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阵。”苏婉脸色惨白,“是‘街灵’醒了。整条街被下了咒,成了活物!”
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手忙脚乱打开:“等等!我师父说过,对付街灵,得用‘人气’破它!”
他抓出一把炒黄豆,往地上一撒:“吃吧!刚出锅的!加了盐!”
我们都愣住。
可神奇的是,那些黑手碰到黄豆,竟“滋滋”冒烟,缩了回去。
“……你管这叫人气?”阿蛮嘴角抽搐。
“民以食为天嘛!”朱小福得意,“街灵也是灵,也得吃饭!”
我却没笑。因为怀里的镇墟玉简和芽儿的玉佩,同时发烫。
抬头望去,石板街尽头,一座破败的茶肆门口,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头,手里摇着蒲扇,笑眯眯看着我们。
“几位小友,赶路辛苦,进来喝碗茶吧?”他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亲切,“老朽这儿,有你们想找的东西。”
阿蛮立刻拉弓:“谁信你!”
阿蛮弓弦绷紧,箭尖直指那灰袍老头眉心。可那老头不躲不闪,蒲扇轻轻一摇,茶肆门口的雾气竟如活物般缓缓聚拢,在他身前织成一层薄纱似的屏障。
“别急着射。”我抬手拦住阿蛮,目光却死死锁在老头脚边——他的影子,是倒着的。
寻常人影随光而动,朝东则影西,可这老头背对夕阳,影子却从脚底往头顶爬,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黑蛇。更诡异的是,那影子里隐约有细小的符文流转,似曾相识。
“墟魇血契……”苏婉在我耳边低语,声音压得极轻,“他在用别人的命格续自己的阳寿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悄悄把剩下的黄豆塞回怀里:“那、那还吃不吃?”
我没答他,只盯着老头笑眯眯的脸。那笑容太熟了——三年前,我在北境荒村见过一具被剥皮的尸首,脸上也挂着这种笑,嘴角裂到耳根,眼窝里嵌着两枚铜钱。当时师父说,那是“借面鬼”,专替邪修遮掩真容。
“你不是茶肆老板。”我缓步向前,断龙刃垂在身侧,刀鞘轻点石板,“你是‘换命先生’,对吧?芽儿的替命契,是你经的手。”
老头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来,仿佛春风拂过枯井:“小友记性真好。不过嘛……”他蒲扇一翻,扇骨上赫然刻着一行阴文,“命已换,债已清,你们来晚啦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茶肆的门“吱呀”一声敞开,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。门内漆黑,唯有一盏油灯悬在半空,灯焰幽绿,照出一张熟悉的小脸——
芽儿。
她坐在破旧的条凳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眼神空洞,唇色青白。颈间系着一根红绳,另一端没入门后黑暗深处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。
“芽儿!”朱小福失声叫道。
可那女孩毫无反应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别过去。”苏婉一把拽住他衣袖,“那是‘引魂相’,她的魂早就被抽走了,现在坐着的,只是个壳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若魂已离体,替命契便无法逆转。除非……找到她真正的命灯。
就在这时,怀中玉佩忽然剧烈震颤,镇墟玉简竟自行翻开一页,浮现出一行血字:“命灯不在阴司,在人心。”
我猛地抬头,看向芽儿空洞的眼——那瞳孔深处,竟有一星微弱的火光,一闪即逝。
灰袍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脸色微变,蒲扇急摇三下。整条石板街顿时嗡鸣作响,屋檐上的瓦片纷纷翻转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钉;地面砖缝中渗出的黑手再度探出,比方才更多、更快。
“既然识破了老朽,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他声音陡然阴冷,“这条街,今日便是你们的葬身地!”
阿蛮冷笑一声,箭已离弦:“谁葬谁还不一定!”
箭矢裹着符火直射老头面门,却在触及那层雾障时“噗”地熄灭,化作灰烬飘落。与此同时,茶肆门内传来一阵细碎铃铛声,芽儿缓缓站起,一步步朝门外走来。
每走一步,她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莲。
“她在引我们入阵。”苏婉急道,“一旦踏进茶肆门槛,魂魄就会被钉在‘命灯坛’上!”
我盯着芽儿颈间的红绳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当年给她包扎膝盖时,我曾剪下一缕自己的头发,混着梧桐花粉编成护身符,系在她手腕上。后来那护身符不见了,我一直以为丢了。
可此刻,那红绳的结法……分明是我家祖传的“缠命结”。
“不是她引我们。”我低声说,“是我们欠她的。”
话音落,我迈步向前。
“你疯了?!”阿蛮一把拉我胳膊。
我没挣脱,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在外头等。若我半个时辰不出来……烧了这条街。”
朱小福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话,只是默默掏出一张黄符,塞进我手里:“这是我师父压箱底的‘返魂引’……要是芽儿的魂还在附近,它会亮。”
我点点头,踏入茶肆。
门在身后悄然合拢。
屋内比想象中干净,除了一张木桌、两条长凳,再无他物。芽儿站在桌旁,依旧面无表情。而那灰袍老头,竟已坐在桌后,慢悠悠斟着一碗茶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茶凉了,就解不了你的惑。”
我坐下,断龙刃横放膝上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问。
老头吹了吹茶面热气,笑道:“我想活。而你……想救她。咱们各取所需,何不谈谈?”
“怎么谈?”
“很简单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盏琉璃小灯,灯芯微弱,却泛着熟悉的梧桐花香,“你替她死一次,我放她魂归本体。如何?”
我盯着那盏灯,忽然笑了:“你错了。我不是来替她死的。”
“哦?”
“我是来讨债的。”我缓缓抽出断龙刃,“三年前你在我妹妹身上种下命蛊,今日,该还了。”
老头脸色骤变,手中茶碗“啪”地碎裂。
茶碗碎裂的刹那,屋内那盏幽绿油灯猛地一跳,芽儿颈间的红绳“嗤”地燃起一缕黑烟。
“讨债?”老头嘴角抽搐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小子,你连自己影子都保不住,还敢来讨债?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甩出三道纸符,凌空炸开,化作三条黑蛇扑向我面门。我刀未出鞘,只手腕一抖,断龙刃鞘尖点地——地面青砖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墟魇之血顺着裂缝蔓延,黑蛇刚触到血线,便如雪遇沸汤,瞬间消融。
“你这血……”老头瞳孔骤缩,“不是凡人能承的!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我起身,刀锋斜指,“三年前北境荒村,你剥了七具童尸的脸皮,只为炼一张‘借面’。芽儿是第八个,对吧?”
他脸色终于变了,猛地一拍桌子。整张木桌轰然翻起,底下竟藏着一座微型命灯坛——九盏小灯围成一圈,中央一盏琉璃灯正微微摇曳,灯芯里隐约有张小女孩的脸。
芽儿的身体忽然僵直,双手缓缓抬起,指甲暴涨如钩,直抓我咽喉!
我侧身避过,刀背轻敲她手腕关节。她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嘴唇微动,似要说话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拽回原位,整个人跪倒在地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哽咽声。
“别挣扎了。”老头狞笑,“她的魂钉在灯芯上,你伤她一分,灯灭一寸。灯灭,魂散。”
我心头一紧,却没退半步。眼角余光瞥见朱小福塞给我的那张黄符——此刻正贴在我胸口,微微发烫,边缘泛起淡金色光晕。
“返魂引……亮了。”我低语。
老头一愣:“什么?”
就在这时,茶肆外传来一声脆响:“厉锋!接着!”
阿蛮的声音!紧接着,一支燃着符火的箭破窗而入,直射命灯坛。老头慌忙挥扇阻挡,蒲扇上的阴文亮起,却挡不住那箭——箭尖竟在半空突然拐弯,绕过屏障,“叮”地一声钉在琉璃灯底座上!
灯焰剧烈晃动,芽儿浑身一颤,眼角滑下一滴血泪。
“好丫头!”我心中一热。阿蛮这箭,根本不是冲灯去的——她是用符火点燃了灯座下的梧桐木屑!那是我当年给芽儿护身符里裹的材料,遇火即醒,能短暂唤醒本命印记。
琉璃灯“嗡”地一震,灯芯里的小脸忽然睁开了眼。
“哥……”声音细若游丝,却清晰入耳。
老头暴怒:“找死!”他双手结印,整间茶肆的墙壁开始渗出血水,地面砖块一块块浮起,拼成一只巨掌朝我抓来。
我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断龙刃上。刀身青光暴涨,墟魇之血与我血脉共鸣,刀锋所过之处,血掌寸寸崩裂。
“朱小福!”我大喝,“黄豆还有没有?”
“有!刚炒的,加了蒜!”门外传来慌乱回应。
“撒进来!往灯座下撒!”
“啊?蒜味行吗?”
“行!街灵也得吃蒜!”
几颗滚烫黄豆从破窗滚入,精准落在灯座周围。血水触豆即沸,发出“滋滋”惨叫。老头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气得胡子直翘:“你们这群……”
话没说完,苏婉的声音冷冷插进来:“换命先生,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手中银针寒光闪闪:“你用‘缠命结’绑住芽儿,却忘了——那结法,只有厉家血脉才能解开。”
她抬手,一枚银针射向芽儿手腕。
老头想拦,却被阿蛮第二箭逼退。银针刺入结扣的瞬间,红绳“啪”地断裂!
琉璃灯“轰”地爆燃,火焰冲天而起,却无灼热,反而透出清冽梧桐香。芽儿身体软倒,我一把接住,怀中玉佩与镇墟玉简同时嗡鸣,一道金光自她眉心升起,直冲屋顶。
“不——!”老头尖叫,身影开始扭曲溃散,“我的阳寿!我的续命契!”
原来那盏灯根本不是芽儿的命灯,而是他偷来的他人阳寿所凝。真正的命灯,一直藏在芽儿心底——正如玉简所示:“命灯不在阴司,在人心。”
屋外,石板街的黑手、纸人、蠕动砖块纷纷停住,如潮水般退去。雾障消散,夕阳终于照进这条死寂的街道。
我抱着芽儿走出茶肆。她呼吸微弱,但心跳平稳。
朱小福凑过来,小心翼翼摸了摸她额头:“哎哟,体温回来了!我就说黄豆管用!下次我炒花椒味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踹他一脚,却偷偷抹了下眼角。
苏婉蹲下检查芽儿脉象,轻声道:“魂归了,但命蛊还在。得回黑骑营,用龙脊泉洗髓。”
夕阳斜照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几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芽儿在我怀里轻得如同一片枯叶,可那微弱却平稳的心跳,却让我心头压了三年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龙脊泉……”我低声重复,脚步未停,“黑骑营如今是谁在守?”
苏婉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:“萧将军还在,但上月接到密令,调走了半数精锐去镇北关。眼下营中空虚,怕是连药库都无人看管。”
“那就更得快些走。”我将芽儿往上托了托,断龙刃归鞘,刀柄上残留的墟魇之血已凝成暗红纹路,隐隐发烫,“命蛊若在她体内扎根,七日之内必破心脉。”
朱小福一边小跑跟上,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窸窸窣窣打开:“刚炒的黄豆,还热乎!要不要给芽儿含一颗?听说豆气能压邪……”
“你再提黄豆,我就把你塞进豆缸里腌三天。”阿蛮冷着脸打断他,却顺手接过油纸包,小心地塞进自己腰袋,“留着应急。”
街巷渐宽,两旁屋舍恢复了寻常模样——褪色的酒旗、晾晒的蓝布、灶台飘出的炊烟。仿佛刚才那场血雾鬼影,不过是茶肆里一场噩梦。可我知道不是。妖物退去,只是因为它们的主子败了,而更大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酝酿。
行至岔路口,苏婉忽然停下,侧耳倾听片刻,低声道:“有人跟着。”
我脚步未顿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让他跟。”
身后十丈外,一道灰影贴着墙根疾行,步法轻巧,却刻意踩出些许声响——不是刺客,倒像是……送信的。
果然,那人追至近前,单膝跪地,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,声音压得极低:“厉大人,北境急报。荒村旧址……又挖出一具童尸,脸皮完好,但心口刻着‘返’字。”
我接过信,指尖触到火漆上那一抹熟悉的梧桐香——是黑骑营的密印。可那“返”字……却让我心头一沉。
三年前,我亲手埋下最后一具童尸时,在每人心口都刻了一个“归”字,意为魂归故里。如今这“返”字,莫非是……有人在回应?
“回去告诉萧将军,”我将信收入怀中,语气平静,“就说厉锋三日内必到。另外——查查最近有没有人用梧桐木雕过傀儡。”
灰衣人领命退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阿蛮皱眉:“傀儡?你是说……有人在模仿换命先生的手法?”
“不止模仿。”我望向远处黑骑营的方向,天边乌云压城,隐约有雷声滚动,“是在续他的局。”
朱小福打了个哆嗦:“那咱们还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我迈步向前,声音沉稳如铁,“不仅走,还得走得慢些。”
众人一愣。
我低头看了眼芽儿,她睫毛微微颤动,似在梦中挣扎。我放缓脚步,语气缓和下来:“命蛊需静养,急行反而催它发作。况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既然有人想让我们看见什么,那就陪他演完这出戏。”
苏婉眸光一闪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铃铛,轻轻一摇。铃声清越,却无风自响,余音绕梁三匝,竟引得路边几株野梧桐簌簌落叶。
“我在布‘听风阵’。”她解释道,“若有傀儡靠近百步之内,叶落即知。”
阿蛮点头,悄然搭箭上弦,却不拉满,只让箭尾符纸随风轻晃,如蝶栖枝。
石板街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滑腻,我踩上去像踩在鱼背上。阿蛮在我左侧三步,弓弦绷得比她的脸还紧;苏婉走在右侧,青玉铃铛时不时“叮”一声,像是提醒这鬼地方还有活人。
朱小福缩在最后,怀里抱着个破陶罐,嘴里念念有词:“祖师爷保佑,别让我碰上那玩意儿……我昨儿刚换的新裤子,可经不起吓尿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喝一声,目光扫过两侧歪斜的铺面。这里曾是北境最热闹的市集,如今只剩断匾残灯,连野狗都绕着走。可奇怪的是——太干净了。没有血迹,没有尸臭,连老鼠爬过的痕迹都没有,仿佛整条街被人用符水洗过一遍。
“不对劲。”苏婉忽然停下,指尖轻点地面,“听风阵没响,但梧桐叶落得反常——不是风动,是地脉在颤。”
话音未落,脚底石板“咔”地一响。我猛地拽住苏婉后领往后一扯,阿蛮箭已离弦,符纸燃起蓝焰,“砰”地钉入前方地面。火焰炸开一圈涟漪,空气中浮出无数细如蛛丝的红线,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半透明的人脸。
“幻蛊网!”朱小福尖叫一声,差点把陶罐扔了,“这是返魂引的仿品!谁这么缺德,拿死人魂魄当线头织网?”
我眯眼盯着那张脸——眉眼模糊,却依稀是芽儿的模样。心头一沉:对方不仅模仿我的手法,还在试探我们对芽儿的反应。
“别看它眼睛。”苏婉迅速掏出银针,在自己指尖扎了一滴血,弹向红线网,“幻蛊靠情绪喂养,你越在意,它越真。”
血珠触网即燃,人脸扭曲哀嚎,红线寸寸断裂。可下一秒,整条石板街的地面开始起伏,像活过来的脊背。两侧店铺门板“吱呀”打开,走出七八个穿红肚兜的童子,面无表情,手里各捧一只白瓷碗。
碗里盛的不是水,是黑雾。
“又是借面童?”阿蛮咬牙,又搭一箭,“这次我直接爆头!”
“等等!”我拦住她,“这些不是尸,是影傀。真身藏在后面。”
果然,童子们齐刷刷抬头,嘴角裂到耳根,齐声喊:“厉锋哥哥,还我脸来——”
声音稚嫩,却带着阴风钻进骨头缝里。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完了完了,他们知道你名字!这比催债的还狠!”
我没理他,从怀中摸出返魂引——那根缠着金丝的骨簪。簪尖微亮,映出街尾一道模糊人影。那人披着灰袍,背对我们站着,脚下踩着一块刻有“返”字的石碑。
“他在等我们过去。”我低声说,“但这条路,每一步都是陷阱。”
苏婉忽然拽我袖子:“你看芽儿!”
我回头,芽儿不知何时醒了,正站在阿蛮身后,眼神清明,甚至冲我笑了笑。可她脚边——没有影子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她被替换了!真的芽儿还在命灯里,这是‘影芽’!”
话音未落,假芽儿突然扑向苏婉,双手成爪。阿蛮反应极快,一箭射穿她肩膀,可箭穿过身体,像穿过烟雾。
“打不着的!”我一把将苏婉拉到身后,返魂引横在胸前,“只有用返魂引照出本源,才能破影。”
可那人影就在街尾,若我分神施法,他随时可能消失。
正僵持间,假芽儿忽然僵住,低头看向自己胸口——那里插着一根梧桐木屑,正缓缓燃烧。
“嘿嘿,”朱小福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,“忘了告诉你,我往芽儿衣领里塞了‘醒神屑’,专克影傀附体!”
假芽儿发出一声凄厉尖叫,化作黑烟散去。
街尾那人影终于转过身,兜帽下露出半张脸——竟和我有七分相似!
我心头一震,握紧返魂引:“原来是你……”
他没说话,只抬起手,掌心托着一盏幽绿命灯,灯芯跳动,赫然是芽儿的名字。
“想要她活命,”他开口,声音竟也和我一模一样,“就拿你的命灯来换。”
阿蛮怒骂:“放屁!哪来的冒牌货敢学厉哥说话?”
苏婉却脸色煞白:“不对……这不是模仿。他是‘返’字案真正的主谋——借你之形,行你之事,让天下人以为厉锋才是妖魔。”
我盯着那张脸,忽然笑了:“好啊。换。”
说着,我竟真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命灯——一盏赤红如血的小灯。可只有我知道,这盏灯,三天前已被朱小福用“替命符”做过手脚。
“接好了。”我扬手抛出命灯。
那人伸手去接,就在指尖触灯的刹那,灯芯“轰”地爆燃,火光中浮现一道符咒——正是朱小福偷偷画的“锁魂印”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!”朱小福捂眼不敢看,“这招要是失灵,咱全得变烤串!”
火光炸开,灰袍人惨叫一声,兜帽掀落,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——不是我,而是一个满脸疤痕的青年,左眼嵌着一颗琉璃珠,正滴着黑血。
“厉家余孽……”他嘶声笑,“你以为毁了我这具皮囊,就能找到真相?北境之下,还有九十九盏命灯等着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身体已化为灰烬,唯留那盏绿灯滚落在地。
我走过去,拾起命灯,灯芯微弱,却还亮着。
“芽儿没事。”我松了口气。
苏婉凑近,轻声问:“接下来去哪?”
我望向石板街尽头,那里雾气弥漫,隐约可见一座破庙轮廓。
“去庙里。”我说,“既然他留了线索,那就陪他把戏唱完。”
破庙的门楣上悬着半截残匾,字迹被风雨蚀得只剩一个“慈”字。我抬脚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灰尘簌簌落下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庙内空荡,神像早已倾颓,只剩一尊断臂菩萨斜倚在香案旁,泥胎剥落处露出朽木与稻草。阿蛮率先跨入,弓未松弦,目光如鹰隼扫过梁柱角落;苏婉则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,在门槛内侧摆成三角,轻念咒语,铜钱微微震颤,却未发出声响。
“无煞。”她低声道,“但有旧魂滞留。”
朱小福缩着脖子跟进,把陶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,嘀咕:“旧魂?该不会是上次那群被炼成‘灯油’的童男童女吧?我可听说这庙早年供的是送子娘娘,后来一夜之间香火断绝,连庙祝都疯了……”
我没应声,径直走向香案。案上积灰厚实,唯有一处干净——像是有人常坐。我伸手抚过,指尖触到一道浅痕,是用指甲刻下的字:“灯非灯,人非人,返者归根。”
字迹歪斜,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执拗。我心头微动——这是芽儿的笔法。可她从未踏足此地,怎会留下痕迹?
“厉哥!”阿蛮忽然低呼,指向神龛后方。我转身,只见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瓮,其中一只半倾,露出半截白骨手臂,腕上还系着褪色红绳。苏婉蹲下细看,脸色骤变:“这不是普通尸骨……骨中有符,是‘养灯骨’。”
养灯骨,乃邪修秘术,以活人骨为灯座,日夜灌注阴气,使命灯不灭、魂魄不散。若以此法养九十九盏灯,便可逆天改命,重塑肉身——甚至,再造一人。
“他在造‘另一个我’。”我喃喃道,手指无意识摩挲返魂引的簪尾。金丝缠绕处,隐隐发烫。
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从陶罐里掏出一张黄纸:“差点忘了!刚才在街口捡的,压在石缝里,像是特意留给咱们的。”
纸上无字,却在苏婉滴血其上后,浮现出一行墨迹:“子时三刻,井底见真。”
庙后确有一口枯井,井沿青苔斑驳,井绳朽断。我俯身探看,井底漆黑如墨,却隐约传来水声——可这井,明明已干涸百年。
“我去。”阿蛮主动请缨,却被我拦下。
“你箭术虽快,但井下无光,幻蛊易生。我去。”我将返魂引别回发间,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,系于腰侧,“若铃声断,立刻封井,别管我。”
苏婉欲言又止,最终只递来一小包药粉:“含在舌下,可避阴瘴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……别信你看到的自己。”
我点头,纵身跃入。
井壁湿滑,下坠不过数丈便触底。脚下并非硬土,而是一层软泥,踩上去竟有回弹之感。四周寂静,连自己的呼吸都似被吞噬。唯有腰间铜铃,发出极细微的“叮——”声,像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前方忽有微光。
我循光走去,竟见井底深处另有一间石室,门扉半开,室内烛火摇曳。烛台旁,坐着一人——背影瘦削,青衫旧袍,正是我自己。
他缓缓回头,面容与我分毫不差,连眼角那道幼时留下的疤都一模一样。可他的眼神,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却让我脊背发凉,“我等这一天,很久了。”
我没有答话,手已按上返魂引。
他却笑了: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敌人。我是你遗落在北境的第一缕魂——当年厉家被屠那夜,你逃了,我留下了。”
我瞳孔一缩。那夜之事,我从未对人提起。连阿蛮他们,也只知道我“侥幸生还”。
“你若真是我的魂,”我冷冷道,“就该知道芽儿为何能活到现在。”
他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因为她不是你妹妹。她是你的‘替命灯芯’——你割舍的一魄,寄于凡胎,才换得你苟活至今。”
我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为何不可能?”他站起身,缓步走近,“你以为你在救她?其实,是你在靠她活着。每当你濒死,她的命灯便暗一分。你越强,她越弱。这就是‘返魂引’真正的代价。”
我猛地抽出返魂引,簪尖直指他咽喉:“闭嘴!”
他却不躲,任由金丝划破皮肤,血珠滚落,竟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升腾,凝成一幅画面——幼年的我,跪在血泊中,将一根骨簪刺入襁褓中的女婴心口,口中念着:“以吾一魄,换汝十年阳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