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撑不住了!”她咬牙,“厉锋,你带灯先撤!我们断后!”
我却站着没动,手指紧紧攥住乌木簪,血顺着簪身滴落,在灯盏边缘溅开一朵微小的金花。
“不。”我声音平静,“既然他们要我的血,那就给他们看——镇魂血,不是用来养妖的。”
我一步踏前,跃向井口。
“厉锋!”众人齐声惊呼。
但我已纵身而下,灯焰随我坠落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赤金轨迹。
我坠入井中,却没撞上水或泥——脚下空无一物,仿佛掉进了另一个天地。
眼前不是井底,而是一片星子倒悬的湖面。湖水漆黑如墨,却映着漫天星辰,连我的影子都泛着幽蓝光晕。乌木簪在我掌心发烫,血珠滴落湖面,竟激起一圈圈金纹涟漪。
“这是……星落湖?”我喃喃自语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我猛地回头,只见朱小福从天而降,手舞足蹈地砸进湖里,溅起一片星光水花。
“你怎么跟下来了?!”我瞪他。
“我、我不是自愿的!”他扑腾着爬起来,浑身湿透,符纸全糊在脸上,“阿蛮姐一脚踹我屁股上,说‘你懂阵法,下去帮厉哥’!可我只会画驱蚊符啊!”
我嘴角抽了抽,正要说话,湖面忽然扭曲,一道人影缓缓浮出——竟是我娘。
她穿着三十年前那件素白襦裙,笑容温柔,眼角却淌着血泪:“锋儿,回来吧。这里清净,没有刀兵,没有妖魔,只有娘陪你。”
我心头一颤,手指下意识攥紧乌木簪。但下一秒,我冷笑:“我娘从不叫我‘锋儿’,她只喊我‘小狼崽子’。”
幻象一滞,那“娘”脸色骤变,眼眶裂开,钻出两条漆黑触须!
“糟了!”朱小福尖叫,“是噬魂蜃影!专吃执念强的人!厉哥你快别想你娘!”
“谁说我还在想她?”我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乌木簪上,“我想的是——她临死前骂我‘蠢货,别回头’!”
簪子嗡鸣,金焰暴涨,幻象惨叫一声,化作黑烟散去。
湖面剧烈翻涌,远处传来弓弦声——“嗖!”一支燃着符火的箭矢破空而来,钉入湖心,炸开一团赤红光幕。
“厉锋!接住!”阿蛮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紧接着,一个油纸包砸到我怀里。
我打开一看,是几块烤红薯,还冒着热气。
“苏婉说你跳井前没吃饭,怕你饿得手抖。”阿蛮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她说,镇魂血再厉害,也得靠饭养着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笑出来。这丫头,生死关头还惦记我吃没吃饭。
“喂,厉哥!”朱小福突然指着湖底,“你看那是什么?”
湖心深处,隐约浮现出一座石台,台上盘坐着一道模糊人影,周身缠满锁链,正是我娘的魂魄!而石台四周,九盏青铜灯缓缓亮起,灯芯竟是跳动的心脏!
“九阴炼魂阵……”我咬牙,“他们用活人心做灯油,炼我娘的魂!”
“不止呢。”一个清冷女声从湖面另一侧传来。
我猛地抬头,只见一位白衣女子踏水而来,手持玉箫,眉目如画,却眼神冰冷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纸扎童子,面无表情,关节咔咔作响。
“你是谁?”我戒备道。
“守阵人,白芷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娘当年为护你,自愿入阵为钥。如今你来破阵,便是逆天而行。”
“逆天?”我冷笑,“那天若真有眼,怎容妖魔屠我满门?”
白芷不答,玉箫轻点,湖水骤然沸腾,无数纸人从水中爬出,手持剪刀、针线,口中念着:“缝魂、补魄、归位……”
“缝你个头!”朱小福慌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,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呀贴反了!”
符纸冒烟,他自己头发先烧了起来。
我懒得理他,纵身跃向石台。可刚踏出一步,脚踝却被冰凉的手抓住——低头一看,竟是我自己!另一个“我”从湖中爬出,满脸血污,嘶吼:“你早该死在那夜!活着就是罪!”
“闭嘴。”我一脚踹碎他的头颅,却见那尸体化作黑雾,又凝成新的幻象:锦衣卫同袍被妖物撕碎,母亲跪地求饶,我自己跪在血泊中哭嚎……
“厉锋!”苏婉的声音突然响起,清亮如铃,“看我!”
我猛地抬头,只见她竟也站在湖边,一身男装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中举着一盏药炉,炉中青烟袅袅。
“闻这个!”她将药炉一倾,一股辛辣清香弥漫开来。
幻象顿时扭曲溃散。
“醒神散?”我惊讶,“你什么时候配的?”
“跳井前配的。”她抿嘴一笑,“你说过,对付幻术,有时候一碗姜汤比符咒管用。”
我心头一暖,正要说话,白芷却冷声道:“情障最深,留你不得。”
她玉箫一转,纸童子齐齐扑来。
就在这时,朱小福突然大喊:“等等!白姑娘!你腰间那块玉佩——是不是刻着‘永宁三年,御赐医官’?”
白芷身形一顿。
“你……认识这玉?”她声音微颤。
“我师父提过!”朱小福激动道,“他说三十年前,有个女医官为救疫民,擅用禁术引魂入药,被皇室灭口……你就是她?!”
白芷沉默良久,忽然苦笑:“原来……你们不是皇室走狗。”
湖面的风忽然静了。
纸童子僵在半空,剪刀悬在我喉前三寸,针线垂落如泪。白芷的手指还搭在玉箫上,却不再吹奏,只低头望着腰间那枚青玉佩——玉色温润,边缘已磨得发亮,刻着“永宁三年,御赐医官”八字,字迹深浅不一,似是被人摩挲了千百遍。
“我师父叫朱守拙。”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水,声音难得稳重,“他说那年大疫,京郊十里无鸡鸣,是你用‘引魂汤’救活三百二十七人,可魂不能无主,你便割己魄为引……结果被钦天监定为‘窃阴夺阳,逆天乱道’。”
白芷闭了闭眼,睫毛颤如蝶翼:“……他还记得人数?”
“记得!”朱小福急道,“他说你走那天,雪下得比纸钱还厚,你跪在宫门外,求他们留一盏灯给疫童招魂,没人理你。后来你消失在星落湖边,只留下这枚玉佩和半卷残方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原来这湖,不止困我娘,也埋过她的故事。
白芷缓缓抬眸,目光越过我,落在石台上那道被锁链缠绕的身影上。“她……也是自愿的。”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当年妖潮破城,厉家满门将殁,你娘以魂为契,换你一线生机。条件是——永镇此阵,不得轮回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拿活人心点灯?”我攥紧乌木簪,指节发白。
“非我所愿。”白芷摇头,“阵成之后,自有邪修接手。我不过是个看守残局的幽魂罢了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看向苏婉,“你那炉醒神散,加了‘忘忧草’?”
苏婉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是我当年开的方子。”白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只是没想到,三十年后,还有人记得怎么配。”
湖面忽然泛起微光,九盏青铜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一寸。石台上的锁链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,似有松动。
“阵在衰弱。”白芷低语,“或许……是时候了。”
她转身,玉箫轻点水面,纸童子纷纷退散,化作纸灰飘落。“九阴炼魂阵需九心九魂为引,但若有一味‘真心’入药,阵可自解。”
“真心?”朱小福挠头,“那是什么?糖?”
“不是物,是念。”白芷望向我,“你娘当年所求,从来不是你复仇,而是你活着——好好活着。若你执念太深,阵不解反固;若你能放下恨,阵自溃。”
我怔住。
苏婉悄然走到我身边,轻轻握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掌心温热,带着药香。“厉锋,”她低声说,“你娘骂你‘蠢货,别回头’,是因为她知道,回头的人,走不远。”
远处,阿蛮的声音又传来,这次却有些焦急:“快!井口要封了!钦天监的人来了!”
果然,头顶星幕开始崩裂,碎光如雨坠落。
白芷忽然解下腰间玉佩,抛向石台。“以我残魂,代一盏灯。”玉佩悬空燃起青焰,其中一盏青铜灯“噗”地熄灭,灯芯心脏化作灰烬。
“走吧。”她背过身,白衣在星光中渐渐透明,“带她回家。”
我咬牙,纵身跃向石台。乌木簪刺入锁链,金焰与黑气交织嘶鸣。母亲的魂影缓缓睁眼,对我一笑,还是那句:“小狼崽子,饿没?”
我鼻子一酸,从怀里掏出那包烤红薯,掰开一块,放在她虚幻的掌心。“吃了,才有力气回家。”
魂影轻触红薯,竟真的接住,咬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。
九灯已灭其三,阵势动摇。朱小福手忙脚乱地贴符,苏婉则将醒神散洒向湖面,青烟缭绕中,幻象尽消。
“快上来!”阿蛮在上方喊。
我刚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母亲魂影手里,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湖里。这星落湖的水邪门得很,明明看着平静,底下却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人。
“厉大哥!你再磨蹭,烤红薯都要凉成炭了!”朱小福在岸上急得直跳脚,手里还捏着一张歪歪扭扭的“镇水符”,符纸边角都快被他汗浸烂了。
“闭嘴!”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那符要是真管用,刚才怎么连个水泡都没压住?”
朱小福委屈地缩脖子:“那、那是因为我没念完咒……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’后面还有三句呢,你打断我了!”
苏婉没理他们斗嘴,蹲在岸边,手指探入湖水,眉头紧锁。“湖底阴气未散,反而更浓了。刚才破阵时,好像惊动了什么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母亲魂魄虽已脱困,但九灯阵崩塌后,残留的怨力无处可去,极可能引来别的东西——尤其是那些专食残魂的水妖。
果然,湖面忽然泛起一圈圈黑纹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,迅速扩散。水下传来“咕噜咕噜”的低鸣,听着不像鱼,倒像有人在水底笑。
“不好!”我一把将母亲魂影护在身后,拔出腰间黑刃,“阿蛮,弓准备!小福,别念咒了,赶紧画张‘避水符’贴我背上!”
“啊?贴你背上?”朱小福手忙脚乱翻包袱,“我、我只有‘驱蚊符’和‘防打嗝符’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就打个嗝试试!”阿蛮已经搭箭拉弓,箭尖燃起一道赤红符火,“厉锋,三点钟方向,水下十尺,有东西在动!”
话音未落,湖面“哗啦”炸开,一条长满鳞片的触手猛地卷向岸边!那玩意儿通体漆黑,布满吸盘,每个吸盘里竟嵌着一张扭曲的人脸,正发出凄厉哀嚎。
“是噬魂水蛭!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它吞过太多冤魂,成了精怪!”
我咬牙冲上前,黑刃横劈,刀锋燃起幽蓝火焰——这是黑骑护卫秘传的“焚魂斩”,专克阴邪。刀刃砍进触手,黑血喷溅,腥臭扑鼻。
“呕——”朱小福当场干呕,“这味儿比我家腌了三年的臭豆腐还冲!”
“少废话!”阿蛮一箭射出,符火箭精准钉入触手根部,火焰顺着伤口蔓延,“厉锋,它怕火!”
我趁机回身,将母亲魂影轻轻推给苏婉:“带她先走!我和阿蛮断后!”
苏婉点头,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瓶,倒出几粒丹药塞进嘴里,又将另一颗喂给母亲魂影。“这是‘凝魂丹’,能稳住她的形体,撑半个时辰。”
这时,湖中又冒出两条触手,疯狂抽打岸边岩石,碎石飞溅。
“完了完了!”朱小福抱头鼠窜,“我的《太乙符箓初解》还在包袱里没拿出来!那书上说对付水蛭要用‘金针封穴法’,可我连针都没带!”
“你带的是不是全是零食?”阿蛮怒吼。
“呃……还有半包桂花糖。”
我一边格挡触手攻击,一边咬牙道:“小福,你包袱里有没有《玄枢丹经》的抄本?”
“有啊!前两天刚从皇城藏书阁顺……借来的!怎么了?”
“那书第三十七页,写的是‘化阴为阳丹’的配方!快翻出来!”
朱小福愣了一秒,突然眼睛一亮:“你是想现场炼丹?在这儿?”
“对!苏婉会炼,缺的就是方子!”
“好嘞!”他立马扑向包袱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却奇迹般准确抽出一本泛黄册子,高高举起,“找到了!第三十七页——‘取阳燧石粉三钱,配朱砂、雄黄、晨露……’”
苏婉接过书,一边背诵一边从药囊里抓材料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她咬破指尖,在掌心画了个简易丹炉符,口中念诀:“天地为炉,阴阳为炭,疾!”
掌心腾起一团白焰,药材投入其中,瞬间熔炼成一颗赤红丹丸。
“接着!”她将丹丸抛给我。
我凌空接住,毫不犹豫吞下。一股滚烫热流自丹田炸开,浑身经脉如被烈阳照透。黑刃上的火焰骤然转为金红!
“焚魂•炽阳式!”我暴喝一声,纵身跃起,一刀劈向湖心。
刀光如日轮坠落,湖水被生生劈开一道沟壑。水下传来一声尖锐惨叫,整条噬魂水蛭从湖底翻出,浑身冒烟,鳞片焦黑。
“就是现在!”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其七寸。
水蛭挣扎几下,轰然沉入湖底,湖面恢复平静,只剩一圈圈涟漪。
我喘着粗气落地,腿一软差点跪倒。那丹药后劲太猛,五脏六腑像被火烤过。
“厉大哥,你没事吧?”朱小福赶紧扶我,顺手塞了颗糖过来,“吃点甜的压压火?”
我瞪他一眼,却还是接了过来。
苏婉走到湖边,望着水面,轻声道:“它没死,只是重伤逃了。这湖底……恐怕不止一只。”
阿蛮收起弓,啐了一口:“管它几只,再来就烤成串!”
我望向远处天际,晨光微露。母亲魂影靠在苏婉肩上,安静如睡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天快亮了。回城之前,还得去趟藏书阁——那本《玄枢丹经》原版,三天前失窃了。我怀疑,有人故意让我们拿到假抄本。”
朱小福脸色一白:“那、那我这本……”
“是真是假,回去就知道了。”我拍拍他肩膀,“不过,你顺书的时候,没被人看见吧?”
他嘿嘿一笑:“放心,我可是穿着隐身符去的!”
晨雾渐起,星落湖畔的芦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刚才那场恶战从未发生。我将黑刃归鞘,刀柄上残留的灼热仍未散尽,掌心被烫出几道红痕,隐隐作痛。
朱小福一边翻着包袱清点“战利品”,一边嘀咕:“隐身符用了三次就失效了,下次得找苏姑娘多画几张……哎哟!”他忽然被自己绊了一跤,怀里的书册哗啦散开,其中一本封面写着《玄枢丹经•乙卯抄本》,墨迹新鲜得像是昨夜刚誊的。
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,眉头微蹙:“纸是新桑皮纸,但墨里掺了沉香灰——这是内府监专用的防伪法。若真是偷来的,不该用这种纸。”
阿蛮抱臂站在一旁,冷哼一声:“也就是说,有人故意把真书做成假样,引我们上钩?”
我沉默片刻,望向远处皇城方向。天边已泛鱼肚白,城楼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藏书阁失窃案发生在三日前,恰好是我母亲魂魄被困九灯阵之时。时间太巧,巧得令人脊背发凉。
“先回城。”我说,“但别走官道。绕西山小径,从旧坊市入城。”
朱小福苦着脸:“可那条路要经过‘哭坟岗’啊!听说最近有夜游尸出没,专抓半夜念错咒的小道士……”
“那你路上别说话。”阿蛮一把拎起他后颈,“省得招鬼。”
我们一行人沿着湖岸往西行去。晨露打湿了衣摆,脚步踩在草叶上发出细碎声响。母亲魂影由苏婉以青玉瓶温养,此刻安静如烟,只偶尔在风起时微微颤动,似有未尽之语。
行至半山腰,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笛声。曲调清越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婉,仿佛有人在月下低泣。
“谁在这时候吹笛?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“该不会是……水蛭精变的吧?”
苏婉凝神听了一阵,轻声道:“不是妖物。是‘引魂调’,古礼中送亡者归冥所用。吹笛之人,懂阴阳之术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这曲子……母亲生前最爱听。每逢清明,她总坐在院中老槐树下,让我吹给她听。可自她病逝后,我再未碰过那支竹笛。
笛声渐近,林间小径转出一人。白衣胜雪,广袖飘然,手中执一支青玉笛,面容清俊如画,眉间却有一道淡金色的封印纹路。
他看见我们,笛声戛然而止。
“厉锋?”他开口,声音如玉石相击,“你竟还活着。”
我瞳孔一缩——此人我从未见过,他却知我姓名。
“你是谁?”我手按刀柄,警惕问道。
他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我身后母亲魂影上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:“我是你母亲故人。当年她托我照看一物,如今,该还给你了。”
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。镜面斑驳,背面刻着九盏灯纹,正是九灯阵的核心法器——归魂鉴。
我浑身一震。此物早该随阵毁而碎,怎会完好无损?
“阵虽破,魂未散。”他缓步走近,将铜镜递来,“你母亲留了一句话:‘若见镜中无影,莫信眼前人。’”
我接过铜镜,镜面映出我的脸,却不见身后众人身影——唯独母亲魂影,在镜中清晰如生。
风忽然停了。
四周寂静得可怕。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:“厉大哥……你镜子里,照得出我吗?”
我没回答,只盯着镜中母亲。她缓缓抬起手,指向白衣人身后——那里,空无一物,却有一缕极淡的黑气,正悄然缠上他的脚踝。
我猛地抬头:“小心!他背后有东西!”
白衣人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
话音未落,他周身骤然亮起无数符文,如星辰流转。那黑气尖叫一声,化作飞灰。
“这世道,”他收起玉笛,转身望向皇城,“连故人都不敢轻易相见了。”
我握紧归魂鉴,心中疑云密布。但此刻,唯有静观其变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白衣人没立刻答,反而低头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,动作慢得像在泡茶。他抬眼时,眸子清亮得不像活人——倒不是说他死了,就是那种……看透太多事、懒得再装的样子。
“沈无咎。”他说,“‘咎’是罪过的咎。”
朱小福在一旁缩着脖子嘀咕:“这名字听着就倒霉,难怪穿白衣服,怕不是刚从自己葬礼上溜出来的?”
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闭嘴!再胡说八道把你扔湖里喂水蛭!”
“别打我!”朱小福抱头鼠窜,结果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星落湖。幸好他怀里那只总爱打盹的灵宠——一只叫“豆包”的黄毛狐狸——猛地跳出来咬住他裤腰带,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。
“豆包救我一命!”朱小福感动得眼泪汪汪。
豆包翻了个白眼,甩甩头,嫌弃地吐掉裤带,蹲到苏婉脚边蹭腿。
苏婉蹲下摸了摸它耳朵,低声对我说:“厉大哥,这人虽能驱黑气,但归魂鉴本该由守界司保管。他一个外人,怎会持有核心法器?还知道你娘的事……太巧了。”
我点头,手却没松开刀柄。
沈无咎似乎听到了,轻笑一声:“守界司?呵,那群人早烂透了。三年前妖潮破城,他们第一个卷了库银跑路,连结界符都忘了补。若非如此,你娘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我心里一紧,喉头发涩。
母亲死于守界失职,这是黑骑护卫内部最痛的旧疤。可这人怎么知道?
“你说我娘托你带东西给我?”我盯着他,“是什么?”
沈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簪,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——正是母亲生前最爱戴的那支。
我伸手去接,指尖刚触到玉簪,忽觉一阵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!
“别碰!”苏婉急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玉簪骤然碎裂,一道血符腾空而起,在空中化作一张扭曲人脸,嘶吼着朝我扑来!
“噬魂咒!”阿蛮拉弓搭箭,三支符箭连发,“嗖嗖嗖”钉入那鬼脸眉心、咽喉、心口。可符箭竟如泥牛入海,毫无作用。
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地上:“完了完了!这是阴司禁术!只有用活人魂魄炼成的咒!”
我咬牙,体内玄枢真气暴涌,正要硬抗——
“等等!”苏婉突然大喊,“厉大哥,别运功!那是诱饵!”
她飞扑过来,一把扯下我腰间挂着的《玄枢丹经》假抄本,撕开封面,抽出夹层里一张泛黄的纸——竟是半张地图!
与此同时,那鬼脸在离我鼻尖三寸处“噗”地炸开,化作一团黑烟,迅速钻入湖面。
湖水翻涌,星落湖底传来沉闷的轰鸣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脸色惨白,“水蛭王要醒了!上次那只只是幼崽!”
阿蛮骂了句脏话,迅速退到我身边:“怎么办?打还是跑?”
我盯着沈无咎:“你故意引它出来?”
沈无咎神色平静:“不引它,你怎么信我?你娘临终前说,唯有水蛭王腹中藏有‘真经残页’,那才是解开妖祸源头的关键。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怒道,“拿我们当诱饵?”
“不是诱饵。”沈无咎望向湖心,“是钥匙。厉锋,你身上有你娘的血,只有你能靠近它而不被吞噬。”
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啊。那就赌一把。”
“厉大哥!”苏婉急了。
我拍拍她肩:“放心,我还没死。再说……”我瞥了眼朱小福怀里打哆嗦的豆包,“你家狐狸刚才咬他裤带的时候,是不是偷偷往他鞋里塞了定魂香?”
朱小福一愣:“啊?我没……”
豆包立刻竖起尾巴,一脸无辜。
苏婉噗嗤笑出声,紧张稍缓。
“走。”我拔刀,刀刃映着湖面幽光,“趁它刚醒,脑子还不清醒。”
湖面的水纹一圈圈荡开,像被无形之手搅动。星落湖向来澄澈如镜,可此刻却泛着诡异的墨绿,仿佛整片湖水都被某种沉睡千年的邪物浸染。
我们五人站在湖畔石矶上,风里带着腥气,湿冷刺骨。沈无咎立于最前,白衣未动,连发丝都似凝在空中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湖心——那里,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缓缓上浮,水面随之隆起,如同有座山从湖底升起。
“它来了。”阿蛮低声道,手中弓弦绷紧,指节泛白。
我握刀的手心微微出汗,但心反而静了下来。娘亲临终前的事,我一直不敢细想。她身为守界司副使,本不该死于妖祸;可那一夜,结界崩裂,黑雾漫城,她独自断后,再也没回来。如今这水蛭王腹中竟藏有真经残页……若真能解开妖祸源头,哪怕九死一生,也值得一试。
“豆包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黄毛狐狸耳朵一竖,抬头看我。
“你刚才塞定魂香,是怕我魂魄被噬?”我问。
豆包歪头,眼神狡黠,尾巴轻轻一甩,像是默认。
朱小福这才反应过来,低头扒拉鞋袜:“我说怎么脚底凉飕飕的!好你个豆包,偷偷给我塞香也就算了,还往我袜子里塞三张?!”
苏婉忍俊不禁,又赶紧收敛神色:“定魂香能护神识不散,但撑不了太久。水蛭王乃阴煞所化,专食修士精魄,尤其嗜血亲缘者……厉大哥,你千万不能让它咬破皮。”
我点头,深吸一口气,玄枢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不再暴涌,而是如溪流般温顺地护住心脉与识海。
湖心轰然炸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