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蛇“嘶”了一声,转身游向石台后方,回头望了我们一眼,像是在引路。
“跟上。”我说。
绕过石台,后面竟藏着一扇石门,门上刻满符文。小蛇爬上石门,用尾巴点了点其中一处凹槽——形状竟和玉珏吻合。
我犹豫一瞬,将玉珏嵌入。轰隆一声,石门缓缓开启。
门后不是预想中的祭坛或妖窟,而是一间简陋石室,墙上挂满泛黄卷轴,桌上还摆着半盏冷茶,茶汤早已发黑。
“有人刚走不久。”阿蛮皱眉,手指搭在弓弦上。
苏婉快步走到桌前,拿起一张摊开的纸,念道:“‘癸酉年七月初三,沈砚亲启:土灵窟已备,四象血引齐,唯缺黑骑之首心尖血……’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厉哥……”朱小福声音发颤,“他们要你的心血?”
我盯着那行字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原来从一开始,我们就被算计好了。沈砚要的不是我们除妖,而是借我们之手,集齐四象血脉,破开封印——而我,是最后一把钥匙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阿蛮咬牙,“总不能真让你去放血吧?”
“当然不。”我冷笑,“既然他们设局,那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正说着,那条青鳞小蛇忽然窜上桌面,一口咬住那张纸,然后“噗”地喷出一团青烟。烟散后,纸上字迹竟变了——变成了一行新字:“欲破局,先寻‘守陵人’。他在村东老槐下,名唤陈七。”
“哈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这蛇还会改文书?比我家账房先生还利索!”
苏婉却若有所思:“守陵人……土灵窟本是前朝皇陵附属地宫,若真有守陵人活着,或许知道更多内情。”
我点点头,取回玉珏,小蛇顺势盘上我手腕,冰凉滑腻,却不让人反感。
“走,去老槐树。”我说,“这次,换我们设局。”
阿蛮咧嘴一笑:“这才像话!我早想给那帮装神弄鬼的钦天监一点颜色瞧瞧了。”
朱小福赶紧跟上,边走边嘀咕:“希望那位陈七……别也是个无脸人。我这小心脏,经不起第二回吓了。”
我们走出土灵窟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灰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几缕残阳,像血丝般挂在山脊上。风依旧带着土腥味,但不知为何,竟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。
“村东老槐……”苏婉一边走一边翻看手中那卷从石室顺来的残页,“《九嶷志》提过,前朝设‘守陵十二姓’,世代不得离陵百里。陈氏正是其一。”
“那这陈七,怕不是个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?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偷偷瞄了眼我手腕上盘着的小青蛇。它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,鳞片在余晖下泛着幽幽青光。
阿蛮走在最前头,弓未收,箭在弦,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。“村子不远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但太静了。连狗吠都没有。”
果然,转过山坳,一座破败村落映入眼帘。屋舍歪斜,墙皮剥落,院门半敞,却不见人影。唯有村东头一棵老槐树,枝干虬曲如龙,树冠遮天蔽日,树下坐着个佝偻身影,正慢悠悠地编着草鞋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也不抬头,只沙哑道:“你们来得比信鸽晚了三天。”
我心头一凛——信鸽?谁送的信?
“你是陈七?”我问。
他这才缓缓抬眼。一双浑浊的眼睛,眼角布满皱纹,却透着一股子精明。他瞥了眼我腕上的小蛇,忽然笑了:“青螭认主,看来沈砚那小子终究没藏住玉珏的秘密。”
“你认识沈砚?”阿蛮立刻绷紧了弦。
陈七摆摆手,继续低头编草鞋:“认识?何止认识。他是我徒弟的徒弟的徒弟……算起来,还得叫我一声太师祖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邻居家的鸡下了几个蛋。
朱小福张大嘴:“那您……得多大岁数了?”
“记不清喽。”陈七呵呵一笑,“自打前朝覆灭那年,我就把自己埋在这儿了。活着,也死了。”
苏婉上前一步,恭敬道:“前辈,我们想知道‘四象血引’和地脉锁魂阵的真相。”
陈七停下手中的活计,沉默良久,才道:“阵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钦天监想借阵破封,放出‘地母之瞳’,以镇天下妖乱。可他们忘了——地母睁眼,万灵俱焚。那不是镇妖,是换天。”
“地母之瞳?”我皱眉,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口井。”陈七指向老槐树根下,“就在树心底下。前朝皇帝用三百童男童女的魂魄镇住它,才换来百年太平。如今封印松动,井底已有回响……你们听。”
我们屏息凝神。果然,地下深处传来极细微的“咚、咚”声,如同心跳,又似鼓鸣。
小青蛇忽然昂起头,发出低低的嘶鸣,尾巴轻轻拍打我的手腕。
“它在催你。”陈七看着我,“玉珏既已认主,你便是新任‘黑骑之首’。当年黑骑卫誓死护陵,如今只剩你一人血脉尚存。沈砚要你的心尖血,不是为了祭阵——是为了唤醒你体内的‘玄冥印’。”
“玄冥印?”我心头剧震。那是传说中能沟通地脉、驾驭阴兵的古老印记,早已失传千年。
“不错。”陈七站起身,佝偻的背脊竟挺直了几分,“你爹当年为护此印,假死遁世。你娘……是守陵人最后一位巫女。你生来就注定要面对这口井。”
我一时怔住,过往种种碎片骤然拼合——幼时梦中常闻的鼓声、每逢月圆便灼痛的胸口、还有那枚自襁褓起便贴身佩戴的玉珏……
“所以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现在该怎么做?”
陈七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,递给我:“去井底。那里有你爹留下的东西。记住,别信钦天监,也别信沈砚。信你自己,信这玉,信这条蛇。”
阿蛮一把抓住我胳膊: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苏婉点头:“我在上面布阵,以防有人偷袭。”
朱小福搓着手,一脸纠结:“我……我负责望风!对,望风最重要!”
我没笑,只是握紧铜钥,望向那棵老槐树。树根盘错处,果然露出一方青石井盖,上面刻着与玉珏纹路相似的符文。
井盖掀开时,一股凉气直冲脑门,带着稻花香混着腐泥味儿,怪得很。
“这味儿……怎么像我娘腌的酸笋?”朱小福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踩进田埂边的水沟里。
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:“再废话就把你踹下去探路。”
“别别别!我、我可是正经道士!下阴井这种事得讲究时辰——哎哟!”话没说完,我已纵身跃入井中,铜钥在掌心发烫,玉珏贴着胸口微微震颤,像一颗活的心脏。
井不深,三丈不到就踩到湿滑的泥底。头顶月光被井口割成圆饼,照见前方一条窄道,两侧稻根穿石而过,竟在地下织成一张青黄交错的网。那条曾咬信的小蛇盘在洞口,鳞片泛着幽蓝,冲我吐了吐信子。
“它认路。”我低声道。
蛇游动如线,引我们前行。地道弯弯曲曲,脚下泥泞,每走十步,玉珏就嗡一声,仿佛回应什么。忽然,前方传来水声,哗啦啦的,像是有人在洗米。
“有人?”阿蛮搭箭上弦,弓弦绷紧。
我抬手示意她别动。蛇停在一堵土墙前,昂起头,对着墙缝嘶嘶作响。
“墙后是空的。”我摸了摸墙面,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符痕——是爹的手笔。当年他教我画符,总说:“锋儿,符不在形,在意。你心里有杀意,符就带煞。”
我咬破指尖,以血为墨,在墙上补完最后一笔。土墙轰然塌陷,露出一间半淹在水中的石室。室内无灯,却有微光浮动——水面下,沉着一只巨大的眼睛,瞳孔如墨玉,缓缓转动,正盯着我们。
“地母之瞳……”我喃喃。
“哇!这眼珠子比我脸还大!”朱小福从后面探出头,刚想掏符,脚下一滑,“扑通”栽进水里,溅起老高水花。
水波荡开,那瞳孔骤然收缩,整间石室开始震动,稻根疯长,缠上我们的腿脚。阿蛮怒骂:“小道士你是不是属猪的?连站都站不稳!”
“我、我这是以身试阵!”朱小福呛着水爬起来,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,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定!”
符纸燃起青焰,稻根果然一滞。
可下一秒,水面翻涌,一个模糊人影浮出——是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农,满脸皱纹,眼神却空洞如死鱼。他开口,声音却是两个重叠的:“你们……不该来。”
“魂傀。”我眯眼。这是用活人魂魄炼成的守阵傀儡,魂未散,却被地脉之力操控。
苏婉的声音忽然从井口传来:“厉哥!我在上面看到稻田里的秧苗全朝井口弯腰了!像在拜什么东西!”
“她在施法干扰地脉!”阿蛮反应快,“得快点唤醒地母之瞳,不然整片田都会变成尸田!”
我握紧铜钥,走向水中央。地母之瞳静静凝视我,瞳孔深处竟映出我幼时的模样——爹牵着我的手,站在雪地里练剑。
“信你自己,信这玉,信这条蛇。”陈七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我将铜钥插入瞳孔下方的凹槽,玉珏自动离体,悬浮于水面。蛇游上我肩头,盘成一圈,头抵我太阳穴。
刹那间,魂魄被猛地抽离!
我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稻田中,金浪翻滚,远处站着个背影——是我爹。他回头一笑:“锋儿,玄冥印不是诅咒,是你娘留给你的护心鳞。”
“娘?”我愣住。
“她不是人,是地母一缕化身。当年为镇妖,自愿化入地脉。如今妖气反噬,地母沉睡,唯有血脉与真心能唤醒她。”
“真心?”我苦笑,“我只会杀人。”
“那就为值得的人,杀出一条生路。”他身影渐淡。
魂归体内,我猛地睁眼。地母之瞳已睁开,清光四溢。水面升起一道符印,正是我娘留下的封印术——原来她早知今日。
稻根退去,魂傀老农跪地消散。
“成了?”朱小福抖着湿衣裳问。
我没答,只觉胸口暖意融融,玄冥印不再冰冷刺骨,反倒像有了呼吸。
突然,井口传来苏婉急喊:“不好!钦天监的人来了!带头的是……沈砚!”
井口那声“沈砚”,像一根冰针扎进我后颈。
我心头一紧,玄冥印竟随之微微跳动,仿佛也认得这个名字。沈砚——钦天监左司正,传闻中执掌“斩妖律”的铁面判官,更是当年亲手将我爹逐出钦天监的人。
“他怎么会来?”阿蛮压低声音,弓已收起,手却按在腰间短刀上。
朱小福一边拧着道袍下摆的水,一边嘀咕:“怕不是冲你来的吧?厉锋,你爹那档子旧账,钦天监可没翻篇。”
我没吭声,只抬头望向井口。月光被几道黑影遮住,靴底踏在井沿的声音沉稳而冷硬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。
“下来。”上面传来一个清冷嗓音,不高,却字字如钉,凿进耳膜。
阿蛮眼神一凛,就要拔刀。我抬手拦住她,轻声道:“别动。他若真要动手,我们早死了三次。”
说罢,我朝井口喊:“沈大人既来了,何不亲自下来看看?这地母之瞳刚醒,正好缺个证人,证明我厉家没养妖,而是镇妖。”
井口沉默片刻。
随后,一道青灰色身影轻飘飘落下,衣袂未扬,落地无声。沈砚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面容清癯,眉骨高耸,一双眼如寒潭深水,看不出情绪。他手中无剑,只握着一卷竹简,简上缠着赤金丝线——那是钦天监最高密令才用的封缄。
“地母之瞳苏醒,稻田退煞,”他目光扫过石室,最后落在我胸口,“玄冥印……果真在你身上。”
“怎么,沈大人也要抢?”我冷笑。
“我不抢死人留下的东西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带刃,“但我要问你一事——你可知你娘当年为何自愿化入地脉?”
我一怔。
他竟知道?
沈砚缓步上前,竹简轻轻展开一角,露出半幅残图:画中女子立于稻浪之间,额心一点朱砂,身后浮现出地母虚影。那眉眼……与我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模糊面容重合。
“你娘不是为镇妖,”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几乎像叹息,“她是为封‘门’。”
“门?”我皱眉。
“地脉之下,不止有妖,还有更古老的东西。”他抬眼直视我,“你今日唤醒地母之瞳,等于松动了那道封印。若七日内不能重新加固,门开之日,非但此地成墟,整个江南道都将沦为‘无魂之土’。”
朱小福听得目瞪口呆: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沈砚不答,只盯着我:“你爹临死前,是不是让你来找‘铜钥’和‘玉珏’?”
我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将竹简递来,“这是你娘留下的《地母引》,共九章,缺最后一章。最后一章,藏在她当年埋骨之处——青禾祠后的古井里。你若真心想护这片土地,就去取回它。”
我接过竹简,指尖触到一丝温润,竟与玄冥印同源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我忍不住问。
沈砚转身,背对我,声音淡得像风: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还你娘一个人情。”
话音未落,他纵身一跃,身形如鹤掠空,眨眼便消失在井口。
井底一时寂静。
阿蛮低声问:“信他?”
我摩挲着竹简边缘,玄冥印在胸口轻轻起伏,仿佛回应某种召唤。肩上的小蛇缓缓游下,盘在竹简上,吐了吐信子。
“信一半。”我道,“但青禾祠,我们必须去。”
朱小福搓着手,一脸愁苦:“又要走夜路?我鞋还没干呢……”
夜露湿重,稻田里蛙声此起彼伏,像一群醉汉在打鼓。我踩着田埂往前走,泥水从靴缝里咕叽咕叽冒出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烂心事上。
“你说这青禾祠,真能有最后一片《地母引》?”阿蛮压低声音,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弓弦。她今晚穿了件深褐色短打,头发高高束起,月光一照,侧脸利得能割人。
“竹简上写的是‘青禾祠下,藏母之眼’。”我边走边翻看那卷泛黄的竹简,指尖划过刻痕,隐约有微温,“娘留下的东西,不会骗我。”
“可万一是个陷阱呢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“避秽符”,纸角都快被他搓烂了,“上次那井底魂傀差点把我舌头咬下来!我这舌头还得尝药呢!”
“你舌头不是用来尝药的,是用来说废话的。”阿蛮白他一眼。
“哎哟,阿蛮姐,话不能这么说——”朱小福刚要辩解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稻田,“哎呀!我的符!泡汤了!”
我叹了口气,伸手把他拽起来。他浑身泥水,活像只落汤鸡,怀里还死死抱着个油纸包——那是苏婉临行前塞给他的丹药,说是“防妖毒、定心神”。
说到苏婉……我心里微微一紧。她本该留在城里照看伤员,却硬是追到村口,塞给我一枚青玉小瓶:“厉大哥,若遇结界反噬,滴三滴在眉心。”她说话时睫毛颤得厉害,像风里抖的蝶翅。
“前面就是青禾祠了。”阿蛮突然停步,眯眼望向远处。
破败的祠堂孤零零立在稻田中央,屋顶塌了一半,门楣上“青禾永佑”四个字斑驳得快认不出。奇怪的是,周围稻子长得异常茂盛,绿得发黑,连虫鸣都静了。
太静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按住刀柄,“稻子不该在这个节气还这么青。”
朱小福哆嗦着掏出新符:“我、我试试‘照妖符’……”
符纸刚燃起一点火星,整片稻田忽然簌簌作响——稻秆无风自动,齐刷刷转向我们,叶尖泛出诡异的紫光。
“结界裂了!”阿蛮低喝一声,箭已搭上弓弦。
地面微微震颤,祠堂门槛下渗出黑雾,像活物般爬行蔓延。我胸口玄冥印骤然发烫,小蛇从袖中窜出,昂首嘶鸣。
“退后!”我一把推开朱小福,横刀挡在前方。
黑雾中缓缓浮出一道人影——不是魂傀,也不是妖物,而是个穿粗布衣的老农,佝偻着背,手里拎着把锈镰刀。他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却空得吓人。
“外乡人,莫扰青禾安眠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磨刀石刮骨。
“你是守祠人?”我沉声问。
“我是稻灵。”老农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,“百年来,食香火、饮露水,护这一方田土。你们……坏了规矩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暴涨,化作三丈高的稻草巨人,镰刀挥下,带起腥风!
“放箭!”阿蛮松弦,羽箭破空,却在触及稻身时“噗”地陷进去,如泥牛入海。
“没用!他是地脉残念所化!”朱小福尖叫,“得用‘破秽丹’配合符咒!”
我猛地想起苏婉给的青玉瓶,拔开塞子,滴了三滴清液在眉心。刹那间,视野清明,稻草巨人体内竟缠绕着无数细如蛛丝的黑线——那是被污染的地脉之力!
“小福,画‘斩灵符’,贴它心口!阿蛮,射它双眼!”
“我、我手抖啊!”朱小福哆哆嗦嗦咬破手指,在黄纸上狂画。
稻草巨人怒吼,镰刀横扫。我旋身避过,刀锋劈向它膝关节——果然,那里黑线最密。
“成了!”朱小福终于甩出符纸,符咒贴上巨人胸口,轰然炸开金光。
阿蛮的箭紧随其后,精准贯入巨人双目。
巨人动作一滞,发出凄厉哀嚎,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漫天稻屑。黑雾退去,祠堂门前露出一块青石板,上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我走上前,玄冥印与石眼共鸣,石板缓缓开启,露出一个陶罐。
罐中,静静躺着一片泛着幽光的竹简。
“最后一片……”我伸手欲取。
“等等!”朱小福突然扑过来,“罐口有血咒!你看那纹路——是‘噬魂蛊’的痕迹!”
我定睛一看,果然,陶罐边缘暗红如血,隐隐蠕动。
正犹豫间,身后稻田里传来轻笑:“厉千户,动作挺快嘛。”
回头一看,月光下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,手执折扇,笑容温润,腰间却挂着一串人骨铃铛。
“柳七?”阿蛮脸色骤变,“你不是三年前就死在北境了吗?”
柳七轻摇折扇,铃铛叮当响:“死?我只是换了个主子罢了。”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竹简上,“把东西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我冷笑:“你当年屠我全家时,怎么没想过今天?”
柳七笑容不变:“妖魔吃人,人吃妖魔,不过是轮回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扇面一展,数十道黑影从稻田中跃出——全是被炼成傀儡的村民!
我心头一沉,那些傀儡村民双目浑浊,四肢僵硬,却动作迅疾如风。他们身上还穿着破旧的麻衣,有的甚至脚上还沾着泥巴,仿佛刚从田里被拽出来——不,他们就是刚从田里被拽出来的。
“阿蛮,护住小福!”我低喝一声,玄冥印骤然亮起,袖中小蛇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黑光缠向最近的傀儡。那傀儡被蛇咬中脖颈,顿时浑身抽搐,倒地不动,但其余傀儡已扑至眼前。
柳七站在远处,折扇轻摇,人骨铃铛叮当作响,声音竟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,仿佛在催动某种古老的咒术。稻田里的紫光又开始闪烁,地面微微起伏,像是有东西在土下蠕动。
“他在用‘饲魂引’操控这些尸体!”朱小福脸色惨白,一边往后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赤红丹药,“这是苏婉给的‘焚心丹’……可、可这玩意儿副作用太大……”
“吃!”我一刀劈开两个傀儡,刀刃震得虎口发麻,“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!”
朱小福咬牙吞下丹药,双眼瞬间泛红,手也不抖了,猛地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:“天地无光,万秽归藏——斩!”
血符炸开,三具傀儡应声跪地,头颅滚落。但更多的傀儡从稻田深处涌出,密密麻麻,如同潮水。
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喉,可傀儡倒下后又缓缓爬起,断肢接续,仿佛不死之身。
“它们不是靠魂魄驱动的……”我喘着气,目光落在柳七腰间那串人骨铃铛上,“是地脉残念和尸傀术混炼而成!只要铃铛不停,它们就不会真正死去。”
“那就打断他的骨头。”阿蛮眼神冷冽,忽然将弓背在身后,抽出腰间短匕,身形一闪,竟朝柳七直扑而去!
“找死。”柳七冷笑,扇面一合,铃声陡急。
地面裂开,数条藤蔓般的黑根破土而出,缠向阿蛮双腿。她凌空翻身,匕首划出寒光,斩断两根,却被第三根缠住脚踝,狠狠拖回地面。
“阿蛮!”我怒吼,正欲冲过去,忽觉胸口玄冥印剧烈跳动,一股熟悉的气息自祠堂深处传来。
那陶罐中的竹简……在共鸣。
我猛然回头,只见石板下的地穴中,幽光流转,隐约可见一条细小的青色溪流在地下蜿蜒——那是地母灵脉的一缕分支!而竹简,正是镇压此脉的关键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青禾祠不是藏宝之地,而是封印之所。《地母引》最后一片,是用来修补地脉裂隙的。”
柳七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,脸色微变:“你懂什么?这地脉早已腐坏,不如献给新主,重炼山河!”
“重炼山河?”我冷笑,“用百姓的尸骨当薪柴?”
话音未落,我猛地将手中刀插入地面,玄冥印之力灌入地底。刹那间,青石板上的闭合之眼缓缓睁开,一道清光冲天而起,照得整片稻田如沐晨曦。
傀儡们动作一滞,眼中浊气稍退。
“趁现在!”我大喊。
朱小福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双手结印:“以血为引,以符为界——封!”
血雾弥漫,黄符自燃,化作一道金线将傀儡尽数圈住。阿蛮趁机挣脱藤蔓,反手掷出匕首,直取柳七咽喉!
柳七急退,扇面再展,却已慢了一步——匕首擦过他颈侧,带出一道血痕。他脸色阴沉,人骨铃铛忽然发出刺耳尖啸。
“你们坏了大事……”他声音低哑,“主上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化作黑烟,消散于稻田深处。傀儡们随之瘫软倒地,再无声息。
夜风拂过,稻浪轻摇,虫鸣复起,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。
我走到陶罐前,伸手取出那片竹简。触手温润,其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地母之眼,非为藏,而为醒。”
“醒了……什么?”朱小福喘着气凑过来,脸上还沾着泥。
我没答,只将竹简收入怀中,望向远方——那里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苏婉还在等我们回去。”
晨雾还没散尽,稻叶上挂着露水,踩一脚下去,裤腿全湿了。阿蛮甩了甩弓弦上的泥点子,骂道:“这鬼地方,连个正经路都没有,全是烂泥!我新换的鹿皮靴子啊——”
朱小福一边哆嗦着抖掉袖子里钻进去的稻虫,一边嘟囔:“要不是你非说‘那柳七往东边跑了’,咱能蹚这田?我看他八成是往西边沼泽溜了,那边阴气重,适合藏尸傀……哎哟!”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泥坑里,溅了阿蛮一脸泥浆。
“你找死是不是?”阿蛮抄起弓就要砸他脑袋。
“别闹。”我打断他们,蹲下身,指尖捻了捻田埂边的泥土——黑中泛青,还带着一丝腥甜。这不是普通淤泥,是尸傀溃散后残留的阴秽之气。“柳七没走远。他在引我们。”
“引我们?”朱小福从泥里爬起来,抹了把脸,活像只落汤鸡,“他刚挨了阿蛮一箭,肠子都快漏出来了,还能设局?”
“他背后有人。”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稻浪,“而且,那人知道《地母引》的事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