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药王庙幽冥司
书名:黑骑: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7979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24


  阿蛮已悄然绕至左侧岩壁,弯弓如满月。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贴在自己额头上:“祖师爷保佑,别让我拉裤子……”

  就在此时,影鸦忽然停了咒语,缓缓转身。

  他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,露出的右眼空洞无神,左眼却猩红如血。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冷笑:“厉锋……你终于来了。我等这一天,整整三年。”

  我握紧刀柄,声音沙哑:“你拿我妹妹的魂做引子,就是为了逼我来?”

  “不,”他轻笑,“我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着——厉家最后的血脉,如何亲手点燃九幽灯,成为永夜之主的祭品。”

  话音未落,潭水骤然炸开!数十条漆黑触手破水而出,直扑我们而来。

  阿蛮箭出如电,一箭贯穿一条触手,黑血喷溅。苏婉甩出银针,钉入另一条触手根部,针尾燃起淡蓝火焰。朱小福尖叫着扔出黄符,符纸在空中自燃,化作一道金光屏障,勉强挡住第三波攻击。

  我纵身跃向石台,刀光如雪。影鸦不闪不避,只将《太素丹经》往空中一抛,双手结印。九幽灯应声飞至他头顶,灯焰暴涨,化作一只巨大鬼手,朝我抓来。

  刀与鬼手相撞,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我虎口崩裂,鲜血顺刀刃滴落。可就在这瞬间,我瞥见丹经内页一角——那并非文字,而是一幅图:一株九瓣白莲,生于寒潭,根系缠绕着一枚玉简。

  那是……真正的《太素丹经》核心?

  影鸦似看穿我心思,狞笑:“看出来了?可惜,晚了。”

  他猛然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灯上。九幽灯发出凄厉尖啸,整个断龙潭开始沸腾!

 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喝斥:“小兔崽子,谁准你动我师门秘典的?!”

  陈三味竟追了下来!他手中陶碗狠狠砸向潭面,碗中药渣化作一道青烟,瞬间凝成一条药龙,盘旋而上,直扑九幽灯!

  影鸦脸色大变:“药痴?你不是早死了吗!”

  “老子命硬,阎王嫌苦不肯收!”陈三味须发皆张,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丹丸,“接着!厉锋!吞了它,撑住半炷香!”

  丹丸飞来,我张口接住。入口即化,一股滚烫热流直冲四肢百骸。左肩旧伤竟隐隐发热,疼痛稍减。

  “这是……续命丹?”苏婉惊呼。

  “是拿我三十年阳寿炼的!”陈三味怒吼,“快!趁他分神,抢丹经!”

  我眼中血丝密布,再度挥刀。这一次,刀锋竟隐隐透出金芒——那是厉家祖传的“斩妖诀”,唯有血脉觉醒时方能显现。

  我一刀劈出,金芒炸裂,影鸦怪叫一声,九幽灯被震得歪斜半空。可那灯焰不灭,反而越燃越盛,映得断龙潭水面泛起诡异的青光。

  “糟了!”苏婉急喊,“灯芯里有魂!他在抽人魂炼火!”

  话音未落,我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——续命丹的效力正在退去。陈三味那老家伙瘫坐在地,脸色灰败如纸,嘴里还嘟囔:“老子这回真要见阎王了……记得给我烧坛酒……”

  就在这当口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“嗖”地钉入九幽灯底座。箭尾绑着符纸,轰然爆燃!

  “谁说你一个人上?”阿蛮从崖顶跃下,落地时弓弦还在嗡鸣,“老娘盯你半天了,厉锋!你再往前冲一步,我就射你屁股!”

  我嘴角抽了抽,竟有点想笑。

  “哎哟我的姑奶奶!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滚下山坡,差点撞进潭水里,“别乱射啊!那灯邪得很,沾了符灰会反噬的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地掏出黄符,一边念咒一边打哆嗦,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不对不对,是玄天上帝……哎呀管他哪个,灵就行!”

  他袖子里突然钻出一只巴掌大的白毛狐狸,叼着半张残符,蹦到我肩头,冲我眨眨眼。

  “这是……守界灵狐?”苏婉眼睛一亮,“传说它们只认正道血脉!”

  我愣住。肩上的小东西蹭了蹭我脖子,温热的鼻息让我心头一颤——多久没人这么亲近过我了?

  影鸦冷笑:“一群蝼蚁,也敢阻我永夜之火?”

  他双手一扬,九幽灯骤然膨胀,无数黑气化作鬼手抓来。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心,却被黑气缠住,寸寸碎裂。

  “完了完了!”朱小福抱头蹲下,“我早该听师父的,出师前不该偷吃供果!现在法力不够啊!”

  “闭嘴!”阿蛮一脚踹他屁股,“你那只狐狸不是能通灵吗?让它干点正事!”

  白狐“嗷”了一声,跳到苏婉怀里。苏婉迅速撕下衣襟一角,咬破指尖,在布上疾书药方——竟是用镇魂草、龙骨粉、还有……她自己的心头血!

  “厉大哥,接住!”她将布条抛来。

  我凌空一抄,布条入手瞬间,体内残存的斩妖诀竟与药方共鸣。肩头旧伤处金光暴涨,刀锋嗡鸣如龙吟。

 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低语,“斩妖诀不止靠血脉,还要‘愿’。”

  影鸦脸色终于变了。

  我一刀劈下,金芒如日,直贯九幽灯心。灯焰“噗”地熄灭,黑气哀嚎四散。影鸦惨叫一声,身形溃散,只留下半卷焦黑的《太素丹经》。

  风停了,潭水恢复平静。

  “赢了?”朱小福小心翼翼探头。

  “没。”我盯着手中丹经残页,“这只是副本。真正的原本,还在他手里。”

  陈三味咳着血笑:“小子……你比我强。至少……你还愿意为别人拼命。”

  我扶他起来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等这事了了,我请你喝酒。活人喝的那种。”

  老头一愣,哈哈大笑,笑到一半又咳出血沫。

  当晚,我们拖着伤回到三十里外的“醉仙居”旅店。

  店小二一看我们满身血污,吓得差点关门。阿蛮直接甩出一块黑骑令牌:“怕什么?我们是除妖的,不是吃人的!”

  朱小福瘫在桌上,有气无力:“老板,来碗阳春面……加个蛋……要是能活过今晚,我明天就还俗娶媳妇……”

  “你不是道士吗?”苏婉一边给陈三味包扎,一边问。

  “兼职的!”他翻个白眼,“我家祖传捉妖,但收入不稳定,所以平时在城隍庙门口算卦糊口……”

  我靠在窗边,肩上的白狐蜷成一团打呼噜。月光洒进来,照见苏婉低头缝合伤口的手——纤细却稳,像她这个人,柔中带刚。

  阿蛮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喂,厉锋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今晚太顺利了?”

  我眯起眼:“影鸦逃得太快。”

  “而且,”她指了指屋顶,“刚才我听见瓦片响,但上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话音刚落,房梁上“啪嗒”掉下一枚铜钱。

  朱小福尖叫一声钻到桌子底下:“诈尸了!”

  我捡起铜钱——正面刻“永夜”,背面是只乌鸦。

  铜钱入手冰凉,却隐隐透出一股腐朽的甜腥气,像是埋在尸堆里百年未动。我指腹摩挲过乌鸦刻痕,那鸟眼竟似微微一转,直勾勾盯住我。

  “别碰!”苏婉猛地按住我的手腕,指尖微颤,“这是‘引魂钱’,专用来标记活人阳寿——谁身上沾了它,三日内必被勾魂。”

  阿蛮已箭步跃上房梁,弓弦拉满,目光如鹰扫过屋脊。月光斜照,瓦片上空无一物,唯有风掠过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,幽幽回荡。

  “没人。”她跳下来,眉头紧锁,“但刚才确实有脚步声,轻得像猫,可……比猫更冷。”

  朱小福从桌底探出半张脸,白狐蹲在他头顶,尾巴一甩一甩,鼻尖翕动。“不是人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是‘影侍’——永夜教豢养的活傀,没魂没魄,只听命于灯主。它们能穿墙走壁,连鬼都看不见。”

  我将铜钱收入袖中,沉声道:“影鸦只是前哨。真正的灯主,还在等我们送上门。”

  话音未落,窗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笛声,如泣如诉,又似女子低吟。醉仙居本在荒村边缘,四野无人,这笛声凭空而起,竟让檐下灯笼齐齐泛出青碧色。

  白狐倏地竖起耳朵,浑身毛炸开,一口叼住我衣领往后拽。

  “别出去!”苏婉急道,“这是‘招魂引’,专诱心神不稳之人——你刚耗尽真元,最易被摄!”

  可那笛声仿佛钻进骨髓,勾起我深埋的记忆:幼时村庄焚毁之夜,也是这般笛音,伴着漫天火雨与哭嚎。母亲将我推进枯井前,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“活下去,别回头。”

  我脚步已不由自主迈向门口。

  “厉锋!”阿蛮一把扣住我肩甲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,“醒醒!那是幻音!”

  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散迷雾,眼前景象骤然扭曲——门外哪有什么月下吹笛人?只有几具干瘪尸体吊在枯树上,随风轻晃,每具胸口都插着一支骨笛,正自行呜咽。

  “糟了!”朱小福脸色煞白,“他们用死人炼音傀!咱们被围了!”

  苏婉迅速撒出药粉,在门槛画了一道赤线。白狐跃至窗棂,口中吐出一团银雾,凝成薄障,将笛声隔绝在外。

  陈三味倚在墙角,忽然咳笑:“小子……你娘当年,是不是也死在九幽灯下?”

  我浑身一僵。

  他浑浊的眼里竟有几分清明:“二十年前,断龙潭畔,有个女子以心头血封印灯芯……她姓厉,对吧?”

  我没答,只觉袖中铜钱突然发烫,仿佛回应某种血脉召唤。

  阿蛮盯着我,眼神复杂:“所以你追查《太素丹经》,不只是为除妖?”

  我望向窗外飘摇的尸笛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想知道,她为何要封印灯芯,而不是毁掉它。”

  夜风骤急,屋顶瓦片哗啦作响。白狐突然昂首长啸,啸声清越如钟,竟压过所有笛音。远处枯树上的尸傀齐齐一顿,骨笛“咔嚓”断裂。

  “它们退了。”苏婉松了口气,却仍紧握药囊,“但不会走远。永夜教既已盯上你,必会再设局。”

  我转身回屋,将铜钱放在油灯上烤。火焰舔舐之下,乌鸦纹路竟缓缓渗出血丝,聚成一行小字:子时三刻,旧井重开。

  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是你家老宅的枯井!早被官府封了二十年!”

  我闭了闭眼。原来他们等的,从来不是我送上门——而是引我回故地。

  阿蛮默默递来一碗热汤:“喝点吧。就算要赴死,也得吃饱了再死。”

  我接过碗,指尖触到她掌心一道新伤,应是方才拉我时被符刃割的。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
  白狐跳回我肩头,蜷成暖烘烘的一团。月光移过窗棂,照见桌上那半卷焦黑的《太素丹经》——残页边缘,隐约可见一行朱批小楷:灯可灭,愿难熄。承愿者,即为灯主。

  我心头一震,却不动声色地合上书页。

  今夜无战,却比厮杀更累。众人各自歇息,鼾声渐起。我独坐窗边,望着远处山影如墨,手中铜钱反复摩挲。

  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,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头那股躁意。灯可灭,愿难熄……这话像根刺,扎得我喉咙发痒。母亲临死前攥着我的手,嘴里念的也是“灯”字,可那时我只当是幻觉。

  “厉大哥,你还不睡?”苏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,轻得像片落叶。

  我回头,见她裹着件宽大的旧道袍,手里端着个小陶罐,发梢还沾着水汽,显然是刚洗漱完。她走近几步,把罐子搁在桌上:“朱小福说你脉象虚浮,我熬了点安神汤,加了茯苓和龙骨,不苦。”

  “他懂什么脉象?”我嗤了一声,却还是接过碗。汤温刚好,入口微甘,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肩头白狐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
  “他不懂,但守界灵狐懂。”苏婉抿嘴一笑,“它刚才用尾巴尖点了点你的手腕,朱小福就嚷嚷‘阴气缠络,魂不归舍’,差点把阿蛮吵醒。”

 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那小子,连狐语都敢瞎编。

  正说着,隔壁突然“砰”一声巨响,接着是阿蛮的怒吼:“朱小福!你再拿符纸贴我枕头,我就把你塞进灶膛烧成灰!”

  “冤枉啊!”朱小福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是镇梦符!你昨夜魇着了,喊‘影鸦别碰我头发’——”

  “闭嘴!”阿蛮的咆哮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
 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,同时憋笑。这丫头平日杀妖如切菜,唯独怕鬼梦缠身,偏偏朱小福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
  可笑声还没散尽,肩上的白狐猛地竖起耳朵,浑身绒毛炸开。它低呜一声,跃下我肩头,冲着墙角龇牙。

  那角落本该空无一物,此刻却泛起一层薄薄的黑雾,像墨汁滴进清水,缓缓晕开。雾中隐约浮出一张人脸——惨白,无眼,只有两道血线蜿蜒而下。

  “引魂钱又动了。”我低声道,手已按上刀柄。

  苏婉脸色一白,迅速从袖中抽出三根银针,指尖微颤却稳稳夹住。她退到我身后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是实体……是怨念凝形。有人在附近用活人祭炼灵媒!”

  话音未落,那黑雾人脸忽然张口,无声尖啸。整间屋子的烛火齐齐一暗,连月光都像被吸走了似的。桌上的铜钱“叮”地跳起,在空中转了三圈,竟自行拼成一个扭曲的符咒。

  “糟了!”朱小福不知何时扒在门缝上,脸都绿了,“这是‘噬心引’!专勾人心底最怕的事——厉哥,你小心,它要钻你识海!”

  我心头一凛。果然,眼前景象骤变:不再是旅店陋室,而是十六年前的雪夜。火光冲天,母亲倒在门槛上,怀里紧抱那盏九幽灯,灯芯里映出我幼时的脸……

  “滚出来!”我暴喝一声,一刀劈向虚空。刀锋过处,黑雾撕裂,那幻象瞬间崩碎。但胸口仍像被铁钳夹住,喘不过气。

  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,银针疾刺入我劳宫、内关二穴。温热的血顺着手背流下——又是她的心头血。这傻姑娘,每次救我都拿命垫。

  白狐趁机扑向黑雾,口中喷出一道青焰。雾中人脸发出凄厉嘶鸣,化作缕缕黑烟,却被墙上某处吸了进去。

  “墙后有东西!”阿蛮踹门而入,弓已拉满,箭尖泛着赤红符光。她二话不说,一箭射穿土墙。

  “哗啦”一声,砖石碎裂,露出个暗格。里面赫然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漆黑如墨,正缓缓渗出黑血。镜框上刻着细密咒文,与《太素丹经》残页边缘的笔迹如出一辙。

  朱小福哆哆嗦嗦凑过来,盯着镜子直冒冷汗:“这……这是‘照孽镜’!能照出人心里的恶念,再喂给灵媒吃……难怪今晚怨气这么重。”

  我盯着那镜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旅店老板呢?”

  众人一愣。自打回来,就没见过那佝偻老头。

  阿蛮脸色一沉:“我去厨房看过,灶冷锅空,连条狗都没剩。”

  “他早跑了。”我冷笑,“留下这镜子,就是饵。”

  话音刚落,镜中黑血突然暴涨,凝聚成一只枯瘦手掌,猛地朝苏婉抓去!

  我横刀格挡,刀身却被黑手死死缠住。那手越缩越紧,竟开始腐蚀刀刃。苏婉急得眼眶发红,咬破手指就要画符,却被我一把拽到身后。

  “别动。”我盯着那黑手,忽然松开刀柄,反手抽出靴中短匕,直刺自己左臂!

  鲜血溅上镜面,黑手顿时一滞。我忍着剧痛,低吼:“你不是要承愿者吗?我在这儿!”

  镜中黑血剧烈翻涌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:子时三刻,老槐树下,换你娘命。

 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
  子时三刻,老槐树下,换你娘命。

  那行血字在镜面上蠕动,仿佛活物般渗入铜锈,又似母亲临终前颤抖的唇语。我盯着它,喉头干涩得发不出声。肩头白狐低呜一声,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臂,温热的触感却像隔着一层冰。

  “厉锋……”苏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她伸手想碰我的伤口,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,“别信它。这是‘噬心引’的诱饵,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咬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我嗓音沙哑,却仍死死盯着镜中那行字,“可万一……万一真能换呢?”

  阿蛮冷着脸把弓弦绷得更紧:“就算真能换,也得看值不值得。你娘若还在,也不会让你拿命去赌一面邪镜。”

  朱小福缩在门后,只露出半张脸,小声道:“照孽镜需以承愿者之血为引,才能显出‘愿影’。但愿影非实,只是执念所化……厉哥,你若赴约,怕是连魂都会被拖进九幽灯的残焰里。”

  我闭了闭眼。九幽灯——那盏母亲至死不放的灯,据说能照通阴阳,亦能焚尽因果。可十六年来,我翻遍典籍、踏遍荒山,从未寻得其踪。如今竟在这破旅店的邪镜里,窥见一丝可能。

  “你们先回房。”我忽然说。

  “什么?”苏婉猛地抬头。

  “我说,你们先回去。”我拔出短匕,任由左臂血流不止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,“这镜子既冲我来,就由我来断。若子时三刻我没回来……烧了这间屋子,带着白狐走。别回头。”

  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抓住我衣袖,眼中泛起水光,“你忘了上回在青崖谷?你说过,再不一个人扛事了!”

  我顿了顿,抬手轻轻拂开她的手,指尖沾了她的泪,也沾了我的血。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我低声道,“这是我自己的债。”

  阿蛮沉默片刻,忽然将一支赤符箭塞进我手里:“子时二刻,我在老槐树东侧埋伏。若见你被拖入地底,我就射穿那棵树的根脉——听说槐木通阴,根断则界裂。”

  朱小福也颤巍巍递来一张黄纸:“这是我偷偷抄的《太素丹经》残页补咒……虽不全,但能护你识海三息不溃。三息之内,若你喊‘灯灭人归’,白狐会咬断你颈后命线,强行抽魂回体。”

  我接过符纸,塞入怀中,又摸了摸白狐的头。它仰头看我,眸子如琥珀,映着烛火,也映着我狼狈的倒影。

  夜风从破墙的窟窿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远处传来更鼓声——亥时将尽。

  我独自走向后院。月色惨白,照得那棵百年老槐枝桠如鬼爪伸向天穹。树下无坟,无碑,只有一圈焦黑的灰痕,像是曾有人在此焚过什么东西。

  我站在灰圈中央,掏出那枚铜钱,轻轻放在掌心。

  “娘,”我低声说,“若你真在那边……等我。”

  铜钱忽然滚烫,竟自行立起,在我掌心跳了一下,发出清脆一响。

  子时三刻,到了。

  槐树根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黑雾涌出,凝成一道模糊人影。那人影手中,捧着一盏灯——灯罩残破,灯芯微弱,却正是我梦中千百次见过的九幽灯。

  “承愿者,”人影开口,声音似我,又似母亲,“以命换命,灯燃则生,灯灭则亡。你可愿?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
  忽然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  我猛地回头。

  苏婉站在十步之外,披着那件宽大道袍,手里捧着一碗尚冒热气的汤药。她脸色苍白,却笑得温柔:“安神汤凉了不好喝,我重新热了一遍。”

  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,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头那股躁意。灯可灭,愿难熄……这话像根刺,扎得我喉咙发痒。母亲临死前攥着我的手,嘴里念的也是“灯”字,可那时我只当是幻觉。

  “厉大哥,你还不睡?”苏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,轻得像片落叶。

  我回头,见她裹着件宽大的旧道袍,手里端着个小陶罐,发梢还沾着水汽,显然是刚洗漱完。她走近几步,把罐子搁在桌上:“朱小福说你脉象虚浮,我熬了点安神汤,加了茯苓和龙骨,不苦。”

  “他懂什么脉象?”我嗤了一声,却还是接过碗。汤温刚好,入口微甘,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肩头白狐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
  “他不懂,但守界灵狐懂。”苏婉抿嘴一笑,“它刚才用尾巴尖点了点你的手腕,朱小福就嚷嚷‘阴气缠络,魂不归舍’,差点把阿蛮吵醒。”

 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那小子,连狐语都敢瞎编。

  正说着,隔壁突然“砰”一声巨响,接着是阿蛮的怒吼:“朱小福!你再拿符纸贴我枕头,我就把你塞进灶膛烧成灰!”

  “冤枉啊!”朱小福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是镇梦符!你昨夜魇着了,喊‘影鸦别碰我头发’——”

  “闭嘴!”阿蛮的咆哮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
 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,同时憋笑。这丫头平日杀妖如切菜,唯独怕鬼梦缠身,偏偏朱小福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
  可笑声还没散尽,肩上的白狐猛地竖起耳朵,浑身绒毛炸开。它低呜一声,跃下我肩头,冲着墙角龇牙。

  那角落本该空无一物,此刻却泛起一层薄薄的黑雾,像墨汁滴进清水,缓缓晕开。雾中隐约浮出一张人脸——惨白,无眼,只有两道血线蜿蜒而下。

  “引魂钱又动了。”我低声道,手已按上刀柄。

  苏婉脸色一白,迅速从袖中抽出三根银针,指尖微颤却稳稳夹住。她退到我身后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是实体……是怨念凝形。有人在附近用活人祭炼灵媒!”

  话音未落,那黑雾人脸忽然张口,无声尖啸。整间屋子的烛火齐齐一暗,连月光都像被吸走了似的。桌上的铜钱“叮”地跳起,在空中转了三圈,竟自行拼成一个扭曲的符咒。

  “糟了!”朱小福不知何时扒在门缝上,脸都绿了,“这是‘噬心引’!专勾人心底最怕的事——厉哥,你小心,它要钻你识海!”

  我心头一凛。果然,眼前景象骤变:不再是旅店陋室,而是十六年前的雪夜。火光冲天,母亲倒在门槛上,怀里紧抱那盏九幽灯,灯芯里映出我幼时的脸……

  “滚出来!”我暴喝一声,一刀劈向虚空。刀锋过处,黑雾撕裂,那幻象瞬间崩碎。但胸口仍像被铁钳夹住,喘不过气。

  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,银针疾刺入我劳宫、内关二穴。温热的血顺着手背流下——又是她的心头血。这傻姑娘,每次救我都拿命垫。

  白狐趁机扑向黑雾,口中喷出一道青焰。雾中人脸发出凄厉嘶鸣,化作缕缕黑烟,却被墙上某处吸了进去。

  “墙后有东西!”阿蛮踹门而入,弓已拉满,箭尖泛着赤红符光。她二话不说,一箭射穿土墙。

  “哗啦”一声,砖石碎裂,露出个暗格。里面赫然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漆黑如墨,正缓缓渗出黑血。镜框上刻着细密咒文,与《太素丹经》残页边缘的笔迹如出一辙。

  朱小福哆哆嗦嗦凑过来,盯着镜子直冒冷汗:“这……这是‘照孽镜’!能照出人心里的恶念,再喂给灵媒吃……难怪今晚怨气这么重。”

  我盯着那镜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旅店老板呢?”

  众人一愣。自打回来,就没见过那佝偻老头。

  阿蛮脸色一沉:“我去厨房看过,灶冷锅空,连条狗都没剩。”

  “他早跑了。”我冷笑,“留下这镜子,就是饵。”

  话音刚落,镜中黑血突然暴涨,凝聚成一只枯瘦手掌,猛地朝苏婉抓去!

  我横刀格挡,刀身却被黑手死死缠住。那手越缩越紧,竟开始腐蚀刀刃。苏婉急得眼眶发红,咬破手指就要画符,却被我一把拽到身后。

  “别动。”我盯着那黑手,忽然松开刀柄,反手抽出靴中短匕,直刺自己左臂!

  鲜血溅上镜面,黑手顿时一滞。我忍着剧痛,低吼:“你不是要承愿者吗?我在这儿!”

  镜中黑血剧烈翻涌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:子时三刻,老槐树下,换你娘命。

 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
  子时三刻,老槐树下,换你娘命。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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