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咬牙稳住心神,握紧刀:“那就去冰莲池。”
“现在?”朱小福瞪眼,“外面全是鬼火和锁魂链!”
“走后门。”阿蛮指了指庙后塌了一半的土墙,“我掩护。”
我点头,不再多言。阿蛮话音未落,已翻身上了断墙,弓弦拉满,一支符箭直指雾中某处——那里黑影正欲合围。
“走!”她低喝。
苏婉迅速将孩子裹进一件旧袍,背在背上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医女。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,咬破指尖飞快画符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护、护、护!”
老和尚没动,只将佛珠轻轻一抛,那串乌黑珠子竟悬空而起,绕庙一周,化作一圈淡金光幕,暂时挡住鬼火侵袭。
我们趁机钻出后墙。土墙外是一片荒芜菜园,枯藤缠地,霜气凝草。夜风刺骨,却比庙内那股阴磷毒息清爽得多。
“往东。”我低声说,“冰莲池在皇陵北麓,但若他们真想引我去,必设伏于正路。我们绕道旧驿道,经废窑穿林。”
阿蛮点头,率先跃入枯草深处。她身形矫健如豹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,几乎无声。我紧随其后,刀未出鞘,但刀柄裂痕滚烫如烙铁,仿佛随时会炸开。
身后,苏婉背着孩子疾行,脚步虽轻却不乱;朱小福则一边跑一边回头撒符,嘴里还嘀咕:“这回要是活着回去,我非得把《驱邪百咒》倒着背一遍不可……”
走了约莫半炷香,林子渐密,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,洒在泥地上斑驳如鬼眼。忽然,阿蛮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林间,一道白影静静伫立。
不是影魇,也不是阴傀。那是个女子,白衣胜雪,长发垂腰,赤足踏在枯叶上,竟无一丝声响。她背对我们,面朝林深处,似在等什么人。
“谁?”阿蛮弓已拉满。
女子缓缓转身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——竟是苏婉的模样!连眼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都分毫不差。
“苏婉”微微一笑:“你们怎么丢下我?孩子还在发烧呢。”
我心头一凛,立刻侧身挡在真正的苏婉前头,低声道:“别应她。”
朱小福吓得差点跳起来:“幻形妖?还是镜魅?”
那“苏婉”笑容不变,眼神却渐渐冷下去:“厉锋,你连自己的人都认不出了?”
我握紧刀,沉声问:“三年前皇城陷落那夜,苏婉在哪里?”
假苏婉一怔,随即笑得更柔:“在药庐煎药啊,你还记得那味‘龙胆泻肝汤’吗?”
真正的苏婉在我身后轻声说:“那晚我在藏书阁替你找《镇魂录》,根本没回药庐。”
假苏婉脸色骤变,身形开始扭曲,白衣化灰,面容溃散如烟。
“是‘忆魇’。”老和尚不知何时已悄然跟上,声音平静,“它不噬魂,只盗记忆碎片,再以人心最软处为饵,诱你自陷心魔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旧痛。刀柄裂痕灼热稍退,但仍未平息。
“继续走。”我说,“别回头。”
一行人加快脚步,穿过密林,终于抵达旧驿道。此处曾是大周驿马要道,如今只剩残碑断垣,野草没膝。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塌了半边的窑口,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。
“穿过窑洞,就是皇陵外围。”我指着那方向,“冰莲池就在陵后寒潭底。”
阿蛮皱眉:“寒潭水常年不冻,却冷得能冻住魂魄。你确定要下去?”
“必须去。”我望向远方,夜色如墨,“若我体内封印真源于冰莲池,那今晚,就是解开一切的时候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可那孩子……他刚才说你是他哥哥……”
我没回答。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——那究竟是影魇的诡计,还是被尘封的真相。
就在这时,背后林中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似人非人,似哭非笑。
那声叹息像根冰针,扎得我后颈一紧。阿蛮“唰”地搭箭上弦,朱小福直接扑到一棵老梨树后,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。
“别慌。”我压低声音,手按在腰间黑刃上,“不是妖气……更像是……魂音。”
苏婉却忽然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开脚边枯叶,露出一块半埋的青砖。砖上刻着模糊符文,边缘泛着淡蓝微光。“这是……结界残片?”她声音发颤,“有人在这里布过‘镇魂阵’,但被强行撕开了。”
话音未落,果园深处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像是什么骨头被踩断了。
“谁?!”阿蛮弓弦拉满,箭尖直指梨林深处。
一阵窸窣过后,一个瘦小身影踉跄跑出,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他看见我们,吓得差点摔倒,手里的东西“哗啦”散了一地:干枣、柿饼、几本破书,还有……半块啃过的烧鸡?
“别射!别射!”那少年举起双手,脸上沾着泥,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我是来送东西的!真的!”
我眯眼打量他——约莫十五六岁,粗布短打,腰间挂着个褪色的桃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守陵童子•小豆”。
“守陵童子?”朱小福从树后探出头,“皇陵早没人守了,你骗鬼呢?”
“我没骗人!”小豆急得跺脚,“我爷爷是最后一代守陵人,三年前皇城陷落那晚,他把《冰莲秘录》藏在这果园里,临死前让我等‘黑骑带火种之人’来取!”
我心头一震。火种——那是黑骑内部才懂的暗语,指代体内封印着皇室血脉或特殊灵力的人。
苏婉已快步上前,捡起一本残卷。封面焦黑,但隐约可见“寒潭引魂篇”几个字。“这字迹……和太医院藏经阁的一模一样!”她猛地抬头看我,“厉大哥,这书里可能有解开你封印的关键!”
阿蛮却冷哼一声:“小子,你咋知道我们会来?”
小豆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其实……我每天晚上都蹲这儿等。爷爷说,穿黑衣、眼神像刀子、走路不踩落叶的人,就是黑骑。我还画了你们的像呢!”说着,他竟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四个火柴人,其中一个头顶写着“凶神”,旁边标注:“别惹,会砍人。”
朱小福噗嗤笑出声:“这不就是厉哥嘛!”
我嘴角抽了抽,没理他,只盯着小豆:“你爷爷怎么死的?”
小豆笑容僵住,声音低下去:“影魇……它们半夜从冰莲池爬出来,吸走了他的魂。但他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,在果园布下结界,把书藏在‘梨心井’里。”
“梨心井?”苏婉问。
“就在那棵最大的梨树下!”小豆指向果园中央。
我们刚要动身,背后那股阴冷气息又来了。这次更近,带着腐叶和铁锈味。果园四周的梨树无风自动,枝叶沙沙作响,仿佛无数细手在抓挠空气。
“糟了,结界裂口扩大了!”苏婉脸色发白,“影魇能顺着魂音追踪!”
“快走!”我一把抄起地上的书,拽住小豆胳膊就跑。
朱小福边跑边哆嗦:“我说……那井不会在树根底下吧?我最怕钻洞了!上次进地窖,被老鼠追了三条街!”
“闭嘴!”阿蛮反手塞给他一张符,“贴脑门上,能挡三息阴气。”
我们冲到那棵老梨树下,果然见树根盘错处有个半人高的井口,井沿刻满符文,但已有几道裂痕。井底幽深,隐隐透出蓝光。
“我下去。”我说。
“不行!”苏婉抓住我手腕,“你体内封印不稳定,万一寒潭之气引动反噬……”
“那就让它反噬。”我甩开她的手,语气冷硬,“三年了,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敢确认。今晚,要么死在真相里,要么活在谎言中——选哪个?”
她咬着唇,眼里有泪光,却没再拦。
我纵身跃入井中。
井壁湿滑,寒气刺骨。下坠不过三丈,脚便踩到水面——可那水竟如镜面般凝实,托住我不沉。
低头一看,水底赫然躺着一朵冰雕般的莲花,花瓣层层绽开,中心一点赤红,像颗跳动的心脏。
而我的倒影……竟穿着三年前锦衣卫千户的飞鱼服,身后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正仰头喊我:“哥哥……”
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那孩子不是幻象。他是我亲弟弟,厉骁。皇城陷落那夜,我为护他逃命,亲手将他推入冰莲池,只为激活池底封印,挡住追杀的妖王……
“原来……是我推的。”我喃喃自语,胸口封印处滚烫如焚。
就在此时,水面突然炸开!一只漆黑利爪破水而出,直抓我咽喉!
“厉锋小心!”井口传来苏婉尖叫。
我本能拔刀,黑刃出鞘刹那,冰莲池底轰然震动,整座果园地面龟裂,无数梨树瞬间枯萎。
黑刃出鞘的刹那,井底寒气如龙卷般倒灌而上,那漆黑利爪在刀光中一滞,竟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。我借势后跃,足尖点在水面镜面般的冰层上,身形未稳,却见水底冰莲骤然绽放,赤红莲心猛地一缩——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动。
“厉大哥!别碰那水!”苏婉的声音自井口传来,带着撕裂般的焦急。
可已经晚了。
一股极寒之力顺着我的脚踝缠绕而上,如藤蔓般钻入经脉。封印处的灼痛瞬间被冻结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清明——无数画面在我识海中炸开:锦衣卫的火把、弟弟眼中的泪光、妖王披着人皮站在皇城高台……还有那个我一直不敢想起的名字——“厉骁”,不是弟弟,而是我自己。
我才是厉骁。
真正的厉锋,是我兄长。
三年前那一夜,他为护我,将我推入冰莲池,自己则穿上我的衣裳,引开追兵。而我……被封印了记忆,在黑骑中以“厉锋”之名苟活至今。
“原来……我连名字都是偷来的。”我喉头一哽,黑刃几乎脱手。
那只利爪再度袭来,却不再攻击,而是缓缓摊开——掌心里,赫然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绳手环,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梨木珠子。那是我幼时亲手给兄长编的,他说要戴到娶妻那天。
“哥……”我声音沙哑,几乎不成调。
利爪轻轻一颤,随即化作一缕黑烟,散入水中。冰莲缓缓沉入池底,水面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唯有那枚手环,静静浮在我面前。
我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的一瞬,整座井壁符文骤然亮起,蓝光冲天而起。井外传来小豆惊呼:“结界……结界在修复!”
地面震动渐止,枯萎的梨树竟有嫩芽破枝而出。阿蛮在井口大喊:“厉锋!快上来!影魇退了!”
我没有动。
“我不是厉锋。”我低声说,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井口,“我叫厉骁。”
沉默片刻,苏婉轻声道:“我们知道。”
我抬头,看见她趴在井沿,眼中含泪却带笑:“从你第一次梦魇里喊‘哥’开始,我们就猜到了。只是……你还没准备好认回自己。”
朱小福探出脑袋,手里还攥着那张“火柴人画像”,嘿嘿一笑:“那现在‘凶神’改名叫‘小可怜’?”
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却也难得地没骂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红绳系回腕上,纵身跃出井口。夜风拂过脸颊,带着梨花初绽的清香。远处天边,第一缕晨光正悄然撕开黑暗。
小豆抱着布包跑过来,递给我一本新书:“这是爷爷留下的另一册,《冰莲续录》,说若你找回真名,就交给你。”
我翻开一页,墨迹清隽,开头写着:“骁儿,若你读到此信,说明你已归来。莫悔,莫惧,莫忘——你本是光。”
我合上书,望向皇城方向。那里,妖雾依旧盘踞,但我知道,该回去了。
晨光刚露头,梨花簌簌落了一地。我攥着那本《冰莲续录》,指尖有点发颤,不是怕,是……太久没听见“骁儿”这两个字了。
“喂,厉——呃,现在该叫你厉骁了吧?”阿蛮叉腰站在我旁边,弓背在肩上晃荡,“别杵那儿发呆了,黑骑那边传信说界门快关了,再不走就得等到下个月圆。”
我点点头,把书塞进怀里。苏婉正蹲在井边,用布条蘸水擦手,抬头冲我一笑:“你脸色好多了,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的。”
“那是被你灌了三碗黄连汤。”我忍不住回嘴。
她噗嗤笑出声:“那是安神汤!加了甘草的!”
朱小福这时候从梨树后探出脑袋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一脸紧张:“那个……我刚测了灵根,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“你又拿鸡毛当朱砂画符了?”阿蛮翻白眼。
“这次是真的!”他急得直跺脚,“我用的是爷爷留下的测灵石,结果它……它冒烟了!”
我们都愣住。测灵石冒烟,要么是灵根极强,要么是……体内有异种妖气。
苏婉立刻起身,几步过去搭上他手腕,眉头微蹙:“脉象浮躁,但无邪滞……奇怪,你最近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?”
朱小福挠头:“前天啃了个梨,特别甜,吃完打嗝都是香的……哦对,就是这园子里的梨!”
小豆突然插话:“那梨树是我爷爷用冰莲池水浇的,说是能清心明目……但不能多吃,吃多了会‘通窍’。”
“通窍?”我心头一跳。
“就是……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”小豆压低声音,“比如影魇的尾巴尖儿。”
朱小福脸色唰地白了:“难怪我昨晚梦见自己在井底跟个黑影下棋!我还赢了!”
阿蛮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连五子棋都下不过我,还赢影魇?”
“是真的!”他急得直跳,“那黑影还夸我‘道心纯良’!”
我忽然想起什么,翻开《冰莲续录》最后一页,果然有一行小字:“梨心井水,可启灵瞳,然需以寒魄镇之,否则引妖窥心。”
“糟了。”我猛地抬头,“这果园,可能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梨林深处传来一声低哑的鸦鸣。不是寻常乌鸦,那声音像是铁片刮过骨头。
阿蛮立刻反手取弓,箭已搭弦:“东南方,三百步,有东西在靠近。”
苏婉迅速从药囊里掏出几枚银针,低声念咒,针尖泛起淡淡青光。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新符,手抖得差点点不着火。
小豆却突然拽住我袖子:“厉大哥,爷爷说过,若有人来抢书,就把梨树砍了。”
“砍树?”阿蛮瞪眼,“现在?”
“不是砍树,”我盯着那片晃动的梨枝,“是毁掉水源。”
我冲向井口,抽出腰间短刃。苏婉立刻明白:“你要封井?”
“冰莲池连着地脉,若让妖物借梨心井窥探皇城界门位置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我咬破手指,在井沿画下一道封印符——这是黑骑秘传的断脉术,代价是施术者三日灵力尽失。
符成刹那,井水骤然结冰,咔嚓一声,整口井冻得严严实实。
与此同时,梨林中传来一声怒吼,黑影如潮水般涌出——不是实体,是影魇分身!
“跑!”我大喊。
阿蛮一箭射穿最前头的黑影,箭尖炸开一团赤焰。苏婉撒出药粉,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苦味,影魇动作明显迟缓。
朱小福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喊:“我刚才看见那黑影手里拿着……拿着一把钥匙!”
“界门钥匙?”我心头一沉。
“不是!”他喘着气,“是……是糖葫芦串!”
我们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眼花了!”阿蛮骂道。
“真的!红彤彤的,还滴糖稀!”他委屈巴巴。
我忽然笑了。哪有什么糖葫芦,那是影魇幻化的心象——朱小福心里惦记的,怕是集市上那家老字号。
但笑归笑,脚下不敢停。我们冲出果园时,天已大亮。远处山道上,一队黑骑正策马而来,为首那人披着残破的玄甲,正是副统领赵铮。
他勒马停住,目光落在我脸上,沉默片刻,拱手:“厉骁,你回来了。”
我点头,摸了摸腕上的红绳——那是兄长厉锋最后留给我的东西。
“界门还有两个时辰关闭。”赵铮沉声道,“火种已备,就等你了。”
我回头看了眼果园,梨花纷飞如雪。小豆站在门口,朝我用力挥手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众人说,“回家。”
山道蜿蜒,晨雾未散,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赵铮一言不发地策马在前,玄甲上的裂痕在朝阳下泛着冷光,像一道道沉默的旧伤。我坐在阿蛮借我的马上,怀里《冰莲续录》贴着心口,随着颠簸微微起伏,仿佛也在呼吸。
“你真打算把火种送进界门?”苏婉骑在我左侧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我能听见。
我没立刻回答,只望向远处——界门所在的方向,天际线泛着一层诡异的紫红,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灼烧过。那是妖气侵蚀界壁的征兆。若再拖下去,不只是大周,整个中土都要沦为影魇的猎场。
“火种不是东西,”我终于开口,“是人。”
苏婉猛地转头看我,眼中满是惊愕:“你说……火种是活人?”
我点头,喉头有些发紧:“黑骑历代守界门,从来不是靠符咒或阵法,而是以‘燃魂者’为引,点燃界门核心。兄长当年……就是最后一个火种。”
她脸色瞬间苍白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我在打什么主意。
阿蛮在后头嚷了一句:“你们嘀咕啥呢?前面有茶棚,歇脚不?”
赵铮抬手示意停下。前方果然有个简陋茶棚,竹帘半卷,炉上水正沸,一个老妪佝偻着背在添柴。奇怪的是,这荒山野岭,竟有热茶待客。
“小心。”我低声提醒。
朱小福缩在马背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老妪:“她……她影子是倒着的!”
我们齐齐一凛。影魇最擅幻化人形,但影子难掩破绽。可那老妪却笑呵呵地端出几碗茶:“赶路辛苦,喝口热的吧,不要钱。”
赵铮不动声色地按住刀柄,我却忽然抬手制止:“等等。”
我翻身下马,走到茶棚前,深深一揖:“婆婆,您这茶,可是用梨心井的水煮的?”
老妪动作一顿,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我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:“小郎君,好灵醒啊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骤然拉长,化作一道黑烟直扑我面门!我早有准备,袖中滑出一枚冰莲符,迎风一抖,寒气迸发,黑烟嘶叫着退散。
“不是影魇。”苏婉突然道,“是‘忆鬼’——执念所化,困于旧事,不伤人,只诱人心魔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忆鬼?那老妪……莫非是当年守井之人?
果然,黑烟散去后,老妪的身影又缓缓凝实,只是这次,她穿着褪色的宫婢衣裳,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盛着半融的雪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您可认得这雪?这是永和三年,从冰莲池取的第一捧初雪,陛下说要封存百年,等厉家儿郎归来时饮下……”
我怔住。永和三年,正是兄长失踪那年。
赵铮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,低声道:“当年陛下确曾命人封存初雪,说是……若厉锋未归,便由其弟代饮。”
我接过那碗雪,指尖触到碗底刻着两个小字:“骁归”。
雪已化成水,微凉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莲香。我仰头饮尽,喉间滚烫,眼眶却酸涩得厉害。
“多谢婆婆。”我郑重行礼。
老妪身影渐渐透明,临消散前,轻声道:“界门之内,莫信光影,莫听旧声。火种非焚身,乃照心。”
说完,她化作一缕青烟,随风散入山岚。
我们静默良久。
阿蛮挠头:“所以……刚才那不是敌人?”
“是故人。”我翻身上马,“走吧,时间不多了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,气氛却比方才沉静许多。朱小福悄悄凑过来,小声问:“厉大哥,火种……真的要死人吗?”
朱小福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了什么似的。我勒住缰绳,回头瞥了他一眼——这小子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指节都快捏断了。
“死人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当火种是柴火?烧完就没了?”
他缩了缩脖子:“可、可那老宫婢说‘照心’……听起来像是要拿命点灯啊。”
“照心,不是焚身。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后众人,“意思是,得有人愿意把魂儿亮出来,让界门认得路。”
苏婉一直没说话,这时忽然开口:“就像引路的萤火虫,自己不灭,光就能照远。”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说得轻巧!谁愿意把自己的魂儿掏出来当灯笼使?”
“我。”我说。
三人齐刷刷看向我,连马都停住了脚步。
朱小福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憋出一句:“厉大哥,你是不是……喝雪水喝傻了?”
我没理他,只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枚刻着“骁归”的冰晶瓶——雪水已化,但瓶底还残留一丝寒气,像兄长的手按在我心口上。
“走。”我一夹马腹,“再磨蹭,影魇就该带帮手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果园深处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梨树枝被踩断了。
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弓弦绷得笔直:“谁?!”
没人应声。
只有风穿过枯枝,卷起几片早凋的花瓣,在月光下打着旋儿。
苏婉忽然拉住我的马缰:“等等……这风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太香了。”她皱眉,“梨花早谢了,哪来的甜味?”
朱小福猛地跳起来:“糟了!是‘迷梦藤’!它靠香气勾人魂,专挑心里有执念的下手!”
话音未落,我眼前一晃——
刹那间,果园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七年前那个雪夜。火光冲天,母亲倒在血泊里,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护膝。远处,兄长厉锋背对着我,站在界门前,身影模糊如烟。
“哥!”我脱口而出。
可下一秒,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拽住我手腕。
“别看!”苏婉的声音刺破幻象,“那是假的!你哥没死在那晚!”
我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正朝一棵梨树撞去,额头离树干只剩半寸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“呼……差点交代在这儿。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怀里掉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纸,“还好我提前贴了‘定神符’……哎?符呢?”
阿蛮一脚踢开他:“你贴的是擦屁股纸吧?刚才那藤蔓是从井口爬出来的!”
果然,梨心井边缘,几条墨绿色的藤蔓正缓缓蠕动,顶端开着一朵妖艳的白花,花瓣上还挂着露珠——仔细看,那哪是露珠,分明是泪。
“迷梦藤百年才开一次花,花开时能吸人记忆。”苏婉从药囊里掏出一把银针,“得趁它没完全成形前拔了根。”
“我来!”阿蛮挽弓搭箭,箭尖燃起幽蓝火焰——那是她用黑骑秘法淬炼的“破邪矢”。
“别射!”我拦住她,“一箭下去,整口井的灵脉就废了。这井连着地脉,是界门锚点之一。”
阿蛮咬牙:“那怎么办?让它继续勾魂?”
我盯着那朵花,忽然笑了:“它喜欢执念?好啊。”
我翻身下马,走到井边,从怀中取出那枚冰晶瓶,将最后一滴雪水倒进井口。
“哥,借你名字用用。”
水面泛起涟漪,雪水融入井水的瞬间,整口井骤然亮起淡金色光晕。迷梦藤猛地一颤,花瓣开始枯萎。
“成了!”朱小福欢呼。
可就在这时,井底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小道士,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一个少年声音从井中传出,清亮如铃。
我们全都僵住。
井口缓缓升起一道身影——穿着破旧道袍,赤着脚,脸上带着狡黠笑意,约莫十五六岁,手里还转着一枚铜钱。
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头立刻对准他。
少年歪头一笑:“守井童子,姓陆,单名一个‘九’字。你们吵到我睡觉了。”
朱小福瞪大眼:“守井童子?那不是三百年前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