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沉默。确实,若非苏婉割腕,我体内阳火早已枯竭,根本撑不到老太太现身。
可更让我心寒的是——这整件事,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我们不过是被推着走的棋子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铃响,从米铺外传来。
我们齐刷刷望向门口。
夜色浓重,街巷空无一人。但地上,多了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,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。
脚印尽头,隐约站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,背对我们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。
灯笼上,画着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又来?”阿蛮拉满弓弦。
朱小福快哭了:“大哥大姐们,咱们能不能先逃?这米铺风水不好,阴气重,聚灵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拳头,阳火在掌心重新燃起:“不逃。既然躲不掉,那就迎上去。”
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,声音很轻:“等等……那灯笼……是我娘的样式。”
我一愣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:“让我去。或许……这是我该面对的。”
“不行!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她却笑了,那笑容清甜如初见,却又藏着我看不懂的沉重:“厉锋,你说过,斩妖除魔,底线不能破。可有时候……救人,也得先懂妖。”
我怔住了。
她那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从前在青梧山下初遇时,她背着药篓,踩着晨露而来,笑得比山茶花还干净。那时她说:“妖也分善恶,人亦有鬼心。”我不信,只当是小姑娘天真。可如今,她站在我面前,眼神里却有种近乎悲悯的清醒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我声音低沉,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“那不是你娘。那是引子——用你最深的记忆做饵,钓你入局。”
苏婉没反驳,只是慢慢松开我的袖子,指尖在空中顿了顿,仿佛想抓住什么,又终究收回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可若连假的都不敢面对,又怎么找真的?”
阿蛮皱眉:“厉锋说得对。那灯笼虽像你娘的手艺,但彼岸花……从来不是活人用的纹样。这是阴引,专勾血脉亲缘之魂。”
朱小福缩在墙角,一边往自己脑门贴符一边嘟囔:“完了完了,这回是‘血亲召魂’,比纸童子难缠十倍!要是那红裙女娃真是苏婉她娘的残念,咱们硬打,她魂飞魄散;不打,她把苏婉拖进九幽灯里当灯芯——横竖都是死局啊!”
我心头一紧,猛地看向苏婉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九幽灯需要苏家血脉为引?”
她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我娘临终前烧了一盏纸灯,让我埋在后院槐树下。她说,若有一日听见铃声,就别回头,一直往前走……可我没听。”她苦笑,“那天夜里,我听见了铃声,还是回头了。结果……槐树枯了,灯不见了,第二天全村就遭了妖祸。”
屋外,那红裙小女孩依旧背对着我们,一动不动。纸灯笼里的光忽明忽暗,映得彼岸花如血欲滴。风不知何时停了,连米粒漏落的声音都消失了,整条街仿佛被抽走了生气。
“她没攻击我们。”我忽然意识到,“她在等。”
“等苏婉过去。”阿蛮眯起眼,“或者……等我们做出选择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阳火在掌心缓缓流转,不再暴烈,而是温顺如烛。“那就陪她走一趟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苏婉一个人去。”
苏婉猛地抬头看我。
我朝她伸出手:“你说得对,救人也得先懂妖。可懂妖之前,得先护住人。我陪你去,但你得答应我——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能碰那盏灯。”
她眼眶微红,犹豫了一瞬,最终将手放进我掌心。她的手指冰凉,却稳。
阿蛮叹了口气,收起短弩,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铃系在手腕上:“阴路行不得孤魂,得有人镇阳气。我跟你们一起。”
朱小福哀嚎:“你们疯啦?那可是九幽引路!去了还能回来?”
“能。”我盯着门外那道小小的红影,“只要我们心里还有光。”
话音落下,那红裙女孩忽然转过身来。
没有脸。
整张面孔是一片空白,光滑如新糊的纸。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,灯笼里的光骤然变绿,照得整条街泛起幽幽青色。地上湿漉漉的小脚印开始渗出血水,蜿蜒成一条通往巷子深处的路。
“走吧。”苏婉轻声说,握紧了我的手。
我们三人踏出米铺门槛,踏入那片血光交织的夜色中。朱小福在身后哭喊着追上来:“等等我!我带了三十六道护身符!我还能驱蚊!”
寒潭在城西十里,传说前朝时有位贵妃投水自尽,尸骨未腐,怨气凝成寒雾,终年不散。我们赶到时,天刚蒙蒙亮,雾气却浓得像熬了三天的药汤,又冷又呛人。
“咳咳……这地方连蚊子都冻死了,你还带驱蚊符?”阿蛮一把扯下肩上的湿布,狠狠瞪了朱小福一眼。
朱小福缩着脖子,手里攥着一叠黄符,嘴硬道:“万一有阴蚊呢?阴蚊咬一口,魂儿都能被吸走!我这是未雨绸缪!”
我没理他们斗嘴,目光落在寒潭中央——水面平静如镜,却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绿光晕,像是底下埋了盏灯。
“九幽灯就在下面。”苏婉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银铃。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,昨夜纸童子出现时,铃铛自己响了三声。
“你确定要下去?”我问。
她点头,眼神坚定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:“执灯人若避灯,灯就会找别人。我不想再有人替我死。”
阿蛮哼了一声,从背后抽出一支缠着符纸的箭:“行,那你下去,我在岸上盯着。若有东西冒头——”她眯起眼,拉满弓弦,“一箭穿心。”
朱小福赶紧掏出罗盘,结果指针疯转不止。“坏了坏了!妖域裂缝开了!就在潭底!咱们站的位置,已经是半只脚踩进阴界了!”
话音未落,水面“哗啦”一声裂开,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,五指如钩,直抓苏婉脚踝!
我刀已出鞘,寒光一闪,那只手齐腕而断,掉在地上竟化作一团湿纸,迅速干枯碎裂。
“不是实体。”我皱眉,“是残念借水显形。”
苏婉却蹲下身,捡起一片未完全碎掉的纸片,上面隐约有墨迹:“……灯醒,血引,归位……”
“别碰那东西!”朱小福尖叫,“那是‘引魂笺’!沾了会招来更多阴灵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潭边雾气骤然翻涌,地面裂开数道细缝,黑气从中渗出,凝成七八个纸童子,个个红衣赤足,脸如白纸,齐刷刷转向苏婉。
“姐姐,回家吧。”它们异口同声,声音稚嫩却冰冷。
我横刀挡在苏婉身前,阿蛮的箭已搭上弦,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符,手抖得差点贴反。
就在这时,苏婉忽然摘下银铃,轻轻一摇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一声,所有纸童子动作一顿。
银铃竟泛起淡淡金光,与潭底青绿光芒隐隐相抗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心头一震,“这铃铛不是普通遗物,是封印法器,认主了。”
苏婉抬头看我,眼里有泪光,却笑了:“我娘说,铃响三声,灯灭人安。可我一直不敢摇第三声——怕灯灭了,我也就没了。”
“胡说!”阿蛮怒道,“命是自己的,谁准你拿去换什么破灯!”
朱小福突然指着潭面:“快看!水开了!”
不是沸腾,而是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开,缓缓升起一盏青铜古灯。灯芯无火,却幽幽燃着绿焰,灯座刻满符文,正是传说中的九幽灯。
灯一现世,纸童子齐齐跪地,口中念诵:“恭迎皇后娘娘归位。”
雾中,一道模糊人影缓缓浮现——凤冠霞帔,面容与苏婉有七分相似,只是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非人的笑意。
“婉儿,来。”那声音温柔似水,却让人心头发毛,“你本就是为灯而生。”
苏婉身体微微发抖,但没退后一步。她深吸一口气,举起银铃,轻轻摇了第二下。
“叮——”
金光暴涨,九幽灯的绿焰猛地一缩。
“还差一下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别!”凤冠女子厉喝,“第三声会毁灯,也会毁你魂魄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闭上眼,手腕一抖——
“等等!”我一把按住她的手。
她愕然睁眼。
我盯着她,声音低沉:“你不是为灯而生。你是苏婉,会给人包扎伤口、偷偷给朱小福塞糖吃、半夜还怕黑要抱着药囊睡觉的苏婉。”
她愣住,眼眶瞬间红了。
朱小福抹了把鼻涕,哽咽道:“对啊!你要是没了,谁给我治被符咒炸伤的手啊!”
阿蛮咬牙:“少废话!要毁一起毁!我箭上绑了雷符,炸它个底朝天!”
凤冠女子发出尖啸,九幽灯绿焰暴涨,寒潭水倒卷成柱,直冲天际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忽然笑了,眼角带泪,却无比明亮。
她没摇第三下铃。
而是将银铃往地上一掷——
“铛!”
清脆撞击声竟也触发了法器共鸣!
金光如瀑,九幽灯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绿焰剧烈摇曳。
“你……竟以‘破’代‘鸣’……”凤冠女子身形开始溃散,“你娘没教过你这一招……”
“是我自己悟的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医者,未必只能救人。有时,也要破局。”
灯裂,裂缝中黑气喷涌,竟是通往妖域的通道正在崩塌!
“快退!”我一把揽住苏婉腰身,阿蛮拽着朱小福往后急跃。
身后轰然巨响,寒潭塌陷,绿光湮灭,只剩一地湿纸与碎铃。
雾散了。
雾散了。
晨光终于穿透薄霭,洒在寒潭残迹上。原本幽深的水面如今只剩一个塌陷的大坑,边缘泥泞翻卷,像是大地被剜去了一块血肉。湿纸片零星散落,早已褪尽墨迹,风一吹便碎成灰末。银铃的残骸静静躺在坑边,裂成三瓣,金光已敛,只余铜绿斑驳。
我松开揽着苏婉的手,她站稳后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小心翼翼拾起一片铃铛碎片,攥在掌心。指尖微微发颤,却咬着唇不吭声。
阿蛮把弓往肩上一甩,踢了踢脚边一块焦黑的符纸:“雷符白用了。”语气凶巴巴的,眼神却不住往苏婉那边瞟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背靠一棵枯树,脸色惨白如纸:“我……我刚才看见我奶奶了……她站在雾里冲我笑……”他声音发虚,“可我奶奶十年前就埋在城东乱葬岗,连坟头草都比我高。”
“那是灯引出的执念。”我蹲下来,拍了拍他肩膀,“不是真魂,是人心底最怕或最想见的东西。你奶奶若真在,定不会让你吓成这样。”
朱小福吸了吸鼻子,忽然从怀里摸出颗糖,剥开纸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……甜的。还好还在。”
苏婉这时站起身,将铃铛碎片收进药囊里,动作轻柔得像在包扎伤口。她抬头望向塌陷的坑底,轻声道:“通道崩了,但妖域裂缝未必全闭。九幽灯虽裂,灯芯未灭,它还会找下一个执灯人。”
“那就让它找去。”阿蛮冷哼,“反正不是你。”
我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断手上捡来的引魂笺残片。墨迹已淡,但“血引”二字仍清晰可辨。我盯着它,忽然想起昨夜纸童子出现前,苏婉手腕上的银铃响了三声——可她明明说,自己从未摇过第三下。
“苏婉。”我问,“你娘是怎么死的?”
她身形一顿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药囊。良久,才低声道:“七岁那年,她说要去采一味‘月见寒’,再没回来。后来有人在寒潭边捡到她的银铃,沾着血。”
“那你为何认定自己是执灯人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出生那夜,九幽灯曾在宫中亮过一次。史书记载,贵妃投潭前,曾预言‘灯醒之日,血脉归位’。而我,是她唯一留下的血脉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原来她早知道自己的身世——不是巧合,是宿命。
阿蛮猛地转头:“所以你早就打算牺牲自己?”
苏婉没否认,只是笑了笑:“可现在不用了。灯裂了,通道塌了,我娘留给我的铃铛,也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药粉,撒在塌陷坑边,“这是‘封阴散’,能暂时镇住残余阴气。我们得回城,通知守夜司,这里要设阵封禁。”
朱小福挣扎着爬起来:“对!还得画符、布桩、埋镇石……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差点又栽进泥里。
我扶住他,看向苏婉:“你真的没事?”
她点点头,眼底虽有疲惫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:“我没事。我只是……终于明白,我不是为了替谁活着,也不是为了替谁死。我是苏婉,仅此而已。”
晨风拂过,带着初冬的凉意,却不再刺骨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,几缕炊烟自城郭升起,人间烟火气,缓缓弥合了方才的阴森裂隙。
我们转身往回走,脚步不快,也不急。身后寒潭废墟渐渐隐入薄雾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——比如苏婉的眼神,比如那盏裂而不灭的九幽灯,比如……我们之间某种无声的羁绊。
回城路上,朱小福忽然小声问:“那……以后还会有纸童子来找你吗?”
苏婉想了想,摇头:“只要我不认命,它们就找不到‘皇后娘娘’。”
阿蛮嗤笑一声:“什么娘娘不娘娘的,你就是个臭脾气的小医女。”
寒潭的雾气还没散尽,脚底踩着湿滑的青苔,我下意识伸手扶了苏婉一把。她没躲,也没道谢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布鞋,嘟囔了一句:“这双鞋才穿三天。”
“命都差点没了,还惦记鞋。”阿蛮扛着弓走在前头,回头瞥了一眼,语气嫌弃,眼里却带着笑。
朱小福缩着脖子跟在后面,一边搓手一边念叨:“寒潭底下阴气重,刚才那灯裂开的时候,我明明听见水里有东西‘咕噜’了一声……不会真有啥玩意儿跟着咱们出来了吧?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道,手却已按上腰间的黑刃。刀鞘冰凉,但指腹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震颤——刀在躁动。说明附近确实有东西。
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褐色药丸,分给我们:“含着,驱寒避秽。刚才九幽灯碎裂时,逸散的阴炁沾身了,不排干净,夜里会做噩梦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备着?”朱小福眼睛一亮,赶紧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咦?有点甜?”
“加了蜜。”苏婉嘴角微微扬起,“怕某人不肯吃苦药。”
“哎哟,你还记得我喜欢甜的?”朱小福顿时眉飞色舞。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少贫。你俩再腻歪,我就把你俩扔进寒潭喂纸童子。”
话音刚落,水面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我们四人瞬间绷紧。我一步横移,挡在苏婉身前,黑刃半出鞘。阿蛮反手搭箭,弓弦拉满,箭尖直指潭心。朱小福“妈呀”一声蹲到地上,手忙脚乱掏符纸,结果掏出一张画歪了的“镇宅平安符”,急得直跺脚:“完了完了,拿错符了!这符只能防丈母娘查岗!”
苏婉却没动,只是眯眼盯着水面。片刻后,她忽然说:“不是妖物。”
“啥?”朱小福抬头。
水面缓缓浮起一个黑影——是个女人,长发湿透,白衣如雪,却无半点腐烂之相。她漂在水上,双眼紧闭,面容安详,像睡着了。
“活人?”阿蛮皱眉,箭未松。
“死了,但没腐。”我低声道,“而且……身上没阴气,反而有股药香。”
苏婉往前一步,轻声说:“是‘沉香尸’。”
“啥尸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。
“前朝秘术。将刚死之人以七十二味草药封穴,沉入寒潭百日,可保肉身不腐,魂魄不散。若有人以阳血引之,还能短暂回魂问事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我,“有人故意把她放出来,等我们路过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这手法,像极了当年屠我全家的那个邪修——他喜欢用尸体传话。
果然,那女子眼皮一颤,缓缓睁开。瞳孔灰白,却清晰映出我的脸。
“厉锋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如风过枯井,“你爹临死前,说你若执迷斩妖,终成妖。”
我握刀的手猛地收紧,骨节发白。
“放屁!”阿蛮怒喝,“死人都诈尸了还在这胡说八道!”
苏婉却突然上前,指尖迅速点向女尸眉心。女尸身体一僵,喉间发出“咯咯”怪响,随即整张脸开始溃烂,皮肤如蜡般融化。
“她在被操控!”苏婉急退,“快退!”
我一把拽她后撤,同时黑刃出鞘,刀光如墨泼洒。几乎同一瞬,女尸炸开,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她体内射出,钉入四周树干,发出“嗤嗤”腐蚀声。
“傀儡丝!”朱小福终于摸对了符,抖着手贴在自己脑门上,“是南疆‘织魂门’的手段!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吗?”
“看来没剿干净。”我盯着黑线尽头——林中深处,隐约站着个佝偻身影,披着蓑衣,手里拎着一盏……残破的九幽灯。
灯芯,竟还在跳动。
苏婉脸色骤变:“那灯不是碎了吗?”
“碎的是假身。”我咬牙,“真灯,一直藏在别人手里。”
蓑衣人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:“小丫头,你以为破了灯,就能逃出轮回?你娘当年也这么想。”
苏婉浑身一颤,嘴唇发白。
阿蛮一箭射去,箭矢却被黑线缠住,在半空化为灰烬。
“别冲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他在激她。”
朱小福突然扯我袖子,小声说:“厉哥,你看他脚边——那影子,是不是多了一条腿?”
我眯眼望去。果然,蓑衣人的影子在晨光下扭曲拉长,竟生出第三条腿,形如蜘蛛。
“不是人。”我沉声道,“是‘魅影伥’,借尸还魂的邪祟。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:“既然要玩,那就玩到底。”她从腰间解下银铃,轻轻一晃。
清脆铃声荡开,寒潭水面竟泛起涟漪,一圈圈逆流而上,直扑林中。
蓑衣人踉跄后退,惊呼:“你竟能驭铃引阳?!”
“我妈教的。”苏婉眼神清亮,“她说,对付装神弄鬼的,不用讲道理——直接打醒就行。”
我忍不住勾了下嘴角。
雾散了。
晨光终于穿透薄霭,洒在寒潭残迹上。原本幽深的水面如今只剩一个塌陷的大坑,边缘泥泞翻卷,像是大地被剜去了一块血肉。湿纸片零星散落,早已褪尽墨迹,风一吹便碎成灰末。银铃的残骸静静躺在坑边,裂成三瓣,金光已敛,只余铜绿斑驳。
我松开揽着苏婉的手,她站稳后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小心翼翼拾起一片铃铛碎片,攥在掌心。指尖微微发颤,却咬着唇不吭声。
阿蛮把弓往肩上一甩,踢了踢脚边一块焦黑的符纸:“雷符白用了。”语气凶巴巴的,眼神却不住往苏婉那边瞟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背靠一棵枯树,脸色惨白如纸:“我……我刚才看见我奶奶了……她站在雾里冲我笑……”他声音发虚,“可我奶奶十年前就埋在城东乱葬岗,连坟头草都比我高。”
“那是灯引出的执念。”我蹲下来,拍了拍他肩膀,“不是真魂,是人心底最怕或最想见的东西。你奶奶若真在,定不会让你吓成这样。”
朱小福吸了吸鼻子,忽然从怀里摸出颗糖,剥开纸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……甜的。还好还在。”
苏婉这时站起身,将铃铛碎片收进药囊里,动作轻柔得像在包扎伤口。她抬头望向塌陷的坑底,轻声道:“通道崩了,但妖域裂缝未必全闭。九幽灯虽裂,灯芯未灭,它还会找下一个执灯人。”
“那就让它找去。”阿蛮冷哼,“反正不是你。”
我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断手上捡来的引魂笺残片。墨迹已淡,但“血引”二字仍清晰可辨。我盯着它,忽然想起昨夜纸童子出现前,苏婉手腕上的银铃响了三声——可她明明说,自己从未摇过第三下。
“苏婉。”我问,“你娘是怎么死的?”
她身形一顿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药囊。良久,才低声道:“七岁那年,她说要去采一味‘月见寒’,再没回来。后来有人在寒潭边捡到她的银铃,沾着血。”
“那你为何认定自己是执灯人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出生那夜,九幽灯曾在宫中亮过一次。史书记载,贵妃投潭前,曾预言‘灯醒之日,血脉归位’。而我,是她唯一留下的血脉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原来她早知道自己的身世——不是巧合,是宿命。
阿蛮猛地转头:“所以你早就打算牺牲自己?”
苏婉没否认,只是笑了笑:“可现在不用了。灯裂了,通道塌了,我娘留给我的铃铛,也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药粉,撒在塌陷坑边,“这是‘封阴散’,能暂时镇住残余阴气。我们得回城,通知守夜司,这里要设阵封禁。”
朱小福挣扎着爬起来:“对!还得画符、布桩、埋镇石……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差点又栽进泥里。
我扶住他,看向苏婉:“你真的没事?”
她点点头,眼底虽有疲惫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:“我没事。我只是……终于明白,我不是为了替谁活着,也不是为了替谁死。我是苏婉,仅此而已。”
晨风拂过,带着初冬的凉意,却不再刺骨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,几缕炊烟自城郭升起,人间烟火气,缓缓弥合了方才的阴森裂隙。
我们转身往回走,脚步不快,也不急。身后寒潭废墟渐渐隐入薄雾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——比如苏婉的眼神,比如那盏裂而不灭的九幽灯,比如……我们之间某种无声的羁绊。
回城路上,朱小福忽然小声问:“那……以后还会有纸童子来找你吗?”
苏婉想了想,摇头:“只要我不认命,它们就找不到‘皇后娘娘’。”
阿蛮嗤笑一声:“什么娘娘不娘娘的,你就是个臭脾气的小医女。”
寒潭的雾气还没散尽,脚底踩着湿滑的青苔,我下意识伸手扶了苏婉一把。她没躲,也没道谢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布鞋,嘟囔了一句:“这双鞋才穿三天。”
“命都差点没了,还惦记鞋。”阿蛮扛着弓走在前头,回头瞥了一眼,语气嫌弃,眼里却带着笑。
朱小福缩着脖子跟在后面,一边搓手一边念叨:“寒潭底下阴气重,刚才那灯裂开的时候,我明明听见水里有东西‘咕噜’了一声……不会真有啥玩意儿跟着咱们出来了吧?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道,手却已按上腰间的黑刃。刀鞘冰凉,但指腹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震颤——刀在躁动。说明附近确实有东西。
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褐色药丸,分给我们:“含着,驱寒避秽。刚才九幽灯碎裂时,逸散的阴炁沾身了,不排干净,夜里会做噩梦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备着?”朱小福眼睛一亮,赶紧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咦?有点甜?”
“加了蜜。”苏婉嘴角微微扬起,“怕某人不肯吃苦药。”
“哎哟,你还记得我喜欢甜的?”朱小福顿时眉飞色舞。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少贫。你俩再腻歪,我就把你俩扔进寒潭喂纸童子。”
话音刚落,水面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