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四人瞬间绷紧。我一步横移,挡在苏婉身前,黑刃半出鞘。阿蛮反手搭箭,弓弦拉满,箭尖直指潭心。朱小福“妈呀”一声蹲到地上,手忙脚乱掏符纸,结果掏出一张画歪了的“镇宅平安符”,急得直跺脚:“完了完了,拿错符了!这符只能防丈母娘查岗!”
苏婉却没动,只是眯眼盯着水面。片刻后,她忽然说:“不是妖物。”
“啥?”朱小福抬头。
水面缓缓浮起一个黑影——是个女人,长发湿透,白衣如雪,却无半点腐烂之相。她漂在水上,双眼紧闭,面容安详,像睡着了。
“活人?”阿蛮皱眉,箭未松。
“死了,但没腐。”我低声道,“而且……身上没阴气,反而有股药香。”
苏婉往前一步,轻声说:“是‘沉香尸’。”
“啥尸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。
“前朝秘术。将刚死之人以七十二味草药封穴,沉入寒潭百日,可保肉身不腐,魂魄不散。若有人以阳血引之,还能短暂回魂问事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我,“有人故意把她放出来,等我们路过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这手法,像极了当年屠我全家的那个邪修——他喜欢用尸体传话。
果然,那女子眼皮一颤,缓缓睁开。瞳孔灰白,却清晰映出我的脸。
“厉锋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如风过枯井,“你爹临死前,说你若执迷斩妖,终成妖。”
我握刀的手猛地收紧,骨节发白。
“放屁!”阿蛮怒喝,“死人都诈尸了还在这胡说八道!”
苏婉却突然上前,指尖迅速点向女尸眉心。女尸身体一僵,喉间发出“咯咯”怪响,随即整张脸开始溃烂,皮肤如蜡般融化。
“她在被操控!”苏婉急退,“快退!”
我一把拽她后撤,同时黑刃出鞘,刀光如墨泼洒。几乎同一瞬,女尸炸开,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她体内射出,钉入四周树干,发出“嗤嗤”腐蚀声。
“傀儡丝!”朱小福终于摸对了符,抖着手贴在自己脑门上,“是南疆‘织魂门’的手段!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吗?”
“看来没剿干净。”我盯着黑线尽头——林中深处,隐约站着个佝偻身影,披着蓑衣,手里拎着一盏……残破的九幽灯。
灯芯,竟还在跳动。
苏婉脸色骤变:“那灯不是碎了吗?”
“碎的是假身。”我咬牙,“真灯,一直藏在别人手里。”
蓑衣人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:“小丫头,你以为破了灯,就能逃出轮回?你娘当年也这么想。”
苏婉浑身一颤,嘴唇发白。
阿蛮一箭射去,箭矢却被黑线缠住,在半空化为灰烬。
“别冲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他在激她。”
朱小福突然扯我袖子,小声说:“厉哥,你看他脚边——那影子,是不是多了一条腿?”
我眯眼望去。果然,蓑衣人的影子在晨光下扭曲拉长,竟生出第三条腿,形如蜘蛛。
“不是人。”我沉声道,“是‘魅影伥’,借尸还魂的邪祟。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:“既然要玩,那就玩到底。”她从腰间解下银铃,轻轻一晃。
清脆铃声荡开,寒潭水面竟泛起涟漪,一圈圈逆流而上,直扑林中。
蓑衣人踉跄后退,惊呼:“你竟能驭铃引阳?!”
“我妈教的。”苏婉眼神清亮,“她说,对付装神弄鬼的,不用讲道理——直接打醒就行。”
我忍不住勾了下嘴角。
铃声未歇,林间雾气却如被无形之手撕开,晨光斜照进来,在湿漉漉的苔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那蓑衣人踉跄几步,第三条腿的影子猛地抽搐,似有东西在皮下蠕动。他手中的九幽灯忽明忽暗,灯芯竟渗出一缕血丝,沿着灯壁蜿蜒而下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黑刃横扫,刀锋所过之处,残余的傀儡丝纷纷断裂,发出细碎如虫鸣的哀鸣。
阿蛮早已搭上第二支箭,箭镞泛着青芒——那是她从不轻易动用的“破煞箭”。朱小福则趁机掏出一张黄符,这次没拿错,是正经的“驱邪镇魄符”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哟,后面那句忘了!”
苏婉却没退,反而往前又踏了一步,银铃再响,声音清越如泉击石。寒潭水面骤然翻涌,一道水柱冲天而起,化作人形轮廓,手持虚影长剑,直指蓑衣人。
“你不是织魂门的人。”苏婉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,“织魂门用的是‘丝引魂’,而你用的是‘影噬心’——你是‘影宗’余孽。”
蓑衣人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起来,笑声沙哑刺耳,像枯骨相撞。“小丫头,你娘当年也是这般聪明……可惜,聪明人死得早。”
苏婉脸色一白,但眼神更冷。她手腕一抖,银铃第三次响起,这次音调陡转低沉,仿佛地底深处传来回响。那水化之人形骤然加速,一剑劈下!
蓑衣人猛地将九幽灯往地上一砸,灯身碎裂,黑烟腾起,瞬间弥漫成一片浓雾。与此同时,他身形暴退,影子却留在原地,如活物般扭曲膨胀,化作一只三足巨蛛,八眼猩红,扑向我们。
“小心影噬!”我大喝,黑刃迎上,刀锋与蛛影相撞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刀身震颤更甚,仿佛渴饮邪祟之血。
阿蛮的破煞箭紧随其后,穿透雾障,正中巨蛛中央之眼。一声凄厉尖啸响起,蛛影溃散大半,但残余黑气仍如毒蛇般缠绕而来。
朱小福终于想起咒语后半段,符纸燃起青焰,贴地一滚,火焰顺着湿气蔓延,将黑气逼退数尺。“厉哥!这玩意儿怕阳火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牙,左手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赤铜钱——那是我爹留下的唯一遗物,上面刻着“斩邪”二字。铜钱入手滚烫,显然感应到了邪祟之气。
我将铜钱按在刀脊上,黑刃顿时嗡鸣如龙吟,刀身泛起淡淡金纹。一刀劈出,光影交错,蛛影彻底崩解,化作黑灰飘散。
雾气渐散,林中已无蓑衣人踪迹,唯有一盏残破灯座留在原地,灯芯熄灭,却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“跑了?”阿蛮皱眉,收弓入背。
“不是跑。”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触灯座边缘,捻起一点灰烬,“他是故意留下这盏灯,让我们追。”
“追?”朱小福瞪眼,“还追?刚才差点被蛛影吞了!”
“他提到了我娘。”苏婉抬头,眼中情绪复杂,“他知道些什么……而且,他认得这铃。”
我沉默片刻,将铜钱收回怀中,低声道:“他也在等你成长到能听懂他话的那天。”
苏婉怔住。
阿蛮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肩:“别想太多。咱们先回镇上,换身干衣裳,吃顿热饭。这寒潭阴气重,再待下去,连我都觉得骨头缝里发凉。”
朱小福立刻附和:“对对对!我肚子都咕咕叫了!刚才吓得连符都拿反了,现在急需一碗牛肉面压压惊!”
我看了眼苏婉,她轻轻点头,将银铃重新系回腰间。那铃铛在风中轻响,不再清越,反倒透着一丝倦意。
我们转身离开寒潭,身后水波复归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唯有青苔上的几道黑痕,证明那场短暂而凶险的遭遇真实存在。
走出林子时,天已大亮。远处炊烟袅袅,小镇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街角早点铺子刚开张,蒸笼冒着白气,油条在锅里翻滚,香气扑鼻。
朱小福第一个冲过去:“老板!四碗阳春面,加卤蛋,多放葱花!”
阿蛮笑着摇头,低声对我说:“你说,那人会不会就在镇上等着我们?”
我望向镇口那棵百年老槐,树影婆娑,枝叶间似有目光窥视。但我只淡淡道:“那就让他等。我们先吃饱。”
苏婉走在最后,脚步略缓。她回头望了一眼寒潭方向,轻声说:“我娘……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?”
渔村落不大,一条青石板路穿村而过,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晾着鱼干的竹竿。朱小福吸溜着面汤,满嘴油光:“这面真香!比我们上次在荒庙啃的干馍强一百倍!”
阿蛮把卤蛋夹到他碗里,笑骂:“吃你的吧,别说话漏风,小心妖魔顺着你嘴缝钻进去。”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刀柄。老槐树下的确没人,但那种被盯梢的感觉没散。苏婉坐在我对面,低头搅着面汤,银铃在袖口若隐若现——自从昨夜那蓑衣人认出它后,她就再没摘下来过。
“厉大哥,”她忽然抬头,“你说……九幽灯残片能补吗?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焦黑的铜片,边缘还缠着几缕蛛丝似的黑气。“织魂门的东西,碰了容易沾上傀儡丝。你别碰。”
“可灯芯里可能有线索!”朱小福插嘴,差点被面呛住,“我师父说过,九幽灯是前朝皇室用来镇压阴脉的法器,要是灯碎了,结界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阿蛮眯起眼。
“就漏风呗!”朱小福一拍桌子,又缩脖子,“咳,我是说,阴气外泄,百里内妖物会躁动……比如,现在。”
话音刚落,街尾传来一声凄厉鸡鸣。紧接着,整条街的狗全炸了毛,狂吠不止。
我猛地起身,刀已出鞘三寸。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:“等等!不是妖气——是瘴。”
她快步走到门口,从药囊里抓出一把灰绿色粉末撒向空中。粉末遇风即燃,腾起淡蓝烟雾。烟雾中,隐约浮现出蛛网状的裂痕,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正在崩碎。
“结界真的破了。”她脸色发白,“而且是从村东头开始的。”
阿蛮抄起弓箭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别单独行动!”我拦住她,转头对朱小福,“你不是懂符?画张‘照影符’。”
“我、我只会画‘驱蚊符’……”朱小福抖着手掏黄纸,突然眼睛一亮,“不过!我可以用糯米加朱砂混个简易版!”
十分钟后,我们蹲在村东头废弃的祠堂外。朱小福把糊成一团的“符”贴在门板上,念咒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哟!”符纸自燃,火星溅了他一脸。
门“吱呀”开了。
里面没有妖魔,只有一个蜷在神龛下的小姑娘,约莫七八岁,浑身湿透,怀里死死抱着一本破书。她看见我们,嘴唇哆嗦:“娘……娘变成蜘蛛了……”
苏婉立刻上前抱起她,指尖搭脉:“寒毒入体,但没被附身。”她翻开那本湿漉漉的书,封面写着《南疆蛊鉴残卷》。
“这书不该在这儿。”我皱眉。前朝禁书,专记邪术,连黑骑护卫的密档都只提过名字。
小姑娘突然抓住苏婉的袖子:“姐姐,你铃铛……和娘的一样。”
苏婉浑身一僵。
阿蛮警觉地环顾四周:“先回客栈。这村子不对劲—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哭丧声都没有。”
回程路上,朱小福偷偷拽我袖子:“厉哥,那丫头说她娘变蜘蛛……可咱们昨夜杀的巨蛛,肚子上有块红疤,形状像朵梅花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苏婉的母亲,闺名就叫梅娘。
推开客栈门时,掌柜的正踮脚挂一串风干的鱼。见我们进来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森白牙齿: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苏婉突然轻声道:“掌柜的,你左耳垂缺了一角。”
老头笑容凝固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像蜡一样融化,地上只剩一件空蓑衣,和一只还在蠕动的断手。
阿蛮一箭钉穿手掌,怒骂:“影宗的臭虫,阴魂不散!”
我捡起蓑衣,内衬用血写着一行小字:“银铃引路,九幽归位。”
苏婉默默把小姑娘搂得更紧。那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页残卷——上面画着盏灯,灯下跪着个戴银铃的女人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股湿腥气,像是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水草。客栈里静得吓人,连灶膛里的柴火都熄了,只剩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,贴在墙上,像几道游魂。
我将蓑衣摊在桌上,那行血字在灯下泛着暗红,仿佛还在渗。阿蛮蹲在墙角,用刀尖挑开断手的指缝,翻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鳞。“不是人留下的。”她低声道,“是‘蜕’——影宗的人附在傀儡身上行动,真身早跑了。”
朱小福缩在凳子上,一边搓脸上的火星灰,一边偷瞄苏婉怀里的小姑娘。“她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没说。”苏婉轻声答,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湿发,“但她说‘娘变成蜘蛛’时,眼神不像骗人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银铃上,“她说我这铃铛和她娘的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银铃是苏家祖传之物,据说只有嫡系血脉才能佩戴而不被阴气反噬。若那小姑娘所言属实,她母亲极可能真是梅娘——可梅娘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于南疆蛊乱,尸骨无存,连葬礼都是空棺。
“《南疆蛊鉴残卷》……”我把书从苏婉手中接过,纸页虽湿,墨迹却未晕开,反倒透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。翻开一页,画的是“蛛母化形图”,旁边小字注:“以女体为巢,饲百蛊,结丝成脉,九幽灯照则返本归元。”
“返本归元?”朱小福凑过来,声音发颤,“意思是……只要灯芯还在,就能把被蛊化的身体变回来?”
没人回答。屋内一时只有油灯噼啪作响。
过了半晌,阿蛮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。外头月色惨白,村中屋顶上覆着一层薄雾,雾里隐约有细丝垂落,如蛛网悬空,无声无息地连接着每户人家的烟囱与门楣。
“他们在织网。”她低语,“整个村子,是张活的蛊阵。”
我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若真是如此,那掌柜的不过是诱饵,真正的局,从我们踏入渔村那一刻就开始了。而苏婉的银铃,或许正是开启某道门的钥匙。
“得离开这里。”我说。
“不行。”苏婉却摇头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如果梅娘真的还‘在’,哪怕只剩一丝魂识困在蛛躯里……我也不能走。”
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姑娘,眼中浮起一层水光,“她认出了铃铛。说明娘还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朱小福挠头:“可咱们连九幽灯残片都只有一块,怎么补?总不能拿卤蛋去拼吧?”
阿蛮嗤笑一声,却没反驳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后,里面竟是一枚铜绿斑驳的灯座残件——正是我们在荒庙废墟里捡到、一直以为是普通古铜的那块。
“我一直觉得它不对劲。”她把灯座放在桌上,与我手中的焦黑铜片并排,“形状能对上。”
两块残片靠近时,灯座忽然嗡鸣,铜绿剥落处泛起微弱青光。苏婉袖中的银铃也跟着轻响了一声,清越如泉。
那熟睡的小姑娘,在梦中喃喃:“灯……亮了……娘在哭……”
渔村落不大,一条青石板路穿村而过,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晾着鱼干的竹竿。朱小福吸溜着面汤,满嘴油光:“这面真香!比我们上次在荒庙啃的干馍强一百倍!”
阿蛮把卤蛋夹到他碗里,笑骂:“吃你的吧,别说话漏风,小心妖魔顺着你嘴缝钻进去。”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刀柄。老槐树下的确没人,但那种被盯梢的感觉没散。苏婉坐在我对面,低头搅着面汤,银铃在袖口若隐若现——自从昨夜那蓑衣人认出它后,她就再没摘下来过。
“厉大哥,”她忽然抬头,“你说……九幽灯残片能补吗?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焦黑的铜片,边缘还缠着几缕蛛丝似的黑气。“织魂门的东西,碰了容易沾上傀儡丝。你别碰。”
“可灯芯里可能有线索!”朱小福插嘴,差点被面呛住,“我师父说过,九幽灯是前朝皇室用来镇压阴脉的法器,要是灯碎了,结界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阿蛮眯起眼。
“就漏风呗!”朱小福一拍桌子,又缩脖子,“咳,我是说,阴气外泄,百里内妖物会躁动……比如,现在。”
话音刚落,街尾传来一声凄厉鸡鸣。紧接着,整条街的狗全炸了毛,狂吠不止。
我猛地起身,刀已出鞘三寸。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:“等等!不是妖气——是瘴。”
她快步走到门口,从药囊里抓出一把灰绿色粉末撒向空中。粉末遇风即燃,腾起淡蓝烟雾。烟雾中,隐约浮现出蛛网状的裂痕,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正在崩碎。
“结界真的破了。”她脸色发白,“而且是从村东头开始的。”
阿蛮抄起弓箭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别单独行动!”我拦住她,转头对朱小福,“你不是懂符?画张‘照影符’。”
“我、我只会画‘驱蚊符’……”朱小福抖着手掏黄纸,突然眼睛一亮,“不过!我可以用糯米加朱砂混个简易版!”
十分钟后,我们蹲在村东头废弃的祠堂外。朱小福把糊成一团的“符”贴在门板上,念咒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哟!”符纸自燃,火星溅了他一脸。
门“吱呀”开了。
里面没有妖魔,只有一个蜷在神龛下的小姑娘,约莫七八岁,浑身湿透,怀里死死抱着一本破书。她看见我们,嘴唇哆嗦:“娘……娘变成蜘蛛了……”
苏婉立刻上前抱起她,指尖搭脉:“寒毒入体,但没被附身。”她翻开那本湿漉漉的书,封面写着《南疆蛊鉴残卷》。
“这书不该在这儿。”我皱眉。前朝禁书,专记邪术,连黑骑护卫的密档都只提过名字。
小姑娘突然抓住苏婉的袖子:“姐姐,你铃铛……和娘的一样。”
苏婉浑身一僵。
阿蛮警觉地环顾四周:“先回客栈。这村子不对劲—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哭丧声都没有。”
回程路上,朱小福偷偷拽我袖子:“厉哥,那丫头说她娘变蜘蛛……可咱们昨夜杀的巨蛛,肚子上有块红疤,形状像朵梅花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苏婉的母亲,闺名就叫梅娘。
推开客栈门时,掌柜的正踮脚挂一串风干的鱼。见我们进来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森白牙齿: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苏婉突然轻声道:“掌柜的,你左耳垂缺了一角。”
老头笑容凝固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像蜡一样融化,地上只剩一件空蓑衣,和一只还在蠕动的断手。
阿蛮一箭钉穿手掌,怒骂:“影宗的臭虫,阴魂不散!”
我捡起蓑衣,内衬用血写着一行小字:“银铃引路,九幽归位。”
苏婉默默把小姑娘搂得更紧。那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页残卷——上面画着盏灯,灯下跪着个戴银铃的女人。
夜风穿堂,吹得檐下鱼干晃荡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低语。
我将蓑衣摊在桌上,血字已干成暗褐,却仍透着一股腥甜。阿蛮用刀尖挑开断手,皮肉下竟嵌着一枚铜钱,刻着“永昌通宝”——那是前朝最后一年铸的币,距今已逾百年。朱小福凑过来,鼻尖几乎贴上铜钱:“这玩意儿……不该烂成灰了吗?”
“影宗擅养尸傀,以旧物为引,借尸还魂。”苏婉声音很轻,目光却落在那本《南疆蛊鉴残卷》上。她指尖拂过书页边缘,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金线,若非她常年研习药理、识得虫毒痕迹,恐怕无人能察。“这不是普通的残卷……是‘活书’。书页里封着蛊卵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活书需以人血饲之,每翻一页,便吸食持书者一缕魂气。难怪那小姑娘没被附身——她根本不是持书人,只是被当作容器带出来。
“那她娘……梅娘,是不是早就死了?”朱小福嗫嚅着问。
苏婉没答,只将银铃从袖中滑出,轻轻一晃。清音如露滴石,却在屋内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角落阴影里,几缕黑气倏然缩回墙缝,像被烫伤的蛇。
“影宗在试探银铃的反应。”我说,“他们知道苏婉的身份,故意放出线索,引我们来此。”
阿蛮把弓横在膝上,指节发白:“那现在怎么办?带着个孩子,又不知敌在何处,硬闯九幽旧址无异送死。”
“不急。”我按住刀柄,目光投向窗外。村东头的瘴气虽被苏婉暂时封住,但裂痕仍在蔓延,只是速度慢了下来,仿佛有人在暗中修补。“结界破损处被人刻意控制,既不想它彻底崩塌引来朝廷注意,又想借阴气滋养什么东西……他们在等时机。”
“等什么时机?”朱小福问。
“月蚀。”苏婉忽然开口,“九幽灯需在至阴之时重燃,而月蚀之夜,阴阳交界最薄。若我没猜错,三日后便是朔月蚀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只有小姑娘在梦中喃喃:“娘……别走……”
我走到床边,蹲下身,轻轻拨开她湿黏的额发。她眉心有一点淡青色的印记,形如蛛网中心一点星——正是织魂门“牵丝印”的雏形。若再过两日不除,她的魂魄就会被抽成丝线,成为某盏灯芯的引子。
“得先救她。”我说。
苏婉点头,从药囊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倒出半粒丹药,碾碎后混入温水。“这是‘断丝散’,可暂缓蛊印侵蚀,但需配合银铃共鸣才能彻底拔除。”她看向我,“厉大哥,你守夜。阿蛮,你去村西看看有没有废弃的井——织魂门布阵常借地脉阴泉。朱小福……”
“我在!”朱小福挺起胸膛。
“你去厨房,借点糯米、艾草和老姜。越多越好。”
朱小福愣了愣:“不是画符?”
“今晚不用符。”苏婉嘴角微扬,“今晚,我们煮一锅驱邪汤。”
阿蛮忍不住笑出声,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线。
我靠在窗棂边,望着远处山影如墨。风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,像是陈年檀香混着腐叶的气息——那是织魂门特有的熏香,名为“引魂烟”。
我盯着那缕香气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。这味道不对劲——引魂烟不该这么淡,织魂门的人向来喜欢浓得呛人,好让魂魄迷路。可眼下这缕香,像是故意放轻了,勾着人往前走。
“厉大哥?”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
我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他们在钓鱼。”
“钓鱼?”朱小福刚抱着一堆糯米和艾草从厨房钻出来,差点被门槛绊倒,手里的老姜滚了一地,“鱼?这村子连条活鱼都没有,还钓什么鱼?”
阿蛮一脚踢开他脚边的姜块,没好气道:“钓你这种傻鱼!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赶紧蹲下捡姜,嘴里嘟囔:“我这不是怕浪费嘛……这老姜可是驱邪圣品,能暖阳破阴,还能……”
“还能炖汤。”苏婉接过他手里的东西,转身走向灶台,“快去烧水,火要文火,别把锅烧穿了。”
朱小福一溜烟跑进厨房,不一会儿就传来“噼里啪啦”的柴火声,还有他自言自语:“文火?我连火折子都点不着……”
我终于转过身,走到苏婉身边。她正将糯米泡进陶盆,动作利落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我知道她在担心那个被“活书”寄生的小女孩——那孩子现在躺在里屋,呼吸微弱,胸口浮着一层青黑色的纹路,像藤蔓缠绕。
“银铃准备好了?”我问。
苏婉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银铃,铃身刻着细密符文,轻轻一晃,竟无声无息。“娘说,真正的镇魂铃,响在人心,不在耳中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心头一紧。她娘梅娘……当年失踪时,手里也握着这样一只银铃。
“喂!”阿蛮突然从院墙外翻进来,落地无声,肩上还搭着一张湿漉漉的渔网,“村西那口井,塌了半边,但底下有动静——不是水声,是……哭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