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。”我说,“带路。”
苏婉默默递来一颗新药丸,黄连味混着一点甘草香。“这次加了安神的,”她小声说,“别咬舌头了,疼。”
我接过吞下,苦得皱眉,却笑了:“下次给我加点糖。”
她瞪我一眼,耳尖却红了。
我刚把药丸咽下去,朱小福就凑过来,鼻子一抽:“哎哟,苏姑娘又给你开‘苦命丹’了?上次我偷吃一颗,拉了三天肚子,还以为自己中了蛊!”
“那是你偷吃了三颗。”阿蛮冷不丁从后面踹他屁股一脚,“还拿符纸包着当糖豆,活该。”
朱小福捂着屁股跳开,一脸委屈:“我哪知道那黄黄的不是姜糖!再说了,你们谁见过医女开甜药的?我看苏姑娘要是哪天真放糖,八成是毒药——专治嘴贱的。”
“闭嘴!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林霜没理我们斗嘴,只盯着远处那道青光,手指在袖中掐算。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,但诡异的是,雪花绕着我们五人打转,却落不到身上—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了。
“界门没关死。”她忽然说,“刚才封印时魇,只是压住了裂缝,没堵住根。怨婴还在引魂,说明它和界门之间有‘线’连着。”
“线?”我皱眉,“怎么断?”
“得找到它真正的尸身。”苏婉接话,声音轻但稳,“招魂引能生效,是因为怨婴的肉身还在阳间某处,未入轮回。只要烧掉尸骨,魂无依凭,自然散了。”
“可那村子都烧了一百年……”朱小福缩脖子,“骨头早成灰了吧?”
“不一定。”阿蛮忽然开口,眼神锐利,“我小时候听老猎户讲过,寒脊山有种‘冰棺土’,埋人百年不腐,血肉如生。月井村就在那一带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七岁那年,地窖里黑玉贴着胸口发烫,娘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:“阿锋,别回头……”
可我现在,非得回头不可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握紧刀柄,“趁那小孩还没把全村亡魂都勾出来唱童谣。”
一行人踩着雪往月井村方向走。朱小福边走边哆嗦,嘴里念叨:“月照井,井照娘……这调子怎么越听越像催命符?要不我画个隔音符?”
“你上次画的隔音符,把自己耳朵封了三天。”阿蛮冷笑,“差点饿死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!墨里混了耳聋草汁……”
正说着,前方雪地突然“噗”一声,冒出一缕白烟。紧接着,一个半透明的小孩身影从雪里钻出来,穿着破烂红肚兜,脸惨白,眼睛黑洞洞的,手里抱着个湿漉漉的布娃娃。
“娘……”它张嘴,声音却是个老妇的腔调,“囡囡冷……”
朱小福“啊”地一声扑到阿蛮背上,死死抱住她脖子:“鬼!鬼娃子!它还会变声!”
阿蛮差点一箭射出去,硬生生收住,咬牙低吼:“下来!再抱我把你扔进井里!”
苏婉却往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滴清液抹在眉心。“别怕,”她对那怨婴轻声说,“你娘没丢你。她跳井,是想护你。”
怨婴愣住,黑洞洞的眼珠动了动。
林霜猛地拽我后退一步:“别让它碰苏婉!这是试探——它在找‘至亲血脉’!”
我瞬间明白:厉姓母女……我娘,或许真是它认定的“娘”。
果然,怨婴缓缓转头,盯住我。它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尖牙,布娃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化作一滩黑水,迅速蔓延成井口形状。
“阿锋……”这次,是娘的声音。
我手一抖,刀差点落地。
“别应!”苏婉急喊,一把抓住我手腕,“它在借你记忆塑形!你一应,魂就被勾走一半!”
我咬牙,反手甩开她,却不是冲向怨婴,而是抽出腰间火折子,点燃一张朱小福塞给我的“焚秽符”——这小子虽然怂,符倒是管用。
火苗腾起,怨婴尖叫后退,黑水井口“滋滋”冒烟。
“走!”我低吼,“别跟它耗!去村子!”
五人狂奔。身后童谣声越来越响,夹杂着无数哭喊,像整座雪原都在哀嚎。
快到村口时,朱小福突然绊了一跤,趴在地上直喘:“等等!我、我符袋掉了!”
“别管了!”阿蛮回头拉他。
“不行!里面有我祖传的‘镇宅桃木钉’!就剩三根了!”
我本想骂他,却见他哆哆嗦嗦从雪里摸出个破布包,打开一看——里面除了符纸,还有半块干粮、一只破铃铛,和一张泛黄的小像。
画上是个穿道袍的老头,笑眯眯的,题字:“小福吾徒,莫怕鬼,鬼怕你。”
朱小福眼圈红了:“这是我师父……他说我命硬,专克邪祟,就是胆子小点……”
我愣住。原来这怂包,也有不敢说出口的执念。
“拿着。”我把刀鞘递给他,“怕就躲我后面。但别掉队——你师父看着呢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把小像塞回怀里,狠狠点头。
村口到了。残垣断壁间,一口古井静静立在中央,井沿结满冰晶,映着天上残月,真如镜面。
井底,传来轻轻的哼唱:“……问天问地问无常……”
林霜站定,看向我:“现在,只有你能下去。黑玉会护你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黑玉,它正微微发烫,像一颗沉睡的心重新开始跳动。风雪在村口戛然而止,仿佛整座月井村被罩进了一只巨大的琉璃罩子,隔绝了尘世喧嚣,也隔绝了活人的气息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问林霜,声音干涩。
她没直接回答,只是抬手指了指井口:“你娘跳下去时,怀里揣着半块黑玉。另一半,现在贴着你心口。界门裂缝虽小,但只有‘同源之血’能穿而不裂。我们若下去,会被撕成魂屑。”
阿蛮咬了咬牙,把弓背到身后:“那我在井口守着,若有异动,立刻拉你上来。”
苏婉从药囊里取出一根银针,刺入我指尖,滴了一滴血在符纸上,迅速折成一只纸鹤。“它会随你下井,若你魂魄动摇,纸鹤会燃。那时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就得强行断线,哪怕你回不来。”
朱小福哆嗦着递来一张新符: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‘返阳引’,说关键时刻能唤回三魂七魄……虽然我没试过,但墨没混错!真的!”
我没笑,只是接过符,塞进衣襟最里层。然后深吸一口气,走到井边。
井水早已干涸,底下却泛着幽幽青光,像是有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浮游。那童谣声更清晰了,不再是老妇或孩童的腔调,而是——我娘的声音,温柔又疲惫:“阿锋,别怕黑……娘在这儿等你。”
我闭了闭眼,纵身跃下。
风声呼啸,却在半途骤然静止。仿佛时间被冻住了。我落在一片冰面上,不是井底,而是一间熟悉的地窖——七岁那年躲妖兵的地窖。墙上挂着油灯,灯芯明明灭灭,照出角落里蜷缩的身影。
“娘?”
她缓缓抬头,脸色苍白如纸,却对我笑了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心头一颤,几乎要扑过去。可黑玉猛地一烫,像烧红的铁烙在胸口。我硬生生停住脚步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我说,声音发抖,“我娘跳井前,把黑玉掰成两半,一半给我,一半吞了。她说……‘若有人用她的声音叫你,千万别应’。”
那“娘”的笑容僵住,眼中闪过一丝狰狞,随即又软下来:“傻孩子,娘怎会骗你?你看——”她张开嘴,吐出半块黑玉,与我胸前的那块形状完全吻合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就在这时,怀中的纸鹤突然振翅,无声燃烧,化作一缕白烟钻入我眉心。眼前景象骤然扭曲——地窖崩塌,露出真正的井底:一具冰封的尸身静静躺在中央,穿着褪色的红嫁衣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那不是婴儿,而是一团缠满红线的骨骸,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符咒。
怨婴的真身。
而那“娘”,不过是它借我执念幻化的诱饵。
我咬破舌尖,强忍心痛,抽出焚秽符拍向冰面。火焰腾起,冰层“咔嚓”裂开。尸身怀中的骨骸猛然睁眼——那双眼睛,竟是我娘的瞳色。
“阿锋……”它轻唤,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哀伤,“娘对不起你。当年若不跳井,全村都会死。可若跳了,你便成了‘引魂子’,注定一生被阴物纠缠……”
我浑身发冷。原来如此。我之所以能见鬼、通灵、被黑玉护体,并非天赋异禀,而是娘以命换来的诅咒。
“但今日,”我握紧刀柄,一步步走向冰棺,“我替你斩了这因果。”
刀尖挑开红线,骨骸发出凄厉尖啸。井壁震动,无数亡魂从裂缝中涌出,哭嚎着扑来。我甩出朱小福给的返阳引,符纸在空中炸开金光,暂时逼退群魂。
就在此时,黑玉脱链飞出,与冰棺中那半块相撞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声清鸣,震彻地底。光芒如潮水般涌向骨骸,将红线寸寸焚断。怨婴的形体开始溃散,却在最后一刻,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。
那一瞬,我看到七岁的自己躲在地窖,娘转身离去的背影;看到她站在井边,泪落如雨;看到她吞下黑玉,纵身跃入黑暗……
“娘……”我哽咽,“我不怪你。”
骨骸化作飞灰,冰棺崩解。青光消散,井底恢复死寂。
头顶传来阿蛮焦急的喊声:“阿锋!快上来!界门要合了!”
我抬头,看见井口透下微弱天光。伸手抓住垂下的绳索,一寸寸往上爬。每爬一步,身后的黑暗就淡一分,仿佛那些纠缠我多年的阴霾,终于被留在了井底。
当我翻出井口,五人齐齐松了口气。朱小福第一个冲过来,差点把我扑倒:“你可算上来了!刚才井里全是哭声,我还以为你被拖去当压寨女婿了!”
“滚。”我虚弱地骂了一句,却忍不住笑了。
林霜望着井口,轻声道:“界门闭了。怨婴……彻底散了。”
苏婉蹲下身,替我包扎被冰刃划破的手掌,低声道:“你娘的魂,或许已入轮回。她最后那一碰,是道别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仰头看向残月。雪又开始下了,这次,雪花轻轻落在我们肩头,不再绕行。
阿蛮拍拍我肩膀:“走吧,回城。朱小福说他攒了三个月的铜板,要请我们吃糖芋苗——他说这次绝对没掺耳聋草。”
“真的!”朱小福急得直跺脚,“我还特意找苏姑娘验过!”
回城路上,雪越下越大,脚底踩得咯吱作响。朱小福一路念叨着“糖芋苗”,肚子咕噜叫得比符纸烧起来还响。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你再念,我怕你把路边的雪妖都招来了。”
“别提雪妖!”朱小福一哆嗦,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,“我这张‘避邪安神符’可是师父亲笔——哎哟!”
话音未落,符纸“噗”地自燃,化作灰烬飘进雪里。
“又失效了?”他脸都绿了。
苏婉忍俊不禁:“你那符是去年腊月画的吧?墨都发霉了,还能灵才怪。”
我走在最前头,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。娘走了,怨气散了,连这雪都变得干净了。可我知道,太平日子不会太久——黑骑护卫的情报说,最近北边三县接连有村民失踪,尸骨无存,连魂灯都点不亮。
进了城门,天已擦黑。我们拐进一条窄巷,巷尾有家不起眼的杂货铺,招牌歪斜,写着“百物斋”三个字,漆皮剥落得像被狗啃过。
“就这儿。”阿蛮推门而入,铜铃叮当乱响。
铺子里堆满杂物:旧铜镜、破罗盘、生锈的铁剑、褪色的红灯笼……角落里蹲着只灰扑扑的猫,眼睛绿得瘆人。它瞥了我们一眼,尾巴一甩,跳上柜台,懒洋洋趴下。
“掌柜的,来五碗热糖芋苗!”朱小福一屁股坐下,搓着手哈气。
“没糖芋苗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。走出来个干瘦老头,穿件打满补丁的靛蓝长衫,手里拨着算盘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我眯起眼——这人身上有股阴气,不是普通人。
苏婉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靠了半步,低声道:“他袖口有符灰,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。”
阿蛮直接按上弓弦:“老东西,你谁?”
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老朽姓陈,人称陈三手。专收稀奇古怪,也卖救命玩意儿。几位刚从月井村回来吧?”
空气瞬间凝住。
朱小福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“井水倒流,界门闭合时震碎了三块镇魂石——其中一块,就在我这儿。”他慢悠悠从柜下取出一块裂开的黑石,上面刻着残缺符文。
我手按刀柄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陈三手把黑石轻轻放在桌上,“只是提醒你们——怨婴虽散,但有人趁机取走了它脐带里的一缕阴丝。那东西,能炼‘替命傀’。”
苏婉脸色一变:“替命傀?那是禁术!用活人魂魄为引,替施术者挡灾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陈三手目光扫过我们,“而且,那人就在城里。”
话音刚落,那只灰猫突然炸毛,弓背低吼。货架深处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。
朱小福颤巍巍探头:“该、该不会是老鼠吧?”
“不是老鼠。”我盯着货架阴影处,“是纸人。”
只见一个巴掌大的纸人从木架缝隙里爬出来,浑身湿漉漉的,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笑脸。它一落地,立刻朝门口窜去!
“拦住它!”苏婉急喊。
阿蛮箭快如电,一支短矢“嗖”地钉穿纸人。可那纸人竟在箭杆上扭动两下,化作一团黑烟,钻进地板缝里。
“糟了!”苏婉冲到门口,撒出一把银粉。粉末落地即燃,形成一道淡蓝色火线,暂时封住地缝。
“它要回主子那儿报信!”她喘着气,“咱们行踪暴露了。”
陈三手却笑呵呵地端出五碗热腾腾的糖芋苗:“先吃吧。放心,真没掺耳聋草——我用的是‘醒神藤’,吃了能防傀儡咒。”
朱小福捧着碗,手抖得汤都洒了:“你、你到底帮哪边的?”
“帮活人。”老头眯起眼,“尤其是……能活过今晚的人。”
我咬了一口芋头,软糯香甜。可舌尖刚尝到一丝暖意,门外忽然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三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。
灰猫“喵”地一声跃上我肩头,爪子死死抠住我的衣领,浑身毛竖得像刺猬。
“来了。”我放下碗,缓缓起身。
阿蛮已搭箭在弦,苏婉指尖夹着三张新符,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“金刚罩”,结果一抖,符纸掉进糖芋苗汤里,泡成了糊。
门外的敲击声停了。
巷子里静得连雪落的声音都听不见,仿佛整条街被抽走了生气。我握紧刀柄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肩上的灰猫却忽然松开爪子,轻盈地跳下,悄无声息地钻进柜台底下。
“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苏婉低声道,眉头紧锁,“那声音……是‘引魂叩’,专用来唤回走失的阴仆。”
阿蛮弓弦未松:“可纸人刚逃出去,它就来了——哪有这么巧?”
陈三手慢悠悠舀了一勺糖芋苗送进嘴里,咂了咂嘴:“巧?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巧合。”他放下碗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在掌心摩挲两下,铜钱竟自行立起,滴溜溜转个不停,最后“啪”地倒向门口方向。
“东南角,三丈外,槐树下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有个穿蓑衣的,正往这儿看。”
我屏息凝神,侧耳细听。果然,风里夹着极轻的脚步声,踩在积雪上,几乎无声,却带着一股湿冷的腐气——那是尸泥混着符水的味道,只有常年与死人打交道的“傀师”才会沾染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嗓音,“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。”
朱小福缩在角落,把泡烂的符纸捞出来,试图拧干,结果一捏就碎成渣。他欲哭无泪:“完了完了,我连糊糊都保不住……”
苏婉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,眼神示意他噤声。她指尖微动,一张新符悄然贴在他后颈——是“静息符”,能遮掩活人气机。
门外,那蓑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,脚步微微一顿。接着,他竟转身离去,脚步渐远,融入风雪之中。
“走了?”朱小福小声问。
“未必。”我盯着门缝下渗进的一缕黑雾,“他在等我们先动。”
陈三手这时站起身,走到货架前,抽出一根枯黄的竹筒,拔开塞子,倒出几粒青黑色药丸。“每人一粒,含着,别咽。”他递过来,“‘守窍丹’,能护住三魂七魄不被傀线勾走。”
我接过药丸,入口微苦,却有一股清凉直透眉心。肩头的伤口竟也隐隐发麻,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抚过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盯着他,“百物斋不是普通杂货铺,你是‘守界人’?”
老头咧嘴一笑,缺了的那截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敲:“守界人早死绝了。我只是个收破烂的,顺带……捡点别人不要的命。”
话音未落,屋角那只灰猫突然“喵呜”一声,窜上窗棂。窗外,雪地上赫然多了一串脚印——没有来路,凭空出现,直直指向百物斋的门槛。
更诡异的是,那脚印只有半个,像是有人只用右脚走路,左脚悬空。
“单足阴使……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传说中替‘替命傀’主跑腿的鬼差!”
阿蛮已悄然移至窗边,弓弦拉满:“要不要射?”
“别!”陈三手急喝,“那是影傀,射了只会引来真身。现在最要紧的是——你们得在这儿待到子时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子时阴气最盛,替命傀若要炼成,必须在此刻引魂入丝。只要拖过子时,那缕阴丝就会自溃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们,“但那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等到那时候。”
果然,话音刚落,屋顶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似有重物落下。紧接着,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声——不是风,是无数纸片摩擦的声音。
“纸人围过来了。”苏婉咬牙,“至少二十个。”
朱小福抱紧糖芋苗碗,像抱着救命稻草:“那、那咱们就在这儿吃着等死?”
“谁说等死?”我缓缓抽出刀,刀刃映着烛光,泛出淡淡青芒,“既然他们想玩阴的,咱们就陪他们耗到天亮。”
陈三手忽然从柜台下拎出一盏红灯笼,灯罩上画着一只闭眼的狐狸。他点燃灯芯,火苗竟是幽绿色的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灯笼塞给我,“这是‘眠狐灯’,照不到活人,但能让阴物误以为此处无人。撑住灯,别让它灭。”
我接过灯笼,绿光摇曳,屋内温度骤降。然而奇怪的是,那股阴寒并未侵体,反而像一层薄纱裹住我们,隔绝了外界窥探。
屋外,纸人的窸窣声渐渐迟疑,徘徊不去,却不敢靠近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雪还在下,糖芋苗早已凉透,朱小福却捧着碗,一口一口吃得认真,仿佛这是最后一顿饭。
子时将至。
子时将至。
我盯着那盏绿幽幽的眠狐灯,手心却出奇地干爽。这玩意儿邪门得很——明明冷得能结霜,可握着它,反倒像揣了块暖玉。阿蛮靠在门边,弓已上弦,箭尖压着门槛缝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头雪地里那些纸人影子。
“小福,你碗底还剩半勺糖芋苗。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,“再不吃,真成供品了。”
朱小福一哆嗦,差点把碗扣脸上:“我、我在积攒阳气!吃甜的能压阴煞!”他嘴上硬,手却飞快把最后几口刨进嘴里,连汤都舔干净了,还咂吧嘴,“陈老板这糖芋苗,甜得有点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阿蛮皱眉。
“太甜了。”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像掺了槐花蜜——可槐花是引魂香啊!”
话音刚落,屋角堆着的旧药篓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苏婉脸色一变,猛地扑过去掀开盖子——里面空空如也,但篓底残留着几缕银丝,正微微发亮。
“阴丝!”她低呼,“有人动过!”
我心头一紧。陈三手说阴丝藏在百物斋密格里,可现在……难道他骗我们?
“别慌。”苏婉手指迅速在篓沿一抹,凑到鼻尖嗅了嗅,“不是傀师的气息……是药香。陈老板用‘安神散’裹过阴丝,这是他防傀儡追踪的老法子。”她松了口气,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淡黄粉末撒在篓底,“我再加点‘断魂草’,能遮掩三刻钟。”
阿蛮冷笑:“三刻钟?够那纸人叠成纸山了!”
话音未落,门外雪地“簌簌”声骤然密集。纸人们不再徘徊,竟齐刷刷朝门板贴来,一张张惨白脸孔在窗纸上浮现,眼眶黑洞洞的,嘴角却咧到耳根。
“它们……看见我们了?”小福声音发颤。
“不。”我盯着眠狐灯,“是有人破了灯障。”
灯焰忽明忽暗,绿光里竟浮出一丝血红。我猛然想起三年前皇城陷落那夜——也是这样的红,混在火光里,烧穿了我妹妹的襁褓。
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,“你手在抖!”
我回神,才发现自己几乎捏碎了灯柄。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血腥记忆,沉声道:“灯芯被下了‘血引咒’,有人用活人血祭强行定位我们。”
“谁干的?!”阿蛮怒吼,箭已离弦。
“嗖——”
箭穿破门板,钉入雪地。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嗤笑”,像枯叶刮过铁皮。
接着,一个沙哑嗓音悠悠飘来:“黑骑的厉千户,还记得青梧巷的哭声吗?”
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青梧巷——那是我全家被屠之地。当时巷子里除了哭声,还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,抱着一只断手站在血泊里……后来才知道,那是我妹妹的手。
“是你?!”我咬牙切齿。
“是我。”那声音带着笑意,“当年你逃得快,今日……替命傀正好缺个主魂。”
“放屁!”阿蛮又射三箭,箭箭穿透纸人,却如泥牛入海。纸人碎了又聚,越聚越多,竟开始叠罗汉往窗上爬。
小福突然跳起来:“等等!他说‘主魂’?阴丝是炼替命傀的辅料,主魂得用活人精魄!他要抓的是——”
他猛地看向苏婉。
苏婉脸色煞白,却强作镇定:“我爹临终前说过,医者之血可通阴阳……莫非……”
“糟了!”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同时扯下腰间黑骑令,咬破指尖在灯罩上疾书符文,“小福,帮我稳住灯焰!阿蛮,守住后窗!”
小福手忙脚乱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符,哆嗦着贴在灯座四角:“天灵灵地灵灵,太上老君快显灵……哎呀符反了!”
“反你个头!”阿蛮一脚踹翻货架,木箱哗啦倒下挡住后窗,“拿弓挡鬼,老子还是头一遭!”
就在此时,眠狐灯“噗”地爆开一团绿火,灯芯竟化作一只小狐狸虚影,冲我眨了眨眼——那眼神,竟有几分像我妹妹小时候养的那只雪狐。
记忆闪回:七岁那年,妹妹抱着雪狐追我满院跑,笑声清脆如铃……
“厉锋!灯要灭了!”苏婉急喊。
我猛地回神,将最后一道血符按入灯芯。绿光暴涨,屋外纸人齐齐后退,发出凄厉尖啸。
绿光如潮,纸人尖啸声中竟夹杂着几声婴啼——那不是幻觉,是真有婴儿在哭。
我心头一震,猛地扭头看向苏婉:“你听到了?”
她脸色更白,手指死死攥住衣角:“青梧巷……当年也有这样的哭声。”
阿蛮咬牙低骂:“操他祖宗,这鬼东西还会学人哭!”话虽粗,手却稳,弓弦拉满,箭尖对准屋檐下一只正欲钻进窗缝的纸人头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