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魂鼎……”我喃喃,“那玩意儿不是前朝禁术?早该烧成灰了。”
“灰是烧了,人没烧干净。”阿蛮“啪”地绷紧弓弦,眼神冷得能刮下霜,“我昨夜收到黑骑密信,皇城地宫最近阴气冲天,连守夜的乌鸦都疯了,见人就啄眼珠子。”
朱小福正啃着最后一口团子,闻言差点噎住,慌忙拍胸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那咱们还在这儿吹风?赶紧跑路啊!”
“跑?”我冷笑,“他既然用分魂引我们入忆界,就是想耗我心神。现在小满刚救回来,他必会趁我记忆不稳时动手。”我摸了摸腰间断刃——那是从忆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,刃口还沾着亡魂的黑灰。
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轻但稳:“厉大哥,你右手小指在抖。”
我一愣,下意识攥紧拳头。确实,从忆界出来后,这手就时不时发颤,像被看不见的线扯着。那是噬魂引的后遗症,记忆越丢,身体越不受控。
“得找个地方稳住你魂魄。”苏婉从包袱里掏出个小瓷瓶,“这是我师父留的‘定魂露’,用百年槐花和晨露炼的,喝一口能压三天。”
“槐花?”朱小福眼睛一亮,“那玩意儿能泡茶不?我听说喝了能看见前世……”
“能看见你被妖吃了。”阿蛮翻个白眼,突然抬手一箭射向对岸芦苇丛!
“嗖——”
箭尖钉入泥地,芦苇哗啦分开,一只浑身湿透的黑猫窜出来,绿眼直勾勾盯着我们。可那猫走路姿势怪异,脊背弓得像人佝偻着。
“不是猫。”我低喝,“是‘影狸’,专吃失魂人的记忆。”
话音未落,那“猫”猛地张口,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!四周水面骤然翻涌,七八道黑影从河底钻出,全是半透明的人形,拖着水草和铁链——是被万魂鼎吸走的冤魂!
“符来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掏黄符,结果摸出个油纸包,“哎呀拿错了!这是团子馅儿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连珠三箭,箭矢燃着朱砂火,逼得冤魂后退。但影狸已扑到我脚边,利爪直掏心口!
我侧身闪避,断刃横扫,却砍了个空——那畜生化作黑烟散开,又在我背后聚形。糟了,记忆模糊,连刀都握不稳……
“接着!”苏婉突然把瓷瓶砸向我面门。
我本能接住,瓶塞已开。一股清苦香气钻入鼻腔,脑中混沌竟清明几分。就是现在!我反手将断刃插进影狸眼眶,它发出凄厉惨叫,化作一滩黑水。
冤魂们见状,齐齐尖啸,朝小满扑去!
“找死!”阿蛮怒吼,弓弦拉满如月。可距离太近,箭来不及……
千钧一发,朱小福突然跳到小满身前,双手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!吃我——糯米团子神雷!”
他竟把最后一点团子渣往地上一摔!
“噗”一声轻响,团子没炸,只溅了影狸一脸糯米粉。那畜生愣住,竟伸出舌头舔了舔,眼神突然呆滞,摇摇晃晃坐下了,像只真猫。
我们都傻了。
“这……这招管用?”朱小福自己都懵了。
苏婉噗嗤笑出声:“糯米辟邪,你歪打正着了。”
冤魂见影狸退怯,也迟疑不前。河面雾气渐浓,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“哗啦”声——更强的东西来了。
“走!”我抱起小满,“去虬龙涧!那里有前朝镇妖碑,能暂避。”
一行人冲进山涧。石壁湿滑,藤蔓垂挂如鬼手。刚转过弯,忽见前方站着个穿蓑衣的老翁,背对我们钓鱼。
“此路不通。”老翁头也不回,声音沙哑,“除非留下买路钱。”
阿蛮箭已上弦:“老头,让开!”
老翁缓缓转身——蓑衣下竟是张青面獠牙的脸,嘴角裂到耳根!
“买路钱……”他嘶嘶笑,“就用你们的记忆换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又是九皇子的手段!这老妖定是守在涧口的“守忆鬼”,专截逃魂。
“记忆?”我忽然笑了,从怀里掏出那团被体温焐热的糯米团子,“我只有这个。”
老妖鼻子抽动,眼中贪婪一闪:“糯米?给我!”
我假装递过去,却在它伸手刹那,猛地将团子塞进它嘴里!
“唔?!”老妖愣住,随即浑身冒烟,惨叫着捂脸后退,“甜……太甜了!老子最恨甜食!”
原来这老鬼生前是苦役,一辈子没吃过糖,最恨甜味。
“趁现在!”我低吼。
阿蛮一箭射穿它咽喉,苏婉撒出药粉迷眼,朱小福连滚带爬往前跑:“快快快!前面有块红石头,我梦见它能挡妖!”
我们冲过老妖,拐进窄缝。身后传来震天怒吼,但声音越来越远——镇妖碑的结界起效了。
石缝尽头豁然开朗,是一处背山面水的幽谷。溪流清浅,碎石铺底,几株野梅开得正盛,白瓣落水无声。我将小满轻轻放在一块青苔覆盖的岩石上,她呼吸虽弱,却已平稳许多。苏婉蹲下身,指尖搭在她腕间,眉头微蹙:“魂魄归位了大半,但还缺一缕——被万魂鼎抽走的那一丝,若不寻回,迟早会成痴儿。”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得像条刚捞上岸的鱼,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油纸包,喃喃道:“团子没了……连渣都没了……”
“命还在就行。”阿蛮收弓入鞘,目光扫过四周,“这地方太静,静得反常。虬龙涧传说有镇妖碑,可碑呢?”
我环顾山谷,只见中央一块断碑半埋土中,碑面斑驳,字迹模糊,唯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横贯其上,似被巨力劈开。那裂痕边缘泛着暗红,仿佛干涸的血。
“碑被人毁过。”苏婉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在碑前轻轻一抛。铜钱落地未响,竟直接沉入泥土三寸,纹丝不动。“结界残破,压不住东西了。”
话音未落,谷口雾气忽然翻涌如潮,一道黑影掠过树梢,快得几乎看不清形貌。但那气息——阴冷、粘稠,带着熟悉的腐香。
“九皇子的人?”阿蛮手按刀柄,眼神锐利如鹰。
我摇头:“不是人。是‘饲魂使’,专替万魂鼎喂养生魂的傀儡。”喉头一紧,忆界中的画面又浮上来:那夜火光冲天,母亲将我推进枯井,自己转身迎向那群披着人皮的怪物,怀里还抱着一碗没来得及喂我的糯米粥……
“厉大哥!”苏婉一把扶住我肩膀,“别想!定魂露药效快过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。右手小指又开始不受控地抽搐,指尖隐隐发黑——噬魂引正在侵蚀经脉。
“得尽快离开这里。”我咬牙道,“镇妖碑撑不了多久,饲魂使既至,说明九皇子已锁定我们方位。”
“可小满还不能动。”朱小福急得抓耳挠腮,“要不……我背她?”
“你连团子都背不住。”阿蛮嗤了一声,却还是解下腰间皮囊,倒出几粒黑丸,“这是‘匿息丹’,含在舌下,可遮掩活人气。但最多撑两个时辰。”
苏婉点头:“够了。我知道一条古驿道,从谷后穿林而上,可通青崖观。观主是我师父旧友,或许能借他观中‘净心钟’稳住小满魂魄。”
“青崖观?”我心头一震,“那不是三十年前被雷劈塌的废观?”
“表面塌了,地宫尚存。”苏婉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光,“而且……观中藏有一卷《九幽引魂图》,记载万魂鼎最初炼制之法。若能找到,或可逆推破解之术。”
我沉默片刻,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脊。九皇子既然敢用分魂术引我入忆界,必已布下天罗地网。逃,终究不是办法。唯有直面那口鼎,才能斩断这轮回的噩梦。
“走。”我背起小满,将断刃重新系紧腰间,“但路上若遇阻拦——不必留手。”
阿蛮嘴角一扬,弓弦轻颤:“早等着这句话。”
朱小福慌忙把匿息丹塞进嘴里,结果呛得直咳嗽:“哎哟!这味儿比团子馅儿还冲!”
苏婉忍俊不禁,递给他一片槐叶:“含着,压苦。”
我们悄然绕过断碑,踏入后谷密林。林中无风,枝叶却簌簌作响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。脚下的落叶厚软,踩上去悄无声息,如同踏在亡者的梦上。
行至半山腰,忽见前方一棵老槐树下,悬着一盏纸灯笼。灯未点,却泛着幽幽青光。
“停。”我抬手示意。
阿蛮眯眼:“灯上有符——是‘引路幡’,专诱迷途魂。”
朱小福缩脖子:“该不会……又是陷阱吧?”
苏婉却凝视那灯良久,忽然轻声道:“灯穗上系的是青丝线……是我师父惯用的结法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若真是故人所留,或许是条生路;若是九皇子仿造,便是催命符。
正犹豫间,灯笼忽然无风自动,缓缓转向我们,灯面浮现出一行血字:“魂归处,非鼎中,而在汝心。”
字迹转瞬即逝,灯笼“啪”地一声自燃,化作灰烬飘散。
林间死寂。
灰烬还没落地,阿蛮已经搭箭上弦,弓弦绷得像她绷紧的眉头:“谁在装神弄鬼?出来!”
我按住她的手腕,低声道:“别乱动。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
虬龙涧本就阴湿,可眼下连虫鸣都听不见了,连风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我盯着那团灰烬飘落的方向——地面竟没留下一点痕迹,仿佛刚才那盏灯从未存在过。
“厉大哥,”苏婉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看涧底。”
我顺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幽深涧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,雾里隐约有影子晃动,不是人形,也不是妖形,倒像是……人影的倒影,却在往上爬。
“影狸又来了?”朱小福一哆嗦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,“我、我这次带了‘镇影符’!虽然……可能有点受潮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符纸“噗”地冒了股青烟,焦了一角。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你那符是拿去蒸包子了吧?”
“冤枉啊!”朱小福急得直跳脚,“这可是我从老君庙后山捡的——哦不,是‘请’的!”
我没理他们斗嘴,眯眼盯着那雾。不对,那不是影狸。影狸虽能化影,但动作迅捷如猫,而这些影子……慢得像在拖拽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“退后。”我抽出腰间黑刃,刀锋映着微光,竟隐隐泛出一丝青芒——这是灵力觉醒的征兆。自从进了忆界,我的刀就不太对劲了,仿佛它也记得什么。
苏婉却没退,反而往前半步,轻声道:“等等……它们好像在哭。”
我一愣。
细听之下,雾中果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极了孩童夜半梦魇时的抽泣。可这地方,哪来的孩子?
“别被迷惑!”阿蛮低喝,“九皇子最擅长用哭声勾魂,上次在槐林,三个弟兄就是这么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懂。
可苏婉忽然蹲下身,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银针,咬破指尖,滴了一滴血在针尖上,然后轻轻插进地面缝隙。
血珠顺着针身滑落,竟被泥土“吸”了进去。
“不是幻术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神坚定,“是真魂。被困在这里的亡魂,不是敌人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万魂鼎炼化万魂,但若这些魂魄未被炼化,只是被强行拘在此地……那九皇子的目的,或许不只是炼魂,而是——养魂?
“喂!你们看我干嘛?”朱小福突然尖叫,“我脸上长蘑菇了?”
我们齐刷刷转头——他背后,不知何时贴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孩影子,正咧嘴笑,嘴角裂到耳根。
“啊——!”朱小福一蹦三尺高,符纸乱飞,其中一张糊在了阿蛮脸上。
阿蛮一把扯下符,怒道:“再乱扔符,我就把你射成筛子!”
我却没动。那小孩影子……没有恶意。它只是……看着我们,眼神里全是委屈。
“你……想说什么?”我试探着问。
影子伸出小手,指向涧底深处。
就在这时,我胸口忽然一烫——那枚从不离身的残破玉佩,竟微微发亮。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,自家人被屠那夜起,它就再没反应过。
苏婉也注意到了,轻声道:“玉佩……在回应那盏灯的话?‘魂归处,非鼎中,而在汝心’……”
我猛地明白过来。
万魂鼎之所以能炼魂,是因为它能吞噬执念。而我的执念……是复仇。可若放下执念,魂便不为鼎所控。
“我懂了。”我握紧玉佩,“不是要毁鼎,是要……放魂。”
话音刚落,涧底雾气骤然翻涌,无数影子浮出,密密麻麻,却不再逼近,只是静静站着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朱小福腿还在抖,但还是颤巍巍掏出最后一张符:“那个……要不……我试试‘安魂咒’?虽然我只会唱调,不会念词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阿蛮翻白眼,却悄悄把箭收回了箭囊。
苏婉走到我身边,轻声问: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将手按在心口。
不是杀戮,不是仇恨,而是……回忆。
母亲煮的桂花粥,父亲教我握刀时的掌温,妹妹偷偷塞给我的糖画……
那些我以为早已被血洗掉的温柔,原来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。
玉佩骤然爆发出柔和青光,如涟漪般扩散。所有影子在光中缓缓跪下,然后化作点点萤火,升向夜空。
林间,终于响起第一声虫鸣。
“哇……”朱小福看得眼都直了,“厉大哥,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拜了月老?这光也太……温柔了吧?”
阿蛮一脚踹过去:“滚!”
我睁开眼,却发现涧底雾散处,站着一个穿青布裙的老妇人,背对我们,手里提着一盏未点燃的青丝灯。
苏婉失声:“师父?!”
老妇人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小婉,你终于来了。还有……厉锋,你比你爹当年,更懂得‘留一线’。”
我浑身一震——她认识我父亲?
可下一瞬,老妇人身影如烟消散,只留下那盏灯,静静躺在石上。
我走过去,拾起灯。灯底刻着两个小字:“归心”。
朱小福凑过来,一脸八卦:“所以……咱们现在是被高人罩着了?”
阿蛮冷笑:“罩你个头!九皇子的人,怕是已经摸到涧口了。”
果然,远处传来马蹄声,沉而急。
我握紧灯,低声道:“走。这次,我们主动出击。”
苏婉点头,顺手塞给我一颗药丸:“提神的,加了薄荷,不苦。”
我一愣,含住,清凉瞬间冲散疲惫。
我们沿着涧侧小径疾行,青丝灯在手中轻若无物,却仿佛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。那老妇人是谁?她为何认得父亲?又怎会知道“留一线”这句家训——那是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用尽最后一口气说的。
“厉大哥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苏婉边走边回头望我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不是玉佩反噬了?”
我摇摇头:“不是。只是……有些事,我好像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阿蛮走在最前头,耳朵却竖得老高,冷不丁插话:“现在不是想家事的时候。前面岔路,左是回龙岭,右是断魂坡——九皇子的人若真追来了,必选右边。那边地势险,好设伏。”
朱小福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,一边擦汗一边嘟囔:“可咱们刚放了那么多魂,灵气波动那么大,他们说不定已经锁定了位置……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沟里,被阿蛮一把拎住后领。
“再啰嗦,我就把你扔下去喂山魈。”她语气凶狠,手却稳稳地把他拽了回来。
我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丝灯。灯芯虽未燃,但灯罩内壁竟隐隐浮现出细密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符文,随着我心跳微微闪烁。
“等等。”我忽然道,“别走右边。”
三人齐刷刷看向我。
“九皇子要的是‘养魂’,不是杀人。”我缓缓道,“他不会在断魂坡设伏——那里阴气太重,反而会干扰魂体凝聚。他一定在回龙岭等我们。”
苏婉眼神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他料定我们会以为他设伏于险地,所以反其道而行?”
“不止。”我握紧灯柄,指尖触到“归心”二字,心头莫名一静,“他想引我们去回龙岭——因为那里,有我爹当年埋下的东西。”
阿蛮眉头一拧:“你爹?可你不是说……全家都被屠尽了?”
“是屠尽了。”我声音低沉,“但父亲死前,曾托人将一卷《镇魂图》藏于回龙岭古庙地窖。他说,若有一日万魂鼎现世,此图可封其三窍。”
朱小福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那咱们还等什么?赶紧去啊!”
“不行。”苏婉忽然按住我的手臂,“厉大哥,你刚才动用了心魂之力,强行共鸣万魂,灵脉已有裂痕。若再强行催动《镇魂图》,怕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懂。轻则经脉逆行,重则魂散如烟。
我苦笑:“可若不去,九皇子一旦完成‘养魂阵’,那些未散之魂便会化为怨傀,届时不只是大周,整个九州都将沦为炼狱。”
林间风起,吹得青丝灯轻轻晃动。灯影摇曳间,我仿佛又看见母亲站在灶前熬粥的身影,听见妹妹咯咯笑着把糖画塞进我嘴里:“哥,甜不甜?”
甜。怎么会不甜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灯收入怀中,对三人道:“走回龙岭。但这一路,听苏婉安排——她若说停,我们就停;她说缓,我们就缓。我不拿命赌,也不让你们陪我赌。”
阿蛮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嗤笑一声:“行啊,厉锋,你总算有点人样了。”
朱小福抹了把脸,小声嘀咕:“那……我能先吃颗提神丸吗?我腿软……”
苏婉无奈地从药囊里摸出一颗递给他,又悄悄塞给我一颗,这次是淡紫色的。
“这是?”我问。
“安脉丹。”她耳尖微红,“加了点……我家祖传的雪莲蜜。真的不苦。”
我含住,一股温润清甜自舌尖蔓延,仿佛连骨子里的疲惫都被轻轻抚平。
远处马蹄声渐近,却诡异地慢了下来,似在犹豫。
我们隐入林深处,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,照在青丝灯上,竟映出一行极淡的字迹:“归心者,非止于放,亦在于守。”
古井边的青苔湿滑,我蹲在井沿上,指尖轻触那行刚从青丝灯映出的字迹,心头一紧。“归心者,非止于放,亦在于守。”这话说得玄,可眼下哪有工夫参禅?
“厉大哥,你别老盯着那破灯看啦!”阿蛮蹲在几步外,一边擦弓弦一边嘟囔,“再看也看不出个媳妇儿来。”
我懒得理她,只把青丝灯小心收进怀里。苏婉站在井口旁,俯身探了探,皱眉道:“井水有异,腥气重,怕是底下藏了东西。”
朱小福缩在树后,嘴里还嚼着提神丸,含糊不清地说:“该不会……又是九皇子的养魂阵眼吧?上次虬龙涧差点没把我魂吓飞!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喝一声,手已按上腰间黑刃。井底忽然传来“咕噜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苏婉却突然伸手拦住我:“等等!井壁有符——是镇魂图残页的笔意!”
我眯眼细看,果然在井内青砖缝隙间,隐约可见几道淡金纹路,与父亲留下的《镇魂图》如出一辙。心头猛地一跳——难道《镇魂图》不止一页?九皇子拿走的,只是其中一部分?
正想着,井水“哗啦”一声炸开!一道黑影裹着腥风直扑苏婉面门!
“小心!”阿蛮弓弦一响,箭矢破空而至,却在半途被黑影一爪拍碎。那东西落地无声,身形佝偻,双目赤红,指甲长得能当匕首使——是个被炼成尸傀的修士!
我拔刀迎上,黑刃划出一道寒光,直取其咽喉。尸傀竟不闪不避,反手一抓朝我心口掏来。刀锋入肉三寸,它却像感觉不到疼,动作反而更快!
“它心窍被封了!”苏婉急喊,“打天灵盖!”
我侧身翻滚,顺势甩出袖中短匕,正中尸傀眉心。它动作一滞,但下一秒,整张脸“咔嚓”裂开,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虫!
“呕——”朱小福当场干呕,“这比我家腌酸菜缸里的蛆还恶心!”
阿蛮骂了句脏话,连发三箭,箭尖皆淬了苏婉特制的“焚魂散”。黑虫遇火即燃,尸傀终于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。
我喘着粗气站起,胸口隐隐作痛——安脉丹的药力正在消退,心魂之力的反噬又来了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苏婉快步过来,手指搭上我手腕,眉头紧锁,“不能再硬撑了。”
“没时间歇。”我咬牙道,“九皇子既然在此布阵,说明回龙岭不远。我们得抢在他完成万魂鼎祭炼前截住他。”
朱小福突然指着井底:“你们看!井水退了!”
果然,刚才激战时井水翻涌,此刻却迅速下落,露出井底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。石板中央,嵌着半卷泛黄绢帛。
“《镇魂图》下半卷!”我心头一热,纵身跃下。
刚落地,脚下石板却“咔”地一转!整口井瞬间塌陷,我坠入更深的地穴。头顶传来阿蛮的惊呼:“厉锋!”
黑暗中,我本能御剑——黑刃离鞘,悬于足下,稳住身形。借着剑光,只见四壁皆是白骨,中央一座青铜小鼎正缓缓旋转,鼎口飘出缕缕黑烟,凝成一张张痛苦人脸。
“万魂鼎分鼎?”我心头一沉。原来九皇子在各地设下子鼎,以亡魂养主鼎!
正欲毁鼎,身后忽有阴风袭来。我旋身挥剑,却见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至,手中拂尘轻扬,竟将我的剑气尽数化去。
“小友杀气太重,不利养魂。”那人声音清冷,面容俊秀,却眼神空洞,宛如活死人。
“你是谁?”我横剑戒备。
“贫道玄微子,九皇子座下护法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听闻黑骑护卫厉千户心魂受损,仍强行动用杀伐之术……不如,让我替你‘解脱’?”
话音未落,他拂尘一抖,数十道银丝如毒蛇般袭来!
我御剑腾空,黑刃斩断银丝,却觉胸口剧痛,一口血涌上喉头。玄微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心魂已裂,你还撑得住几招?”
就在这时,井口上方传来一声娇喝:“接住!”
一道绿光砸下——是苏婉扔下来的药瓶!同时,阿蛮的箭矢穿透地穴顶壁,直射玄微子后心!
玄微子冷笑,拂尘回卷,箭矢寸断。但他没料到,箭杆中竟藏着朱小福画的“爆符”!
“轰!”火光炸开,烟尘弥漫。
我趁机吞下药丸,一股清凉直透心脉。虽不能痊愈,但足以再战一轮!
“玄微子!”我咬牙低吼,“你拘魂炼魄,与妖何异?”
他神色不变:“大道无情,成仙路上,些许亡魂算得了什么?”
“放屁!”阿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老娘一箭射穿你那张假仙脸!”
玄微子终于色变,拂尘狂舞,欲封井口。我却已冲至万魂子鼎前,黑刃狠狠劈下!
鼎身裂开,黑烟哀嚎四散。玄微子怒极:“你毁我百年基业!”
“你的基业,是踩着百姓骨头堆的。”我冷冷道,“今日,我替他们讨债。”
话音未落,苏婉的声音从井口传来,清亮如铃:“厉锋,归心守魂,莫被恨意吞噬!”
我心头一震,手中刀势微缓,却更稳、更准。
玄微子见势不妙,化作一道白烟欲逃。阿蛮早候在外头,一箭穿烟,正中其肩!
“跑?门儿都没有!”她叉腰大笑,“老娘今天专治各种装神弄鬼!”
朱小福在旁边举着桃木剑,一脸认真:“贫道……哦不,小道在此镇守东南角!”
玄微子被阿蛮一箭钉在井壁,白烟溃散,显出真身——那张俊秀的脸已扭曲如鬼,半边皮肉焦黑,显然是爆符所伤。他咬牙低笑:“你们……毁我子鼎,断我魂引……九皇子不会放过你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