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冷笑,也不是阴笑,倒像是……少女在清晨哼歌。
我们三人瞬间绷紧。阿蛮搭箭上弦,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,结果掏错了,举着张“驱蚊安神符”愣在那儿。
稻田尽头,一个穿青布裙的姑娘提着竹篮缓步走来。她约莫十六七岁,鬓角簪着野菊,脸上沾着几点面粉,像是刚蒸完馒头。见我们如临大敌,她歪头一笑:“几位大哥,可是迷路了?我家就在前头,煮了姜汤,可暖身子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也太正常了吧?正常得有点假。”
“假?”阿蛮眯眼,“那你去喝她的姜汤啊。”
“我不敢……”
我盯着那姑娘的手——指节修长,虎口有茧,分明练过剑。可她走路时脚步轻浮,又不像习武之人。矛盾。
就在这时,我胸口突然一烫。
怀里的竹简竟微微发亮。
“地母之眼……醒了?”我心头一震。
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笑容淡了些,轻声道:“厉千户,别来无恙?”
我瞳孔骤缩。
“千户”这个称呼,自从黑骑护卫成立后,再没人敢用。锦衣卫早已覆灭,旧日官衔,不过是坟头纸灰。
“你是谁?”我手按刀柄。
她放下竹篮,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一弹。铜钱在空中翻转,落地时竟立着不倒。
“玄冥印认主,竹简生光——你果然是苏姐姐要找的人。”她眨眨眼,“我叫小禾,是青禾祠最后一位守祠女。柳七杀我爹娘时,我躲在地窖里,靠啃红薯活了三天。”
朱小福插嘴:“等等,你既然躲着,怎么知道是我们?”
“因为苏婉姐姐托梦给我啊。”小禾认真道,“她说,若见一人左眉断痕、眼神如刀,身边跟着个怕鬼的小道士和脾气爆的弓箭手,便是救星到了。”
阿蛮一愣:“她……托梦?”
“嗯。”小禾点头,“昨夜子时,我梦见她站在药炉前,手里捏着一枚丹药,说‘若厉锋取到竹简,速带他去老槐树下,地脉将裂,三刻钟内不封,百里稻田化为血沼’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苏婉不会无缘无故托梦——除非她用了“回魂引”,那是以自身阳寿为代价的秘术。
“老槐树在哪?”我问。
小禾指向东北方:“穿过这片田,三百步。”
“走!”我转身就迈步。
“等等!”朱小福追上来,“万一她是骗我们的呢?万一是柳七的新傀儡?”
“她知道苏婉炼丹时总把丹炉盖敲三下才开火。”我头也不回,“这细节,除了我,没人知道。”
朱小福哑了。
我们疾行于稻田间,露水打湿衣襟,寒意刺骨。阿蛮忽然低声问:“厉锋,你是不是……喜欢苏婉?”
我没答。
脑海里却闪回三个月前——皇城废墟,苏婉跪在尸堆里,手指颤抖着为一个垂死孩童施针。那时她女扮男装,束发带松了,一缕青丝垂在颊边。我说:“走吧,妖物快来了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里全是泪,却笑着说:“再等一刻,他还有救。”
那一刻,我想,若这世上有光,大概就是她低头施针的样子。
“到了。”小禾停下。
前方,一棵枯槐孤零零立在田中央,树干裂开一道缝,黑气缭绕。
“地脉裂隙……提前开了?”朱小福脸色发白。
“来不及解释了。”小禾从篮底抽出一卷麻布,展开竟是半幅残图,“这是《地母引》的下半部!我爹临死前缝在衣襟里。”
我接过残图,与怀中竹简对照——图文相合,果然是一体。
“朱小福,布阵!”我喝道。
“可我只会‘镇宅安家符’啊!”
“那就把‘家’当成地脉!”阿蛮一脚踹他屁股,“快!”
朱小福哭丧着脸咬破手指,在槐树四周画符。小禾则从篮中取出七盏油灯,按北斗方位摆好。
油灯燃起,灯焰幽蓝,竟不随风摇曳,反而如凝固的冰晶般静止不动。朱小福画完最后一道符,手抖得几乎站不住,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不是寻常地脉裂隙,这是‘阴枢’开了!地母引若不全,强行封印,咱们都得被抽干阳气,变成干尸!”
我盯着槐树裂缝中缓缓渗出的黑雾,那雾气带着腐骨与陈年香灰的味道,隐约还能听见低语——像是无数亡魂在地底哀嚎。胸口竹简愈发滚烫,几乎要灼穿衣襟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咬破指尖,在残图中央点下一滴血。血珠落在麻布上,竟如活物般游走,勾勒出一道从未见过的符文。
小禾忽然跪下,双手合十,低声吟诵:“青禾为引,地母垂怜,以吾血脉,续断之缘……”她声音清越,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悲怆的韵律,仿佛不是在念咒,而是在唱一首失传已久的祭歌。
阿蛮脸色变了:“她在献祭自己?”
“不是献祭。”我沉声道,“是认主。《地母引》本就是守祠女一脉代代相传的秘典,唯有血脉契合者,才能唤醒其真正力量。”
话音未落,小禾额心浮现出一枚青色印记,形如禾苗初生。七盏油灯同时爆亮,蓝焰冲天而起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光网,罩向槐树裂隙。
轰——!
地动山摇。稻田里的积水瞬间蒸腾,化作白雾升空。裂隙中黑气翻涌,竟凝聚成一只巨手,猛地抓向小禾!
“小心!”阿蛮箭出如电,三支破煞箭直射黑手关节。箭尖炸开符火,却只让那手微微一顿。
我拔刀,刀名“断岳”,乃黑骑旧制,刃上刻有镇魔铭文。刀锋劈入黑气,竟如斩入泥沼,阻力极大。但就在此时,怀中竹简骤然脱手飞出,悬于半空,与小禾手中的残图共鸣,发出嗡鸣之声。
图文合一,金光乍现。
整片稻田仿佛活了过来,稻穗无风自动,齐齐朝向槐树弯腰,如同万民叩首。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似是地母苏醒。
黑手缓缓缩回裂隙,裂缝开始弥合,黑气被金光逼退,化作缕缕青烟消散。
一切归于寂静。
小禾瘫倒在地,脸色苍白如纸,唇角却带着笑:“成了……地脉稳住了。”
朱小福扑过去扶她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……有点饿。”她虚弱地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,“刚才唱歌太费力气了。”
阿蛮收起弓,瞥了我一眼:“厉锋,接下来去哪儿?柳七肯定没跑远,他故意放我们来这儿,怕是另有图谋。”
我望向东北方——那里山影如墨,云层低垂,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观星台轮廓。
“去观星台。”我说,“苏婉当年在那里炼过‘回魂丹’,若她真用了回魂引,必留有后手。而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柳七背后的人,恐怕就是当年观星台失踪的那位‘天机子’。”
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个疯道士?传说他窥得天机,被雷劈瞎了双眼,却仍能夜观星象、推演生死……他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?”
“死人不会托梦。”小禾靠在朱小福肩上,轻声说,“但傀儡会。”
风又起了,吹散最后一丝黑雾。晨雾彻底散尽,阳光洒在稻田上,露珠折射出细碎金光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从未发生。
可我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我收起竹简,将残图小心卷好,塞进贴身衣袋。转身时,目光扫过三人——阿蛮眼神锐利如鹰,朱小福虽狼狈却已挺直腰板,小禾虚弱却坚定。
风鸣谷的入口像一张咧开的嘴,两壁陡峭,中间夹着一条窄道,风从谷底往上灌,呜呜咽咽,跟哭似的。
“这地方……听着就不太吉利。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桃木剑都拿反了,“要不咱绕个道?”
“绕?”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当这是逛庙会?观星台就在谷底,天机子的老巢,绕过去你怕不是想绕到下辈子去!”
我走在最前头,没吭声。左手按在腰间的黑鳞刀上,刀鞘冰凉,却隐隐发烫——这是法器认主后的征兆。自从皇城陷落那夜,它就再没安分过。如今靠近风鸣谷,竟有低鸣之意,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又危险的气息。
苏婉跟在我身后半步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换了身灰布短打,头发束得利落,可耳尖还是微微泛红——大概是刚才在稻田里摔了一跤,泥点子溅到了脸上,还没来得及擦。
“厉大哥,”她忽然低声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风里有股药味?”
我顿住脚步,鼻翼微动。确实,除了潮湿的土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,像是陈年黄连混着朱砂的味道。
“回魂丹的引子!”朱小福眼睛一亮,差点跳起来,“苏姑娘真神了!这味道我在《丹经残卷》里见过,叫‘九转引魄香’,专用于唤醒沉睡魂魄!”
“那你倒是闻出它在哪儿了?”阿蛮冷笑,“别光嘴上厉害。”
朱小福立马蔫了:“这个嘛……风太大,味儿飘得乱……”
我抬手示意噤声。前方谷道拐弯处,一块青石斜插在地,上面刻着半句残诗:“星坠无光夜,人归有骨时。”
字迹斑驳,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执念。
“天机子的笔迹。”我沉声道。当年锦衣卫档案里存过他的供词,字如枯枝,一笔一划都带着疯意。
刚说完,脚下一震。地面微微颤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。
“趴下!”我猛地拽住苏婉手腕往侧边滚去。
轰隆一声,青石炸裂,一条漆黑如铁的藤蔓破土而出,顶端竟长着一张人脸——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赫然是个被抽干精魄的道士!
“傀儡藤!”朱小福尖叫,“快贴符!我、我手抖……”
阿蛮早挽弓搭箭,三支羽箭连珠射出,箭尖裹着朱砂符纸,钉入藤蔓关节处。藤蔓嘶吼一声,扭曲翻滚,却未断。
我拔刀出鞘,黑鳞刀嗡鸣如龙吟。刀刃划过藤蔓根部,一道黑血喷溅,竟腐蚀地面,冒出白烟。
“小心毒!”苏婉迅速掏出一个小瓷瓶,撒出白色药粉。烟雾遇粉即散。
藤蔓挣扎几下,终于瘫软。那张人脸渐渐模糊,化作灰烬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是守界失职的后果。”我盯着地上残留的符纹,心头一沉,“原本该镇守此地的界灵,被人抽魂炼成了傀儡藤。天机子不仅没死,还在篡改地脉。”
“那咱们岂不是闯进贼窝了?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“我还年轻,还没娶媳妇呢!”
“闭嘴!”阿蛮踹他一脚,“再废话把你绑藤蔓上当诱饵!”
苏婉却蹲下身,捡起一片未燃尽的符纸,指尖轻轻摩挲:“这符……用的是前朝宫廷秘制的金蚕丝墨。只有御医院和钦天监能用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神清澈却坚定:“厉大哥,天机子可能和当年皇城陷落有关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那夜火光冲天,母亲把我推进地窖,自己持剑挡在门口……后来我只找到她半截染血的玉簪。
“走。”我收刀入鞘,声音沙哑,“观星台,必须去。”
一行人继续前行。谷中风势渐弱,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星图刻痕,有些已被苔藓覆盖,有些却崭新如昨。
忽然,朱小福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一个浅坑。坑底竟躺着一具白骨,怀里还抱着个铜罗盘。
“我的妈呀!”他连滚带爬爬出来,脸色惨白,“这、这罗盘还在转!”
我接过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停在一个方向——正对着谷底深处。
而就在此时,苏婉腰间挂着的银铃突然无风自动,叮铃作响。
银铃声清脆,却透着一股诡谲的节奏,仿佛不是风动,而是被什么东西“唤”醒的。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攥紧了黑鳞刀。苏婉也察觉不对,迅速将银铃摘下,用袖子裹住——那铃铛却仍在布中微微震颤,像是有生命般挣扎着要响。
“这铃……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说,若在风鸣谷听见它自己响,就立刻回头,莫问缘由。”
阿蛮皱眉:“你娘是……?”
“前钦天监副使,苏明漪。”苏婉顿了顿,目光投向谷底深处,“二十年前,她随天机子一同失踪。”
朱小福张大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那、那你岂不是……天机子的徒弟?”
“不。”苏婉摇头,眼神坚定,“我是他背叛的人之一。”
我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摸出一枚残破的玉符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衣襟里的东西,上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,边缘已被血浸得发黑。我一直以为是巧合,如今看来,或许并非如此。
“你认得这个?”我递过去。
苏婉瞳孔骤缩,指尖颤抖着触碰玉符,声音哽咽:“这是我娘的‘守心符’……她只做过两枚,一枚给了挚友,一枚……留给我。”
空气一时凝滞。风鸣谷的呜咽声似乎也停了一瞬。
阿蛮忽然低声道:“别愣着,罗盘指针又动了。”
果然,铜罗盘上的指针不再指向谷底,而是缓缓偏转,最终定在左侧岩壁一处看似普通的苔藓覆盖处。那里,隐约可见一道石门轮廓,与岩壁浑然一体,若非罗盘指引,绝难察觉。
“机关?”朱小福凑近,鼻尖几乎贴上石壁,“可没看到锁眼或符槽啊……”
苏婉却盯着那片苔藓,轻声道:“不是机关,是‘忆门’。”
“忆门?”我和阿蛮同时皱眉。
“一种以记忆为钥的禁制。”她解释道,“只有拥有特定记忆的人靠近,门才会开启。否则,强行破开,会触发‘心魇反噬’——让人陷入最恐惧的回忆,神魂俱裂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若真是如此,那这门后,恐怕藏着与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的过往。
“试试。”我说。
苏婉点头,将手轻轻按在石门中央。片刻后,苔藓如活物般退开,露出一块光滑的玄石,上面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谁记得星坠之夜,谁便归来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星坠之夜——正是皇城陷落那晚,史书讳莫如深的一夜。天象异变,紫微黯淡,妖星横空,万民惊惶。
而此刻,黑鳞刀竟自行嗡鸣,刀鞘微微震动,似在回应那行字。
苏婉看向我,眼中满是复杂:“厉大哥……也许,你才是这扇门真正的钥匙。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掌心贴上玄石。
刹那间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
不再是风鸣谷的阴冷岩壁,而是漫天火光中的皇城。母亲站在宫门下,长发散乱,手中剑刃染血,身后是滚滚浓烟与哀嚎。她回头望我一眼,嘴唇微动,却听不见声音。
而在她身后,一道披着星纹斗篷的身影缓缓走出阴影——那人抬起手,掌心托着一颗幽蓝的星辰,正缓缓碎裂。
“天机子……”我喃喃。
幻象倏然消散。石门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,阶上铺满细碎的星砂,踩上去竟无半点声响。
我猛地回神,手已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那幻象太真,真得像把心剜出来又塞回去。
“厉哥,你脸色跟死人似的。”阿蛮从后面探头,弓弦还搭在臂弯里,语气不耐烦却带点担忧,“是不是又看见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打断她,抬脚迈入石门。
星砂在靴底无声碾碎,凉意直透脚心。苏婉紧随其后,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医经——说是医经,其实夹了三张镇魂符,她总说“以防万一”。朱小福缩在最后,嘴里念叨:“这地方阴气重得能腌咸鱼了……哎哟!”
他被自己绊了一跤,扑通跪在台阶上,差点撞上我的后背。
“小道士,你要是再摔,我就把你绑在门口当门神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这不是给前辈行礼嘛!”朱小福赶紧爬起来,拍拍道袍上的灰,结果袖子里掉出个油纸包,“哎呀我的桂花糕!”
“你还带点心?”苏婉哭笑不得。
“关键时刻补充体力啊!”他理直气壮地捡起来,吹了吹灰,塞回怀里,“再说,万一下面有鬼,说不定闻到甜香就放我们一马呢?”
我懒得理他,目光扫过两侧岩壁。墙上刻满细密符文,不是道门正统,倒像是某种篡改过的灵契——和傀儡藤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界灵被抽走了。”苏婉低声说,“这里原本该有守护灵,现在只剩空壳。天机子……他在用活人的记忆喂养什么东西。”
“喂养?”阿蛮皱眉,“拿记忆当饭吃?那玩意儿能饱?”
“比饭狠。”我沉声,“记忆里藏着执念、情绪、魂力。尤其是‘星坠之夜’那种大灾变的记忆,够养出一头魇兽。”
话音刚落,阶梯尽头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厉千户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一个女子声音,清冷如泉,却带着一丝戏谑。我们齐齐顿住脚步。
前方幽暗中,缓缓走出一人。白衣胜雪,腰间悬着一串银铃,每走一步,铃声却诡异地静默无声。她面容姣好,眼角一点朱砂痣,左手托着一只琉璃盏,盏中浮着一缕青烟——正是“九转引魄香”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林照影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天机子座下‘忆使’。你们闯进来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——星坠之夜的幸存者,终于送上门了。”
“送上门?”阿蛮冷笑,“怕是你主子快咽气了,才急着找替死鬼吧?”
林照影不恼,反而看向我:“厉锋,你母亲临死前,其实说了两个字。”
我瞳孔骤缩。
“她说——‘别信’。”
心脏像被铁钳狠狠一攥。我几乎要拔刀冲上去,却被苏婉一把拉住手腕。
“她在乱你心神!”苏婉低喝,“天机子最擅长的就是窃取记忆、扭曲真相!”
林照影轻叹:“小姑娘倒是清醒。可惜……”她忽然抬手,琉璃盏中青烟暴涨,化作无数细丝缠向我们。
“小心!是引魄香的雾瘴!”苏婉迅速从怀中掏出几粒药丸塞给我们,“含住,别吸气!”
我咬住药丸,苦得舌根发麻,但头脑瞬间清明。朱小福却“哇”地吐了出来:“这也太难吃了!比黄连泡醋还——哎哟!”
他话没说完,一条雾丝已缠上他脖子。他慌乱中甩出一张黄符:“急急如律令!给我断!”
符纸燃起蓝火,雾丝应声而断。可下一秒,更多雾丝涌来,像活蛇般钻向耳鼻。
“阿蛮!”我吼。
“早等着呢!”阿蛮早已张弓搭箭,箭尖燃起赤红符火,“看我射你个穿心凉!”
箭出如电,直奔林照影心口。她却不躲,只轻轻一挥手,箭矢竟在半空凝滞,随即化作灰烬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她冷笑。
可就在这时,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,狠狠砸向地面:“吃糖吧你!”
糕点碎裂,一股浓烈甜香混着某种药粉炸开。林照影眉头一皱,雾丝竟微微紊乱。
“你往糕里掺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安神散加雄黄粉!”朱小福得意,“专克邪祟,甜而不腻,居家旅行必备!”
苏婉扶额:“……你真是个人才。”
趁着这空档,我已欺身而上,刀光如雪。林照影闪身避让,银铃终于发出一声脆响——可那声音入耳,竟让我眼前又浮现皇城火海。
“别看她眼睛!”苏婉大喊,“她在用记忆反噬!”
我闭眼,凭气息挥刀。刀刃破风,斩断她一缕发丝。
林照影退至墙边,神色微变:“你们……竟能抗住忆毒?”
“因为我们记得的,比你偷走的多得多。”我睁开眼,目光如铁。
她沉默一瞬,忽然笑了:“那就看看,谁的记忆更痛。”
她猛地将琉璃盏砸向地面。
青烟炸开,整个通道瞬间被无数记忆碎片淹没——哭喊、火焰、崩塌的宫墙、母亲染血的背影……
但这一次,我没有退。
因为身后,有同伴的呼吸声,有朱小福偷偷塞给我的第二块桂花糕,有阿蛮骂骂咧咧拉满的弓弦,还有苏婉低声念的安魂咒。
我们不是孤魂野鬼。
我们是活人,带着伤,带着恨,也带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青烟如潮水般翻涌,记忆碎片在眼前炸裂又重组。我咬紧牙关,任那些画面在识海中冲撞——母亲倒下的那一刻、皇城倾塌的轰鸣、无数百姓在星坠之夜化作灰烬的哀嚎……但这一次,我不再被它们拖入深渊。
“厉哥,左边!”阿蛮的声音穿透幻象。
我猛地侧身,刀锋横扫,斩断一道从雾中探出的黑影。那东西形如枯手,指尖滴着墨绿色的涎液,一落地便嘶嘶作响,腐蚀石阶。
“不是实体,是怨念凝成的‘忆傀’。”苏婉一边结印一边疾退,“林照影在用我们的记忆造傀!别让它碰到伤口,否则会引魂入梦!”
朱小福早已跳到我背后,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甜香驱邪,雄黄镇煞——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又差点摔倒,却顺势将一把掺了药粉的糯米撒向地面。糯米遇雾即燃,腾起淡金色火焰,逼得几具忆傀连连后退。
林照影站在烟雾深处,白衣未染尘,神情却不再从容。她盯着我们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这么快就醒。”她低语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醒?”我冷笑,“你以为我们是被你牵着走的傀儡?天机子教你的,不过是偷来的残章断句罢了。”
她眸光一凛,琉璃盏虽碎,手中却多了一枚玉简,其上刻着与岩壁相同的篡改灵契。“既然如此,那就让你们亲眼看看——你们拼命守护的‘真相’,究竟是什么。”
玉简骤然发光,一道光幕自地面升起,映出一幅画面:星坠之夜,并非天灾,而是人祸。大周钦天监密室之中,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亲手点燃九鼎星图,引动天外陨星坠落皇城。而那人……竟戴着与天机子一模一样的青铜面具。
“不可能!”阿蛮失声,“那是先帝钦点的国师,早就死了!”
“死?”林照影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,“他只是换了个名字活下来罢了。天机子,就是当年的国师。而你们的母亲、父亲、亲人……都是他为了掩盖‘逆星引魂阵’失败而牺牲的祭品。”
我浑身发冷,却强迫自己站稳。若这是真的,那我这些年追查的仇人,根本不是妖魔,而是曾被万人敬仰的国师?
“别信她!”苏婉突然高声道,“画面可以伪造,记忆可以嫁接!她故意选此刻放出这影像,就是要我们内讧!”
朱小福也急了:“对啊厉哥!你看那画面里国师的手——左手无名指缺了一节,可天机子上次露面时,手指是全的!”
我心头一震。朱小福记性奇差,连自己早饭吃了什么都记不住,却对细节异常敏锐——这是他从小在道观抄经练出来的本事。
林照影脸色微变,显然没料到这点破绽会被抓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缓缓抬头,目光如刃,“但有一件事,她说对了——我们确实该‘醒’了。”
话音未落,我猛然掷出腰间一枚铜铃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遗物,我一直以为只是寻常旧物。铜铃撞上岩壁,发出清越一声响,竟与林照影腰间的银铃共鸣起来!
刹那间,整条通道的符文齐齐亮起,不是黑气,而是淡青色的光。那些篡改的灵契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原本的守护灵纹。
“这是……界灵的真印?”苏婉惊呼。
林照影踉跄后退,脸色煞白:“你怎么会有‘唤灵铃’?这东西明明……”
“明明该随界灵一同被抽走,对吧?”我一步步逼近,“可惜你不知道,我娘不是普通宫女,她是守界一族最后的传人。她把界灵藏进了铃里,而不是自己的魂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