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婉儿……”幻象中的妇人轻唤。
苏婉脚步一顿,眼眶红了,却没停。她走到镜前三步,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根银针,直刺自己指尖!
血珠滴落,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同时低喝:“执念如病,病灶在心——斩!”
血雾竟在空中凝成一道微型符箓,轰然撞向镜面!
黑水人形发出一声尖啸,镜面剧烈震颤,裂纹蔓延如蛛网。可下一秒,镜中竟浮现出一个婴儿的啼哭声——不是幻听,是真的有东西在哭!
“糟了!”朱小福跳脚,“心婴已成!它要借苏姑娘的执念降生!”
我拔刀就要冲,却被阿蛮一把拽住:“等等!你看苏婉!”
只见苏婉闭着眼,双手结印,口中念的却不是道咒,而是《青囊经》里的安胎歌诀:“胎元固,神自宁,魂归位,魄守庭……”
那婴儿哭声渐渐弱了,黑水开始倒流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吸回镜中。
“她在用自己的医道……安抚心婴?”我喃喃。
“不,”沈砚喘着气说,“她在告诉影母——执念不是用来满足的,是用来疗愈的。”
镜面“咔嚓”一声彻底碎裂,黑水溃散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峡谷风中。苏婉踉跄了一下,我赶紧上前扶住她。
她脸色苍白,却笑着晃了晃手里那枚假药丸:“看,连影母都知道我最想要这个……可惜啊,我早就不信‘还魂’了。”
朱小福扑过来抱住她胳膊:“你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你要变成奶娃娃的娘!”
“去你的!”阿蛮一脚踹他屁股,“再胡说把你舌头钉在符纸上!”
我松了口气,正想说话,忽然脚下一震——鬼哭峡两侧山壁竟开始渗出黑水,滴滴答答,如同哭泣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沈砚挣扎着站起,“影母虽退,但它的‘脐带’还在……这峡谷本身,就是它的产床!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——不是人吹的,像是某种骨笛。
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渔夫从雾中缓步走来,手里拎着一盏幽绿灯笼,嗓音沙哑:“几位小友,夜深了,不如随老朽去避避雨?”
那老渔夫步履蹒跚,蓑衣下摆滴着水,却不见湿痕——仿佛那水不是落在地上,而是渗进了地底。他手中灯笼幽光摇曳,映得脸上沟壑纵横,像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符咒。
阿蛮立刻拉弓搭箭,箭尖对准老者眉心:“站住!再近一步,射你个透心凉!”
“阿蛮!”我低喝一声,示意他别轻举妄动。这峡谷本就邪门,方才影母虽退,可沈砚说得对——脐带未断,执念未净。眼前这老渔夫,来得太过蹊跷。
老渔夫却笑了一声,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:“小友莫怕。老朽在这鬼哭峡守了三十年,见过太多人进来,没几个能活着出去。你们……倒是头一回把影母逼退的。”
“你是谁?”我扶着苏婉,手仍按在刀柄上。
“无名无姓,只唤‘渡人翁’。”他缓缓抬起灯笼,绿光扫过我们五人,最后停在沈砚身上,“尤其是你,孩子……你身上有‘旧债’的味道。”
沈砚脸色骤变,手指猛地攥紧我的胳膊。
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小声嘀咕:“旧债?难道是……当年玄枢观那档子事?”
我没吭声。玄枢观三年前一夜焚毁,观主与七十二弟子尽数化为灰烬,唯独沈砚重伤逃出。自那以后,他从不提那一夜发生了什么,只说“天罚”。
“我不欠任何人。”沈砚咬牙道。
渡人翁却不答,只将灯笼往旁边一照——原本空无一物的岩壁上,竟浮现出一条狭窄小径,蜿蜒向上,隐入云雾。“雨要来了,黑水会涨。若不想被脐带缠住魂魄,随我来吧。上面有座废庙,尚可容身一夜。”
“不去!”阿蛮冷声道,“谁知道是不是另一个幻境?”
“不是幻境。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却坚定,“我能闻到……药气。很淡,但确实是陈年丹香,混着艾草和茯苓的味道——那庙里,曾有人炼过正经丹药。”
她这么一说,我心头微动。苏婉自幼习医,嗅觉比常人敏锐十倍,若她说有药气,多半不假。
沈砚也低声对我说:“厉大哥……若真有旧债,躲不过的。不如去看看。”
我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走。”
一行人跟着渡人翁踏上小径。石阶湿滑,两侧岩壁不断渗出黑水,滴滴答答,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哭泣。风穿过裂隙,呜咽如婴啼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破败山庙。庙门歪斜,匾额只剩半块,依稀可见“慈”字残迹。院中荒草及膝,一口古井被青苔覆盖,井口缠着褪色红绳。
渡人翁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,示意我们进去。
庙内竟意外干净,神龛空荡,却供着一盏长明灯,灯油清亮,火苗稳定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、一口铁锅,还有些晒干的草药——果然有人长居于此。
“坐吧。”渡人翁放下灯笼,从灶后取出陶壶,倒了五碗热水,“喝点暖身子,夜里寒气重,容易招阴。”
朱小福接过碗,偷偷摸了摸碗底,又嗅了嗅,小声对我说:“没毒,也没符咒痕迹……奇怪,他图什么?”
我正欲回答,忽听苏婉轻呼一声。
她站在神龛旁,盯着墙上一道裂痕——那裂痕形状,竟与方才铜镜碎裂的纹路一模一样!
“这庙……”她喃喃,“是影母的另一面镜子?”
渡人翁背对着我们添柴,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,声音平静:“不是镜子,是产房。影母千年一孕,需借执念成形。而这座庙,是它最后一次降生的地方——也是它被封印之处。”
沈砚猛地抬头:“谁封印的?”
老人缓缓转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是你师父,玄枢子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沈砚踉跄一步,几乎站不稳:“不可能……师父他……他死于天火……”
“天火?”渡人翁冷笑,“那是他自己引的劫。为封影母脐带,他以身为祭,烧尽一身道骨,才换来三十年太平。可惜……”他看向窗外渐浓的黑雾,“人心执念愈盛,封印便愈弱。如今,脐带已连通地脉,若无人续封,三日之内,心婴将借百人执念降世,届时……大周无药可救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难怪妖物近年猖獗,原来根源在此。
“所以你引我们来,是想让我们……替玄枢子续封?”我问。
渡人翁摇头:“非也。封印需‘三心同契’——医者仁心、武者赤心、道者净心。缺一不可。你们五人中,已有其二。”他目光扫过苏婉与沈砚,最后落在我身上,“至于第三心……或许,就在你身上,厉无咎。”
我一怔。我?一个只会砍妖的粗人?
“我没什么心。”我苦笑,“只有恨。”
“恨,也是执念。”渡人翁淡淡道,“但若能化恨为护,便是赤心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长明灯微微晃动。灯影摇曳间,我仿佛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脸,还有妹妹临死前攥着我衣角的手。
可这一次,我没有闭眼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若真能止此灾劫,我愿试。”
苏婉轻轻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热:“我们一起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,却把弓收了起来:“行吧行吧,反正老子命硬,不怕当垫背的。”
朱小福抖着掏出一张新符,贴在门框上:“我、我负责画阵!这次一定不手抖!”
沈砚望着神龛,眼中泪光闪动,却终于挺直了脊背:“师父……弟子回来了。”
渡人翁默默退至角落,身影渐渐模糊,如烟似雾。临消失前,他留下一句话:
“子时三刻,柴房见。”
话音落尽,人已无踪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还残留着苏婉的温度,可那点暖意很快被夜风卷走。阿蛮踢了踢脚边的碎瓦:“这老东西神神叨叨的,连个正经名字都不留,就让咱们去柴房?该不会是拿咱当柴烧吧?”
“别胡说!”朱小福一哆嗦,赶紧又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胸口,“柴房阴气重,最容易聚煞……但、但也是封印阵眼最合适的‘灶口’!师父说过,火生土,土镇阴——哎哟!”
他话没说完,就被阿蛮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:“闭嘴吧你,再念叨一句,我就把你塞进柴堆里当引火纸。”
苏婉忍俊不禁,嘴角刚扬起,又迅速压下。她低头整理药囊,轻声道:“渡人翁既然指明柴房,必有深意。我们得快些过去,子时快到了。”
我点头,率先迈步。黑骑护卫的习惯让我走在最前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月光惨白,照得院中枯草如鬼爪乱舞。柴房就在后院角落,门板歪斜,缝隙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陈年木屑的气息。
推门进去,里面比想象中干净。柴堆整齐码放,墙角还摆着半坛酒——看坛子上的泥封,像是新近埋下的。
“谁在这儿藏酒?”阿蛮皱眉。
朱小福却脸色煞白:“不、不是酒……这是‘引魂醪’!专用来勾连阴阳两界的!有人提前布好了局!”
我眯起眼,抽出腰间短刃,在酒坛边缘轻轻一刮。刃尖沾上一点液体,竟泛出幽蓝微光。
“是影母的脐带液。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它在等我们……或者说,它想借我们的‘心’重新降生。”
话音未落,柴房四壁突然“咔”地一响。那些看似普通的木柴,竟一根根浮空而起,在空中交错成网,将我们围在中央。地面震动,酒坛裂开,蓝光如蛇游走,迅速勾勒出一个繁复的阵图。
“糟了!是跨界追踪阵!”朱小福尖叫,“它把我们当成‘祭品’引来了!”
阿蛮立刻张弓搭箭,箭尖对准阵心:“射它丫的!”
“别动!”我低喝,“这阵靠情绪催动——你越怒,它越强。”
果然,阿蛮一咬牙,阵图蓝光骤亮,柴网收紧,几乎贴到我们衣角。
苏婉深吸一口气,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,刺入自己指尖。血珠滴落阵中,蓝光竟微微一顿。
“医者仁心……能缓它一瞬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我盯着阵心那团逐渐凝聚的黑雾,忽然想起妹妹临死前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是不甘。她恨的不是妖,是无力。
“恨……也能化为赤心?”我喃喃。
“对!”朱小福急得满头汗,“厉大哥,你心里那股杀意,若能转为护人之志,就是最烈的赤心!快!”
我闭眼,再睁眼时,刀已出鞘。
不是劈向阵,而是划过自己左臂。血溅入阵,赤红如焰。
阵图猛地一颤,蓝光与赤光交织,发出刺耳嘶鸣。黑雾中传来婴儿啼哭,凄厉又委屈。
“它在哭……”苏婉眼中泛泪,“它不是恶,是痛。”
就在此时,柴房顶轰然塌陷!
一道身影从天而降,白衣胜雪,手持青铜罗盘,落地无声。他看也不看我们,只盯着阵心,冷声道:“吵死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尖转向他。
那人抬眼,眸如寒星:“玄枢子座下,第七代守界人,白砚。”
朱小福差点跪了:“祖、祖师爷?!”
白砚嗤笑:“少攀亲。你们这群毛头小子,竟敢用血肉硬闯影母脐阵?不要命了?”
“命早就不值钱了。”我握紧刀,“但若能换百姓平安,值得。”
白砚沉默一瞬,忽然将罗盘抛向空中。罗盘旋转,洒下金粉,与阵中蓝赤二色交融。
“既然如此,”他淡淡道,“那就一起疯一回。”
金粉落地成线,竟在柴房地面画出第三道心纹——净心符。
三心齐聚,阵图轰然逆转。
黑雾哀嚎,缩成一团,最终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“心婴果”,落在苏婉掌心。
柴房恢复寂静,只剩我们几人粗重的呼吸。
白砚掸了掸衣袖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!”我喊住他,“影母根源未除,峡谷还在。”
他背对我们,声音飘忽:“那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……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若真要去,先学会别用命填阵。蠢。”
说完,人已消失在月色中。
阿蛮啐了一口:“这人比厉锋你还臭脸!”
朱小福却捧着罗盘掉下的一页残符,傻笑:“嘿嘿,祖师爷留了线索!上面写着‘山庙地宫,三心归位’……”
我接过那页残符,指尖摩挲着泛黄纸面上的墨迹。字迹清瘦如刀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——与白砚那人截然相反。
“山庙地宫……”苏婉轻声重复,将心婴果小心收入药囊,“若我没记错,大周境内有三座古山庙,皆建于前朝乱世,用以镇压‘地脉裂口’。其中一座,就在百里外的青崖岭。”
“青崖岭?”阿蛮皱眉,“那不是三年前妖潮初起的地方?整村人一夜消失,连狗都没叫一声。”
朱小福打了个寒颤,又赶紧挺直腰板:“正因如此,才更可能是影母真正的巢穴!师父临终前说过,妖物不会无缘无故选地——它们循的是‘怨气之源’。”
我望向窗外,月已西斜,天边泛起一丝灰白。子时已过,但柴房里的阴寒仍未散尽。那枚心婴果虽被收服,可它啼哭时的委屈与痛楚,仍在我心头盘旋不去。
“影母不是妖。”我忽然说。
三人一愣。
“它像……一个被撕碎的母亲。”我缓缓道,“脐带液、婴儿哭、求生而非嗜杀——它在找自己的孩子,或者,想重新生下什么。”
苏婉眼神微动:“所以它选中我们,不是为了吞噬,而是……借我们的心念,重塑形体?”
“可它若真无恶意,为何引得妖潮肆虐?”阿蛮不服。
“或许,”我顿了顿,“是有人利用了它的痛。”
话音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不多时,一名黑骑斥候翻墙而入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厉大人!北境急报——青崖岭方向,昨夜地动三次,山体裂开一道深谷,谷中升起黑雾,已有三支巡防队失联。百姓传言……说看见‘白衣妇人’抱着空襁褓,在雾中徘徊。”
众人沉默。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这不就是……影母显形?”
我将残符折好,塞入怀中,转身走向门口。晨风拂面,带着露水与焦土的气息。
“备马。”我说,“去青崖岭。”
“可白砚说那是我们不该去的地方!”阿蛮急道。
“正因为不该去,才非去不可。”我回头看他一眼,“若连我们都退了,还有谁替那些消失的人问一句‘为什么’?”
苏婉默默系紧药囊,朱小福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符纸,阿蛮骂了句脏话,却还是转身去牵马。
天光渐明,晨雾弥漫。我们四人跨上马背,沿着官道向北疾驰。路旁枯树上,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叫声凄厉。
行至半途,苏婉忽然勒马,从袖中取出心婴果。果子在晨光下泛着淡淡柔光,竟微微搏动,如一颗活着的心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朱小福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,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黄符,“这果子……它、它在跳?!”
心婴果在我掌心微微起伏,像刚剖出的活人心脏,温热而柔软。苏婉凑近细看,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皮,低声说:“脉动有序,不是邪祟附体……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”
阿蛮皱眉:“别告诉我这玩意儿还能带路?”
话音未落,心婴果猛地一颤,一道淡青色光丝自果蒂射出,直指东北方向——正是青崖岭的方向。
“还真能带路!”朱小福惊得下巴快掉到马鞍上,“白砚那丫头到底什么来头?连果子都驯得服服帖帖?”
我没答话,只将果子塞回苏婉手中:“收好。若它再有异动,立刻告诉我。”
四人重新策马前行,但没走多远,前方官道忽然塌陷,尘土飞扬中,一个浑身泥浆的人影踉跄扑出,嘶声喊:“救……救命!”
阿蛮张弓搭箭,箭尖寒光一闪:“站住!再靠近半步,射穿你喉咙!”
那人扑通跪地,满脸血污,衣衫破烂,却是个年轻男子。他颤抖着举起双手:“我……我是青崖村的……村里……全没了!妖……妖在吃人!”
“青崖村?”苏婉一愣,“不是三年前就没人了吗?”
“那是假消息!”男子哭嚎,“我们躲进山洞,靠野菜活命……可昨夜……昨夜那东西回来了!它……它长着人脸,身子却是藤蔓缠成的,眼睛是两颗黑果子……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影母的分身?
朱小福脸色发白:“藤……藤精?不对不对,这是‘木魇’!古籍里提过,以人心为壤,以怨气为根,能化形惑人!”
“闭嘴,”我打断他,“你亲眼看见它杀人?”
“看见了!”男子哆嗦着,“它把李婶拖进地里,像种萝卜一样埋了……还……还浇水!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畜生!”
我翻身下马,蹲到男子面前,盯着他瞳孔:“你身上没伤,衣服虽破,但鞋底干净——走了不到十里路。青崖岭离这儿三十里,你撒谎。”
男子眼神一慌,突然暴起,双臂化作枯藤直扑我面门!
“小心!”苏婉惊呼。
我侧身一闪,右手抽出腰间短刃,刀光如电,削断两根藤蔓。断口处渗出黑血,腥臭扑鼻。
“果然是傀儡!”阿蛮一箭射穿他肩胛,男子惨叫倒地,身体迅速干瘪,转眼化作一堆腐叶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拍着胸口: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真有人活着呢!”
苏婉却盯着地上残叶,眉头紧锁:“不对……这些叶子上有药味,像是……被人用‘养魂草’泡过。”
“养魂草?”我一怔,“那是续命用的,极难寻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她抬头看我,“有人在养这些东西。”
正说着,心婴果又剧烈搏动起来,青光暴涨,竟从苏婉手中飘起,悬在半空,缓缓旋转。
突然,一道阴冷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:“把果子留下,饶你们不死。”
众人回头——柴房门口,不知何时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妪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。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影婆?”朱小福吓得往后缩,“传说中给影母接生的……那个疯婆子?”
老妪嘿嘿一笑:“小道士,知道得不少嘛。”她拐杖一顿,地面裂开,数十条黑藤破土而出,如毒蛇般缠向我们。
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藤,但藤蔓断而复生,越缠越快。
我挥刀斩藤,却发现刀锋竟被藤蔓吸住,一股阴寒之力顺刀而上,直冲经脉!
“厉锋!”苏婉急喊,一把抓住我手腕,掌心贴上我虎口——一股温润药力涌入,逼退寒气。
与此同时,心婴果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,一道清音如婴啼响起。
老妪脸色大变:“不可能!心婴认主了?!”
果子猛地飞向我,没入我胸口。刹那间,一股暖流贯通四肢百骸,我眼中世界骤然清晰——每一条藤蔓的脉络、每一缕妖气的流向,皆如掌上观纹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低语,反手一刀,精准劈中藤蔓根部一点幽光。
“啊——!”老妪惨叫,藤蔓尽数枯萎。
她转身欲逃,阿蛮一箭钉穿她衣角,将她钉在柴门上。
“说,”我一步步走近,“谁派你来的?影母在青崖岭到底要做什么?”
老妪咧嘴一笑,满口黑牙:“你们……已经晚了。子时一到,万婴归巢,影母……就要重生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七窍流血,头一歪,断了气。
朱小福颤巍巍上前探鼻息:“死了……真死了?”
苏婉蹲下检查尸体,忽然从她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周”。
我瞳孔一缩。
“周”字木牌在苏婉掌心泛着幽光,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似的。我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那刻痕的刹那,心头猛地一沉——这不是寻常私刻的符令,而是大周内廷“钦天监”所用的秘制令牌,专用于调遣阴阳司下属的隐役。
可钦天监早在三年前就被陛下裁撤了,连带整个阴阳司都化作尘土。如今这牌子却出现在一个与影母勾结的老妪身上……
“难道朝中还有人暗中扶持妖物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,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,“咱们是不是……捅了马蜂窝?”
我没答他,只将木牌翻转过来。背面竟还有一行极细的小篆:“癸卯年七月初三,授于青崖岭守陵人。”
“守陵人?”阿蛮皱眉,“青崖岭哪来的皇陵?”
苏婉忽然轻声道:“未必是皇陵……也可能是‘镇妖冢’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传说大周开国之初,曾以三千童男童女之魂为引,封印上古邪祟于九处龙脉交汇之地,其中一处,便在青崖岭。若影母真是在唤醒那些被埋葬的婴灵,借其怨气重塑肉身……那所谓的“万婴归巢”,恐怕不是重生,而是——解封。
心婴果在我胸口微微跳动,仿佛回应我的思绪。它不再躁动,反而温顺如初生之婴,只是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,似在提醒我什么。
“我们得进青崖岭。”我收起木牌,语气平静,“但不能硬闯。”
“那怎么进?”朱小福苦着脸,“刚才那老太婆说子时就完蛋了,现在离子时不到两个时辰!”
“所以更要稳。”我看向苏婉,“你刚才说她身上有养魂草的痕迹,说明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些傀儡,而且手段精细——不是野妖能办到的。对方既然设局引我们来,就不会让我们轻易死在路上。”
苏婉点头:“他们要的是心婴果,或许……我们可以将计就计。”
阿蛮眯起眼:“你是说,装作被擒?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我们主动送上门去——但得让对方以为,果子还在苏婉手里。”
众人一愣。
我缓缓解开外袍,露出贴身的软甲,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假果——那是朱小福早先用槐胶和萤粉仿制的赝品,虽无灵性,但在夜色中足以乱真。
“苏婉,你带着假果走在最前,我和阿蛮藏于两侧林中,朱小福……你装作吓破胆,跟在后面哭爹喊娘就行。”
柴房里霉味刺鼻,木头缝里还钻出几缕湿冷的风。我靠在墙角,手按在腰间的断刃上,听着外头雨打枯叶的沙沙声。
“你确定这破屋子不会塌?”阿蛮压低声音,一边往弓弦上抹松脂,一边瞪着头顶那根歪斜的房梁。
“塌不了。”我盯着门缝外晃动的黑影,“顶多漏点雨。”
朱小福缩在草堆里,抱着个破瓦罐直哆嗦:“厉大哥,你说……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果子是假的了?我这槐胶掺得有点多,万一滴水就化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瞥他一眼,“你哭得再惨点,他们才信你是真怂。”
“我这不是装!”他一激动,差点把瓦罐摔了,“我昨儿梦见自己被藤蔓缠成粽子,醒来裤裆都湿了!”
苏婉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她坐在门槛边,手里攥着那颗假心婴果,指尖微微发白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映得她睫毛颤了颤。
“别怕。”我低声说。
她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忽然,门外传来窸窣声,像蛇爬过落叶。阿蛮立刻绷直身子,手指搭上箭囊。我抬手示意她别动——来的不是人。
一道细长的黑影从门缝底下缓缓渗入,像墨汁滴进水里,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。柴草堆里,朱小福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黑影停在苏婉脚边,忽然“嘶”地一声立起,化作半透明的人形轮廓,五官模糊,却咧开一张满是尖牙的嘴。
“小娘子……果子,交出来吧。”声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,带着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