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归墟之门
书名:黑骑: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7967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19


  我动作一顿。

  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
  可下一秒,朱小福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颤巍巍举起一张皱巴巴的黄符——这次墨迹干了,符上朱砂鲜红如血。

  “我……我刚才不是在蓄力,是真的在画符!”他声音发抖,却异常坚定,“这是我娘教我的最后一道符——‘渡魂引’!”

  他咬破手指,在符上一点。

  朱小福那点血刚滴上符纸,整张黄符“嗡”地一震,像被风吹鼓的帆,猛地朝白衣人脸上糊去。

  白衣人脸色骤变,想躲,可那符竟似长了眼睛,绕着他脑袋打了个旋儿,啪一声贴在额心。他浑身一僵,双目翻白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。

  “成了?”阿蛮握紧弓,箭尖微微颤着,却没敢射——怕误伤。

  我盯着白衣人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净心莲在我胸口微微发热,仿佛在回应什么。它认了我为主,可这会儿却隐隐躁动,像是……在共鸣?

  “别松懈!”苏婉低喝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他体内不止一个魂!”

  话音未落,白衣人突然仰天长啸,声音忽男忽女、忽老忽少,混杂成一片凄厉鬼哭。他双手抓挠自己脸皮,指甲刮出一道道血痕,却不见痛,反而咧嘴笑了:“小道士……你娘?呵……她当年跪在我面前求饶时,也是这般眼神。”

  朱小福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认识我娘?”

  “何止认识?”白衣人声音陡然阴冷,“她的心肝,还在我坛下腌着呢。”

  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阿蛮怒吼,一箭射出,正中白衣人肩头。可那箭竟“叮”一声弹开,连皮都没破。

  “没用的。”我沉声道,“他现在是‘万魂寄体’,肉身只是容器。伤他无用,除非……”

  “除非斩断魂链,或者……引出主魂。”苏婉接话,目光落在我胸前,“净心莲能照见真魂,厉大哥,你试试。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闭眼凝神。净心莲的温热忽然化作一股清流,直冲眉心。再睁眼时,眼前景象变了——白衣人体内,无数灰白魂影如藤蔓缠绕,而最深处,一团漆黑如墨的魂核正缓缓搏动,像一颗活的心脏。

  “找到了。”我低语,拔刀。

  可就在这时,宫殿深处传来一阵轻笑。

  “哎呀呀,几位小友倒是勤快,替我把这麻烦精收拾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众人一惊,齐齐回头。

  只见断柱后缓步走出个穿青衫的年轻人,手里摇着把破蒲扇,脚上草鞋还沾着泥。他面容清秀,笑眯眯的,活像个赶集回来的乡下书生。

  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已搭弦。

  “在下姓林,单名一个‘九’字。”他拱手,笑容不减,“说起来,咱们目标一致——我也想毁了这万魂祭坛。”

  “放屁!”朱小福跳脚,“刚才陷阱就是你设的吧?那符阵、那幻境,全是你搞的鬼!”

  林九耸耸肩:“陷阱是陈真人布的,我只是……顺手改了几笔。不然你们早被吞干净了。”他目光扫过我,“厉千户,你若不信,不妨问问净心莲——它可认得我?”

  我心头一震。净心莲竟真的微微颤动,不是敌意,而是……亲近?

  “你身上有净心莲的气息。”苏婉眯起眼,“但你不是修士,也不是医者……你是守莲人?”

  林九哈哈一笑:“小姑娘聪明。不过嘛,守莲人早死绝了,我算半个遗脉。”他收起玩笑神色,正色道,“陈真人借白衣人之躯养万魂,想以南境百万生灵为祭,唤醒沉睡的‘墟魇’。若让他得逞,别说南境,整个大周都得沉进阴河底。”

  “所以你帮我们?”我问。

  “帮?不不不。”他摇扇子,“我是来抢净心莲的。”

  话音未落,他手中蒲扇一挥,地面砖缝里竟钻出数十条藤蔓,带着腥气直扑我胸口!

  “卑鄙!”阿蛮怒射,箭如流星。

  可那些藤蔓半空一扭,竟化作人形,全是穿着旧宫侍女装扮的女鬼,哭哭啼啼扑来。

  朱小福慌忙又掏符,手抖得差点撕烂:“等等!我还有……还有‘镇宅平安符’!”

  “那是贴门上的!”阿蛮骂道。

  混乱中,我一刀劈开藤蔓,净心莲光芒大盛,照得那些女鬼惨叫退散。可林九已闪至我面前,指尖一点我胸口:“借莲一用,日后还你——附带利息。”

  我反手扣住他手腕,刀锋抵喉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  他眨眨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爹临死前,是不是说过‘莲开九转,魂归故土’?”

  我瞳孔骤缩。

  那是只有我和父亲知道的秘密。

  我手一颤,刀锋几乎要割破他颈上皮肤。那句话,是我十岁那年,父亲在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用尽最后一口气低语的遗言——从未对第三人提起过。

  林九却笑得坦然,仿佛早已料到我的反应。他手腕被我扣住,却不挣扎,只轻轻道:“你爹没死透。”

  “你说什么?”我声音发紧,像绷到极限的弓弦。

  “嘘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眼神忽然变得深邃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陈真人快来了,他感应到了净心莲的波动。”

  话音刚落,整座宫殿猛地一震,头顶残瓦簌簌落下,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脚步声,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。地面砖缝中渗出黑气,如活蛇般蜿蜒爬行,所过之处草木枯萎、石砖龟裂。

  “来不及解释了。”林九抽回手,退后半步,蒲扇轻摇,“信我一次,把净心莲借我三息。我替你们引开主魂,你们趁机毁掉祭坛核心——就在那尊断头龙柱底下,埋着一块血玉。”

  苏婉迅速扫了一眼那根龙柱,点头:“他说得对,那里阴气最重,有封印痕迹。”

  阿蛮咬牙:“可万一他是骗我们的?”

  “他若真想夺莲,刚才就能动手。”我盯着林九的眼睛,“而且……他知道那句话。”

  朱小福还在哆嗦,但还是强撑着掏出一张新符:“我……我能布个‘迷踪障’,掩你们气息,但只能撑半炷香!”

  “够了。”我收刀入鞘,一把扯下胸前净心莲,递向林九,“三息。多一瞬,我追你到黄泉尽头。”

  林九接过莲,指尖轻抚花瓣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色。他低声道: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信我的。”

  不等我追问,他转身跃上断柱,将净心莲高举过顶。刹那间,莲华大放,清光如月,照彻整座废殿。那些缠绕白衣人的灰白魂影纷纷尖叫,如潮水般倒卷而回,直扑林九而去。

  “就是现在!”苏婉低喝。

  我们四人疾冲向龙柱。阿蛮一箭射穿柱底封泥,朱小福趁机贴上“破煞符”,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。我伸手探入,果然摸到一块温热如血的玉石——入手即烫,仿佛裹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
  “快毁了它!”苏婉催促。

  我正欲捏碎,忽听林九一声闷哼。回头一看,他已被无数魂影缠身,白衣人竟也踉跄站起,双目漆黑如墨,嘶声道:“林九……你竟敢背叛墟魇大人?”

  林九嘴角溢血,却仍高举净心莲,朗声笑道:“我从来就不是他的人。我只是……守莲的孤魂罢了。”

  他话音未落,净心莲突然自行飞起,悬于半空,九瓣齐绽,莲心射出一道银光,直贯白衣人眉心!

  白衣人惨叫一声,体内黑核剧烈震颤,裂开一道缝隙。

  “就是现在!”我咬牙,五指用力——

  “咔!”

  血玉碎裂,一股腥臭黑气喷涌而出,却被净心莲银光一照,瞬间化为青烟。整座宫殿剧烈摇晃,穹顶崩塌,砖石如雨落下。

  “走!”阿蛮一把拽住朱小福,苏婉拉住我胳膊,四人冲出殿门。

  身后,轰然巨响,整座祭坛塌陷,尘烟冲天。

  我们在废墟外喘息未定,忽见一道青影从烟尘中缓步走出。林九衣衫褴褛,脸色苍白如纸,但手中仍稳稳托着净心莲。

  他走到我面前,将莲递还:“利息……日后再说。”

  我接过莲,触手温润如初,只是莲心深处,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色脉络。

  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问。

  林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却咳出一口血来:“守莲人嘛,不是早说了?”

  我盯着他,手里的净心莲微微发烫,像有心跳似的。阿蛮已经搭箭上弦,弓弦绷得吱呀响:“别耍花样!你刚才在祭坛里鬼鬼祟祟的,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?”

  “哎哟喂!”朱小福突然从后面窜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我、我刚才看见他袖子里掉出个黑虫子!那虫子……长着人脸!还冲我笑!”

  苏婉一把按住他肩膀:“别瞎说,那是阴蛊残骸,陈真人留下的。林九若真想害我们,刚才就不会帮我们毁掉祭坛核心。”

  林九没辩解,只是抹了抹嘴角血迹,眼神飘向远处断墙后的旧宫殿群:“陈真人没死透。墟魇虽被阻了一瞬,但南境地脉已裂,三日内必有大祸。你们若还想活命,最好跟我进宫。”

  “进宫?”阿蛮冷笑,“这破地方连屋顶都没几片完整的,进去送死吗?”

  “不是送死,是找东西。”林九转身就走,脚步虚浮却坚定,“当年厉千户——也就是你爹,厉锋——临终前托我藏了一样东西在这座废宫里。他说,若有一天你带着净心莲回来,就把‘镇魂钉’交给你。”

  我心头猛地一震。

  镇魂钉?那是传说中能钉住千年恶灵本源的法器,早已失传百年。父亲临终前只留下半句遗言:“……钉在龙脊……”我一直以为是疯话。

  “等等!”我追上去,“你怎么会认识我爹?他死的时候,你才多大?”

  林九头也不回:“守莲人代代单传,我祖父是你爹的同袍。有些事,不是年纪大才记得住,是命里刻着的。”

  苏婉拉了拉我的袖子,低声说:“他气息紊乱,伤得很重,不像装的。”

  朱小福还在后头嘀咕:“可他刚才明明把净心莲藏怀里捂了好久……该不会偷偷吸灵气了吧?”

  “闭嘴!”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再胡说八道,把你绑去喂墟魇!”

  旧宫殿荒草及膝,断梁斜插,残垣间隐约可见昔日雕梁画栋的痕迹。风穿过空荡的廊柱,呜呜作响,像有人在哭。

  刚踏进主殿门槛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:“脚底板麻了!有东西咬我!”

  “是阴气结丝。”苏婉蹲下检查,“这地方被人布过‘锁魂阵’,虽然阵眼毁了,但余毒未散。”

  话音未落,地面忽地一颤。

  “小心!”我猛地拔刀。

  只见前方青砖缝隙里,缓缓爬出数十具干尸——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却动作迅捷如猿猴,指甲乌黑,直扑而来!

  “阴兵借道?!”朱小福吓得把符纸全撒了出去,结果手一抖,贴反了,符火“噗”地烧到自己眉毛。

  “笨蛋!”阿蛮一箭射穿最前头那具干尸眉心,箭尾还缠着火符,轰然爆燃。

  我挥刀斩断两具扑来的干尸,刀刃却传来诡异黏滞感——它们体内竟有微弱灵识!

  “别硬砍!”林九突然喝道,“这是‘怨骨傀’,用的是南境失踪百姓的尸身!杀多了,怨气反噬!”

  苏婉立刻从药囊掏出几颗青色药丸:“含住,清心宁神!”

  我咬住药丸,苦得皱眉,却见林九踉跄几步,扶住一根断柱,脸色更白了。

  “你撑不住了?”我问。

  他苦笑:“刚才在祭坛,我用血脉引动净心莲反噬陈真人,现在……快成干尸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手一指殿角:“钉子在那儿!快拿!”

 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冲去——那是一尊倾倒的青铜鼎,鼎腹内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,钉身刻满古篆,隐隐泛着金光。

  刚伸手去取,鼎底突然伸出一只枯手,死死扣住我手腕!

  “厉锋!”苏婉惊呼。

  我低头一看,那手竟是我自己的模样——皮肤焦黑,指节扭曲,分明是我幼时被妖火烧伤的右手!

  幻象?!

  “别看它!”林九嘶声喊,“那是你心底最怕的记忆!墟魇在试探你!”

  我咬牙,左手猛地抽出腰间短匕,毫不犹豫刺入那幻手!

  “啊——!”一声凄厉惨叫响起,不是我,而是从殿外传来。

  众人回头,只见烟尘中,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缓缓走来,浑身湿漉漉的,水珠滴落处,青砖滋滋冒烟。

  “娘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娘来找你了,小宝……”

  朱小福腿一软:“这、这不是三年前沉塘的李寡妇吗?她儿子早被水鬼拖走了啊!”

  老妇抬起头,双眼空洞,嘴角裂到耳根:“你们……都该死……还我儿子!”

  阿蛮张弓欲射,却被苏婉拦住:“她不是妖,是被墟魇操控的亡魂!杀了她,只会让墟魇更强!”

  我握紧镇魂钉,钉尖微颤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
  林九靠在柱边,虚弱地笑:“厉锋……现在信我了吗?你爹留下的,不只是钉子……还有赎罪的机会。”

  我握着镇魂钉,指尖传来一阵阵灼热,仿佛它在回应那老妇的哭嚎。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,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,连空气都随之扭曲起来。

  “赎罪?”我低声重复,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,“我爹……做过什么?”

  林九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艰难地喘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枚残破的铜牌,扔到我脚边。铜牌上刻着一个“厉”字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多年。那是千户府的腰牌——父亲生前贴身之物。

  “你爹当年奉命剿灭南境‘水月观’,却放走了观主。”林九的声音沙哑如磨石,“那观主不是妖,是人。她怀了孩子,求你爹留一线生机。你爹心软,放她走,却被陈真人察觉,反咬一口,说他通敌养祟。”

  我愣住。这些事,从未听母亲提起过。

  “后来呢?”阿蛮皱眉问。

  “后来……水月观一夜焚尽,观主尸骨无存。但那孩子活了下来,被墟魇附体,成了今日祸乱的引子。”林九闭了闭眼,“你爹临死前悔恨难当,说若有一日能钉住墟魇本源,便是替当年那个孩子赎罪。”

  殿外的老妇忽然停住脚步,怔怔望着我手中的镇魂钉,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:“小宝……你的手……还疼吗?”

  那是我五岁时的事。被妖火烧伤右手后,整夜哭喊,只有母亲抱着我说“不疼了”。可这老妇……怎么会知道?

  “她不是李寡妇。”苏婉突然低声道,“她是水月观观主。墟魇借她残魂显形,想扰乱你的心神。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将镇魂钉高高举起。钉身上的古篆骤然亮起,金光如涟漪般荡开,老妇发出一声哀鸣,身形开始溃散。

  “等等!”我喊道,“你儿子……他还活着吗?”

  老妇的身影已淡如烟雾,只余一缕声音飘在风中:“……在龙脊……井底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她彻底消散,只剩一滴水珠落在青砖上,蒸腾成白气。

  四周骤然安静。连那些怨骨傀也僵在原地,仿佛被镇魂钉震慑。

  朱小福抹了把脸,小声嘀咕:“龙脊……井底?这废宫里哪来的井?”

  “有。”林九撑着断柱站直身子,指向主殿后方,“穿过偏殿,有一口枯井,井口封着七星锁魂石。你爹当年就是在那里,把镇魂钉藏进青铜鼎,又用自己半条命布下隐匿阵。”

  我心头一紧:“他一个人做的?”

  “守莲人不能插手朝廷事,他只能孤身而来。”林九苦笑,“那一夜之后,他再没回过家。”

  风忽然停了。荒草不再摇曳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压下来,仿佛整座废宫都在屏息。

  阿蛮收起弓,难得语气缓和:“那现在怎么办?带着钉子直接去龙脊?”

  “不行。”苏婉摇头,“镇魂钉虽出世,但尚未‘醒灵’。若强行使用,反会被墟魇反噬。需以净心莲为引,配合守莲人血脉,在子时阳极阴生之际,于龙脊井口行‘钉魂礼’。”

  我低头看向林九:“你的血……还能撑到那时候吗?”

  他咧嘴一笑,又咳出一口血,却摆摆手:“死不了。守莲人的命,向来比野草还贱,比石头还硬。”

  朱小福忽然从包袱里翻出个小陶罐,小心翼翼打开:“我带了点‘续命膏’,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……说是能吊住一口气三天。”

  苏婉接过闻了闻,点头:“确实是古方,含龙须草和龟甲灰……你小子,藏得够深啊。”

  “我这不是……怕你们嫌我拖后腿嘛。”朱小福挠头傻笑。

  林九没说话,只是接过陶罐,仰头吞了一大口,脸色稍稍回了些血色。

  我们一行人从废宫出来,天刚蒙蒙亮。晨雾裹着湿气,黏在脸上像鬼手轻抚。我扶着林九,他走路还有点晃,但眼神比昨夜亮了不少。

  “得找个地方歇脚,”阿蛮把弓背好,压低声音,“刚才那阵阴兵借道动静不小,城里肯定有人听见了。”

  苏婉点头:“附近有家‘一壶春’茶馆,老板是我旧识,干净,也少问。”

  茶馆不大,临街三间铺面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布幌子,写着个歪歪扭扭的“茶”字。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茶叶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。掌柜是个驼背老头,眯眼打量我们一圈,见苏婉冲他眨了眨眼,立马堆笑:“哟,小郎中来了?楼上雅座空着,快请。”

  我们上了楼,挑了靠窗的角落。朱小福一屁股坐下,嚷嚷:“饿死了!老板,来五碗阳春面,加两个卤蛋!”

  “你吃这么多,不怕符纸卡嗓子?”阿蛮斜睨他一眼。

  “我这叫以食养气!”朱小福一本正经,“昨晚画了十七张驱邪符,全烧光了,元气大伤!”

  我懒得理他们斗嘴,把镇魂钉从怀里取出,放在桌上。铜钉不过三寸长,表面斑驳,却隐隐泛着青光。苏婉凑近看,指尖刚要碰,钉子忽然“嗡”地一震,竟自行滚到我手边。

  “认主了?”阿蛮挑眉。

  我皱眉:“它以前是我爹的。”

  话音未落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穿皂衣的衙役闯进来,领头的拍桌喝道:“查妖!所有人出示路引!”

  我心里一紧——黑骑护卫早已被朝廷除名,路引全是假的。

  朱小福脸色煞白,手悄悄摸向袖中符纸。阿蛮按住他手腕,低声:“别动,让我来。”

  她起身,故意撞翻茶壶,热水泼了那衙役一身。“哎呀,对不住官爷!”她赔笑,声音甜得发腻,“小女子手滑……”

  衙役正要发火,却见她抬眼一笑,眼波流转,愣是把怒气咽了回去。可就在这时,另一个衙役目光扫过桌面,突然定住:“那是什么?”

  我心头一沉——镇魂钉正泛着微光。

  “破铜烂铁罢了。”我冷声说,顺手盖住。

  那衙役却不依不饶:“拿来瞧瞧!”

  眼看僵持不下,林九忽然咳嗽一声,慢悠悠开口:“几位差爷,可知这钉子是谁留下的?”

  衙役一愣:“谁?”

  “厉锋。”林九盯着他,声音不高,却像刀刮骨,“二十年前,锦衣卫千户,斩妖三百,最后死在墟魇手里——你们衙门的地契,还是他亲手盖的印。”

  全场静了。

  那衙役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咬牙道:“……走!”

  等人走远,朱小福瘫在椅子上:“吓死我了!林前辈,您咋知道他们怕厉锋?”

  林九没答,只看向我:“你爹的名字,还能吓退宵小,也算没白死。”

  我握紧镇魂钉,指节发白。它微微发热,仿佛回应我的心跳。

  苏婉忽然轻声道:“钉子上有字。”

  我们凑过去——铜锈剥落处,隐约刻着两行小字:龙脊井底月如钩,守莲血引净心舟。

  “龙脊井……在城西乱葬岗边上,”阿蛮皱眉,“那地方阴气重,连野狗都不去。”

  “今晚子时,必须到。”林九撑着桌子站起来,“墟魇已经察觉镇魂钉现世,它会加快附身速度。”

  朱小福苦着脸:“可我昨晚画的符都用光了,新符得晒七日太阳才能开光……”

  “不用符。”我打断他,把镇魂钉收入怀中,“这次,靠它就行。”

  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:“等等——你脸色很差,是不是又用了‘断脉诀’?”

  我没吭声。昨夜为破阴兵阵,强行催动血脉之力,此刻五脏六腑像被火烧。

  她叹了口气,从药囊里掏出一颗褐色药丸塞给我:“含着,能压住反噬。别逞强,厉大哥。”

  我一怔。她很少叫我“厉大哥”。

  朱小福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指着窗外:“那小孩……怎么一直盯着我们?”

  我们望去——街对面,一个穿红肚兜的小童站在槐树下,面无表情,嘴角咧到耳根,手里攥着一朵枯萎的莲花。

  “净心莲!”苏婉失声。

  那红肚兜小童站在槐树下,一动不动,仿佛从晨雾里凝出来的幻影。枯莲在他手中微微颤动,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,像是被血浸过又晒干了。

  “别看太久。”阿蛮一把拉上窗棂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是‘引魂童’,墟魇的耳目。它若盯上谁,三更前必有血光。”

  我喉头一紧,将药丸含在舌下,苦涩瞬间漫开,却奇异地压住了胸中翻涌的灼痛。苏婉说得对,断脉诀反噬已深,再强撑下去,怕是未到龙脊井,自己先成了半具尸傀。

  朱小福缩着脖子,手指在桌下偷偷掐诀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天清地宁,百邪退避……”

  “省点力气吧。”林九靠在墙边,闭目调息,声音沙哑却稳,“它不是冲我们来的——是冲钉子。”

  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掌柜的咳嗽声,接着是茶碗轻碰的脆响。驼背老头端着一壶新茶上来,脚步虚浮,眼神却清明如镜。他放下茶壶,没看我们,只对着空处低语:“后巷柴房有地道,通城西义庄。老朽年轻时,替厉千户藏过刀。”

  我猛地抬头。

  老头这才转过脸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:“你眉骨像他,但眼神太软。他杀人不眨眼,你却总想救人。”

  我没答。爹的事,我知之甚少,只记得七岁那年,他披甲出门,再没回来。后来有人说他在墟魇腹中化为白骨,也有人说他叛出锦衣卫,成了妖道走狗。唯有这枚镇魂钉,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信物。

  “多谢。”我起身抱拳。

  老头摆摆手,佝偻着背下楼去了,临走前丢下一句:“子时前务必离开。今夜月蚀,阴门大开,连‘一壶春’的茶香都压不住煞气。”

  窗外,那红肚兜小童已不见踪影。只有槐树梢头挂着一缕褪色的红布条,在风里轻轻晃。

  我们沉默地吃完面。阳春面汤清味淡,卤蛋咸得发苦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朱小福破天荒没抱怨,只默默把最后一口汤喝尽,擦了擦嘴:“我……其实还能画三张符。用血画的,不用晒太阳。”

  阿蛮瞥他一眼:“命不要了?”

  “要啊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所以才得活着画完。”

  苏婉没说话,只是悄悄往他碗底塞了颗丹药——那是她仅剩的“养神丸”,能续半日精气。

  午后,我们假作歇息,实则分头准备。阿蛮去市集买了几捆粗麻绳和火油;林九在楼上用炭笔在地上勾画龙脊井周边地形;我则坐在角落,一遍遍摩挲镇魂钉,试图感应那两行铭文背后的秘密。

  “龙脊井底月如钩,守莲血引净心舟……”我低声念着,指尖触到“守莲”二字时,钉身竟微微发烫。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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