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福却突然僵住,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外雪地:“不对……那哭声……是从街尾井口传来的。”
“井?”我皱眉。百物斋后巷确有一口枯井,早年说是镇邪所用,井底埋过前朝钦天监的铜镜。可如今连铜镜都锈成渣了,还能有什么?
“别分神!”苏婉急道,“灯焰撑不了多久,血引咒一旦反噬,咱们全得被抽魂!”
我点头,正要再催动符力,却见那绿火中的狐狸虚影忽然跃出灯罩,在半空盘旋一圈,径直扑向后窗方向。
“它要去井边!”小福脱口而出。
阿蛮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小福一脸茫然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,“就是觉得……它认得路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眠狐灯本就不是凡物,据传是前朝一位通灵女官以自己魂魄炼成,专为引渡迷途亡魂。若它此刻有所感应,或许……
“走!”我当机立断,“带上阴丝,去井边!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瞪眼,“外头全是纸人!”
“纸人怕阳火,不怕阴水。”苏婉却已迅速将药篓重新封好,塞进怀里,“若井底真有东西能破血引咒,值得一赌。”
话音未落,屋外纸人忽然齐齐跪倒,像被无形之手按下了头颅。雪地上,一道红影缓缓浮现——那是个穿红袄的小女孩,赤脚站在雪中,怀里抱着一只断手,正是我梦魇里反复出现的模样。
“妹妹……”我喉头一哽,几乎站不稳。
“不是你妹妹!”苏婉厉喝,“那是‘引魂童’,专诱执念深重之人自投罗网!”
果然,那“小女孩”抬起头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,发出沙哑笑声:“哥哥……来陪我……”
我咬破舌尖,剧痛逼回泪意,冷声道:“我妹妹七岁夭折,左手有颗朱砂痣——你手上那玩意儿,连血都是假的。”
红袄童子身形一滞,随即扭曲变形,化作一团黑雾,直扑窗棂!
“就是现在!”我大喝一声,抓起眠狐灯冲向后门。
阿蛮一箭射穿门栓,木门轰然洞开。寒风卷雪扑面而来,却奇异地绕开了我们三人。那只狐狸虚影在前方引路,四爪踏雪无痕,径直奔向枯井。
小福跌跌撞撞跟上,嘴里还念叨:“糖芋苗……陈老板……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?”
没人回答他。因为井口处,雪已停了。
一圈暗红符文浮在井沿,像是刚被人用血画下不久。而井底深处,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——叮、叮、叮……缓慢,却坚定。
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爹临终前,除了说医者之血通阴阳……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他说:‘若见井中月,莫问旧时人。’”
我心头一凛。抬头望天,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一角,一轮残月悬于天心,清辉洒落井口,水面竟映不出半点倒影。
只有那铁链声,越来越近。
狐狸虚影蹲在井边,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纵身跃入。
“跟下去。”我说。
阿蛮啐了一口:“老子这辈子最恨下井。”
小福却已经哆嗦着掏出一根麻绳,熟练地往腰上缠:“我在义庄打过三年杂,下井比吃饭还熟……只是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井底要是有尸傀,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刺破指尖,滴血入井。血珠落入水面,竟未沉没,反而化作一朵小小的红莲,缓缓绽放。
“阴气极重,但无杀机。”她低声道,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率先攀绳而下。
井壁湿滑,寒气刺骨。越往下,那铁链声越清晰,仿佛就在耳边。约莫十丈深处,脚终于触到实地。
四周漆黑如墨,唯有眠狐灯幽光微闪。光晕所及之处,我看见——
一口青铜棺,横卧井底。
井底阴冷得像冰窖,我刚站稳,就听见头顶“扑通”一声——朱小福手脚并用滑下来,差点砸我背上。
“哎哟我的腰!”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,抬头看见那口青铜棺,顿时脸色煞白,“这、这不是‘替命棺’吗?传说里能偷人阳寿、换命续魂的邪物!厉大哥,咱们快撤吧!”
“撤?”阿蛮紧跟着跃下,落地轻巧如猫,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当这是赶集?来都来了,不掀开看看里面躺的是人是鬼?”
苏婉最后一个下来,手里还攥着那盏眠狐灯。灯芯微微摇曳,映得她眉眼清冷,却掩不住一丝紧张:“棺上有符,是‘封阴镇魄咒’……但被人动过手脚,符纹断了三处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抚过棺盖边缘。青铜锈迹斑斑,却隐隐透出一股甜腥味——是血。不是新鲜的,是陈年干涸的血,混着某种草药气息。
“是我家的药香。”苏婉忽然低语,声音发颤,“父亲临终前……用的就是这种‘九转回魂散’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苏婉的父亲,那位前朝太医院首座,死得蹊跷。如今他的药香竟出现在这口邪棺上,绝非巧合。
“别碰棺盖!”朱小福突然尖叫,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,“我刚掐指一算,子时将至,阴门将开!要是现在开棺,怕是要引出‘恶念化身’!”
“你算个屁!”阿蛮翻白眼,“刚才在百物斋吓得尿裤子的是谁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裤子太紧!”朱小福脸红脖子粗,“再说了,我那是被纸人吓的,又不是真怂!”
我懒得听他们斗嘴,抽出腰间短刀,刀尖抵住棺缝:“苏婉,若真是你父亲留下的线索,这棺里或许有真相。但若是个陷阱……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她轻声接话,眼神却坚定,“厉大哥,动手吧。”
我点头,手腕一压——
“咔。”
棺盖竟未锁死,轻轻一推便滑开半尺。
没有尸臭,没有妖气,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飘出。
眠狐灯的光晕探入棺内,照出一卷泛黄的竹简,一枚玉佩,还有一面铜镜。
“咦?”朱小福凑近一看,突然指着铜镜,“这镜子……怎么照不出人影?”
话音刚落,镜面忽然泛起涟漪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镜中缓缓浮出——不是实体,而是一团扭曲的人形雾气,双眼猩红,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恶念滋生……它借我们心头的执念成形了!”苏婉急喊,“厉大哥,别看它眼睛!”
可已经晚了。
那黑影猛地扑来,直冲我面门。我本能挥刀,刀刃穿过雾气,毫无作用。下一瞬,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——是我娘临死前的哭喊:“锋儿……快跑!”
心口一痛,仿佛又回到那个血夜。
“厉锋!”阿蛮一箭射来,箭尖缠着朱小福刚贴上的“破秽符”,正中黑影胸口。雾气嘶吼一声,退后几步,却未消散。
“它吃我们的记忆!”朱小福跳脚,“得用‘忘情水’浇它!”
“哪来的忘情水?”阿蛮怒吼。
“呃……我袖子里有半瓶‘醒酒汤’,差不多吧?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等等!”苏婉突然盯着铜镜背面,声音发抖,“这镜子……是我爹的‘照心鉴’!它不是邪物,是试炼之器!恶念是我们自己心里的执念所化!”
我猛地醒悟。
这黑影,根本不是敌人——是我自己不肯放下的仇恨与愧疚。
“所以……要破它,得先放下?”我苦笑。
“不是放下,”苏婉轻声道,“是直面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迎着那猩红双眼,一字一句:“娘,对不起……我没救下你们。但我活着,就是为了不让下一个村子变成我家那样。”
黑影动作一滞。
“还有你,”我转向镜中,“你不是我娘,你只是我心魔。滚回去。”
话音落,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哀嚎,轰然溃散。
铜镜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缝,竹简自动展开,一行朱砂小字浮现:“百物斋非终点,杂货铺藏真钥。子时三刻,阴市开,速往。”
“杂货铺?”阿蛮皱眉,“城东那家卖腌菜和扫帚的老张记?”
“对。”苏婉收起玉佩,神色凝重,“我爹生前常去那儿买药材……原来另有玄机。”
朱小福擦了擦汗,嘟囔:“早知道刚才在百物斋顺点干粮,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“闭嘴,”阿蛮拽他耳朵,“再废话把你塞进棺材里当陪葬。”
我们沿着井底暗道前行,脚下青砖湿滑,苔藓厚得能陷进鞋底。头顶不见天光,唯有苏婉手中的眠狐灯幽幽浮动,将四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,投在两侧斑驳的石壁上。
朱小福一边走一边偷偷摸出块干饼,刚咬一口就被阿蛮眼尖逮住:“你藏了吃的?”
“这叫应急储备!”他含糊辩解,赶紧把剩下的塞进怀里,“再说了,万一阴市里没饭馆呢?总不能饿着肚子斗妖吧?”
“阴市里有的是‘人肉包子’,你要不要尝尝?”阿蛮冷笑。
朱小福顿时脸色发绿,干呕一声,差点把嘴里的饼吐出来。
我懒得理会他们,只盯着前方——甬道尽头隐约传来水声,像是地下河在低语。空气也渐渐湿润起来,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“快到了。”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指尖轻抚石壁上一道刻痕,“这是‘引路符’,我爹留下的。他每次去阴市前,都会在入口做记号。”
“你爹常来这种地方?”我问。
她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他说,阳世医不了的病,阴市有药;阳世查不清的案,阴市有线索。只是……代价太大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石壁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,字迹早已模糊,但依稀可辨“张记杂货”四字。
“老张记?”阿蛮眯起眼,“这破门后面就是阴市?”
“不是门后。”苏婉摇头,“是门本身。”
她将眠狐灯靠近铁门,灯光映照下,门上的锈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,逐渐勾勒出一张人脸轮廓——苍老、枯槁,双目紧闭。
“老张?”朱小福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那铁门上的人脸眼皮一颤,缓缓睁开眼。瞳孔竟是银灰色的,无悲无喜地扫过我们四人,最终落在苏婉手中的玉佩上。
“苏太医的女儿……”声音沙哑如磨砂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铁门无声开启,门后并非店铺,而是一条悬浮于虚空中的石阶,向下延伸至浓雾深处。雾中隐约可见灯火点点,人影绰绰,却听不到半点喧哗,仿佛一座沉入地底的死城。
“阴市子时三刻方开,现在还差半炷香。”老张的声音从门中传出,“你们若要进去,须得留下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金银,是执念。”
“执念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那……我能留‘怕黑’吗?”
老张不理他,目光转向我:“厉锋,你心中最深的执念,是什么?”
我握紧刀柄,想起井中那团黑影,想起娘临终的眼神,想起烧成灰烬的村子……但这一次,我没有回避。
“是‘必须活着’。”我说,“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证明,人还能在妖魔横行的世道里,守住一点人味。”
老张眼中闪过一丝微光,轻轻点头:“可。”
他又看向阿蛮。阿蛮冷笑一声,摘下腰间一枚骨哨——那是她兄长战死前留给她的遗物。“我留这个。”她说,“从今往后,我不靠回忆活着,靠箭。”
轮到朱小福时,他磨蹭半天,最后红着脸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驱邪百忌•初学版》。“这是我抄的第一本符咒书……其实一页都没背熟。”他嘟囔,“但我一直带着,假装自己很厉害。”
老张竟微微一笑:“虚荣也是执念,可。”
最后是苏婉。她沉默良久,缓缓摘下颈间一条细绳,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针——那是她第一次替人施针时用的。
“我留‘医者万能’的妄念。”她轻声道,“父亲至死都以为能救所有人……可有些病,连阴市也治不好。”
铁门彻底敞开,石阶上的雾气退散几分。
“去吧。”老张的声音渐弱,“记住,阴市交易,不收银钱,只换因果。所得愈多,所失愈重。”
我们踏上石阶,一步踏入雾中。
脚下不再是石阶,而是潮湿的青石板路。两旁摊位林立,灯笼皆为惨绿色,照得人脸泛青。有卖“昨日之梦”的老婆婆,有兜售“未出生婴孩哭声”的黑袍人,还有蹲在角落修补“破碎誓言”的匠人……一切诡异却井然有序。
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小声嘀咕:“这地方……怎么比百物斋还瘆得慌?”
“嘘。”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,指向街角一处不起眼的摊位。
那摊子上只摆着一面铜镜——与井中那面“照心鉴”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完好无损。
摊主是个蒙面女子,见我们走近,只淡淡一句:“此镜照真,不照形。欲观者,需以记忆为引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“我们要找的‘真钥’……会不会就在这镜中?”
苏婉点头,正要上前,忽听远处钟声三响——铛、铛、铛。
子时三刻,阴市正式开启。
整条街的灯笼骤然转红,所有摊主齐齐抬头,目光如针,刺向我们四人。
“糟了。”阿蛮低喝,“我们没戴‘遮魂笠’,阳气太盛,被当成了猎物!”
话音未落,四周阴影中已有窸窣之声逼近——不是人,也不是妖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“市鬼”,专食误入阴市的活人魂魄。
“跑!”我一把拽住苏婉手腕,转身冲向铜镜摊位,“先拿到镜子!”
身后,朱小福边跑边嚎:“我就说该带干粮!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——”
“闭嘴跑!”阿蛮反手一箭射出,箭尖爆开一团朱砂符火,逼退扑来的黑影,“你再嚎一句,我就把你塞进那铜镜里当镇物!”
我们冲进摊位时,铜镜正诡异地浮在半空,镜面如水波荡漾。摊主是个佝偻老头,眼窝深陷,嘴角咧到耳根:“四位留下执念才进门,如今又要拿走真钥——规矩坏了,命就得补上。”
“少废话!”我抽出腰间短刀,刀刃泛着幽蓝寒光,“镜子交出来,否则连你一起剁了喂市鬼。”
老头嘿嘿一笑,身形忽然溃散成灰雾,原地只剩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。苏婉一把抓起,指尖刚触镜面,整条街的灯笼“啪”地炸裂!
黑暗中,无数市鬼嘶叫着围拢。它们没有实体,像一团团蠕动的黑烟,却能撕咬魂魄。
“快走!”我推着苏婉往巷子深处撤。朱小福跌跌撞撞跟在后面,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破书,边跑边念:“《阴市志异》说……说陨星坑底下有座废弃道观,能避市鬼!”
“你哪来的书?”阿蛮怒吼。
“顺……顺手从老头摊上摸的!”朱小福脸都绿了,“我以为是菜谱!”
我心头一沉——这小子竟偷了阴市禁物。难怪那些市鬼疯了一样追来。
巷子尽头豁然开朗,一个直径十丈的巨坑横在眼前,坑底黑黢黢的,隐约有青砖残垣。坑沿刻满符文,早已斑驳不堪。
“跳!”我率先跃下。落地时脚下一软,踩进一堆腐叶里。抬头看,市鬼在坑口盘旋,却不敢下来。
“呼……总算活命了。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把书塞进怀里,“这书可值钱了,说不定能换三头驴!”
“换你个头!”阿蛮一脚踹他屁股,“偷阴市的东西,你是嫌命太长?”
苏婉却盯着铜镜,眉头紧锁:“镜子里……有字。”
我凑过去一看,镜面浮现出几行血字:“真钥非镜,乃人。医者妄念,已引灵体附身。”
“啥意思?”朱小福探头。
苏婉脸色煞白,突然捂住胸口,踉跄后退:“我……我感觉不对……好像有东西在我身体里说话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眼神骤变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厉锋,你当年若早一步回村,你妹妹就不会被剥皮钉在门板上。”
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——那是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!
“滚出她身体!”我刀尖直指苏婉咽喉,手却抖得厉害。
“厉千户,别冲动!”阿蛮拉住我,“她被附身了,不是她自己!”
苏婉——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——冷笑:“你们以为阴市只是交易执念?它吃的是记忆。你们留下的‘必须活着’‘医者妄念’,早被它嚼碎了喂给这些游魂。”
这时,朱小福突然大叫:“书!书里夹着一页纸!”他哆哆嗦嗦抽出一张黄符,上面画着一道古怪阵图,“《阴市志异》缺页……原来在这儿!”
他手忙脚乱按图在地上画符,嘴里胡乱念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不对,是玄天真武……哎呀管他呢!”
符成刹那,苏婉浑身一震,一口黑气从她口中喷出,在空中凝成一张扭曲人脸,尖叫着消散。
她软软倒下,我一把接住。她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,声音虚弱:“……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?”
“没事。”我松了口气,把她扶起来,“你只是被借了嘴。”
阿蛮警惕地环顾四周:“这坑底不对劲。刚才那灵体,像是被人故意放进来试探我们的。”
朱小福翻着书,突然压低声音:“你们看这页——三百年前,有道士在此设坛封印‘星骸妖灵’,因古籍被盗,封印松动……等等,古籍?”
他猛地看向自己怀里的书,脸色惨白:“该不会……这本就是那本失窃的《玄枢禁录》吧?!”
坑底忽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骨头断裂。
那声响极轻,却像针扎进耳膜。我们四人同时僵住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坑底的腐叶簌簌作响,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翻身。阿蛮弓步后撤,手中长弓已搭上三支符箭,箭镞对准声音来处;朱小福缩在我背后,死死攥着那本《玄枢禁录》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;苏婉刚缓过神,脸色仍苍白如纸,却强撑着站直身子,手指悄悄掐起一道清心诀。
我握紧短刀,刀刃幽蓝微闪——那是以寒铁淬入百鬼血炼成的“断魂刃”,专斩无形之物。可眼下,连敌在何方都未看清。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说。
又是一声“咔”,这次更近了,像是从我们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钻出来的。紧接着,一股腥甜气味弥漫开来,混着陈年香灰与腐骨的气息,令人作呕。
“不是市鬼……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虽弱,却异常清晰,“是‘尸傀’。”
“尸傀?”朱小福差点跳起来,“那不是早就失传的南疆秘术吗?怎么会在大周腹地出现?”
“三百年前那位道士,”阿蛮眯起眼,“未必是封印妖灵,也可能是镇压尸傀。”
话音未落,一块青砖猛地掀开,一只枯爪破土而出,五指如钩,指甲乌黑如墨,指尖还缠着褪色的红绳——那是缚魂索的残迹。
“退后!”我一把拽过苏婉,刀锋横扫,寒光掠过枯爪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那爪子被削去两指,却毫无痛感,反而猛地一抓,朝我小腿撕来。
阿蛮三箭齐发,符火炸裂,逼得那枯爪缩回地底。可下一瞬,四周七八块青砖接连翻起,十几只枯爪破土而出,关节扭曲,动作却快如鬼魅。
“它们认的是活人气!”朱小福突然喊道,“书上说,尸傀靠生者执念引动,越执念深重,它们越疯!”
我心头一凛——我们四人,谁没有执念?
我妹妹的血,阿蛮战死的兄长,苏婉医死的病人,朱小福……他偷书时想的可是“换三头驴”?不,怕是另有隐情。
“闭眼!”我低喝一声,反手抽出腰间另一把刀——那是妹妹临终前塞给我的桃木匕首,从未开刃,却浸透她的血与愿。
我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匕首上,厉声喝道:“以我执念为引,燃!”
血雾腾起,桃木匕首竟燃起幽白火焰。火焰不灼人,却令那些枯爪齐齐一顿,似被什么无形之力震慑。
“就是现在!”阿蛮趁机射出最后一支“镇煞箭”,箭尖钉入坑底中央一块刻有星图的残碑。碑身一震,地面符文骤然亮起,虽已斑驳,却仍残留一丝封印之力。
枯爪纷纷缩回,泥土重新合拢,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。
我们瘫坐在地,喘息如牛。
朱小福抹了把脸,颤声道:“这坑底……根本不是避难所,是陷阱。有人故意让我们跳下来,用我们的执念唤醒尸傀。”
苏婉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那铜镜里的字……‘真钥非镜,乃人’。或许,我们之中,有人就是‘钥匙’。”
我低头看她,她眼神清澈,却藏着我看不懂的忧虑。
我刚想开口,阿蛮“噌”地站了起来,弓弦一绷:“别瞎猜!谁是钥匙?老子先射他一箭试试!”
“别别别!”朱小福赶紧扑过去抱住她的腿,“姑奶奶,你这箭要是走火,咱四个全得埋这儿!这陨星坑底下阴气重,万一再招来个什么‘星尸’‘陨鬼’的,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”
我扶着苏婉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断刃上。这坑底不大,像个倒扣的碗,四壁焦黑,像是被天火燎过。头顶那道裂口透下微光,照在中央一块半埋的陨铁上,泛着幽蓝。
“刚才那铜镜……不是幻象。”苏婉低声说,“它照出的,是我们心里最怕的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镜中我看见的是满门血泊,爹娘跪在院中,头颅滚到门槛边——那是三年前真实发生的事。可其他人呢?
朱小福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看见师父吊在观梁上,舌头伸得老长,还冲我笑……”
阿蛮咬牙:“我看见我哥。他死在北境妖潮里,可镜子里他浑身是眼,每只眼都在哭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风从坑缝里钻进来,呜呜作响,像小孩哭。
忽然,那块陨铁“嗡”地一震,表面浮出细密符文,竟与我黑骑腰牌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!
“等等!”我猛地想起什么,“黑骑成立之初,首任统领曾言:‘真钥藏于陨星坠处,唯心无执者可启’……难道这陨铁才是封印核心?”
“那你快去碰啊!”阿蛮推我。
我刚迈步,脚下泥土突然软塌——又是陷阱!整个人往下陷,腥臭扑鼻。苏婉一把拽住我胳膊,却被带得踉跄。朱小福慌忙甩出一道黄符,念道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哟!贴反了!”
符纸“啪”地糊在他自己脸上。
就在这当口,陨铁骤然爆亮,一道虚影从中升起——是个穿青袍的老道士,须发皆白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“四人入坑,执念为引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唯有一人,心无挂碍,方可承钥。”
“放屁!”阿蛮怒吼,“谁没点执念?老子恨不能把天下妖魔剁成臊子!”
老道士不理她,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厉锋,你杀戮太重,心已成铁。铁虽坚,却无生机,不堪为钥。”
又看向阿蛮:“怒火焚心,亦不可。”
朱小福缩脖子:“那……那我呢?我胆小,但我不害人!”
“贪生怕死,亦是执。”老道士摇头。
最后,他盯着苏婉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医者仁心,却藏杀机。为何?”
苏婉脸色煞白,手指微微发抖。
我心头一凛——她袖中藏着的那枚银针,我早发现了。针尖泛青,淬了剧毒。可我一直没问。
“我……”她刚开口,陨铁突然炸裂!无数碎片化作飞刃袭来。
“趴下!”我扑倒苏婉,阿蛮拉弓连射三箭,箭矢竟在半空凝成屏障,挡住大半碎片。朱小福趁机掏出个小铜铃,叮铃一摇:“镇魂铃!给我定——哎呀,又拿反了!”
铃声乱响,反而激得碎片狂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