三年,这是档案里写的。”
他脸一白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我没答。黑骑护卫查过每个同伴的底——防内鬼,也防妖物冒充。
白芷将银针刺入朱小福后颈,他身子一僵,双眼缓缓闭上。下一瞬,一道淡淡虚影从他天灵升起,踉跄着朝井口走去。
我们屏息等待。
突然,朱小福的肉身开始抽搐,嘴里喃喃:“娘……饭凉了……我饿……”
“糟了!”白芷急道,“他在回应幻象!”
我一把抓住他肩膀:“朱小福!你娘做的红烧肉齁咸,你还吐过!那是假的!”
他虚影猛地一顿。
井中蓝光骤亮,接着,一团黑雾裹着什么东西喷涌而出——竟是半朵晶莹如玉的莲花!
老者大喜:“莲心到手!快接住!”
阿蛮飞身跃起,一把抄住莲心。可就在她落地瞬间,四周竹林忽然扭曲,无数人影浮现——是我死去的家人,浑身是血,朝我伸出手。
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妹妹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握刀的手在抖。理智告诉我这是幻象,可心口像被撕开。
“厉锋!”苏婉突然扑过来抱住我胳膊,“别看!那是噬心藤的幻毒!老前辈,快!”
老者甩出青玉葫芦,一道清气散开,幻象如烟消散。
我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后背。
朱小福这时悠悠转醒,第一句话是: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尿裤子了?”
阿蛮翻个白眼:“没,但你流口水了。”
他摸摸嘴角,松了口气:“那还好,我娘说男子汉可以怕死,不能失礼……”
白芷已接过莲心,迅速碾碎入药。苏婉服下后,脸色渐渐回暖。
老者拄杖转身,身影渐淡:“缘尽于此。记住,玄冥子已知你们动向,三日内必至。黑骑护卫……该醒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你知道黑骑?”
老者背影已淡如烟雾,只余一句轻笑飘在风里:“黑骑踏月而来,也该踏月而归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心头翻涌。黑骑护卫是朝廷秘设的除妖精锐,向来只听命于天子,连六部都无权过问。此人竟能道出“黑骑”之名,还似有深意……莫非他与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关?
竹林复归寂静,唯有夜露滴落,打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阿蛮将弓重新挎回肩上,瞥了我一眼:“想什么呢?玄冥子是谁?”
我摇摇头:“一个传说。百年前叛出钦天监的术士,据说通晓阴阳两界之法,后来被列为‘妖道’,悬赏十年未果。若真是他……我们麻烦大了。”
白芷正低头研药,闻言顿了顿,指尖微微发颤:“玄冥子不是死了吗?当年是我师父亲手封印他的魂灯。”
“魂灯可灭,执念难消。”老者虽已离去,他的话却像藤蔓缠绕在我脑中,“黑骑该醒了”——这话什么意思?难道我们这些黑骑,并非真正的黑骑?
朱小福这时终于缓过劲来,扶着井沿站起,腿还有点软:“厉大哥,刚才……我好像看见我娘在灶台前炖汤,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香得我口水直流……可你说得对,她做的红烧肉确实齁咸,有一次我还偷偷倒给隔壁黄狗,结果那狗吐了一整晚……”他忽然哽住,眼圈红了,“可我还是想她。”
没人说话。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,像是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。
苏婉靠在树边,脸色虽好转,但气息仍弱。她轻声道:“小福,你做得很好。若不是你,莲心拿不到,我也活不过今晚。”
朱小福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其实……其实我进去之后,除了看见我娘,还听见一个声音,说只要我答应留下,就让我永远不饿、不怕、不孤单……我差点就点头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点?”阿蛮问。
“因为我突然想起来,”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鞋尖,“你们还在外面等我。厉大哥会骂我,阿蛮姐会踹我,白芷姐会叹气,苏姑娘会给我熬姜汤……虽然都不是亲的,可比梦里那个家,更像家。”
我心头一震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白芷忽然抬头,目光清冷:“别煽情了。莲心虽取回,但解毒只是第一步。苏婉体内还有‘蚀骨蛊’的残丝,需以晨露淬炼三日,方能彻底拔除。今夜先回驿站,明日一早启程去青梧山——那里有座废弃的观星台,阳气尚存,适合养伤。”
“青梧山?”阿蛮皱眉,“那不是二十年前钦天监焚毁妖书的地方?听说夜里常有鬼火游荡。”
“正因如此,寻常妖物不敢靠近。”白芷收起药匣,语气笃定,“安全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欲走,却见朱小福还盯着那口枯井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:“厉大哥……我在灵界入口,好像还看见一个人影,穿着黑甲,背对我们站着。他……他腰间挂的,是你那把刀的样式。”
我猛地回头看向枯井。井口藤蔓已重新合拢,幽蓝光晕彻底消失,仿佛从未开启过。
黑甲?我的刀?
可黑骑制式佩刀,天下仅七把。其余六人……三年前,已在北境全军覆没。
我握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
夜更深了。远处传来一声鸦啼,凄厉如哭。
“走吧。”我哑声道,“天亮前必须赶到驿站。”
竹林深处,雾气缭绕,湿漉漉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。
“我说厉大哥,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一边走一边搓胳膊,“这林子邪门得很,我刚才明明看见左边那根竹子眨了眼!”
“你再胡说八道,我就把你绑在竹子上喂蛊虫。”阿蛮冷哼一声,手里的弓弦绷得笔直,箭尖微微晃动,随时准备射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苏婉走在中间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脚步稳当。她低声说:“别吵,这林子里阴气重,容易引出恶念幻象。朱小福,你把‘镇魂符’贴胸口,别老乱看。”
“我贴了三张!”朱小福委屈地拍了拍衣襟,“一张贴心口,一张贴后背,还有一张贴裤裆——以防万一嘛!”
阿蛮差点笑出声,又硬生生憋住,转头瞪他:“你裤裆里藏符?不怕走火入魔?”
“哎呀,那是‘净秽符’,专克脏东西!”朱小福一本正经,“上次我在茅房画符,结果引来一只吊死鬼,就是靠这张符才保住清白之身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低喝一声,刀已半出鞘。
前方竹影晃动,不是风动,是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“来了。”苏婉轻声道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指尖微颤。
竹叶间忽然滴下一串黑水,落地即燃,腾起腥臭青烟。地面“滋啦”作响,腐出几个小坑。
“阴涎蛊!”苏婉脸色一变,“快退!”
话音未落,数条黑影从竹干后窜出,形如人却四肢反曲,指甲如钩,眼窝深陷无瞳——是被恶念附体的尸傀!
“我来!”阿蛮拉满弓弦,三箭连发,箭尖裹着赤红符火,“嗖嗖嗖”钉入三具尸傀眉心。尸傀僵了一瞬,随即发出刺耳嘶鸣,竟拔箭继续扑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