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半山腰,忽闻远处传来钟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三声悠远,沉稳如旧。是城中报时的暮鼓晨钟,可今日这钟声却夹杂着一丝异样——尾音微颤,似有回响滞涩,仿佛铜钟内壁沾了血。
“不对劲。”苏婉猛地停步,“青阳观的钟从不误时,更不会带杂音。除非……钟楼有人动过手脚。”
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目光扫向林间:“绕道。走西边小径,避开主路。”
我们改道而行。西边是废弃的樵夫小道,杂草丛生,藤蔓横斜,连野兔都不愿踏足。可正因如此,反倒成了最安全的路。妖物喜聚人气,邪修亦然;荒僻之处,反能藏身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彻底黑了下来。朱小福点起一盏纸灯笼,用的是他新画的“萤火符”,虽微弱,却能照出三尺光晕。他一边走一边嘟囔:“早知道该带点干粮,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低声喝止,“你听。”
风停了。
整片山林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只有我们四人的脚步声,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心头一紧,右手下意识按上刀柄。就在这时,灯笼的光晕边缘,一道影子一闪而过——极快,几乎看不清轮廓,却带着熟悉的阴冷气息。
“左边!”我低喝。
阿蛮箭已离弦,破空之声撕裂夜幕。然而那影子竟在半空诡异地折转,避开了箭矢,随即隐入树影深处。
“不是活尸。”苏婉声音发紧,“速度太快,动作太灵……像是‘影伥’。”
朱小福脸色煞白:“影伥?那不是百年前被灭门的‘幽冥宗’才养的东西吗?他们不是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该绝迹了。”我接口,喉头干涩,“可如今九幽灯现世,活尸重现,连影伥都出来了——有些东西,怕是从未真正消失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树影忽然齐齐晃动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灯笼的光开始摇曳,符力迅速衰减。
“糟了!阴气压境,符火撑不住了!”朱小福慌忙往符纸上呵气,可那点微光还是越来越弱。
“别管灯了。”我拔刀出鞘,刀锋映着最后一点余光,“背靠背,围成一圈。阿蛮居中,准备火矢。苏婉,你身上还有没有驱阴的药?”
“只剩‘赤阳散’,燃起来能撑十息。”她迅速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“够了。”我咬牙,“等我喊‘燃’,你就点。”
黑暗中,窸窣声四起,如同千万只脚在枯叶上爬行。影伥无形无质,却嗜血如命,专噬人心阳火。一旦被缠上,轻则神志昏聩,重则魂飞魄散。
忽然,一道黑影自头顶扑下!
我挥刀横斩,刀刃竟穿影而过,毫无阻碍。那影子却在我肩头一掠而过,刹那间,一股刺骨寒意直透心脉,眼前骤然发黑。
“厉锋!”苏婉惊呼。
我踉跄一步,强撑住没倒。胸口如压巨石,呼吸艰难。但就在这时,怀中某物微微发烫——是那枚从枯脉洞底捡回的铜钱,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厉”字。
铜钱竟在自行发热,驱散阴寒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喃喃,“厉家血脉虽断,但祖魂未散。这铜钱,是引魂之物。”
“别发愣!”阿蛮怒吼,一支火矢射向左侧树冠,烈焰爆开,照亮一片区域。三道黑影在火光中扭曲闪避,发出尖利嘶鸣。
火光炸开的瞬间,我眼前一花,那三道黑影竟像被撕碎的纸人般四散又聚拢。阿蛮骂了句“晦气”,手已搭上第二支箭。
“别射!”朱小福突然扑过来抱住她胳膊,“那是影伥!沾了活人魂魄炼成的,你烧它,它反而吸火气变强!”
“那你倒是说咋办?”阿蛮甩开他,差点把他掀翻在地。
我咬牙压住胸口翻涌的寒意,铜钱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。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……锋儿,莫用眼去看,用心去听。”
是祖父?不,是厉家祖魂借铜钱传音!
我闭上眼,果然听见细微的“窸窣”声——不是脚步,倒像是指甲刮瓦片。声音来自头顶。
“屋顶!”我猛地睁眼,抽出腰间短刀掷向米铺屋檐。
“哗啦!”瓦片碎裂,一道黑影惨叫着滚落下来,落地时竟化作一团黑烟,裹着个干瘪的人形骨架,眼窝里两点绿火乱闪。
“哎哟我的米啊!”米铺老板从柜台底下钻出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,“你们打妖怪能不能换个地方?我这新进的江南香米,全让你们踩成粉了!”
苏婉一边扶我,一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过去:“老板,赔您损失,再借您后院躲一躲。外面还有两只没现身。”
“后院?后院养着我丈母娘!”老板急得直跺脚,“她最怕鬼,见了非得拿扫帚抽你们不可!”
话音未落,后门“砰”地被撞开。一个裹着灰布的老太太举着扫帚冲进来,嗓门震天:“哪个不长眼的扰老娘午睡?!”
我们全都愣住。
老太太眯眼扫了一圈,目光停在我身上,忽然一怔:“你……姓厉?”
我心头一跳:“您认得我?”
她没答,反倒把扫帚往地上一顿,冷声道:“影伥不敢近我身,因为我是‘守灯人’后裔。九幽灯灭之前,我族世代看守灯芯——你身上那股活尸香,是从灯油里沾的吧?”
苏婉倒吸一口凉气:“九幽灯的灯油……能引活尸,也能诱影伥?”
“不止。”老太太眼神锐利,“还能唤醒沉睡的‘灯奴’。你们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正说着,米铺外传来“咯咯”的笑声,像小孩拍手,又像骨头摩擦。地面微微震动,货架上的米袋开始自己挪动。
朱小福脸色煞白,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:“师父说过……遇到灯奴,就念‘米是米,面是面,妖魔鬼怪吃泡面’……”
“你那是什么破咒!”阿蛮一把抢过符纸,“这是驱蚊符!”
“可我只会画这个啊!”朱小福快哭了。
我强撑起身,铜钱愈发滚烫,祖魂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灯奴畏纯阳之血,但你断脉之后,血已阴寒……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我在心里问。
“除非有人愿以心头温血为引,点燃你体内残存的厉家阳火。”
我猛地看向苏婉。她似乎察觉到什么,脸一红,下意识捂住胸口。
“别看我!”她低声啐道,“我才不给你割心口血!疼死了!”
可下一秒,她却咬牙从袖中抽出银针,在指尖一扎,滴血入我掌心铜钱。
“只是指尖血!别想太多!”她嘴硬,耳尖却红透了。
铜钱骤然爆发出赤金色光芒,一股暖流冲入我四肢百骸。我低吼一声,双目如炬,抬手一抓——空气中竟凝出一道虚影刀刃,劈向门口。
“轰!”
门外那团蠕动的黑影被斩成两截,发出凄厉哀嚎,化作黑灰散去。
剩下一只影伥见势不妙,转身欲逃。阿蛮早有准备,一箭穿心——这次用的是浸过朱砂的桃木箭。
“搞定!”她得意地叉腰。
米铺里安静了几息。
老太太忽然笑了:“小姑娘,你那血……带点药香。你是苏家的人?”
苏婉一怔:“您认得我爹?”
“认得。他救过我一命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既然如此,我便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九幽灯若重燃,第一个被吞噬的,不是别人,正是你,厉锋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朱小福却突然指着角落尖叫:“那、那米缸在动!”
众人转头。只见一口大陶缸缓缓移开,露出底下暗格。里面静静躺着一盏青铜古灯,灯芯漆黑,却隐隐泛着血光。
正是九幽灯。
我盯着那盏灯,喉咙发干。灯身刻着九道蛇形纹路,每一道都似在蠕动,仿佛活物蛰伏其上。灯芯虽未燃,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——那是灯油的味道,混着腐骨与沉香,勾得人魂魄欲坠。
“别靠近!”老太太厉声喝止,扫帚横在我们与陶缸之间,“灯已认主,谁碰谁疯。”
苏婉却皱眉:“可它明明是被藏在这儿的……谁会把九幽灯埋进米铺的暗格?”
米铺老板缩在柜台后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是我爹。”
众人一愣。
他颤巍巍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米灰,眼神忽然清明了几分:“三十年前,灯奴暴动,九幽灯差点重燃。我爹是守灯人旁支,奉命将灯封入‘尘隐阵’,藏于市井最不起眼之处——米铺、豆腐坊、棺材铺,三处各藏一盏仿品,真灯则藏于米缸之下,以人间烟火气压其邪性。”
“仿品?”阿蛮挑眉,“那我们刚才打的是……”
“影伥附在仿灯上,借灯气成形。”老太太接话,语气沉重,“真灯一旦现世,仿灯即碎,影伥便会归源——你们刚才斩杀的,不过是灯奴的‘影子’罢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青铜古灯忽地轻轻一震,灯芯竟无火自亮,幽蓝火焰腾起三寸,映得满屋如浸寒潭。
我体内刚被苏婉指尖血点燃的阳火猛地一滞,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住,顺着经脉往掌心铜钱倒流而去。铜钱嗡鸣不止,祖魂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:“……灯醒……速离……否则……魂归灯中……永为灯奴……”
“走!”我一把拉住苏婉手腕,转身就往后门冲。
可那门,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。
朱小福扑过去推门,手刚碰到门板,整扇门竟化作灰烬簌簌落下。门外不是巷子,而是一片浓雾弥漫的荒野,远处隐约有钟声回荡,如丧如祭。
“幻境!”苏婉低呼,“九幽灯能织梦引魂,我们被拖进它的‘灯域’了!”
阿蛮搭箭拉弓,箭尖对准灯焰:“管它什么域,一箭射灭不就完了?”
“不可!”老太太急喊,“灯灭则域崩,魂飞魄散!唯有‘守灯人’或‘点灯者’才能安全退出。”
“点灯者?”我心头一凛,“谁是点灯者?”
老太太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缓缓移向苏婉,最终定格在她滴过血的手指上:“你以活人温血触灯域之引,已被灯记名——你二人,皆成了‘候灯之人’。”
苏婉脸色煞白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老太太声音低沉如咒,“九幽灯若重燃,你们之中,必有一人要成为新一任灯奴,永镇灯下,魂不得出。”
屋内死寂。
只有灯焰噼啪作响,像在笑。
朱小福突然蹲下抱头:“我不想当灯奴!我连媳妇儿都没娶呢!”
阿蛮一脚踹他屁股:“闭嘴!现在想的是怎么出去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祖父曾说过,九幽灯虽邪,却也存一线天理——凡入灯域者,若能在灯焰燃尽前找到“心镜”,便可照见本心,破域而出。
“心镜……”我喃喃。
苏婉忽然抓住我胳膊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我点头,目光扫过屋内:米袋、瓦罐、铜秤、算盘……寻常物件,却在灯焰映照下泛着诡异光泽。忽然,我注意到米铺老板手中那半块炊饼——边缘焦黄,中间却透着一点湿红,像血。
“老板,你那炊饼……什么时候买的?”
老板一愣,低头看饼:“午时刚蒸的,还没凉透……”
可现在已是申时三刻。
时间错乱了。
我猛地抬头看向屋顶——方才被我掷刀击穿的破洞,此刻竟完好如初。灯域不仅扭曲空间,也在篡改记忆。
“心镜不在物中,在人心里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们得各自面对自己的执念。”
话音未落,灯焰骤然暴涨,屋内光影扭曲。苏婉的身影在我眼前模糊起来,她的脸渐渐变成另一个人——眉目清冷,唇角带笑,正是三年前死于妖祸的妹妹厉鸢。
“哥,”她轻声唤我,“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,还记得吗?”
我浑身一颤,几乎脱口应下。
但指尖铜钱滚烫如烙铁,祖魂最后一丝清明传入识海:“锋儿……莫信幻相……你妹魂已归阴司……此乃灯诱……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刺醒神智,厉声道:“你不是她!”
幻影一晃,厉鸢的脸碎成黑烟。
与此同时,阿蛮那边传来怒吼:“老子才不信什么命!老子自己就是命!”她挥刀劈向虚空,刀光竟真的撕开一道裂缝。
火光炸开的瞬间,我眼前一花,那三道黑影竟像被撕碎的纸人般四散又聚拢。阿蛮骂了句“晦气”,手已搭上第二支箭。
“别射!”朱小福突然扑过来抱住她胳膊,“那是影伥!沾了活人魂魄炼成的,你烧它,它反而吸火气变强!”
“那你倒是说咋办?”阿蛮甩开他,差点把他掀翻在地。
我咬牙压住胸口翻涌的寒意,铜钱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。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……锋儿,莫用眼去看,用心去听。”
是祖父?不,是厉家祖魂借铜钱传音!
我闭上眼,果然听见细微的“窸窣”声——不是脚步,倒像是指甲刮瓦片。声音来自头顶。
“屋顶!”我猛地睁眼,抽出腰间短刀掷向米铺屋檐。
“哗啦!”瓦片碎裂,一道黑影惨叫着滚落下来,落地时竟化作一团黑烟,裹着个干瘪的人形骨架,眼窝里两点绿火乱闪。
“哎哟我的米啊!”米铺老板从柜台底下钻出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,“你们打妖怪能不能换个地方?我这新进的江南香米,全让你们踩成粉了!”
苏婉一边扶我,一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过去:“老板,赔您损失,再借您后院躲一躲。外面还有两只没现身。”
“后院?后院养着我丈母娘!”老板急得直跺脚,“她最怕鬼,见了非得拿扫帚抽你们不可!”
话音未落,后门“砰”地被撞开。一个裹着灰布的老太太举着扫帚冲进来,嗓门震天:“哪个不长眼的扰老娘午睡?!”
我们全都愣住。
老太太眯眼扫了一圈,目光停在我身上,忽然一怔:“你……姓厉?”
我心头一跳:“您认得我?”
她没答,反倒把扫帚往地上一顿,冷声道:“影伥不敢近我身,因为我是‘守灯人’后裔。九幽灯灭之前,我族世代看守灯芯——你身上那股活尸香,是从灯油里沾的吧?”
苏婉倒吸一口凉气:“九幽灯的灯油……能引活尸,也能诱影伥?”
“不止。”老太太眼神锐利,“还能唤醒沉睡的‘灯奴’。你们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正说着,米铺外传来“咯咯”的笑声,像小孩拍手,又像骨头摩擦。地面微微震动,货架上的米袋开始自己挪动。
朱小福脸色煞白,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:“师父说过……遇到灯奴,就念‘米是米,面是面,妖魔鬼怪吃泡面’……”
“你那是什么破咒!”阿蛮一把抢过符纸,“这是驱蚊符!”
“可我只会画这个啊!”朱小福快哭了。
我强撑起身,铜钱愈发滚烫,祖魂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灯奴畏纯阳之血,但你断脉之后,血已阴寒……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我在心里问。
“除非有人愿以心头温血为引,点燃你体内残存的厉家阳火。”
我猛地看向苏婉。她似乎察觉到什么,脸一红,下意识捂住胸口。
“别看我!”她低声啐道,“我才不给你割心口血!疼死了!”
可下一秒,她却咬牙从袖中抽出银针,在指尖一扎,滴血入我掌心铜钱。
“只是指尖血!别想太多!”她嘴硬,耳尖却红透了。
铜钱骤然爆发出赤金色光芒,一股暖流冲入我四肢百骸。我低吼一声,双目如炬,抬手一抓——空气中竟凝出一道虚影刀刃,劈向门口。
“轰!”
门外那团蠕动的黑影被斩成两截,发出凄厉哀嚎,化作黑灰散去。
剩下一只影伥见势不妙,转身欲逃。阿蛮早有准备,一箭穿心——这次用的是浸过朱砂的桃木箭。
“搞定!”她得意地叉腰。
米铺里安静了几息。
老太太忽然笑了:“小姑娘,你那血……带点药香。你是苏家的人?”
苏婉一怔:“您认得我爹?”
“认得。他救过我一命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既然如此,我便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九幽灯若重燃,第一个被吞噬的,不是别人,正是你,厉锋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朱小福却突然指着角落尖叫:“那、那米缸在动!”
众人转头。只见一口大陶缸缓缓移开,露出底下暗格。里面静静躺着一盏青铜古灯,灯芯漆黑,却隐隐泛着血光。
正是九幽灯。
我盯着那盏灯,喉咙发紧,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勒住了气管。九幽灯……传说中能照彻阴阳、引魂归位的上古法器,如今却静静躺在米铺地底,像一头蛰伏的凶兽,只等谁伸手去碰。
苏婉下意识抓住我的手腕,指尖还带着血珠未干的温热:“别过去。”
“可它已经认出我了。”我低声说。铜钱在我掌心微微震颤,仿佛与那灯遥相呼应。祖魂的声音沉寂下去,但我知道,他还在——只是不愿再开口。
老太太拄着扫帚,眼神复杂:“厉家血脉,本就是九幽灯的‘灯芯’。你祖父当年封灯,是用自己半条命换来的三十年太平。如今灯油重现,灯奴现世,说明封印已破。你若不主动掌控它,它便会反过来吞噬你,把你炼成新的灯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蛮皱眉,“总不能把它砸了吧?”
“砸不得。”老太太摇头,“九幽灯一毁,阴门大开,整个江南都会沦为鬼域。唯一的办法,是重燃灯芯——但必须以纯阳之血为引,辅以守灯人咒诀,才能镇住灯中怨灵。”
朱小福缩在角落,小声嘀咕:“可锋哥的血不是阴寒了吗?”
“所以才需要苏家的血。”老太太看向苏婉,“苏家世代行医,血脉中蕴有‘回阳草’的药性,虽非纯阳,却能调和阴阳。你方才那一滴血,已暂时唤醒了厉锋体内的阳火——但不够,远远不够。”
苏婉咬着唇,没说话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常说的话:“厉家人,生来就背债。债主是阴,债契是命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割心口血。”我对苏婉说,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指尖血就够了,一次不够就十次,十次不够就百次。我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,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她猛地抬头瞪我,眼圈却红了:“谁要你还!你要是死了,我上哪儿找人赔我爹的药方?”
话音未落,地面又是一震。那盏九幽灯竟自行浮起,悬在半空,灯芯无风自动,泛起幽幽血光。灯影投在墙上,竟映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有哭有笑,有怒有哀——全是被灯奴吞噬的亡魂。
“它在选宿主。”老太太沉声道,“快决定!否则它会强行夺舍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将铜钱按在胸口,另一只手伸向苏婉:“再给我一滴血。”
她没犹豫,银针再次刺入指尖。血珠落下,滴在铜钱上,瞬间化作赤焰,顺着我手臂蔓延至全身。我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,不是灼痛,而是一种久违的暖意——像是寒冬里突然摸到了炉火。
我一步步走向九幽灯。
灯影中的人脸纷纷转向我,眼中流露出贪婪与渴望。可当我伸手触碰到灯身时,它们却齐齐发出凄厉尖叫,如潮水般退去。
灯芯,亮了。
一缕青白色的火焰缓缓燃起,不炽烈,却照得整个米铺纤毫毕现。奇怪的是,这光并不温暖,反而带着一种肃穆的凉意,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秘密。
老太太忽然跪了下来,额头触地:“灯主归位,守灯人叩迎。”
我怔住:“我不是灯主,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姓厉,血燃灯芯,魂应祖誓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竟有泪光,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九幽灯的新任执灯人。灯在,你在;灯灭,你亡。”
屋外,风停了,雨也停了。连远处街巷里的犬吠都静了下来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。
朱小福小心翼翼凑过来:“那……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?”
阿蛮踢了踢地上残留的黑灰:“暂时吧。不过我总觉得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”
我低头看着掌心——那点阳火余烬还在微微跳动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。苏婉靠在米袋上喘气,脸色苍白得像刚蒸出来的馒头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“你这丫头,又逞强。”阿蛮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“喝点参汤,别一会儿晕过去还得背你。”
苏婉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虚。”
“虚?”朱小福插嘴,一边翻包袱一边嘀咕,“你刚才可是拿刀划自己手腕喂血给厉哥,这叫‘有点虚’?这叫‘差点把命搭进去’!”
我皱眉:“别说了。”
可心里却一阵发紧。她说过她娘临死前叮嘱她,苏家血脉不能轻易见血,否则会引来“不该来的东西”。现在血已经流了,灯也亮了,可老太太跪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个解释都没留。
米铺里静得能听见米粒从破袋子里漏下来的沙沙声。
忽然,角落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我们四人同时绷紧。
“谁?!”阿蛮反手抽出腰间短弩,箭尖对准黑暗。
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呀不对,这是驱蚊咒!”
我眯眼望去——是堆在墙角的空米缸。缸盖微微晃动,像是被什么顶着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缓步靠近。
苏婉挣扎着要站起来:“小心,可能是……附体灵。”
话音未落,缸盖“砰”地炸开!
一道黑影猛地窜出,直扑我面门。我本能侧身,阳火自掌心爆燃,火光一闪——那东西“嗷”地惨叫,摔在地上打滚。
是个小孩模样的纸扎人,浑身湿漉漉的,脸上画着歪斜的胭脂,眼睛却是两颗乌黑的琉璃珠,正滴溜溜转着看我们。
“纸童子?”朱小福惊呼,“这玩意儿不是只在葬礼上烧着引路用的吗?怎么活了?”
纸童子突然咧嘴一笑,声音尖细:“姐姐的血……好香啊。”
它猛地朝苏婉扑去!
“找死!”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纸童子胸口。可那箭竟直接穿了过去,像射进雾里。
“实体不稳,是阴灵附物!”苏婉急喊,“用阳火或符咒封它七窍!”
我冲上前,一把抓住纸童子后颈。它扭头咬我手腕,牙齿锋利如针。我忍痛将阳火灌入掌心,火焰顺着它纸糊的脊背烧上去。
“吱——!”它尖叫,身体迅速焦黑卷曲。
可就在它化灰前,那双琉璃眼死死盯着苏婉,用最后一口气说:“九幽灯……醒了……娘娘……要回来了……”
灰烬落地,再无声息。
屋内一片死寂。
朱小福腿软坐地:“娘娘?哪个娘娘?不会是……那位吧?”
阿蛮脸色铁青:“前朝末代皇后,苏氏。传说她以全族为祭,炼成九幽灯,妄图逆转生死……后来被厉家先祖镇于皇陵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厉家先祖?我爹临死前确实提过一句:“若灯现世,必是苏氏余孽未绝。”
可苏婉……她只是个医女,连亲人都死在妖祸里,哪来的“余孽”?
我看向她。她垂着眼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苏婉……”我声音干涩,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她抬头,眼里有泪,却倔强地没掉下来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娘临终前说,若有人问起九幽灯,就说‘灯芯非人,乃愿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朱小福挠头,“打哑谜呢?”
阿蛮冷笑:“意思是,执灯人不是被选中的,是自愿的。厉锋,你刚才要是不接那盏灯,现在早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