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愈盛,通道尽头传来一声悠远龙吟。仿佛沉睡千年的某种存在,正缓缓睁眼。
林照影终于慌了。她转身欲逃,却被阿蛮一箭钉住衣角:“想跑?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朱小福趁机扑上去,掏出一张金边符纸往她背上一贴:“定魂符!专治嘴硬心虚的反派!”
林照影挣扎不得,银铃彻底静默。她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琉璃盏,忽然轻笑:“你们赢了这一局……可天机子已经不在这里了。他在等你们去‘归墟井’——那里,才是星坠之夜真正的起点。”
我沉默片刻,弯腰拾起那枚唤灵铃,铜面温润,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。
“那就去归墟井。”我说,“把欠我们的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身后,阿蛮收弓,苏婉整理药囊,朱小福偷偷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四份。
风鸣谷的入口像一张咧开的嘴,两旁峭壁夹着窄道,风一过就呜呜作响,跟哭似的。朱小福缩着脖子走在最前头,手里举着个破罗盘,指针疯转,嘴里还念叨:“东南西北全乱了,这地方怕不是连时辰都错位了……”
“你少说两句,省点力气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手搭在箭囊上,“刚才那桂花糕塞你嘴里还不够堵?”
朱小福委屈巴巴地咽下最后一口碎屑:“我这是在预警!你们没觉得……空气有点甜?”
我皱眉。确实,风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,不像花,倒像是……糖浆熬过头的味道。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从药囊里掏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撒向空中。粉末悬浮半空,竟缓缓扭曲成螺旋状。
“时空褶皱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这谷里的时间流速不稳,可能一步跨过去,外面已过三天,也可能我们走了一天,外头才一炷香。”
“那岂不是容易饿死?”朱小福慌了,“我包袱里只剩半块饼了!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再提吃的,把你绑树上喂魇兽!”
我抬手示意安静。前方雾气渐浓,隐约有座石桥横跨深涧。桥面斑驳,刻着古怪符文,每隔七步就嵌着一枚铜铃——和我手中唤灵铃形制相似,却锈迹斑斑,毫无灵光。
“别碰桥。”苏婉突然拉住我袖子,“那些铜铃……是‘时锁’,一旦触发,会把人困在某个记忆片段里反复循环。”
“那怎么过去?”朱小福苦着脸,“总不能飞吧?”
阿蛮眯眼打量对岸:“桥长不过三十丈,我射根绳过去,荡过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你忘了林照影的话?归墟井是星坠之夜的起点——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。”
正说着,桥对面雾中缓缓走出一人。青衫磊落,手持竹杖,面容清癯,看起来像个游方书生。可他脚不沾地,离桥三尺悬空而行。
“诸位远道而来,何不稍歇?”那人声音温润,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回响,仿佛同时从多个方向传来。
朱小福立刻掏出符纸:“妖、妖怪?!”
“非也。”书生微笑,“在下姓钟,名无咎,乃此谷守路人。诸位若想寻归墟井,需先过‘灵根试’。”
“灵根试?”阿蛮冷笑,“你当自己是修仙门派收徒呢?”
钟无咎不恼,只轻轻一挥竹杖。桥上七枚铜铃齐震,嗡鸣声中,我们脚下地面骤然塌陷!
我本能拔刀,却见四周景象飞速变幻——眨眼间,竟站在了黑骑护卫旧营。篝火未熄,弟兄们围坐喝酒,有人喊我:“厉千户,来一碗!”
那是三年前,皇城尚未沦陷……
“别看!”苏婉猛地拽我手腕,另一只手将一滴药汁弹入我眼中。视野瞬间清明,幻象如烟散去。原来我们仍站在原地,只是各自陷入幻境。
朱小福正抱着空气哭喊“娘啊我再也不偷吃供果了”,阿蛮则咬牙拉满弓,对着虚空怒吼:“放我爹出来!”
我心头一紧。这些幻象,专挑人心最痛处下手。
“守住心神!”我低喝,将唤灵铃摇响。清音如刃,割裂迷雾。众人一个激灵,纷纷回神。
钟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竟能破‘七情锁’……有趣。”
“少装神弄鬼!”阿蛮怒极,一箭射出。箭矢穿过钟无咎身体,却如穿烟雾,毫无作用。
“非实体?”苏婉迅速判断,“是‘时影’——时间碎片凝成的投影。”
“聪明。”钟无咎抚掌,“既如此,便直接试灵根吧。”
话音未落,他竹杖点地。我们脚下浮现出五色光纹,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。朱小福脚下一滑,跌进黄色区域,顿时被藤蔓缠住,嗷嗷直叫。
阿蛮踏进红色区,周身燃起虚火,却咬牙不动;苏婉落入青色区,草木疯长缠绕,她却从容取出银针刺入自己指尖,血珠滴落,藤蔓退避。
我站在原地未动,五色光纹在我脚下缓缓流转,似在试探我的归属。唤灵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,仿佛也感应到了某种古老法则的召唤。
钟无咎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你尚未入阵,是犹豫,还是……无根?”
我心头一凛。无根之人,在修道界被视为天弃之体,既不能引气入体,亦难与天地共鸣。可我并非修士,不过是个被乱世推着走的武夫,靠刀和命活到现在。然而唤灵铃却偏偏选中了我——那夜它自天而降,坠入我怀,自此便与我血脉相连,每逢妖气逼近,便隐隐震颤。
“我不信命。”我低声说,一步踏出。
脚下光纹骤然翻涌,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色交织,竟未定于一色,而是如漩涡般旋转不息。钟无咎神色微变:“五行混杂……不,不是混杂,是‘空’。”
“空?”苏婉皱眉,“五行皆无,谓之虚灵根?”
“非也。”钟无咎摇头,眼中竟有一丝敬畏,“是‘归墟之相’。此人身具无属之质,可承万法而不染,正是归墟井所待之人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光纹骤然收敛,化作一道细线直指石桥尽头。雾气渐散,桥上铜铃无声自鸣,锈迹剥落,露出内里银白光泽,竟与我手中唤灵铃同源。
朱小福从藤蔓中挣脱出来,揉着胳膊嘟囔:“所以……我不用再被绑树上了?”
阿蛮冷哼一声,甩掉残余虚火:“别废话,走。”
我们踏上石桥。每走一步,脚下铜铃便轻响一声,声音清越,不似凡铁。奇怪的是,方才那股甜腻香气竟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,像是从极远处飘来,又似自心底升起。
行至桥中,苏婉忽然停下,低声道:“你们有没有听见……哭声?”
我凝神细听。风声依旧呜咽,但其中夹杂着细微啜泣,断断续续,像是孩童,又似老妪。朱小福脸色发白:“该不会又是幻象吧?”
“不是幻象。”我握紧刀柄,“是记忆残留。这桥……走过太多人,也埋过太多魂。”
钟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却已不再悬空,而是缓步跟在我们身后三丈处:“此桥名‘忘川引’,凡过者,必闻一生中最悔之事回响。若心志不坚,便会驻足不前,化为桥下枯骨。”
阿蛮脚步一顿,咬牙继续前行。朱小福则死死捂住耳朵,眼眶泛红。
我深吸一口气,那哭声渐渐清晰——是我妹妹临死前唤我名字的声音。那一夜,我奉命守城门,她却被黑骑当作奸细拖走。等我赶去时,只看见她倒在血泊里,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半块麦饼。
心口如被重锤击中,脚步几乎踉跄。
“厉千户。”苏婉忽然伸手搭上我肩,“别回头。过去的事,桥记得,但我们不能停。”
我闭了闭眼,将唤灵铃轻轻一摇。铃声清冽,如寒泉洗心。那哭声倏然远去,仿佛被风吹散。
终于踏上对岸。眼前豁然开朗,山谷深处,一口古井静静伫立,井口无盖,却不见水光,只有一片幽深黑暗,仿佛能吞噬星辰。
井旁立着一块残碑,字迹斑驳,依稀可辨:“星坠之夜,归墟启钥,唯无属者可近。”
钟无咎停在桥头,不再前行:“路至此,余下之事,非我所能干涉。记住,井中无水,唯有‘时之隙’。若欲寻真相,需以心头血为引,唤灵铃为媒。然一旦入内,或一日,或百年,皆不可逆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我们真要下去?”
我望向那口井,黑暗深处似有微光闪动,像极了三年前皇城陷落那夜,天穹裂开时坠下的第一颗星。
“下去。”我说,“有些答案,躲不了一辈子。”
阿蛮默默解下箭囊,将弓横背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苏婉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倒出三粒丹药:“含住,可护神识不散。朱小福,你也别偷懒,把符纸贴好,待会儿说不定要你画阵。”
井口不大,刚好容一人钻入。我率先跳下,脚底刚触到湿滑的苔藓,一股阴冷的风就从底下卷上来,吹得我后颈发麻。
“哎哟!”朱小福紧跟着摔下来,屁股着地,疼得龇牙咧嘴,“这井怎么没个梯子?谁家井修成这样?”
“归墟井又不是打水用的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轻盈落地,顺手把苏婉也接了下来。
苏婉站稳后,立刻掏出火折子。微弱的火光一亮,四周显出青灰色的石壁,上面刻满了扭曲如蛇的符文,正缓缓渗出淡紫色的雾气。
“妖域裂缝……”我低声道,右手已按上刀柄。
“别慌!”朱小福赶紧掏出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,“我画了‘镇魂安魄符’,保咱们神志清明!”
“你那符歪得像蚯蚓爬过。”阿蛮嗤笑,“还镇魂?我看是招魂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朱小福急了,“这叫‘草书流派’,道门新风尚!”
我没理他们斗嘴,目光落在井底中央——那里有个半人高的青铜鼎,鼎中盛着一汪幽蓝液体,水面平静如镜,却映不出我们的倒影。
“这是‘时之隙’的引子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传说以血为引,铃为钥,可开一线天机。”
我解下腰间的唤灵铃,铜铃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那是三年前皇城血战时留下的。我咬破指尖,血珠滴入鼎中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未响,鼎中蓝水却骤然沸腾!一道刺目的紫光冲天而起,井壁轰然震动,裂缝中涌出大量黑气,凝成一只只尖爪利喙的鸦形妖物!
“来了!”阿蛮反手抽出长弓,三箭连发,箭尖燃起赤焰,瞬间贯穿三只妖鸦。
朱小福吓得缩到苏婉身后:“它们、它们怎么不怕我的符?!”
“因为你符画错了。”苏婉无奈,“‘镇魂符’该用朱砂,你用了墨汁。”
“墨汁便宜嘛……”朱小福小声嘟囔。
我拔刀出鞘,刀锋划过空气,带起一道寒芒。两只扑来的妖鸦被斩成四段,黑血溅在石壁上,竟腐蚀出嘶嘶白烟。
“这些不是普通妖物,”我喘了口气,“是时间碎片凝成的怨灵,杀不尽的。”
话音未落,鼎中蓝水突然倒卷而上,在空中凝成一面镜子。镜中映出的,竟是我年少时的模样——站在家门口,妹妹正朝我挥手,母亲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……
“别看!”苏婉一把捂住我的眼睛,“是心魇!”
可我已经看见了。那画面太真实,连汤碗里飘出的热气都清晰可见。
“哥,快回来吃饭!”妹妹的声音清脆如铃。
我喉咙发紧,手指颤抖。三年了,我从未敢梦到她们。
“厉锋!”阿蛮一声怒喝,“你要是现在软了,我们全得死在这儿!”
她一箭射穿镜面,蓝水炸裂,幻象消散。但裂缝中的黑气更浓了,地面开始龟裂,一块块石板浮空而起,仿佛整座井正在崩塌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突然大喊,“妖域裂缝扩大了!再不封住,整个桑园都会被吞进去!”
“桑园?”我一愣,“我们不是在风鸣谷?”
“归墟井连通七处秘境,”苏婉脸色发白,“我们现在……在桑园地下。”
“那个种满毒桑、养蛊虫的桑园?!”阿蛮瞪大眼。
“对。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“听说园主是个疯婆子,专拿活人喂蚕……”
正说着,头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,一块石板碎裂,月光洒下。紧接着,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上方飘来:“哎呀,有客人来啦?”
我们抬头,只见一位身穿素白蚕衣的女子坐在井沿,手里捧着一只雪白的蚕宝宝,笑吟吟地看着我们。她面容温婉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我是桑娘。”她轻轻抚摸蚕身,“你们毁了我的时隙引子,是不是该赔点什么?”
“赔你个头!”阿蛮拉满弓,“再废话一箭射穿你那张假脸!”
桑娘不恼,反而咯咯笑起来:“小姑娘脾气真烈。不过——”她忽然神色一凛,“你们身上,有归墟之相的气息。”
她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。
我握紧刀:“你知道归墟之相?”
“当然。”她嘴角勾起,“因为上一个拥有它的人,现在……正躺在我的蚕茧里,做着永远醒不来的梦呢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难道是父亲?!
就在这时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指着桑娘怀里的蚕:“那蚕……它、它眼睛是红的!”
桑娘低头,温柔一笑:“聪明的小道士。这是‘噬时蛊’,专吃记忆与时间。要不要……尝尝滋味?”
蚕身一抖,无数细如发丝的红丝从井口垂落,如雨落下。
“快躲!”苏婉甩出药粉,白烟腾起,红丝遇烟即断。
我纵身跃起,刀光直取桑娘咽喉。她却轻轻一跃,退入月光深处,声音飘渺:“归墟之子,我在桑园等你。记住——有些真相,比死亡更痛。”
话音落,井口轰然闭合,红丝消散,只剩我们四人站在摇摇欲坠的井底。
“她认得你爹?”阿蛮问。
我没回答,只是攥紧了唤灵铃。铃内,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回应,像心跳,又像叹息。
朱小福抹了把汗:“现在咋办?往上挖?”
“不用。”苏婉指向角落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扇木门,门上挂着一块旧匾,写着两个字:桑园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既然她请我们去,那就去会会这位‘桑娘’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疯婆子,最好别让我逮着机会。”
木门吱呀一声,被我推开了。
门外并非预想中的毒桑林,而是一条青石小径,两旁种着开得正盛的夜昙花。花瓣洁白如雪,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,香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眩晕。我屏住呼吸,示意众人小心。
“这花有毒。”苏婉低声说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轻轻一碰花瓣,针尖立刻转黑,“是‘迷梦昙’,闻久了会陷入幻觉。”
朱小福赶紧掏出一块布蒙住口鼻,一边嘟囔:“怎么走到哪儿都是毒?就不能来点正常花草?”
阿蛮没说话,但弓已半张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她向来不信什么温柔陷阱——越是静谧,越藏杀机。
我们沿着小径缓步前行,脚下石板温润如玉,踩上去竟无一丝声响。远处隐约传来织机声,咔嗒、咔嗒,节奏均匀,像某种古老的心跳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一座庭院出现在眼前。白墙黛瓦,檐角飞翘,院中一棵巨大的桑树遮天蔽日,枝叶间垂挂着无数蚕茧,莹白如玉,却隐隐透出淡红血丝。
“那就是噬时蛊的巢。”苏婉声音微颤,“传说此蛊以人之记忆为食,结茧后可窥见过去片段……若被它咬一口,十年光阴瞬间化灰。”
我心头一紧,想起父亲失踪前最后传回的密信——“归墟井启,时隙将裂,勿寻我踪。”
那时我不懂,如今却隐隐明白:他或许不是失踪,而是自愿走入了时间的裂缝,只为封印什么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阿蛮忽然低声道。
果然,桑树后转出两名少女,皆穿素白蚕衣,面无表情,手中捧着托盘,盘上放着四盏琉璃杯,杯中盛着乳白色的液体。
“桑娘请四位饮‘忘忧露’。”其中一人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泉,“饮之,可免心魇侵扰;拒之,则入梦千重,永不得醒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该不会是蛊汤吧?”
“未必是毒。”苏婉盯着那液体,“也可能是解药。我们刚从时隙出来,魂魄不稳,若无镇定之物,极易被残留的时间碎片反噬。”
我沉默片刻,伸手取过一杯。液体微温,无味无香,却映不出我的倒影——和井中蓝水一样。
“我先喝。”我说。
“别!”阿蛮一把按住我的手,“万一……”
“若她真想杀我们,刚才在井底就动手了。”我摇头,“她要的是‘归墟之相’,不是尸体。”
仰头饮尽。刹那间,一股清凉之意自喉入心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丝线将我散乱的思绪轻轻缝合。那些关于家人的画面不再刺痛,只是静静沉入心底,如落叶归湖。
其余三人见状,也陆续饮下。
刚放下杯子,庭院深处传来环佩轻响。桑娘缓步而出,依旧抱着那只红眼蚕,但这次她赤着双足,脚踝上系着银铃,每走一步,铃声清脆,却莫名让人感到时间在倒流。
“你们比我想象中……更清醒。”她停在桑树下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尤其是你,厉锋。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样,明知是陷阱,还是喝了那杯‘忘忧露’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我声音沙哑。
桑娘轻笑,手指抚过蚕背:“在‘时茧’里。他的记忆已被噬时蛊吃掉大半,只剩一个执念——‘护住归墟之钥’。”
“归墟之钥……是我?”我握紧唤灵铃。
“是你,也不是你。”她眼神忽然柔和了一瞬,“归墟之相,并非血脉传承,而是命运选中。你父亲替你挡了三年,如今,轮到你了。”
“挡什么?”
“挡那即将苏醒的东西。”她抬头望向桑树顶端,“归墟井不是裂缝,是封印。而你们刚才,已经松动了第一道锁。”
话音未落,整棵桑树忽然剧烈摇晃,枝叶间所有蚕茧同时裂开,却没有虫爬出,只有一缕缕淡紫色的烟雾升腾而起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人脸——模糊,却带着无尽哀怨。
“那是……时间之灵?”苏婉惊呼。
“不。”我盯着那张脸,心跳如鼓,“那是……我妹妹。”
三年前,皇城血夜,妹妹本该死于妖潮,尸骨无存。可此刻,她的面容清晰浮现于烟雾之中,嘴唇微动,似在呼唤: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又是心魇!”阿蛮怒吼,一箭射去,箭矢却穿透烟雾,毫无作用。
“不是幻象。”桑娘轻声说,“噬时蛊吃掉的记忆,会化为‘时魂’,游荡于桑园。你妹妹的魂,确实被困在这里——因为你的执念太深,她的残念才得以凝聚。”
我浑身发冷,几乎站不稳。
“若你想救她,”桑娘缓缓走近,“就用你的归墟之相,打开真正的时隙。但记住——一旦开启,你将永远失去‘现在’,只能活在过去或未来之间。”
朱小福急了:“别听她的!这疯婆子肯定有阴谋!”
“也许有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那张烟雾中的脸,“但若有一线可能……我不能放弃。”
桑娘笑了,眼中竟有几分怜悯:“你和你父亲,真像。”
她转身走向桑树后的一座石亭,亭中摆着一面古镜,镜面如水,正缓缓泛起涟漪。
“来吧,”她说,“我在镜中等你。若你能在三刻内找到‘真实之忆’,你妹妹的魂可归;若迷失其中……你也会成为时茧的一部分。”
我盯着那面古镜,镜面泛着幽光,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活物。朱小福一把拽住我胳膊:“厉哥!三刻?那不就是四十五分钟?连泡碗面都嫌短!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低喝一声,手已搭上弓弦,“这桑娘邪得很,但眼下没得选。婉儿,你有法子稳住心神吗?”
苏婉咬着下唇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:“我调了‘定魂散’,含在舌下可防幻象侵扰。但……只能撑半刻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说。
我们四人并肩走向石亭。桑娘站在镜前,身影渐渐淡去,只余一句轻语:“记住,镜中无真假,唯忆可破障。”
话音未落,镜面猛地一荡,一股吸力扑面而来。我本能地拔刀横挡,却见朱小福“哎哟”一声被卷了进去,阿蛮紧随其后,苏婉抓住我的手腕,下一瞬,天旋地转。
落地时,脚下不是石板,而是湿滑的青苔。四周雾气弥漫,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嬉笑。
“这是……我家村口?”朱小福揉着眼睛,一脸懵,“我七岁那年偷摘李婶家桃子,被狗追得满村跑——不会吧,真回来了?”
“别碰任何东西!”我低吼。话音刚落,他脚边的草丛里突然钻出一只纸扎狗,眼眶空洞,嘴里叼着半截桃枝,直扑他小腿。
“妈呀!”朱小福跳起来,手忙脚乱甩出一张黄符,“急急如律令!滚!”
符纸燃起蓝火,纸狗“嗤”地化作灰烬。但灰烬落地,又聚成两只更小的纸犬,龇牙咧嘴。
“笨蛋!用‘破妄符’,不是驱邪符!”阿蛮骂道,一箭射穿其中一只,箭尖燃着朱砂火,“这地方记忆成精,越怕越真!”
我环顾四周,雾中景象不断变幻:一会儿是黑骑护卫覆灭那夜的血雨,一会儿是我妹妹厉萤提着灯笼在雪地里喊“哥”。每幅画面都逼真得刺眼。
“别看!”苏婉突然扑到我面前,双手捂住我眼睛,“厉大哥,你的心魇太重,再看下去会被拖进时茧!”
她掌心微凉,带着药香。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:“那怎么找‘真实之忆’?”
“真实之忆,不在眼里,在心里。”她松开手,指向雾中一处,“你看——那盏灯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浓雾深处,一盏残破的纸灯笼静静悬在半空,灯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蝴蝶——那是厉萤六岁时,我教她画的。
“走!”我迈步向前。
可刚踏出一步,地面骤然塌陷。无数黑影从地底钻出,形如人手,抓向脚踝。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影,却如泥牛入海。
“它们是‘时魇’,吃记忆为生!”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把糯米撒出去,“快!想点真实的、温暖的事!”
我闭眼,脑中浮现厉萤发烧那夜,我背着她翻山求医,她在背上哼小调,手心攥着一颗糖,非要塞进我嘴里……
“甜的……”我喃喃。
刹那间,周遭黑影发出尖啸,纷纷退散。那盏灯笼缓缓飘近,光晕柔和。
“就是它!”苏婉眼中闪出喜色。
可就在此时,雾中传来轻笑。桑娘的身影浮现,手中竟也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灯笼。
“哪盏才是真的?”她歪头问,笑意狡黠,“你妹妹的记忆,早已被时茧撕碎。你看到的,不过是执念所化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两盏灯笼,一左一右,光芒相同,连蝴蝶的笔触都分毫不差。
朱小福急得直跺脚:“厉哥,赌左边!我掐指一算……哎哟!”话没说完,被阿蛮一脚踹开。
“少扯你那套!”阿蛮冷脸,“厉锋,信你自己。你比谁都清楚,你妹最后给你的是什么。”
我猛地想起——那夜雪地,厉萤塞给我的不是糖,而是一枚磨平了棱角的铜钱,上面刻着“平安”。
我冲向右边那盏灯,伸手一抓。
灯笼应声碎裂,化作点点萤火。萤火汇聚成一道小小身影,正是厉萤。
“哥,”她仰头笑,“你终于记得啦。”
我喉头哽住,说不出话。
“时间到。”桑娘的声音忽然变冷。
镜外,石亭中,古镜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桑娘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……你竟能识破‘双生忆障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