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芽儿。
我手一抖,返魂引几乎脱手。
“现在明白了?”他轻叹,“你才是那个把她变成命灯的人。而我,只是想结束这一切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托着一盏赤红命灯——与我怀中那盏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那盏赤红命灯,喉咙发干,像吞了把沙子。幼年的画面还在眼前晃,血、骨簪、芽儿哭都没哭一声……我手抖得厉害,返魂引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放屁!”阿蛮突然从破庙梁上跳下来,弓弦一绷,“哪有亲哥拿妹妹当灯芯的?定是你这妖人幻术作祟!”
她话音刚落,箭已离弦——不是射人,而是直穿那缕青烟。烟散了,画面碎成灰,可我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。
朱小福缩在墙角,一边往嘴里塞醒神屑一边嘟囔:“完了完了,厉哥要是真干过这事,咱黑骑护卫的规矩可饶不了他……不过话说回来,他当年才多大?七八岁?能懂个啥?”
“闭嘴!”我和阿蛮同时吼他。
苏婉没说话,只是默默走到我身边,轻轻按住我握簪的手。她的指尖冰凉,却让我乱跳的心稳了一瞬。
“不管真相如何,”她低声说,“芽儿现在还活着,对吧?只要灯不灭,她就还有救。”
我咬牙点头,把返魂引收回袖中。对面那人——或者说,我自己的残魂——忽然笑了:“你们以为灵溪谷是善地?那井底石室只是入口。真正的命灯阵眼,在谷底寒潭。若三日内不毁阵,芽儿魂飞魄散,你也活不过七日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阿蛮拉满弓,箭尖直指他眉心。
“我想死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而你,厉锋,得替我活下去——或者一起死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骤散,化作无数萤火虫似的光点,钻进我胸口。一股灼痛猛地炸开,我跪倒在地,喉头腥甜。
“厉哥!”苏婉慌忙扶住我。
我喘着粗气,眼前发黑,却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——血脉深处,似有锁链崩断的声音。左手掌心突然浮出一道暗红纹路,形如古篆“厉”字。
“哎哟!”朱小福惊叫,“这是……厉家血脉觉醒?!古籍上说,厉氏先祖曾以血祭镇压九幽妖脉,后代若遇命灯反噬,血脉会自行激活!”
“少背书了!”阿蛮急道,“他脸都紫了!”
苏婉迅速从药囊掏出一枚青色药丸塞进我嘴里:“含住,清心凝神。别让那残魂反客为主。”
药味苦得我龇牙,但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游走,胸口灼痛稍缓。我撑着站起,抹了把嘴角血迹:“走,去灵溪谷。”
“现在?天都快黑了!”朱小福抱紧他的破包袱,“谷里晚上有‘影蝠’,专吸人梦魇,听说连道士的符都挡不住!”
“那你留这儿。”阿蛮翻白眼,“正好守着破庙,防那残魂再冒出来。”
“别别别!”朱小福赶紧跟上,“我刚想起来,我师父留了张‘避蝠符’……虽然可能画反了,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!”
我们连夜赶路。月光惨白,照得山路像条银蛇。林间雾气渐浓,隐约传来水声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一汪寒潭嵌在谷底,水面如镜,倒映着满天星斗。可奇怪的是,星星明明在动,水里的却静止不动。
“不对劲。”苏婉皱眉,“星辰随天运转,水影不该凝滞。”
我盯着潭面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掏出那本残破《九幽命灯录》。翻到一页,上面潦草写着:“灯映虚实,影为真身。若见星不动,必有逆流界。”
“逆流界?”朱小福凑过来,“是不是那种时间倒着走的地方?我上次做梦就进了这种地方,结果醒来发现裤子穿反了三天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合上书,“这潭下有结界,得破开才能进阵眼。”
阿蛮二话不说,搭箭入水。箭尖触水瞬间,整片寒潭竟如琉璃般裂开蛛网纹。哗啦一声,水面塌陷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“我先下。”我握紧返魂引。
“等等!”苏婉拉住我,“你血脉刚醒,经不起阴气侵蚀。让我先探。”
没等我反对,她已纵身跃入。身影没入黑暗前,回头冲我一笑:“放心,我可是前朝医女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
我心头一热,紧跟着跳下。
石阶湿滑,越往下越冷。尽头是一间石室,中央悬着九盏命灯,呈北斗状排列。每盏灯芯,都是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其中一盏,赫然是芽儿。
而石室角落,坐着个白发老妪,正用枯枝拨弄灯焰。
“来了?”她头也不抬,“厉家的小崽子,比你爹晚了三十年。”
我脚步一顿,寒气顺着脚底直窜上脊背。那老妪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稔,仿佛她等的不是我,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男人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我嗓音干涩,返魂引在袖中微微发烫。
老妪终于抬起头。她脸上皱纹纵横,像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沟壑,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,映着命灯幽光,竟似少年般澄澈。
“岂止认识。”她轻笑一声,枯指一挑,芽儿那盏命灯忽地剧烈摇晃,“他是第一个敢闯进逆流界的人,也是最后一个活着出去的——可惜,带出去的不是命,是债。”
苏婉悄然站到我身侧,低声道:“她身上没有妖气,也没有活人气……像是介于生死之间的‘守界人’。”
阿蛮和朱小福也陆续下来,见状立刻戒备。阿蛮弓已拉满,却迟迟未射——大概是察觉到这老妪并非寻常敌手。
“债?”我盯着芽儿灯芯里那抹微弱的轮廓,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,“什么债?”
老妪慢悠悠起身,拖着一条瘸腿走到石室中央。她每走一步,九盏命灯便齐齐一颤,灯焰由红转青,再转黑,最后竟凝成血珠般的颜色。
“厉家以血镇九幽,换大周百年太平。”她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从地底传来,“可你们忘了,镇压不是消灭。妖脉未断,只是被锁在命灯之下。每一代厉氏血脉,都要献出至亲之魂为引,续燃灯芯——否则,九幽裂隙重开,万妖夜行。”
我浑身发冷:“所以芽儿……是我爹当年没献完的‘债’?”
“不。”老妪摇头,“是你娘替他扛了。你爹逃了,逃得干净利落。可命灯认血不认人,债终究要还。你娘死后,灯灭了一盏,九幽裂隙松动三年,妖祸横行——直到你出生,血脉重燃,灯才复明。”
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:“所以芽儿被选中,是因为……她是厉哥唯一的血亲?”
“不止。”老妪目光落在我掌心的“厉”字纹上,“你觉醒得太晚,灯阵已失衡。若不及时补魂,不仅芽儿魂飞魄散,你也会被反噬成灯奴,永世困在这逆流界,替厉家继续点灯。”
石室陷入死寂。只有命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像心跳,又像催命符。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: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不用牺牲芽儿的办法?”
老妪沉默良久,忽然指向石室尽头一面布满符文的石壁:“那里有一道‘逆命契’,是你爹留下的。他说,若后人不愿承债,可毁契断脉,从此厉氏血脉断绝,九幽自封——但代价是,你与芽儿,皆不得轮回。”
“不行!”阿蛮急道,“那跟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区别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至少还能在一起。”
我看向她。她眼神平静,却藏着我看不懂的决绝。
就在这时,芽儿那盏命灯猛地一暗,灯芯几近熄灭。我心头一紧,冲上前去,却被老妪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她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些,“灯芯若灭,魂即散。你现在触碰,只会加速她的消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声音发颤。
老妪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,形如人指,泛着惨白光泽:“吹它。以你刚觉醒的厉血为引,可暂时稳住灯芯三日。三日内,你要做出选择——续债,或断脉。”
我接过骨哨,指尖冰凉。抬头望向那盏灯,芽儿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像在对我笑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骨哨抵在唇边。
哨声响起的刹那,整座石室震动起来。九盏命灯齐齐爆亮,光如血潮,淹没了所有人的脸。而我的掌心,“厉”字纹路灼热如烙铁,仿佛有无数先祖在血脉深处低语:
“吹不得啊!”朱小福一个箭步冲上来,差点扑我脸上,手忙脚乱地去捂我的嘴,“你这哨子是人骨做的吧?万一吹出个千年老妖来,咱几个连骨头渣都剩不下!”
我一把推开他,哨音已断。可那血光却没退,反而在石壁上凝成一道道扭曲的人影,像被钉在墙上的魂魄,张着嘴无声嘶吼。
“晚了。”老妪冷笑一声,枯指一划,寒潭水面忽然翻涌如沸,“厉家血脉既醒,九幽灯阵便认主。现在不稳灯芯,芽儿撑不过今晚。”
苏婉蹲在我脚边,悄悄攥住我手腕,指尖微凉:“你手在抖。”
我没吭声。抖?当然抖。我厉锋杀人从不眨眼,可此刻掌心那枚骨哨,重得像压着一座坟。
“别听她吓唬人!”阿蛮挽弓搭箭,箭尖直指老妪咽喉,“什么续债断脉,我看你就是想骗他献命!芽儿若真有事,咱们带她回黑骑营,请玄机先生——”
“玄机先生三年前就疯了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干涩,“抱着半截断剑,在城隍庙里天天跟鬼下棋。”
空气一静。
朱小福缩着脖子嘀咕:“那……要不我画个‘安魂符’试试?虽然上次画错了,把隔壁王婆的鸡魂招来了,满院子打鸣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苏婉却忽然抬头,盯着寒潭深处:“你们看水底。”
水面不知何时平静如镜,倒映出的却不是我们五人,而是一座燃烧的村庄——那是我家。火光中,七岁的芽儿正朝我跑来,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,烫得直甩手。
“哥!给你留的!”
幻象!
我猛地咬破舌尖,血腥味炸开神智。可那幻象太真,连红薯焦皮裂开的脆响都清晰可闻。我几乎要伸手去接。
“厉锋!”苏婉一巴掌扇在我脸上,“那是噬心魇!它在吃你的执念!”
脸颊火辣辣的疼,幻象碎了一角。可芽儿的脸还在笑,眼眶却流出血泪:“哥,灯好冷啊……”
“够了!”我低吼一声,反手将骨哨塞进嘴里,狠狠吹响!
呜——
哨音如刀,割裂空气。九盏命灯齐齐一颤,灯焰骤缩,又猛地暴涨。我掌心“厉”字纹路滚烫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竟在空中凝成细线,自动缠上中央那盏命灯。
灯芯微弱地跳了一下,芽儿的轮廓清晰了些。
“成了。”老妪眯起眼,“三日之内,灯不灭,魂不散。但你每走一步,血就流一分。若三日后未决,你与她,一同化灰。”
我喘着粗气放下哨子,腿一软差点跪倒。苏婉立刻扶住我,另一只手飞快掏出银针扎我手臂几处穴位:“止血、固元、封痛感。撑住,别晕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抹了把嘴角血沫,看向阿蛮,“搜谷。这地方不对劲,老妪不会无缘无故守在这儿。”
阿蛮点头,刚转身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:“我鞋呢?!”
众人低头——他左脚布鞋不知何时沉进了寒潭,水面下隐约有东西在拽。
“水鬼抢鞋?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“我这可是新买的!花了三个铜板!”
话音未落,潭水哗啦炸开!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出,直抓他脚踝!
“小心!”阿蛮弓弦一响,羽箭破空,精准钉穿那手背。可箭身竟瞬间腐朽,化作黑灰。
“不是水鬼……”苏婉脸色发白,“是‘蚀骨藤’,以怨气为食的妖植!它在模仿人手!”
果然,水面下浮起无数藤蔓,扭曲如蛇,每根末端都长着惨白人手,指甲漆黑,正朝我们爬来。
“跑!”我一把扛起苏婉,顺手拽住朱小福后领,“阿蛮断后!”
“知道!”阿蛮连珠箭发,火焰符箭点燃藤蔓。可火苗刚起,就被潭水浇灭。
老妪站在原地不动,阴恻恻道:“灵溪谷乃九幽脉眼,凡火无用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我回头怒喝。
“除非用你的血。”她盯着我,“厉血可焚妖邪,但每用一次,寿元减一月。”
我愣住。
朱小福急得直跺脚: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?!”
“你又没问。”老妪耸耸肩,居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慢悠悠啃起烧饼来。
“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抽出腰间短刀,在掌心狠狠一划。
血珠飞溅,落在藤蔓上,“嗤”地冒起白烟。那些妖手尖叫着缩回水中。
“走!”我咬牙带头冲向谷口。
身后,老妪的声音悠悠传来:“记住,三日。选续债——你妹妹活,你永世为灯奴;选断脉——灯毁脉崩,妖潮出世,天下大乱。哦对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咽下最后一口烧饼,“烧饼挺香,下次带芝麻的来。”
我脚步一顿,差点骂出声。
苏婉在我耳边轻声道:“别信她最后一句,她在分散你心神。”
我苦笑:“我知道。可她说的前两句……句句要命。”
朱小福一边跑一边哆嗦:“那咱们现在去哪儿?回黑骑营?”
“回黑骑营?”我喘着粗气,脚步未停,血顺着掌心滴落在青石小径上,像一串断续的朱砂符,“营里早没人了。三个月前妖潮突袭北境,黑骑营奉命断后,全军覆没——只剩我和芽儿逃出来。”
朱小福张了张嘴,却没再问。他虽平日聒噪,此刻也听出话里的沉。
谷口风大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我回头望了一眼寒潭方向,那九盏命灯的微光已隐入雾中,唯余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缠绕鼻尖。苏婉伏在我肩上,轻声道:“你失血太多,脸色发青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咬牙道,却脚下踉跄,险些栽倒。
阿蛮疾步上前扶住我另一侧,低声道:“我知道个地方——城西废弃的药王庙。玄机先生疯前曾在那里藏过一批‘镇魂丹’,若还在,或许能稳住芽儿魂魄,减你血耗。”
“镇魂丹?”我皱眉,“那不是早就被朝廷收缴,列为禁药了吗?”
“收缴的是明面的。”阿蛮嘴角扯了扯,“玄机先生留一手,向来如此。他疯是疯了,但疯得有章法。”
我沉默片刻,点头:“走药王庙。”
一行人拐入山道,天色渐暗。暮霭沉沉,林间鸟雀噤声,连虫鸣都似被什么东西吸尽了。朱小福一路嘀咕:“这路怎么越走越阴?我后脖颈子发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低喝,“你越念叨,越招东西。”
果然,话音刚落,前方枯树杈上忽地垂下一缕白布,随风轻晃,像吊死鬼的裙裾。苏婉眼尖,一把拉住我:“别碰!那是‘引魂幡’,有人在设局。”
我眯眼望去,白布下隐约有符文浮动,竟是用朱砂混着人血画的“锁魂咒”。这手法……不像是寻常邪修,倒像是出自“幽冥司”旧部。
幽冥司,前朝专司镇压妖邪的秘衙,十年前因勾结妖族被大周剿灭,残党流散江湖,传闻至今仍在暗中布局,欲借乱世复辟旧制。
“有人盯上我们了。”我低声说,“而且知道芽儿是厉家最后的血脉。”
“那还去药王庙吗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。
“去。”我握紧刀柄,“越是危险,越说明那里有东西值得他们守。玄机先生若真留了后手,必不会轻易让人找到。”
夜色彻底吞没了山路。我们放慢脚步,阿蛮在前探路,苏婉则不断以银针刺我穴位,勉强维持气血不溃。朱小福缩在中间,手里攥着一张歪歪扭扭的黄符,嘴里念叨:“鸡魂保佑,鸡魂保佑……”
行至半山腰,忽闻远处传来钟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三声悠远,不似寺庙晨钟,倒像丧钟。
“药王庙早废了,哪来的钟?”阿蛮警觉驻足。
苏婉忽然按住我手臂:“听,钟声里夹着哭声。”
我凝神细听,果然,钟响之后,隐隐有女子啜泣,断断续续,如丝如缕,缠在风里。
“是‘哭魂引’。”老妪的声音竟又在脑海中响起——那日在寒潭边,她曾提过此术,“以童女之泪混钟声,可诱人心魔,使其自投幻境。”
我心头一凛,立刻咬破舌尖:“别听!捂耳!”
众人急忙照做。可朱小福动作慢了半拍,眼神已然涣散,喃喃道:“娘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他竟转身往钟声方向走去。
“拦住他!”我扑过去拽他衣领,却被他猛地甩开。他力气大得反常,双眼泛白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:“你们……不该来这儿……”
就在此时,钟声戛然而止。
四周骤然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药王庙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——残垣断壁,殿门半塌,门楣上“药王济世”四字斑驳不堪。而庙前石阶上,静静坐着一个人影。
披着灰袍,背对我们,手中捧着一只陶碗。
我心头一紧,手已按上腰间刀柄。阿蛮的箭早已搭在弦上,苏婉悄悄退到我身后,指尖捏着一枚银针。只有朱小福还在哆嗦:“那、那是不是哭魂引又来了?刚才那钟声……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喝一声,目光死死盯着石阶上那人。
那人没动,连衣角都没飘一下。月光洒在他灰袍上,像一层薄霜。他慢悠悠地吹了口气,陶碗里腾起一缕白烟,带着点药香,混着一丝焦糊味儿。
“不是幻术。”苏婉忽然轻声道,“那是……丹炉残渣的味道。”
我皱眉。丹炉?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炼丹人?
正犹豫间,那人缓缓转过头来——是个老头,满脸皱纹,胡子花白,眼神却亮得吓人,像两颗刚淬过火的铁珠子。
“你们几个小娃娃,吵吵嚷嚷闯进灵溪谷,还敢动我的哭魂引?”他声音沙哑,却中气十足,“要不是看在你们身上有‘黑骑’的煞气,我早让蚀骨藤把你们缠成粽子了。”
阿蛮冷笑:“老东西,你谁啊?玄机先生?”
老头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陶碗差点打翻:“玄机?那老狐狸十年前就跑南疆躲债去了!我是他师兄,药痴陈三味。”
“陈三味?”朱小福眼睛一亮,“《丹经拾遗》里提过您!说您能用三味药救活断气三天的人!”
“那是吹的。”老头摆摆手,“其实只救活过两个半——第三个刚睁眼,又被他娘哭死了。”
我们都愣了一下,连我都差点绷不住脸。
苏婉却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前辈,晚辈苏婉,曾随太医院林老学医。听闻您手中有镇魂丹方,可否……借阅片刻?我妹妹魂魄受损,急需此物续命。”
陈三味眯起眼打量她,忽然伸手一抓她手腕。苏婉没躲,任他号脉。老头眉头越皱越紧:“阴气入髓,阳火将熄……你这丫头,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吧?”
苏婉脸色微白,勉强一笑:“无妨,先救芽儿。”
老头哼了一声,收回手:“镇魂丹?早没了。三年前幽冥司突袭药王庙,抢走了所有丹方和成品,连我养的药蟾都被炖汤喝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又是幽冥司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老头忽然话锋一转,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,“《九转镇魂录》的残页,我还藏了半张。想要?拿东西换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我问。
“你。”他指我,“厉锋,前锦衣卫千户,黑骑‘断刃’。我要你帮我找回一样东西——《太素丹经》原本。它本藏在皇城钦天监密库,如今下落不明。传言被一个叫‘影鸦’的叛徒带出,最近出现在灵溪谷附近。”
我瞳孔一缩。影鸦?那不是当年背叛锦衣卫、投靠妖族的内鬼吗?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?”我声音冷了几分。
老头嘿嘿一笑:“你左肩那道疤,是影鸦的‘噬魂爪’留下的吧?三年前,他在北境屠了七村,唯独放过了你——因为你是厉家最后的血脉,他想用你血祭九幽灯。”
我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那段记忆如刀剜心。
阿蛮看我神色不对,低声骂了句:“老东西,别在这煽风点火!”
“我不煽风,只炼丹。”陈三味慢悠悠站起来,把陶碗往地上一放,“喏,这是‘醒神汤’,能压住你们身上的幻毒。喝完,去谷底找影鸦。他今夜会在‘断龙潭’炼化丹经,若让他成功,整座灵溪谷都会变成阴尸巢穴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找他?”
老头指了指我腰间的骨哨:“吹它三短一长,九幽灯会回应。但小心——灯亮之时,也是你寿命再减十年之刻。”
我沉默片刻,拔出骨哨。
苏婉忽然按住我手:“等等!让我先给你扎一针固本培元,否则你撑不到见影鸦。”
我没拒绝。她指尖微凉,银针刺入膻中穴时,我竟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阿蛮拉弓望向谷底:“走!趁月亮还没被乌云吞干净。”
朱小福一边灌醒神汤一边嘟囔:“这汤怎么有股臭豆腐味儿……”
我将骨哨含入口中,尚未吹响,忽觉脚下土地微微震颤。谷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地脉被什么巨物搅动。陈三味脸色骤变,一把抓起陶碗退后两步:“不好,他提前开始了!”
阿蛮立刻张弓搭箭,目光如鹰隼扫向谷底幽暗处。苏婉迅速收针入袖,低声对我说:“你若真要吹哨,至少让我先封住你心脉三穴,否则灯一亮,魂火反噬,你当场就得昏死过去。”
我点头,她指尖连点我胸前数处,动作快如蝶影。朱小福刚把最后一口醒神汤咽下,忽然捂着肚子蹲下:“哎哟……这汤是不是加了巴豆?”
“那是‘通幽草’,”陈三味头也不回,“能让你看见阴气流动——省得一会儿撞上尸傀还傻笑。”
话音未落,谷底雾气骤然翻涌,一道青紫色光柱冲天而起,直刺月轮。那光柱中隐约浮现出一盏古灯,灯芯如血,摇曳不定。九幽灯!
骨哨在我唇边轻颤,我不再犹豫,深吸一口气,吹出三短一长。
哨音清越,却带着撕裂般的痛感,仿佛从肺腑深处剜出一缕命魂。刹那间,九幽灯猛地一亮,灯焰暴涨,整座山谷都被映成诡异的紫红。我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,几乎跪倒。苏婉扶住我胳膊,急道:“快!趁灯引路,速去断龙潭!”
我们沿着石阶疾奔而下,两侧古木如鬼爪伸展,枝叶间渗出缕缕黑气。朱小福一边跑一边捂着肚子哀嚎,却仍不忘念叨:“这通幽草也太狠了……我看见树根底下埋着好几具白骨,还在动!”
阿蛮冷声道:“闭嘴,省点力气杀敌。”
越往下走,空气越冷,湿气凝成霜粒附在衣襟上。不多时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断龙潭如一面墨镜嵌在谷底,水面平静无波,却泛着幽幽磷光。潭中央浮着一座石台,台上一人背对我们而立,身披黑袍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籍,正低声吟诵咒文。
正是影鸦。
他身形比三年前更瘦削,肩胛骨高高凸起,像一对折断的翅膀。黑袍下隐约可见皮肤上爬满符纹,随咒语闪烁明灭。那《太素丹经》在他手中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潭水便翻起一圈血泡。
“他在用丹经炼化九幽灯!”苏婉压低声音,“一旦灯与经合一,他就能以万人魂魄为薪,点燃‘永夜之火’!”
我咬牙拔刀,刀锋映出我苍白的脸。左肩旧伤隐隐作痛,仿佛噬魂爪再次扣入骨髓。但此刻不能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