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那团微弱的魂光走出镜面,冷冷道:“因为我妹从不画蝴蝶——她怕虫。”
桑娘怔住,随即惨笑:“……原来如此。你父亲当年,也是靠这点细微破绽,才没被时茧吞噬。”
阿蛮立刻张弓对准她:“现在,放人!”
桑娘却摇头:“我困不住你们了……但归墟井的第二道锁,已经松动。妖潮将至,大周……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说完,她身形如烟消散,只留下满园桑叶簌簌作响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擦汗:“吓死我了……差点以为要在这儿养老。”
苏婉却盯着我怀中的魂光,轻声说:“厉大哥,你妹妹的魂魄很弱,必须尽快送回肉身。否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握紧铜钱,望向井口方向,“走,回皇城。”
夜风掠过桑林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。归墟井的方向黑云压顶,隐约有低沉的呜咽声传来,像是大地在喘息。
朱小福一骨碌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回皇城?那不得穿过鬼哭岭?听说最近那儿夜里有‘影伥’出没,专吃迷路人的名字——你叫一声,它就替你应,等你回头,魂儿就没了。”
“闭嘴赶路。”阿蛮把弓背回肩上,顺手将一枚刻着符文的骨哨塞进嘴里,吹出短促三声。远处林中窸窣作响,片刻后,四匹通体漆黑的冥驹踏雾而来,马鬃如烟,眼瞳泛着幽蓝。
苏婉扶住我手臂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厉大哥,你脸色很差。刚才在镜中……你耗了太多心神。”
我没答话,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。铜钱温润,仿佛还带着厉萤指尖的温度。可那团魂光却越来越淡,像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。
冥驹载着我们疾驰于荒径之上。月色被乌云吞没,天地间只剩蹄声与风啸。行至半途,阿蛮忽然勒马,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山路中央,站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,背对我们,手里攥着一只断线的纸鸢。
“别看她脸。”苏婉立刻低语,“这是‘引路童’,专诱人心软。若你问她为何哭,她就会说‘哥哥不要我了’——那是你最怕听见的话。”
朱小福缩在马背上直哆嗦:“那、那咋办?绕道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阿蛮眯眼,“她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气息。要么破障,要么……被拖进她的忆茧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翻身下马,缓步上前。红衣女童似有所感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我不是你哥。”我站在三步之外,声音平静,“你也不是我妹。她从不穿红,她说红色太吵。”
女童身形一顿,缓缓转头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手中铜钱猛地掷出,正中她眉心。
“嗡——”一声轻震,红衣女童如纸片般碎裂,化作漫天灰蝶,扑簌簌飞入林中。与此同时,整条山路豁然开朗,月光破云而出,洒下一地清霜。
“厉害啊厉哥!”朱小福松了口气,跳下马凑过来,“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的?”
“因为真正的厉萤,”我翻身上马,声音低沉,“连纸鸢都不敢放。她说线一断,风筝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众人沉默。只有马蹄踏过霜地的脆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——子时三刻,皇城宵禁已过。
苏婉忽然轻声道:“厉大哥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也许你妹妹的肉身,并不在皇城?”
我心头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她犹豫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:“方才在镜中,我瞥见桑娘袖口露出一角文书,上面盖着‘钦天监•秘藏’的印。而据我所知,三年前厉家灭门案后,你妹妹的尸身并未入殓,而是被秘密送往观星台地宫——说是‘以纯阴之体镇龙脉’。”
阿蛮猛地勒住缰绳:“观星台?那地方现在是国师的地盘!外人擅入,格杀勿论。”
“那就闯。”我握紧缰绳,目光投向远方皇城轮廓,“若她真在那里,哪怕龙潭虎穴,我也要带她回家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:“可咱们连国师长啥样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忽然开口,眼神复杂,“他左眼是琉璃做的,右眼能看见魂魄。而且……他每夜子时,都会在观星台顶焚香祭一人——那人,姓厉。”
我们从桑园撤出来时,天已微明。晨雾裹着露水打湿了衣襟,阿蛮一边甩着马鞭一边骂:“这破园子,连只鸡都不让安生!刚才那幻境差点把我魂儿勾走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盖着“钦天监•秘藏”的纸条,指尖微微发颤。厉萤……她没死?至少魂还在。可肉身若真被镇在观星台地宫,那地方阴气重得连鬼都不敢靠近。
“喂,厉哥!”朱小福忽然从后头窜上来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一脸神秘,“我在桑娘屋角顺了点东西,你猜是啥?”
“别又是符灰拌饭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。
“哎呀不是!是‘梦引香’!听说能让人梦见最想见的人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苏婉一把抢过去,嗅了嗅,脸色一变:“这是‘断忆散’的辅料!桑娘拿它来炼时魇的!你乱碰这个,小心夜里梦里被人抽魂!”
朱小福吓得手一抖,香粉撒了一地,慌忙用袖子去擦,结果呛得直咳嗽:“咳咳……我、我只是想帮厉哥梦见他妹……”
我心头一软,但面上依旧冷硬:“别乱动来历不明的东西。观星台不是靠做梦就能进去的。”
苏婉却忽然顿住脚步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青灰色药丸:“这是我新配的‘隐息丹’,能遮掩活人气味,躲过观星台外围的‘影犬’。但最多撑两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时辰?”阿蛮皱眉,“从皇城西门潜入,穿过三道禁阵,再下地宫……怕是不够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”我说完,翻身上马。
朱小福磨磨蹭蹭爬上马背,小声嘀咕:“其实……我昨夜做了个怪梦。梦见一个穿黑袍的老头,在井边烧纸钱,嘴里念叨‘厉家小儿,莫怪我心狠’……”
我和苏婉同时回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就……就梦里听见的嘛……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“那老头右眼亮得吓人,左眼像琉璃珠子似的……”
苏婉脸色煞白:“国师……他在祭你父亲。”
我拳头攥得咯咯响。三年前那场血案,我一直以为是妖魔所为。如今看来,背后竟有国师的手笔!
正说着,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。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低喝:“谁?”
树影晃动,一个瘦小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来,扑通跪地:“各位大人饶命!小的是观星台洒扫杂役,逃出来的!”
那人满脸污泥,衣衫褴褛,怀里却紧紧抱着个乌木匣子。
“你怀里是什么?”我冷冷问。
“是……是‘归墟井’的封印残片!”他哆嗦着打开匣子,里面躺着一块泛着幽蓝光的碎石,“国师昨夜取走了主印,说要重开井口……可那井一旦开了,整个皇城都会沉进虚无啊!”
我心头一震。桑娘说的归墟井危机,竟是真的?
苏婉上前一步,蹲下查看那人的脉象,忽然咦了一声:“你体内有‘蚀骨蛊’?是谁下的?”
“是……是国师!他说若我不听话,蛊虫就会啃光我的五脏六腑……”杂役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。
朱小福突然跳起来:“哎哟!我会解蛊!我师父教过——用童子尿加朱砂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“你哪来的童子尿?”
朱小福脸一红,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我攒了一点应急的……”
“呕——”阿蛮作势要吐。
我懒得理会他们胡闹,盯着那块残片,记忆忽然闪回——幼时父亲带我去观星台,指着一口古井说:“此井通幽冥,非大义者不可近。”那时井口还刻着“镇”字,如今却成了国师的私器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杂役。
“小……小豆子。”
“好,小豆子,你带路。若你说的是真,我保你性命;若是假——”我抽出腰间短刀,寒光一闪,“你的魂,会比蛊虫先啃光你。”
小豆子连连磕头:“小的不敢骗!国师今晚子时就要开井!他还说……说要用厉姑娘的纯阴之体做引!”
我猛地抬头,望向皇城方向。天边已泛鱼肚白,而观星台的尖顶在晨光中如一根刺,扎进我的眼睛。
晨光渐亮,林间薄雾却未散尽,反而因风起而缭绕如烟。小豆子哆嗦着带我们绕过官道,钻入一条荒草掩埋的旧径。这条路原是前朝宫人运柴火用的暗道,早已废弃多年,如今杂草丛生、蛛网密布,连阿蛮都忍不住低声咒骂:“这鬼地方,比桑园还阴森。”
我走在最前,脚步沉稳,心却如擂鼓。厉萤……她若真被用作归墟井的引子,那国师所图,绝非寻常妖术可比。归墟井通幽冥,传说中连天道都避之不及,一旦开启,不只是皇城沉陷,恐怕整个大周气运都将倾覆。
“厉哥,你脸色太差了。”苏婉悄然靠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隐息丹虽能遮活人气,但若你情绪起伏太大,气息紊乱,影犬仍能察觉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,只点头不语。
朱小福跟在后头,一边走一边偷偷往袖子里塞什么,被阿蛮一眼瞥见:“又藏尿?”
“不是!”朱小福涨红脸,“是……是我师父留下的‘定魂符’!万一待会儿真碰上国师,好歹能护住魂魄不被抽走。”
阿蛮嗤笑一声,却没再嘲讽。气氛凝重,连他也不敢轻慢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我们已潜至皇城西墙外。此处荒废已久,墙根塌了一角,正好容一人侧身而入。小豆子指着墙内一处枯井道:“从这儿下去,有条暗渠直通关押厉姑娘的地牢——国师特意选了观星台东侧偏殿,说是离井口最近,阳气最弱。”
“你怎知这些?”苏婉眯眼。
“我……我每日打扫偏殿,亲眼看见他们把厉姑娘抬进去的……”小豆子声音颤抖,“她……她好像睡着了,可手脚都被银链锁着,链上刻满符文,连血都是冷的……”
我心头一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“走。”我低声道。
众人依次滑入枯井,井底果然有暗渠,水深及膝,腥臭扑鼻。朱小福差点滑倒,被阿蛮一把拽住。苏婉掏出一枚萤石,微光映出前方幽深通道,墙壁上隐约可见褪色的星图与咒文——这是钦天监早年设下的禁制,如今却被国师反用来镇压活人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忽有微光透出。小豆子停下脚步,颤声道:“到了。上面就是偏殿地牢,出口在供桌底下。”
我示意众人噤声,独自攀上暗梯,轻轻掀开供桌下一块松动的青砖。殿内寂静无声,唯有香炉里残香袅袅,青烟盘旋如蛇。我探身而出,环顾四周——殿中空无一人,唯有一具冰棺静静置于中央,棺盖半启,寒气四溢。
厉萤就躺在里面。
她面色苍白如雪,唇无血色,长发铺散于冰面,仿佛只是沉睡。可那双手腕脚踝上的银链,正隐隐泛着幽蓝光芒,与小豆子怀中的封印残片同源。
我几乎要冲过去,却被苏婉一把拉住。她指了指冰棺上方——那里悬着一面铜镜,镜面漆黑如墨,竟无一丝反光。
“那是‘噬魂镜’,”她耳语,“只要有人情绪波动剧烈,镜中便会显形,国师立刻就能感知。”
我咬牙,强忍冲动,退回暗渠,低声问小豆子:“国师何时来?”
“子时三刻,他要亲自主持开井仪式。现在……应该还在观星台顶层祭坛准备法器。”
我看了眼天色,估算时辰,尚有一个多时辰。
“阿蛮,你和朱小福守住暗渠出口,若有异动,立刻放信号。”我顿了顿,“苏婉,你随我救人。小豆子……你留下,若我们失败,你就带着残片逃,去找钦天监旧部——若还有人活着的话。”
小豆子泪眼汪汪,连连点头。
我和苏婉再次潜入偏殿。这一次,她取出三枚银针,分别刺入自己指尖、眉心与心口,口中默念咒诀。片刻后,她周身气息骤然收敛,连呼吸都似断似续——这是“龟息秘术”,可骗过噬魂镜一时。
我紧随其后,屏息靠近冰棺。银链上的符文随着我的接近微微闪烁,似有灵性。苏婉迅速从怀中取出一瓶药粉,撒在链节连接处,那符文竟渐渐黯淡。
“快!”她低喝。
我伸手,轻轻抚上厉萤的脸颊。冰冷刺骨,却仍有微弱脉搏。就在这一瞬,她睫毛忽然颤了颤。
“哥……”她嘴唇微动,声音几不可闻。
我心头剧震,几乎失守。苏婉猛地掐我手腕,眼神警告。我强自镇定,迅速将她抱出冰棺,裹进早已备好的狐裘中。
刚退至供桌旁,殿外忽传来一阵钟声——不是晨钟,而是观星台独有的“引魂钟”。
子时提前了!
钟声一响,我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脸色煞白,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,“这钟不是报时的,是催魂铃!国师要提前引阴气入井——咱们撞上开坛正祭了!”
阿蛮反手抽出腰间短弓,箭已搭弦:“废话少说,跑还是打?”
“跑个屁!”我咬牙低吼,把厉萤往苏婉怀里一塞,“你带她先走,从东侧水道出去。我和阿蛮断后。”
苏婉没吭声,只迅速摸出一枚银针扎进厉萤人中,又塞了颗药丸进去。那小脸总算透出点血色。
“哥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厉萤虚弱地抓住我衣角。
“闭嘴。”我声音硬得像铁,却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“活下来,才有资格哭。”
话音未落,殿门轰然炸裂!
黑烟如蛇,卷着腥风扑面而来。一道人影踏烟而入,玄袍金线,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——正是国师玄冥子。他手中托着一只骨碗,碗中血光翻涌,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人脸。
“厉千户,久违了。”他嘴角微扬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你妹妹的纯阴之体,正好补全归墟井最后一道封印缺口。多谢你送她回来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阿蛮一箭射出,破空之声尖锐如啸。
玄冥子袖袍轻拂,那箭竟在半空化作灰烬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他冷笑,骨碗一倾,三道黑影猛地窜出,落地成形——竟是三个浑身腐烂、眼窝空洞的恶灵!它们脖颈上还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,分明是当年被锦衣卫处决的妖道余孽!
我瞳孔一缩。这些家伙……是我亲手斩首的!
“哟,老熟人啊?”其中一个恶灵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,“厉锋,你全家死的时候,可比我们惨多了。”
心口像被刀剜了一下,但我没停。刀已出鞘,寒光一闪,直劈那恶灵头颅!
“铛!”刀刃竟被它用铁链缠住。另一只恶灵趁机扑向苏婉。
“小心!”朱小福尖叫着甩出一张符纸,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定!”
符纸贴在恶灵背上,它动作果然一滞。但下一秒,符纸自燃成灰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朱小福抱头蹲下,“这玩意儿生前是炼尸宗的,符咒抗性高啊!”
“那就用物理超度!”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喉。恶灵虽被钉在墙上,却狂笑不止:“肉身早烂了,射穿又有何用?”
我猛地抽刀回旋,刀锋横扫,将缠链斩断,顺势一脚踹飞扑来的第三只恶灵。它撞上供桌,香炉碎裂,火星溅到狐裘上,冒起青烟。
“我的新衣服!”苏婉心疼地拍灭火星,却趁机从袖中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,悄无声息缠上恶灵脚踝。
“小福,雷符!现在!”
朱小福愣了一瞬,随即恍然大悟:“对对对!它们怕阳雷!”
他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,咬破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雷”字,大喊:“天雷借法——噼里啪啦!”
符纸腾空炸开,一道细小电光劈下,正中银线。电流顺着银线窜入恶灵体内,三只恶灵顿时浑身抽搐,发出凄厉惨叫。
“成了!”阿蛮大喜。
可玄冥子只是轻笑: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抬手一挥,骨碗中血光暴涨,三只恶灵瞬间融合成一尊丈许高的黑影巨尸,胸口裂开,露出一张血盆大口。
“不好!”我一把拽过苏婉和厉萤往后退,“这是跨界召唤!他在引幽冥界的‘噬魂伥’!”
“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朱小福腿都软了。
“就是死了还能再死一遍的那种。”我咬牙,握紧刀柄,“阿蛮,掩护他们撤!我拖住它!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怒吼,“就你那把破刀,砍得动幽冥实体?”
“砍不动也得砍。”我盯着那巨尸步步逼近,声音沉得像铁,“我家人死的时候,没人替他们挡一刀。今天,轮到我来挡。”
话音未落,巨尸猛然扑来!
刀光与黑影相撞,震得我虎口崩裂。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清脆女声从殿顶传来:“喂,大半夜的,吵不吵啊?”
众人抬头——只见屋脊上站着个红衣少女,手持一盏琉璃灯,灯芯幽蓝,映得她眉眼如画。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,指尖轻点灯焰。
“我家祖传的‘追魂灯’,专照你们这种偷渡的阴物。”
灯焰骤亮,一道蓝光如瀑洒下。巨尸发出一声哀嚎,竟开始寸寸崩解!
玄冥子脸色终于变了:“阴司巡夜使?!你怎会在此?”
红衣少女跳下屋檐,落地无声,笑嘻嘻道:“路过。听说有人私开归墟井,还盗用我家冥府的亡魂……这不得管管?”
她瞥了我一眼,眨眨眼:“你就是厉锋?长得挺凶,命还挺硬。”
我没理她,只低声对苏婉:“走!趁现在!”
苏婉点头,一手扶住厉萤,另一手迅速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,轻轻一摇。清脆的铃音如溪流穿石,在满殿阴风中竟辟出一方清净之地。那红衣少女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咦?‘净尘铃’?你跟南疆巫族有关系?”
苏婉没答,只低声道:“走!”
朱小福连滚带爬地跟上,边跑边回头喊:“厉哥,你可千万活着出来啊!我……我还欠你三顿酒呢!”
阿蛮却没动,反手将短弓收起,抽出背后那柄厚背砍刀,站到我身侧,冷声道:“你挡前头,我断后路。别废话。”
我瞥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扯:“行,那你别死太快。”
玄冥子站在原地,面色阴晴不定。那巨尸在蓝光下已化作黑烟溃散,骨碗中的血光也黯淡了几分。他盯着红衣少女手中的琉璃灯,声音沉如寒潭:“阴司巡夜使不过区区七品阴差,也敢干涉阳世国运?归墟井乃大周龙脉所系,今日封印若成,天下妖祟尽伏——此乃天命!”
“天命?”红衣少女嗤笑一声,指尖轻抚灯焰,“你拿活人祭井、盗用幽冥亡魂、私召噬魂伥……这也叫天命?我看你是想借归墟井打通阴阳两界,好让你那半死不活的主子——那位躲在北邙山下的‘旧神’——重返人间吧?”
玄冥子瞳孔骤缩,袖中手指微动。
我心头一震。旧神?那不是百年前被先帝与三十六位真人联手镇压于北邙山底的邪神吗?传说其曾蛊惑前朝帝王,引万妖入京,血洗皇城三日……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低声对阿蛮道,“他不是要封印归墟井,是要打开它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狗娘养的,拿咱们当垫脚石。”
红衣少女忽然转头看我,眼神认真了几分:“厉锋,你妹妹的纯阴之体,是唯一能承受‘归墟引’的人选。但若她真被炼进井中,魂飞魄散不说,还会成为旧神重返阳间的‘门钥’。”
我握刀的手紧了又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火把如龙,映得廊柱通红。
“锦衣卫千户厉锋,勾结妖女,擅闯禁坛,罪不容诛!”一道冰冷嗓音自殿门传来。
我抬头望去——竟是东厂提督曹无赦,身后跟着数十名披甲缇骑,个个手持火铳与符刃,杀气腾腾。
玄冥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来得正好。曹公公,这几位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红衣少女眉头一皱:“啧,麻烦来了。”
阿蛮低骂一句:“狗咬狗,一嘴毛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气血,低声对红衣少女道:“你若真为阴司办事,就带她们走。这里……交给我和阿蛮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如烛火般幽深,片刻后,忽然一笑:“行啊。不过——”她指尖一弹,一缕蓝焰飘入我衣襟,“若你死了,这缕‘追魂火’会烧尽你三魂七魄,让你永世不得轮回。所以,别死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闪,已掠至苏婉身边,一手揽住厉萤,一手掐诀。三人身影竟在火光中渐渐淡去,如雾消散。
曹无赦脸色一变:“拦住她们!”
但已迟了。
殿内只剩我和阿蛮,面对东厂缇骑与玄冥子。
雷劫台的风,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,像是刚被天雷劈过一百遍的烤肉摊子。
我站在断碑旁,手按刀柄,指节发白。阿蛮在我左侧三步,弓已拉满,箭尖微微颤着,对准玄冥子那张比死人还白的脸。
“厉锋,”她咬牙低语,“你要是敢死在这儿,我下辈子变只耗子也得啃你骨头。”
我嘴角扯了扯:“放心,我命硬,阎王嫌硌牙。”
玄冥子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枯枝似的手,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的符纸,上头血字如蚯蚓爬行。他身后,东厂缇骑列阵,铁甲森然,却没人敢先动——他们怕的不是我,是雷劫台这地方。
传说百年前,大周初立,有妖皇在此引九重天雷自爆,魂飞魄散前留下一句:“凡妄动归墟者,雷劫不赦。”从此,此地成了禁地,连皇帝驾临都得绕道。
可玄冥子不怕。他眼里闪着疯子才有的光。
“厉锋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像磨刀石刮锅底,“你可知你妹妹体内,早已种下‘归墟蛊’?每过一日,蛊虫便噬她一缕阳气。若七日内不解,她将化为活尸,永世为井奴。”
我心头一紧,但面上不动:“你编故事的本事,比朱小福画符还烂。”
“是吗?”他冷笑,指尖一划,空中竟浮现出一道虚影——正是苏婉!她脸色苍白,蜷在一处暗室角落,手腕上隐约有青黑色脉络蔓延。
阿蛮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是……妖蚀之痕!”
我拳头攥得咔咔响。那痕迹我认得——三年前屠我满门的“夜魇蛛”留下的印记,一旦侵入血脉,人会逐渐失去神智,最终沦为嗜血傀儡。
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我声音压得极低,像刀刃贴着喉咙。
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玄冥子轻笑,“是归墟井选中了她。纯阴之体,天生亲妖。你以为你在救她?其实,你每靠近她一次,她的妖化就快一分。”
这话像冰锥扎进心口。我猛地想起昨夜苏婉替我包扎时,指尖无意擦过我伤口——那一瞬,我竟觉得暖意融融,仿佛久旱逢甘霖。现在想来,那不是暖,是妖力在试探!
“放屁!”阿蛮怒吼,“苏婉救过多少人?连路边瘸腿的狗她都喂药!她要是妖,老子就是玉皇大帝!”
玄冥子不理她,只盯着我:“你体内也有东西,厉锋。黑骑护卫用‘噬心蛊’压制妖力,可你杀妖太多,反被妖血侵蚀。你夜里是不是常梦见血河?听见亡魂哭?”
我瞳孔骤缩。
——确实。每到子时,耳边总有无数声音低语:“加入我们……你本就是我们的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