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碗。”我说,“得是活人血,还得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三碗?!”阿蛮一把揪住我胳膊,“你疯啦?她才多大?三碗血下去命都没了!”
“不是放干,”我解释,“是引血入玉,再以符阵锁住生机。只要撑过七日,魂体就能附于玉中,不散不灭。”
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拍大腿:“哎呀!我想起来了!《阴符杂录》里提过这法子——‘血为舟,玉为岸,魂渡无间’!可……可那书后头还写了一句:‘十试九疯,余者成傀’!”
“那就做第十个清醒的。”苏婉轻声说,已经挽起了袖子。
阿蛮急得直跺脚:“你俩一个比一个倔!要不……要不用我的血?我壮!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必须是与魂体同源之人。只有她。”
朱小福叹了口气,从包袱里翻出个小铜炉、几根银针,还有半瓶朱砂。“行吧行吧,我帮你们布个‘回阳续命阵’,至少保她不死。不过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要是结界撑不住,妖祖右眼顺着归墟支脉追上来,咱们可就真成胭脂铺里的胭脂鬼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“轰”一声闷响,整座铺子震了震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糟了!”阿蛮箭已上弦,贴墙而立,“结界裂了!”
果然,原本封住地窖入口的青光符纸开始焦黑卷边,一道猩红细线如蛇般蜿蜒爬下石阶——那是妖祖右眼的窥视之痕。
“快!”我一把将心魄玉按在苏婉掌心,“咬破指尖,滴三滴在玉上!”
苏婉毫不犹豫,牙尖一磕,血珠滚落。玉瞬间泛起温润红光,少女魂体轻飘飘浮起,周身缠绕淡淡雾气。
朱小福手忙脚乱画符,嘴里念叨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不对不对,这是阴符,该念‘酆都敕令’……哎呀管他呢!”
阿蛮拉开弓,箭尖燃起幽蓝火焰——那是她特制的“焚妖箭”,专克阴物。“厉锋,你专心施术!我守着!”
我割开手腕,血顺着手臂流进铜炉。朱小福赶紧撒朱砂、插银针,口中终于念对了咒:“魂归其所,玉载其形,血引其路,魄定其心!”
炉中血雾升腾,心魄玉悬浮中央,苏婉的魂体与前世少女缓缓交融。两人面容重叠,一时清丽,一时哀婉。
可就在这时,那道猩红线猛地暴涨,化作一只血瞳虚影,冷冷俯视我们。
“它来了!”阿蛮一箭射出!
火焰箭穿过血瞳,却如泥牛入海。血瞳眨了一下,整个地窖温度骤降,连空气都凝成霜花。
“没用的。”魂体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叠着两重音,“它认的是镇狱血脉……厉锋,你得让它‘看见’你。”
我心头一凛,立刻明白她的意思——妖祖右眼只追杀镇狱后裔。若我不暴露气息,它只会纠缠苏婉。
“躲我身后。”我对苏婉低喝,随即撕开衣襟,露出胸前一道狰狞旧疤——那是幼时被妖爪撕开的印记,也是镇狱血最浓之处。
血气冲天而起。
血瞳猛地转向我,发出一声无声尖啸。
“跑!”我抓起铜炉和玉,拽着苏婉就往石阶上冲。
阿蛮断后,连发三箭,箭箭炸开冰火雷光。朱小福边跑边撒符纸,结果一张贴反了,自己绊了一跤,差点滚下台阶。
“我的符!我的脸!我的命啊——”他哭嚎着被阿蛮拎着后领拖上去。
我们冲回胭脂铺,只见屋内铜镜尽数碎裂,梳妆台上胭脂盒自动打开,鲜红如血的膏体缓缓蠕动,竟拼出两个字:“还我。”
“啧,还挺有文化。”阿蛮冷笑,一箭射穿镜子。
我环顾四周,知道此地已不可久留。可苏婉脸色惨白,脚步虚浮,显然失血过多。
“先去城西废庙。”我说,“那儿有我埋的备用符阵。”
朱小福喘着气问:“那……那魂器成了没?”
我摊开手,心魄玉已变成一枚温润玉佩,内里隐约有女子身影流转。
“成了。”我将玉佩系在苏婉颈间,“现在,她既是苏婉,也是守井人。”
苏婉虚弱一笑:“那我是不是……可以不用女扮男装了?”
阿蛮愣了下,噗嗤笑出声:“你这丫头,都快死了还惦记这个!”
我们刚踏出胭脂铺的门槛,夜风便裹着一股子腐香扑面而来。那不是寻常花粉混着脂粉的味道,而是尸骨浸在陈年胭脂里的腥甜——妖气已经渗进了整条街。
阿蛮立刻把弓横在胸前,低声道:“东边巷口有东西在爬。”
我眯眼望去,只见青石板路上,几道湿漉漉的拖痕正缓缓朝这边延伸,像有人拖着一具泡胀的尸体走过。可街上空无一人,连野猫都躲得干干净净。
“别看。”我一把拉住苏婉的手腕,将她拽到身后,“那是‘影伥’,被妖祖右眼点过名的亡魂,专诱活人回头。”
朱小福缩着脖子,一边抖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哆哆嗦嗦打开,里头是几块焦黑的糯米饼。“吃、吃点阳食压压惊……我娘说,糯米能挡阴气。”
阿蛮瞥了他一眼:“你娘还说你三岁尿床到五岁呢,信一半得了。”
话虽如此,她还是抓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我们沿着屋檐阴影疾行,尽量避开月光照不到的死角。城西废庙离这儿不过两条街,但今晚的路格外长。每走十步,就有一盏灯笼自己熄灭;每过一巷,就有铜铃无风自响。这城,像是活了过来,正用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。
苏婉忽然轻声说:“厉哥,我有点冷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我心头一紧。我低头看她,发现她颈间的玉佩泛着微弱红光,而她的嘴唇已泛起青白。血引之术虽未抽干她的命,却也掏空了大半元气。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我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,低声安慰,“到了庙里,我给你熬姜汤,加三钱附子、两片当归——老方子,管用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我衣角。
转过最后一个拐角,废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城隍小庙,屋顶塌了一半,门前石狮缺了脑袋,只剩一只空洞的眼窝对着月亮。可奇怪的是,庙门口竟燃着一盏孤灯。
灯芯幽蓝,火苗纹丝不动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蛮皱眉,“你埋的符阵,会点灯?”
我摇头:“不会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该不会……有人捷足先登了吧?”
我们停下脚步,屏息凝神。夜风穿过断梁残瓦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那盏灯,依旧静静燃着,仿佛等了我们很久。
就在这时,庙内传来一声轻咳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温婉,却带着一丝沙哑,像旧琴弦被轻轻拨动。
“进来吧,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们会来。”
我与阿蛮对视一眼,她悄悄搭上箭,我则将苏婉护在身后,手按上了腰间短刃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庙内沉默片刻,随后,一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。她穿着素白麻衣,发髻松散,面容清瘦,眼角有一道细疤,却掩不住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
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我胸前的旧疤上,微微一顿,随即轻叹:“镇狱一脉,果然还没断绝。”
我瞳孔一缩:“你认得这疤?”
她没答,只抬手指了指我怀中的黑骑令:“你爹……是不是叫厉沉舟?”
我浑身一僵。
这个名字,除了族谱和坟碑,从未有人提起过。
“你是谁?”我声音发紧。
她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轻轻一晃——
叮。
那声音极轻,却让我胸口的旧疤猛地灼痛起来,仿佛有火焰从骨头里烧出来。
“我是你娘。”她说。
风停了。
连阿蛮的箭都忘了拉满。
我愣在原地,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。
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朱小福第一个跳出来,手里的糯米饼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,“厉哥他娘?不是……不是二十年前就被‘血骨蛛’啃成渣了吗?我还看过族谱注释——‘厉门绝嗣,唯遗孤锋’!”
那女人没理他,只静静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像冬日里晒不暖的霜,又像深井底下浮上来的月光。
我喉头发干,胸口那道疤还在烧,火辣辣的疼。可我不信。镇狱一脉的血脉太招妖,从小到大,冒充我亲人的骗子少说也有七八个——有装疯卖傻的老乞丐,有哭得肝肠寸断的“姨母”,还有个穿红戴绿的妖女,差点用幻术把我拖进梦魇。
“证明给我看。”我咬着牙,手按在刀柄上,“除了名字,你还知道什么?”
她轻轻抬手,指尖划过空气,竟凭空凝出一道淡金色符纹——那是镇狱家传的“锁魂印”,只有嫡系血脉才能引动。符纹一闪即逝,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你左肩胛骨下三寸,有一块胎记,形如残月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爹给你起名‘锋’,不是因为刀锋,是因为你出生那夜,天现破军星,刃气冲霄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
这些事,连阿蛮都不知道。
苏婉悄悄拽了拽我衣角,低声问:“厉哥……是真的吗?”
我没答,只盯着那女人:“如果你真是我娘,为什么现在才出现?我爹死的时候,你在哪?”
她眼神黯了黯,袖中铜铃又响了一声,这次声音沉闷,像敲在棺材板上。“我在归墟裂缝里,被封了十八年。直到三天前,妖祖右眼撕开结界一角,我才借着阴脉回流逃出来。”
“归墟?”朱小福突然插嘴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那不是传说中连鬼都爬不出的绝地吗?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靠这个。”她摊开手掌,掌心躺着一枚灰扑扑的石子,表面布满裂纹,却隐隐透出青光,“灵根石。当年你爹塞给我的,说是能护住一缕真魂不散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跳。灵根石是上古修士用来测试灵根纯度的宝物,早已失传百年。黑骑令背面就刻着半句口诀:“灵根若存,血脉可续。”
阿蛮终于回过神,箭尖微微下垂,但语气依旧警惕:“就算你是他娘,也不能证明你没被妖气侵蚀。刚才那盏蓝灯,可不是正道手段。”
女人点点头,忽然转身走向庙内:“进来吧。外面影伥越来越多,再站下去,你们四个都得喂妖。”
我们迟疑片刻,还是跟了进去。
废庙比想象中干净,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堆着几个陶罐,还有一口小炉子正煨着药。药味苦涩中带甜,闻着像是……养魂汤?
“你懂医?”苏婉眼睛一亮。
“略通。”女人淡淡一笑,“当年在太医院当过三年药童。”
阿蛮冷笑:“太医院早烧成灰了,你倒是活得久。”
女人没接话,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递给我:“这是你爹临终前托人送进归墟的信。我一直没敢看,怕看了就撑不住。”
我接过信,手指发抖。纸已脆得快碎,上面只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若锋儿尚在,勿寻母。归墟有诈,灵根为饵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女人脸色骤变,突然捂住胸口,一口黑血喷在青砖上。那血落地即燃,腾起腥臭黑烟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尖叫,“她体内有‘噬心蛊’!有人在用她的命追踪我们!”
话音未落,庙外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那盏蓝灯,灭了。
整座废庙瞬间陷入黑暗。
“快走!”女人挣扎着抓住我手腕,“别信灵根石!那是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整个人突然僵住,双眼翻白,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。
我一把将苏婉拉到身后,拔刀出鞘:“阿蛮,掩护!朱小福,撒驱邪粉!”
“我、我没带驱邪粉啊!”朱小福慌得直转圈,“只带了糯米饼和辟谷丹!”
“那就扔饼!”
朱小福真把剩下的糯米饼全砸了出去。饼撞在女人身上,“噗”地炸开一团白雾——居然真有点用!黑纹退了一瞬。
趁这空档,我扛起女人就往外冲。阿蛮断后,连射三箭封住庙门。苏婉咬牙掏出银针,扎在自己指尖,以血画符贴在女人额头:“镇魂符!撑不了多久,快跑!”
我们刚冲出庙门,身后轰然塌陷。尘土飞扬中,一只由黑烟凝聚的巨手从废墟里探出,直抓我后心!
“趴下!”阿蛮一箭射穿烟手,火焰炸开。
我背着女人狂奔,耳边只听她气若游丝地说:“去……城南义庄……找……守棺人……他手里有……真正的灵根石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体一软,铜铃从袖中滑落,“叮”的一声,滚进泥水里。
我咬紧牙关,脚下不停,只觉背上那具身体越来越冷,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骨。风刮过耳畔,带着腥气,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与乌鸦的嘶鸣——不是寻常野狗,是被妖气浸透的“噬骨犬”,专啃活人阳气。
“义庄……”苏婉喘着气跟在我侧后方,声音发颤,“城南义庄早就荒了十年!去年还有道士说那里聚阴成煞,连纸人都会自己走路……”
“那就更要去了。”我沉声道,脚步未缓,“她临死前指的路,不会是绝路。”
阿蛮一言不发,弓弦始终绷紧,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。朱小福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后,怀里还抱着半块没扔完的糯米饼,一边跑一边嘟囔:“早知道该带符的……我娘说过,糯米只能挡低阶伥鬼,对付不了归墟出来的玩意儿……”
夜色浓得化不开,月被云吞了,只有远处城楼残破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。我们抄小巷穿坟地,绕过三处废弃的祭坛——那些地方曾是镇狱司设下的封妖阵眼,如今阵纹断裂,石兽倒伏,野草从裂开的符砖缝里疯长出来,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终于,城南义庄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青瓦院落,围墙塌了一半,门楣上“义庄”二字早已褪色剥落,只剩一个“义”字歪斜挂着,随风轻晃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响,如同垂死者的叹息。
院内静得出奇,连虫鸣都没有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蛮突然停步,箭尖微抬,“太静了。连阴气都压着不动,像是……被人锁住了。”
我将女人轻轻放下,探了探她鼻息——尚有一丝游气,但脉象已乱如麻线,魂魄似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地底拖。苏婉立刻蹲下,又扎了一针,血珠渗入她眉心,勉强稳住一丝清明。
“守棺人……”我低声念着这三个字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摸出黑骑令。令牌背面除了那句“灵根若存,血脉可续”,其实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,我一直以为是磨损痕迹,此刻借着微光细看,竟是:“义庄守棺,姓陈名九,左耳缺角,掌有七星疤。”
“陈九?”朱小福一愣,“我好像听我爹提过!说是当年镇狱司最老的仵作,后来因私藏妖骨被革职,没人知道他去哪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义庄那扇腐朽的木门“嘎——”地一声,缓缓开了。
门内无灯,却站着一个人。
身形佝偻,披着灰麻布袍,左耳果然缺了一角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灯面无字,光却是幽绿色的,照得他脸上沟壑纵横,如同干裂的河床。
“你们不该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骨,“尤其不该带着她。”
我握紧刀柄:“你是陈九?”
他没答,目光越过我,落在地上昏迷的女人身上,眼神复杂,似悲似怒。“灵根石骗了她十八年,也骗了厉玄青一辈子。”他忽然冷笑,“现在轮到你了,小锋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他竟知道我乳名!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你认识我爹?”我声音压得极低,像刀刃刮过青石。
陈九没答,只把灯笼往地上一放,幽绿光晕在泥地上爬开一圈,照出几道干涸发黑的血迹。他佝偻着背,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,巴掌大,表面布满裂纹,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。
“灵脉井就在义庄后头枯井底下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但你们带了个‘活饵’来——她身上那蛊,是归墟妖种下的,早和灵根石连成一线。下去,就是引狼入室。”
阿蛮立马炸了:“老东西,你到底帮不帮?不帮我们自己挖!”
“挖?”陈九嗤笑一声,眼珠子转过来盯住我,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结果呢?尸骨都没剩下三寸。”
我心里一紧,拳头攥得咔咔响。可就在这时,苏婉突然蹲下身,手指搭上那昏迷女人的脉门,眉头皱得死紧:“不对……她体内蛊虫在退!好像……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?”
朱小福缩在墙角,探出半个脑袋:“该不会是……灵根石认主了?哎哟我的妈呀,这玩意儿还能吃回头草?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脚踹过去,朱小福“嗷”地跳起来,符纸撒了一地。
我盯着陈九:“你说灵根石骗了我娘十八年——什么意思?”
陈九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一把扯开自己左袖。手臂上赫然一道焦黑烙印,形状竟与我胸口那块封印疤痕一模一样!
“厉玄青用命换来的不是灵根石,是封印钥匙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真正的灵根石,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妖王吞了。现在这块,是仿品,专为锁住‘噬心蛊’而造。你娘以为自己护着的是希望,其实……她只是个活棺材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原来我从小到大体内那股无法调动的灵力,并非天赋废柴,而是被强行封印?而封印的源头,竟是假货?
“那真灵根石在哪?”我咬牙问。
“在井底。”陈九指了指身后那口枯井,“但井底不是水,是‘记忆回廊’。进去的人,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事。你要是扛不住,魂飞魄散;扛得住……或许能唤醒真石。”
“我去。”我毫不犹豫。
“不行!”苏婉猛地站起来,“你体内封印未解,贸然进记忆回廊,会被反噬成痴呆!让我先替你稳住经脉!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我摇头,“我感觉到了……井底有东西在叫我。像小时候娘哄我睡觉的声音。”
阿蛮急得直跺脚:“你疯啦?万一那是妖物幻化呢?”
“就算是幻,我也得看一眼。”我苦笑,“十八年了,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。”
朱小福突然举手:“那个……要不我先丢张‘照妖符’下去探探路?虽然可能不太灵,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……”
话音未落,枯井里“哗啦”一声,一股黑气冲天而起,腥臭扑鼻。井口边缘瞬间结出冰霜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
“来不及了!”陈九大喝,“它醒了!”
黑气中,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——竟是我娘年轻时的模样,温柔笑着,朝我伸出手:“小锋,来,娘带你回家。”
我脚步一滞,心脏狂跳。可下一秒,苏婉猛地拽住我手腕,另一只手将一枚银针狠狠扎进我虎口!
剧痛让我清醒过来。
“那是噬心蛊的诱念!”她喘着气,“它在模仿你记忆里的声音!”
阿蛮已搭箭上弦,弓如满月:“老子射烂这张假脸!”
“别!”陈九突然拦住,“射了,井底封印会崩。只能一个人下去,带着真意念——不是恨,不是执念,是‘愿’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黑骑佩刀,刀尖点地:“我下去。若我三炷香没出来,你们就封井,烧了这里。”
“等等!”苏婉塞给我一个小瓷瓶,“含着这个,能护心神。是我用龙胆草、忘忧花和……一点眼泪熬的。”
我一愣:“眼泪?”
“嗯。”她低头,耳尖微红,“昨夜看你睡着喊娘,我就……哭了一滴。”
朱小福捂嘴偷笑,被阿蛮瞪了一眼,立刻噤声。
我点点头,转身走向枯井。黑气缭绕中,那张“娘”的脸愈发清晰,眼中泪光盈盈。
“小锋……”
我没回应,纵身一跃。
井口吞没我的刹那,天地骤然失声。
没有风,没有光,连坠落的声响都被某种无形之物吸走。我仿佛跌入一张柔软而粘稠的网中,四周漆黑如墨,却又不是纯粹的黑暗——更像是被无数记忆碎片包裹着,浮浮沉沉。
忽然,脚下触到实地。
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熟悉的小院里。青砖墙、木槿花、檐下挂着一串铜铃,风一吹,叮当轻响。那是我五岁前住过的地方,娘还在的时候。
院中,一个女人背对着我蹲在花坛边,手里拿着小铲子,正小心翼翼地移栽一株白芷。她穿着素色襦裙,发髻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随风拂过耳际。阳光落在她肩头,温柔得像一场梦。
“娘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。
她缓缓转过身,笑容温婉:“小锋,你回来啦?”
我猛地停住。不对。太顺了。太真了。真到让我心头发颤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我咬牙,“我娘从不穿这件衣裳。”
她脸上的笑意未减,只是眼神微微一黯:“你还记得这些?”
“我记得她左手腕有道疤,是为我挡刀留下的。你没有。”我死死盯着她手腕,那里光滑如玉。
她低头看了看,随即轻轻一笑:“那现在有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血痕凭空裂开,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手腕滴落,砸在地上,竟化作一朵朵黑色曼陀罗,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小锋,”她声音依旧温柔,“你恨我吗?当年若我不信厉玄青,不把灵根石藏进你体内,或许你早就成了大周最年轻的灵修……而不是个被封印的废人。”
我握紧刀柄,指节泛白:“我不恨你。我只恨自己记不清你的脸。”
她怔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痛楚,但很快又被蛊惑般的柔光覆盖:“那就留下来吧。这里没有妖,没有战乱,只有我和你。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苏婉给的瓷瓶还含在舌下,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心神。耳边仿佛又响起她昨夜低语:“别信它说的‘家’,真正的家,是你愿意回去的地方,不是它给你造的幻境。”
“我娘不会让我逃避。”我睁开眼,目光坚定,“她教我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站着死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景致骤然扭曲。小院崩塌,花树枯萎,那张温柔的脸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狰狞的黑雾轮廓。可就在这时,一道微弱的金光自井底深处升起,如丝如缕,缠绕在我脚边。
“真石在回应你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,竟是陈九的语气,“它认的是‘愿’,不是执念。你刚才那句话,就是钥匙。”
我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的封印疤痕开始发烫,裂纹中透出淡金色的光。那光并不炽烈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,像是沉睡十八年的血脉终于苏醒。
黑雾嘶吼着扑来,却被金光逼退。我一步步走向井底更深处,每踏一步,记忆回廊便崩塌一寸。那些虚假的温情、诱人的归宿、悔恨的过往,统统化作尘埃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出现一口古井——与义庄后那口一模一样,只是井壁刻满了早已失传的符文,井水澄澈如镜,映出我的倒影。
但那倒影,不是现在的我。
是个少年,眉目清朗,额间一点朱砂,手中握着一柄燃着青焰的长剑。他望着我,嘴角微扬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愣住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。”他轻声道,“被封印的那部分。”
我心头剧震。原来我体内不止有噬心蛊,还有……另一个我?
“灵根石被妖王吞下后,碎成三片。”他继续说,“一片化为假石,锁住蛊;一片融入你魂魄,成为‘愿’;最后一片……就在井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