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鬼哭寻踪(一)
书名:黑骑: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8036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12


  朱小福趁机举起破铜镜,对着虚空一照——镜中竟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,正趴在水车轴心上,十指如钩,抠着木头往里钻!

  “在那儿!”阿蛮弯弓搭箭,箭尖燃起一道赤焰符,“吃我一箭!”

  “别杀她!”女童突然尖叫,“那是……我奶奶!”

  箭矢在半空硬生生偏转,擦着老妪耳侧钉入木柱。

  老妪身形一顿,缓缓抬头,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黑血。“孙女……回来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九窍草……在湖底……拿回来……就能活……”

  “她被执念缠住了。”沈砚琴声未停,“不是妖,是人魂不散。”

  我咬牙,收刀入鞘。“苏婉,护好孩子。朱小福,用你的破镜子照住她。阿蛮,准备火油——若她失控,就烧了这水车,连同她的执念一起焚干净。”

  “明白!”三人齐应。

  就在这时,女童忽然挣脱苏婉的手,踉跄向前一步,对着老妪伸出手:“奶奶,我不怕你。你走吧……娘亲说,她在等你回家吃饭。”

  老妪浑身一震,眼中黑气渐散,露出一丝慈祥笑意。她缓缓化作点点萤光,随风飘散。

  幻境崩塌,水车旁恢复死寂。

  夜风拂过,带着水汽与焦土的余味。我站在原地,刀鞘抵着地面,胸口起伏未定。那老妪消散时,仿佛连空气都轻了几分。

  “她终于……放下了。”苏婉低声说,将女童轻轻揽回怀里。小女孩眼眶红红的,却不再颤抖,只是望着水车轴心处那一小片空荡荡的泥地,像是在送别什么。

  沈砚缓缓收琴入匣,动作沉稳如常,可我注意到他指尖微微发白——方才那一曲《松风引》,耗神不小。药王谷的秘传琴术,本就不是寻常人能轻易驾驭的。

  “镜湖……”朱小福蹲在地上,把那面缺角铜镜翻来覆去地看,“你说,真有九窍还阳草?那玩意儿不是传说里才有的吗?据说能起死回生,连魂飞魄散的人都能拉回来一缕残识。”

  “传说未必是假。”沈砚站起身,目光投向东南方向,“药王谷典籍记载,九窍草需生于阴阳交汇之地,以百年阴泉滋养,再经‘倒影引魂术’封存,方能成形。镜湖若真被抽干藏物,那底下……或许不只是草。”

  “还有别的?”阿蛮皱眉,一边擦拭弓弦一边问。

  “可能还有人。”沈砚语气平静,却让我心头一凛。

  我盯着他:“你是说……你妹妹沈鸢,没死?”

  他沉默片刻,只道:“青印蚀魂,若无九窍草续命,三日必亡。但她中印已三年,若尚有一线生机,只可能在镜湖之下。”

  这话听着荒唐,可结合方才幻境中老妪所言,又似乎并非全无可能。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北邙山那场大火——锦衣卫赶到时,只找到半截烧焦的红裙,和一只沾血的银镯。当时所有人都认定沈鸢已死,连药王谷也撤了搜寻令。

  可若她真的活着……那这三年,是谁在替她遮掩生死?又是谁,敢用整座镜湖做囚笼?

  “得去一趟镜湖。”我说。

  “现在?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可那地方离这儿还有百十里山路,而且听说最近有‘夜游郎’出没——就是那种披着人皮、专吃迷路旅人的东西!”

  “夜游郎不足惧。”阿蛮冷哼,“怕的是镜湖底下那些‘东西’。我听猎户说过,湖干之后,夜里常有哭声从地底传来,像女人在唱摇篮曲。”

  “那就更要去。”我转身走向马厩残垣,牵出自己的黑马,“若沈鸢真在湖底,那她不仅是沈砚的妹妹,更是解开青印之谜的关键。三年前北邙山那场妖祸,恐怕远没结束。”

  苏婉抱着女童走近:“我也去。这孩子体内的青印虽暂被压制,但若不根除,迟早会反噬心脉。”

  沈砚点头,没再多言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递给苏婉:“每日一滴,可延缓蚀魂之速。但最多撑七日。”

  “七日……”我翻身上马,望向天边微露的鱼肚白,“够了。”

  黑马蹄声踏碎晨霜,我们一行五人穿林越岭,直奔鬼哭峡。天刚蒙蒙亮,雾气沉得能拧出水来,朱小福缩在驴背上,嘴里念念有词:“左青龙右白虎,前朱雀后玄武……哎哟!”他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沟里,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,像拎小鸡似的提回来。

  “再念叨你那套歪经,我就把你塞进符袋当镇妖符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箭囊在腰间哗啦作响。

  “我这是正统茅山术!”朱小福不服,又不敢大声,只敢嘀咕,“你们黑骑护卫就知道砍砍砍,哪懂阴阳调和、五行生克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我勒马停在峡谷入口,风从狭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子湿冷的腥味,像是腐烂的莲藕混着铁锈。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
  苏婉蹲下身,指尖捻了捻地上的灰土,眉头微蹙:“土里有阴气残留,还掺着……血符灰?有人在这布过阵,但被破了。”

  “三年前北邙山那批失踪者,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鬼哭峡。”沈砚声音低沉,目光如刀扫过两侧峭壁,“青印若真与妖物勾连,这里必是中转之地。”

  话音未落,峡谷深处忽传来一阵呜咽,断断续续,果真像女人哼摇篮曲。那声音不刺耳,却让人骨头发凉,连我胯下黑马都焦躁地刨了刨蹄子。

  “来了。”我按住刀柄,低声,“阿蛮,上高处。朱小福,贴符,别抖——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!”

  “我、我这不是紧张,是寒气入体!”他哆嗦着掏出黄符,手忙脚乱往自己额头一贴,结果符纸歪了半边,活像贴了块膏药。

  苏婉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把女童轻轻放在一块干燥石上,从药囊里取出银针:“我守孩子,你们小心。”

  我点头,与沈砚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掠入峡谷。雾更浓了,十步之外人影模糊。那哭声忽左忽右,仿佛在引我们深入。

  “假声。”沈砚忽然道,“是‘泣魂蛛’,专模仿亡者声线诱人心神。三年前它就在这出没。”

  “那就让它哭个够。”我冷笑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,刀尖一点寒芒乍现。下一瞬,左侧岩壁猛地裂开,一只足有磨盘大的蜘蛛扑出,八足如钩,腹下竟浮着一张女子面孔,正是沈鸢的模样!

  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那脸开口,声音凄婉。

  沈砚身形一顿,眼中闪过痛色。我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假的!青印未解,她魂魄不可能离湖!”

  话音未落,我已欺身而上,刀光如电,直劈蛛首。那蜘蛛尖叫一声,化作黑烟散开,却在半空凝成无数细丝,朝我们缠来。

  “火符!”朱小福在远处大喊,一张符纸甩过来,落地即燃,火焰呈赤红色,竟是掺了朱砂与雄黄的净秽火。蛛丝遇火即焚,嗤嗤作响。

  “嘿,我这符可灵验了!”他得意洋洋,结果脚下一滑,踩中自己撒的糯米,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
  阿蛮在崖顶冷笑:“灵验个屁,要不是我刚才一箭射偏了它的复眼,你早被拖去当蜘蛛干粮了。”

  我无暇理会他们斗嘴,盯着地上残留的黑灰——灰中竟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鳞片。

  “青印碎片?”苏婉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后,接过鳞片仔细端详,“不,是‘镜鳞’。传说镜湖之底有古妖‘鉴影’,其鳞可映人心执念,惑人神智。若沈鸢真被困湖底,恐怕……是被这妖物当成了‘心镜’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阿蛮跃下崖壁,箭尖犹带火星。

  “意思就是,”苏婉轻声道,“她活着,但她的存在,成了妖物滋养青印的养料。”

  我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亲人惨死的画面又浮眼前——那时我也曾听见母亲的呼唤,冲进火场,却只抱住一具焦尸。

  “不能再拖。”我转身,“今晚子时,月隐之时,阴气最盛,也是镜鳞最弱之际。我们强闯镜湖。”

  “可鬼哭峡还没过完呢!”朱小福爬起来,拍着屁股上的灰,“刚才那只是开胃菜!我掐指一算,前面还有三重煞——”

  他话没说完,峡谷尽头忽然走出一人。

  是个老妪,拄着拐杖,披着褪色红嫁衣,脸上涂着厚厚脂粉,嘴角咧到耳根,笑得诡异。

  “几位小郎君,”她嗓音沙哑,“可是要去镜湖?老婆子……带路啊。”

  阿蛮弓已拉满,箭尖直指老妪眉心:“装神弄鬼,找死!”

  老妪却咯咯笑起来,笑声如铜铃撞碎冰面。她缓缓抬起枯手,露出腕上一道青印——竟与女童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“青印同源……”苏婉脸色骤变,“她是活人?还是……”

  老妪笑容一敛,眼中青光暴涨:“三年前,我也想救女儿。如今,我只想让她……永远睡在湖底。”

  老妪话音落下的刹那,雾气骤然翻涌,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,露出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,蜿蜒没入峡谷深处。那石缝间渗着幽蓝的光,仿佛底下埋着无数萤火虫的尸骸。

 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,却未动。沈砚站在我身侧,呼吸平稳,但我知道他袖中手指已扣住三枚镇魂钉——那是他从不轻易动用的底牌,专克执念成妖之物。

  “她说‘也想救女儿’……”苏婉低声喃喃,目光落在女童身上。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,一双瞳子澄澈如湖水,正静静望着老妪,嘴角竟浮起一丝不属于孩童的笑意。

 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悄悄挪到我背后:“头儿,这比蜘蛛还邪门……她身上青印和娃的一模一样,莫非……”

  “莫非她们本是一体。”苏婉忽然道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青印不是诅咒,是契约。镜湖之妖以执念为食,而母亲的执念最深——愿以己身为牢,锁住至亲魂魄,永世不散。”

  老妪缓缓向前一步,红嫁衣拖过青石,发出沙沙声,如同枯叶刮过棺盖。“你们不懂。”她嗓音忽而柔软下来,竟带了几分哽咽,“那夜湖面如镜,我抱着她跳下去时,她还在笑……说娘别哭,湖底有星星。”

  阿蛮的箭尖微微颤了一下,终究没有射出。

  “可后来呢?”我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“后来……”老妪眼中青光流转,似有千层泪影,“她不肯走。魂魄缠在湖心,日日唤我。我若不来,她便哭;我若来,她便笑。可笑得越甜,青印就越深……直到我也成了湖的一部分。”

  风忽然停了。连雾都凝滞不动。

  沈砚忽然开口:“你女儿,是不是叫沈鸢?”

  老妪猛地抬头,眼中青光暴涨如焰:“你怎知——”

  “三年前北邙山失踪案,共十七人,皆为女子,最小者六岁,最大者三十有二。”沈砚一字一顿,“卷宗记载,最后一名失踪者,名唤林氏,夫家姓沈,独女名鸢,年十四。”

  我心头一震。原来沈砚早查过。

  老妪身形晃了晃,嫁衣无风自动,袖中滑出一缕黑发,缠绕指尖,发尾竟泛着淡淡青光。“你们……是来带她走的?”

  “我们是来斩断青印的。”我盯着她,“无论她是否还活着,都不该被当作养料困在湖底。”

  老妪沉默良久,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凄厉如裂帛。笑声中,她身后青石小径寸寸龟裂,湖水自地底涌出,泛着诡异的银光,映出无数张人脸——全是女子,闭目沉睡,面容安详,却无一生息。

  “那就试试看吧。”她声音忽然变得空灵,仿佛从湖底传来,“若你们能走过‘三镜路’,便可见她真身。若不能……便与我一同,做她的守梦人。”

  话音未落,她身影化作青烟消散,唯余那件褪色红嫁衣飘落在地,衣襟上绣着一行小字:“愿吾女长眠,不受尘扰。”

  朱小福捡起嫁衣,手又开始抖:“三、三镜路?那不是传说中只有执念最深之人才能看见的幻境吗?走错一步,魂飞魄散啊!”

  “所以才要走。”我弯腰拾起嫁衣,轻轻叠好,交给苏婉,“替我收着。若我回不来,烧了它。”

  苏婉没说话,只是将嫁衣收入药囊,指尖微颤。

  阿蛮收弓,拔出腰间短匕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  沈砚却摇头:“不,你留下护她们。我与他去。”

  我看了他一眼,他眼中再无痛色,只剩一片冰寒决绝。我知道,他等这一刻,已太久。

  雾重新聚拢,青石小径泛起涟漪般的波纹。我们并肩踏上第一阶。

  青石阶一踩上去,脚底就传来一阵刺骨寒意,像是踩进了冰水里。我下意识握紧刀柄,沈砚则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符纸,指尖一点朱砂,迅速画了个“破妄”符。

  “别指望这玩意儿。”我瞥了一眼,“你娘留下的东西,八成被镜妖动过手脚。”

  沈砚没吭声,只是把符纸往空中一抛——符纸刚离手,就“嗤”地一声化成了灰。

  朱小福在后头探头探脑:“我就说嘛!现在哪还有正经符咒能用?祖师爷的传承断了三代,连镇宅符都只能糊墙了!”

 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:“闭嘴!再啰嗦把你扔进镜湖当诱饵!”

  朱小福缩脖子躲到苏婉身后,小声嘀咕:“医女姐姐,你说他们会不会变成镜子里的倒影啊?听说走三镜路的人,最后都成了自己的影子……”

  苏婉没理他,只盯着我和沈砚的背影,药囊里的嫁衣似乎微微发烫。

  第一阶刚走完,眼前景物骤变。不再是鬼哭峡的雾气缭绕,而是一间熟悉的屋子——我心头猛地一揪:是我家老宅的堂屋。桌上摆着母亲腌的梅子酱,父亲的佩刀还挂在墙上,连窗棂上那只总爱打盹的老猫都在。

  “幻境。”我咬牙低喝,刀已出鞘三寸。

  沈砚却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沙哑:“……是我妹妹的闺房。”

  我侧头一看,他面前哪有什么堂屋,分明是间绣着红梅的闺阁,梳妆台上还放着半支未描完的眉笔。

  “各自面对执念。”我沉声道,“别看,别听,往前走。”

  可那老猫忽然“喵”了一声,跳到我脚边蹭腿。我手一抖,差点跪下去。

  “厉大哥!”苏婉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,带着哭腔,“你答应过要带我回京城开医馆的!”

  我猛地回头——她站在院门口,穿着那件我见过一次的淡青色襦裙,手里拎着药箱,眼睛红红的。

  “假的。”我对自己说,可喉咙发干,“全是假的。”

  沈砚那边也传来小女孩的笑声:“哥哥,你终于回来啦!”

  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散幻象。抬脚往前迈,却听见“咔嚓”一声——脚下青石裂开,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抓住我脚踝!

  “操!”我一刀劈下,手应声断落,却化作一缕黑烟。

  “小心!”沈砚大喊。

  第二阶已至。

  这次是雪夜,皇城陷落那晚。火光冲天,妖影幢幢。我看见自己浑身是血,抱着妹妹的尸首,在尸堆里爬行。耳边全是哭嚎和啃噬声。

  “厉锋,你逃不掉的。”一个声音在我脑中低语,“你杀不尽它们,你也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
  我喘着粗气,刀尖垂地。沈砚站在我旁边,脸色惨白如纸,显然也在经历自己的地狱。

  “喂!”朱小福的声音居然穿透幻境,“你们俩醒醒!那镜子怕火!我刚试了,烧了张黄符,它抖了一下!”

  我一愣——这怂包道士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?

  “火?”我猛地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骑护卫特制的“焚妖弹”,拇指一掰引信,“沈砚,低头!”

  轰!

  火光炸开,幻境如玻璃般碎裂。雪夜、尸山、老宅……全数崩塌。

  我们站在第三阶前,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,镜面浑浊如湖水,隐约可见一个少女蜷缩其中——正是沈鸢。她手腕上青印幽幽发光,像活物般蠕动。

  “最后一镜,是心镜。”沈砚声音颤抖,“必须有人进去,把她拉出来。”

  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
  “不行!”他一把抓住我,“你进去,可能永远出不来。我是她亲哥,我有血脉牵引。”

  我盯着他:“你确定你能扛住?你刚才差点跪在你妹妹幻象前。”

  他苦笑:“所以我才必须去。否则……我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
  我沉默片刻,从腰间解下一条黑绳——那是用龙鳞丝编的缚妖索,也是黑骑护卫最后的保命物。

  “绑在手腕上。”我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,“若你半个时辰不出来,我直接把你拽出来,哪怕扯断你胳膊。”

  沈砚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抬脚踏入镜中。

  镜面荡起涟漪,他身影消失。

  我盘腿坐下,刀横膝上,盯着镜面。朱小福不知何时凑过来,递给我一块烤红薯:“给,压压惊。我偷偷藏的,没让阿蛮姐发现。”

  我接过,咬了一口,甜得发腻。

  “你说……沈砚能行吗?”他小声问。

  我没答,只把红薯皮吐在地上,低声说:“他要是不行,我就跳进去,把那镜子砸个稀巴烂。”

  红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焦躁。我盯着镜面,浑浊如雾的铜镜里,沈鸢的身影时隐时现,像被水泡久了的纸人,轮廓模糊,神情呆滞。她手腕上的青印蠕动得更急了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爬行。

  朱小福缩在我旁边,不敢再说话,只偷偷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在手里搓来搓去,像是想点火又怕惹祸。阿蛮站在稍远处,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苏婉则蹲在石阶边缘,指尖轻轻摩挲药囊——那件嫁衣不知何时已微微泛红,像是浸了血,又像是映了火。

  时间一点点过去,镜面始终平静,没有涟漪,也没有动静。

  “半个时辰快到了。”阿蛮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。

  我看了眼腰间的龙鳞索,绳子绷得笔直,却毫无震颤。这意味着沈砚在镜中没有挣扎,也没有移动——要么一切顺利,要么……他已经陷进去了。

  “再等一刻。”我说。

 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厉大哥,你说这镜子……会不会吃人?”

  我没理他,却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:心镜不照形,只照魂。若执念太深,魂魄便会被困其中,肉身虽存,神志已亡。当年黑骑营有个老校尉,就因闯心镜救妻,结果出来后只剩一副空壳,日日坐在营门口,对着空气喊“娘子”。

  我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
  就在这时,镜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,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“来了!”朱小福一跃而起。

  可出来的不是沈砚。

  镜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年——约莫十四五岁,穿着褪色的靛蓝长衫,眉眼清秀,嘴角带笑。那是……年少时的沈砚。

  他站在镜中,朝我们挥手,笑容灿烂如春阳。

  “哥!”镜中的少年喊道,“你终于来看我了!”

  我猛地转头看向苏婉:“这是谁?”

  苏婉脸色骤变:“沈鸢从未提过她有个弟弟……沈家只有兄妹二人。”

  阿蛮拔刀:“是幻象!别信!”

  可那少年继续笑着,声音温柔:“哥,你答应过要教我画符的,还记得吗?你说等我十岁,就带我去天机阁拜师……”

  我心头一沉——沈砚根本没有弟弟。

  这镜子,不是在重现记忆,而是在篡改执念。

  “糟了。”苏婉低声说,“它在伪造沈砚心底最渴望的东西……一个从未存在过的‘圆满’。”

  镜中少年伸出手,掌心摊开,是一张崭新的“破妄符”,朱砂鲜红如血。

  而就在此刻,腰间的龙鳞索突然剧烈一震!

  我立刻起身,用力一拽——绳子传来沉重的拖拽感,仿佛另一端坠着千斤巨石。

  “他在往回走!”我咬牙,双手攥紧绳索,“帮我拉!”

  阿蛮和朱小福立刻上前,三人合力往后拽。绳子绷得几乎要断,镜面开始扭曲,像被撕裂的布帛。

  忽然,一只沾满黑泥的手从镜中伸出,死死扒住镜框。

  是沈砚!

  他浑身湿透,面色青紫,嘴唇发乌,眼神涣散,但还有一丝清明。他艰难地张嘴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……别……让她……碰那符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镜中少年的笑容陡然僵住,眼中泛起幽绿光芒。

  “哥哥不要我了吗?”少年的声音变了,阴冷刺骨,“可我已经替你……杀了那个妹妹啊。”

  沈砚瞳孔骤缩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:“鸢儿——!”

  镜中景象骤变——少年身影崩塌,化作一团黑雾,而沈鸢蜷缩在角落,双手抱头,手腕青印已蔓延至脖颈,皮肤下似有东西在钻动。

  “他快撑不住了!”阿蛮大喝。

  我毫不犹豫,抽出腰间短匕,割开掌心,将血抹在龙鳞索上。龙鳞遇血即燃,金光暴涨,绳索如活蛇般猛然回缩!

  “轰——!”

  沈砚被硬生生从镜中拽出,重重摔在地上,口中喷出一口黑血。与此同时,铜镜发出刺耳尖啸,镜面龟裂,裂纹中渗出腥臭黑水。

  我扑过去扶起他:“沈砚!醒醒!”

  他颤抖着抓住我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:“……镜妖……不是镜妖……是‘影母’……它借执念……生子……”

  “影母?”朱小福脸色煞白,“那不是上古凶物吗?早该灭绝了!”

  苏婉迅速打开药囊,取出一枚赤红药丸塞进沈砚口中:“护心丹,能压住阴毒。”

  我抬头望向那面裂开的铜镜——黑水正缓缓聚成一个人形,轮廓模糊,却带着诡异的温柔笑意。

  它轻声说:“你们……都想要圆满,对吗?”

  黑水人形的话音刚落,我猛地抽出腰间短刀,刀锋横在胸前。那东西笑得越温柔,我心里就越发毛——它知道我们每个人的软肋。

  “别听它胡扯!”阿蛮一箭射过去,箭尖带着符火,“砰”地炸开,黑水却像雾一样散开又聚拢,连个涟漪都没起。

  “没用的。”沈砚虚弱地靠在我肩上,声音沙哑,“它不是实体……是执念的影子。”

 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差点把符纸点着:“我、我记得《玄枢录》里提过,影母不食血肉,专噬人心执念,若被它种下‘心婴’,轻则疯癫,重则化为傀儡……”

  “那你倒是说啊,怎么破?”阿蛮瞪他一眼,顺手又搭上一支箭。

  “呃……书上说……得有人主动走进它的幻境,但不能被执念困住,还得反向撕开它的‘脐带’……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“可谁敢啊?上次沈砚差点回不来!”

  我低头看了眼沈砚惨白的脸,心里一沉。亲人被屠那天,我也曾跪在血泊里求老天给个圆满——哪怕只是梦。这玩意儿要是钻进我脑子里……我不敢想。

  “我去。”苏婉忽然开口。

  “不行!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
  她却已经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:“你们打打杀杀惯了,心太硬。可医者最懂‘执念’——我见过太多人死前攥着药方不肯咽气,也见过母亲抱着空襁褓哭到断气。影母要的是执念,而我……早就学会放下。”

  她说这话时,眼神飘向远处,像是想起什么。我忽然记起她曾提过,她娘是前朝御医,因不肯为妖官炼长生丹,全家被活埋在药炉底下。她逃出来时,怀里只揣着半本《青囊经》。

  “你真要去?”我嗓子有点干。

  她回头冲我一笑,清甜得像山涧野梅:“厉大哥,若我回不来……记得把我药囊里的薄荷糖分给朱小福,他总说嘴里苦。”

  朱小福一听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别别别!我不要糖!你快回来!”

  苏婉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那面铜镜。黑水人形缓缓伸出手,竟真的凝成一只纤细女子的手,掌心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药丸——正是她娘临终前没能送出的“九转还魂丹”。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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