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眯眼一瞧,果然见他心口处鼓起一块。
“掩护我!”我低喝一声,猛地冲出。
骷髅头迎面咬来,我侧身闪避,肩头却被刮出三道血痕。疼得眼前发黑,但我不管不顾,一刀劈向他袈裟!
“铛!”刀刃竟被一层黑气弹开。
“没用的。”玄阴子狞笑,“你杀不了我——除非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忽然浑身一僵,低头看向自己胸口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插进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。
“你……”他瞪大眼。
苏婉站在十步外,手还保持着投针姿势,声音清冷:“你说得对。他杀不了你。但我可以。”
玄阴子喉头咯咯作响,黑气从七窍喷涌而出,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,最后“噗”地化作一堆灰烬。
林间骤然安静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擦着汗:“我的娘……苏姑娘,你还会暗器?”
苏婉收起针囊,淡淡道:“医者救人,亦能杀人。只是……不到万不得已。”
我喘着粗气,抹了把脸上的血:“走。天亮前必须赶到慈恩寺。”
刚迈步,忽听身后废墟方向传来一声轻叹。
回头望去,晨雾中,似有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,朝我们微微颔首——正是小满。
那白衣身影立在废墟断垣之间,晨雾缭绕,如烟似幻。她没说话,只是朝我们轻轻一点头,便转身隐入林后薄霭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“小满!”我下意识喊了一声,脚步已迈出去半步。
苏婉却伸手拦住我:“别追。她若想见我们,就不会只露一面。”
阿蛮皱眉盯着她消失的方向,箭囊轻响:“这丫头……越来越神出鬼没了。”
朱小福瘫在地上还没缓过劲,闻言嘟囔:“说不定是魂儿呢?刚才那一战,我差点以为自己也成工怨尸了。”
我没理他,只觉肩上伤口火辣辣地疼,血又渗了出来。低头一看,衣袖早已湿透,连刀柄都沾了暗红。苏婉默默递来干净布条,我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手,冰凉。
“你刚才那针……”我一边包扎一边问,“是‘七绝封脉针’?”
她微微颔首,目光却飘向远处山道:“家师曾言,玄阴子当年叛道,靠的就是一具‘骨傀替身’,真身藏于骨珠之中。唯有以银针封其心窍三寸,才能破其不死之术。”
“难怪他话说到一半就僵住了。”阿蛮插嘴,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敬意,“苏姑娘,你早看出来了?”
“不早。”她轻声说,“只是赌一把。若错了,我们今日都得死。”
林间风起,吹散最后一缕黑气。天光彻底亮了,山鸟重新啼鸣,仿佛刚才的厮杀不过是场噩梦。可地上焦黑的尸灰、碎裂的晶核,还有我肩头未干的血,都在提醒我们——这不是梦。
我们继续前行,脚步却比先前慢了许多。山路蜿蜒,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如盖,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斑驳光点。朱小福一路上絮絮叨叨,一会儿念叨符纸不够了,一会儿又担心慈恩寺里是不是还有玄阴子的同党。阿蛮懒得听,干脆走在最前头,弓弦始终绷紧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山势渐平,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寺庙轮廓,檐角残缺,钟楼倾颓,正是慈恩寺。
“奇怪。”苏婉忽然停下,“寺门开着。”
我眯眼望去——果然,那扇本该紧闭的朱漆山门,此刻大敞四开,门轴歪斜,像是被人粗暴推开过。门内寂静无声,连乌鸦都不叫。
“小满进去了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。
“或许。”我握紧刀,“但更可能是有人等我们。”
阿蛮冷笑:“玄阴子都死了,还有谁敢拦路?”
“你忘了矿洞里的东西。”苏婉声音很轻,“九皇子封印松动,不止放出旧怨,还可能唤醒更深的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她说得对。当年九皇子镇压的,不只是匠人怨魂,还有矿脉深处那口“幽泉”——传说中连接阴界的裂隙。若幽泉现世,别说慈恩寺,整个青阳郡都可能沦为鬼域。
正想着,忽听寺内传来一声清越钟响。
铛——
钟声悠长,却不似寻常铜钟那般浑厚,反倒带着一丝空灵诡异,仿佛从地底传来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接连九响,余音久久不散。
“九鸣丧钟……”朱小福脸色煞白,“这是超度亡魂的仪式!可现在寺里没人啊!”
我盯着那敞开的寺门,忽然觉得那不是邀请,而是陷阱。
可小满在里面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:“走。进去看看。”
三人跟上。踏入山门那一刻,身后风骤停,林鸟齐喑,仿佛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。
寺内庭院荒草丛生,石阶断裂,香炉倾倒。正殿门楣上“慈恩广被”四字斑驳不堪,其中“恩”字竟被人用利器划去,只剩“慈被”二字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讽刺。
殿内昏暗,佛像蒙尘,供桌上却摆着一碗清水,水面平静如镜。
“有人刚来过。”阿蛮低声道。
我走近供桌,俯身细看——水中倒影,竟不是我的脸,而是一张苍白女子面容,双目紧闭,额心一点朱砂。
“退后!”苏婉突然拽我衣袖。
我猛地抬头,只见佛像背后缓缓转出一人,素衣赤足,手持一盏琉璃灯,灯芯无火自明,映得她眉目如画,却毫无生气。
“小满?”我试探着唤她。
“小满?”我试探着唤她。
那女子缓缓抬眼,眸子漆黑如墨,却无半点神采。她嘴角微微一勾,声音轻得像风吹纸钱:“厉千户,你来迟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小满从不叫我“厉千户”,她总喊我“厉大哥”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蛮低喝一声,弓已拉满,箭尖直指那女子眉心,“这味儿……不是人。”
苏婉迅速从袖中抽出三根银针,指尖微颤却不乱:“尸傀借形,魂未归位。她被什么东西附了!”
朱小福缩在门边,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差点把符纸撕了:“我、我说,要不咱们先撤?这慈恩寺底下连着晶矿洞,阴气重得能腌咸鱼,搞不好是‘地脉怨灵’醒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瞪他一眼,“再废话把你塞进香炉当供品!”
话音未落,那“小满”忽然抬手,琉璃灯猛地一晃,灯芯爆出一团幽蓝火焰。整座大殿瞬间暗了下来,唯有那盏灯如鬼眼般浮动。供桌上的清水“哗啦”一声翻涌起来,水面倒影竟开始扭曲、爬出——一只惨白的手!
“操!”我拔刀出鞘,刀刃映着蓝火,寒光凛冽。黑骑刀法讲究快、准、狠,一刀封喉,不留余地。可眼前这东西,根本没脖子。
那手猛地抓向我的脚踝,我旋身劈下,刀锋斩入手腕,却如砍豆腐——没血,没骨,只有一股刺鼻的腐土味。
“它怕火!”苏婉突然喊道,“朱小福,点你的符!”
“我、我点!”朱小福一咬牙,把符往地上一拍,结结巴巴念咒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呀妈呀符反了!”
符纸“噗”地冒烟,没烧起来,反而卷成一团滚到角落。
阿蛮骂了句脏话,松弦放箭。羽箭破空,直穿“小满”胸口——可那身体只是晃了晃,伤口处渗出晶莹剔透的碎屑,像冰渣,又像……矿晶?
“晶矿洞的怨气凝成了实体!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九皇子当年镇压的不只是工怨尸,还有整条矿脉的冤魂!”
我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里一阵发堵。小满是我在皇城沦陷后唯一想护住的人,若她真被这东西吞了魂……
“让开!”我低吼一声,左手猛地扯下颈间一枚黑铁吊坠——那是黑骑护卫的信物,也是我娘临死前塞给我的。据说沾过龙血,能破邪祟。
吊坠入手滚烫,竟自行发出嗡鸣。
“咦?”朱小福眼睛一亮,“厉哥,你那玩意儿……认主了?!”
我没理他,将吊坠狠狠按在刀脊上。刹那间,刀身泛起赤红纹路,如血脉搏动。我一步踏前,刀光如电,直劈“小满”天灵!
“不要!”苏婉惊呼。
可刀已出手。
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额头的瞬间,那女子忽然睁眼——瞳孔深处,一点金芒闪现。
“厉锋……”她嘴唇微动,声音虚弱却真实,“带我……去矿洞……钥匙在……我怀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整个人化作无数晶屑,簌簌散落,唯有一枚青玉钥匙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
我僵在原地,刀还悬在半空。
“她……刚才清醒了?”阿蛮放下弓,语气难得软了几分。
苏婉蹲下捡起钥匙,指尖轻抚上面刻的符文:“是‘地脉锁钥’,只有小满能带我们进去……否则晶矿洞会塌。”
朱小福凑过来,一脸纠结:“所以……咱们还得钻那鬼地方?听说里头连老鼠进去都变石头!”
“走。”我收刀入鞘,声音沙哑,“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把她魂带回来。”
阿蛮拍拍我肩:“别绷太紧,厉哥。你要是崩了,谁替我们挡妖?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苏婉却忽然抬头,目光灼灼:“厉锋,你颈上那吊坠……是不是当年锦衣卫‘龙鳞令’的残片?”
我一怔。
她眼神复杂:“难怪玄阴子临死前看你的眼神那么怪……他说‘龙血未绝’,原来指的是你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沉——身份暴露了。前锦衣卫千户,本该随皇城一同覆灭。如今苟活于黑骑,若被朝廷余孽知晓,必成众矢之的。
朱小福却“哇”了一声:“厉哥你居然是皇亲国戚?!”
“闭嘴。”我瞪他,“再胡说,下次符咒让你自己吞下去。”
他立刻捂嘴,只敢用眼神表达崇拜。
夜风穿堂,吹得残灯摇曳。慈恩寺大殿内一片死寂,唯有晶屑在青砖地上缓缓消融,如雪化水,不留痕迹。
我弯腰拾起那枚青玉钥匙,触手冰凉,却隐隐透着一丝温润的脉动,仿佛它仍与小满的心跳相连。苏婉凑近细看,指尖轻点钥匙尾端一处微凹:“这纹路……是‘九曜镇魂印’,只有皇室秘匠才懂如何镌刻。看来小满的身份,远不止一个流民孤女那么简单。”
我心头一震,却未答话。小满自三年前皇城陷落时被我从尸堆里扒出来,一直跟在我身边,洗衣做饭、缝补刀鞘,从未提过身世。难道她也是……那场血洗中的幸存者?甚至,是某位隐姓埋名的宗室遗孤?
“别想太多。”阿蛮低声道,将弓背回肩上,“现在最要紧的是进矿洞。地脉怨灵若真醒了,不只慈恩寺遭殃,整个西陵郡都可能塌进地底。”
朱小福缩着脖子,一边抖一边翻包袱:“我带了三张‘阳火符’、两包雄黄粉,还有……哎哟!”他手一滑,掉出个油纸包,里面竟是半块桂花糕。
“你带糕点下阴窟?”阿蛮斜眼看他。
“这、这是小满昨天给我留的……”朱小福声音发哽,“她说……厉哥爱吃甜的,让我偷偷塞你包袱里。”
我喉头一紧,把桂花糕轻轻放回他手中,转身朝殿后走去:“走吧,矿洞入口在后山枯井下。”
四人默然穿过荒芜庭院。月光惨白,照得断壁残垣如骨嶙峋。枯井口被一块刻满符咒的石板封着,石缝间渗出缕缕黑气,腥冷刺鼻。
苏婉取出银针,在石板四角各刺一针,口中念诀:“天地为引,魂归其门——开!”
石板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黑气骤然喷涌,带着呜咽般的风声。朱小福慌忙撒雄黄粉,又哆嗦着点燃一张阳火符,火苗幽蓝,勉强驱散几分阴寒。
我握紧青玉钥匙,率先跃入井中。
井底并非泥水,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,阶面覆满晶莹矿脉,如蛛网密布,踩上去竟有微弱回响,似有人在地底低语。四周岩壁渗着水珠,滴落时却凝成细小晶体,“叮——”一声,清脆如铃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苏婉提醒,“这些晶矿能吸魂,若心神不稳,会被它映出心底最怕的幻象。”
果然,我刚踏出几步,眼前忽现皇城大火——母后披发赤足奔逃,身后是锦衣卫的刀光;父亲跪在丹墀上,头颅滚落,血溅龙旗……我猛地闭眼,咬破舌尖,血腥味压下幻象。
“厉锋!”阿蛮一把扶住我,“你脸色发青!”
“没事。”我喘了口气,继续前行,“快到了。”
约莫走了半炷香,前方豁然开阔,一座巨大的地下晶窟展现在眼前。穹顶垂挂无数晶簇,如倒悬森林,地面则是一片静止的“湖”——由纯粹晶矿构成,平滑如镜,映出我们扭曲的倒影。
而在湖中央,立着一座石台,台上盘坐着一具干尸,身披残破蟒袍,胸前嵌着一枚龙形玉珏。
“九皇子?!”苏婉失声。
就在此时,湖面忽然泛起涟漪。倒影中的我们,开始自行动作——我的倒影缓缓拔刀,指向自己;阿蛮的倒影拉满弓,箭尖对准苏婉;朱小福的倒影……正撕碎一张符纸,狞笑。
“别看湖面!”我吼道,一把扯下颈间吊坠,高举过头。
吊坠嗡鸣更盛,赤光如血,照得晶湖泛起波澜。湖底深处,似有东西缓缓睁眼——两点金芒,与小满临散前眼中所见如出一辙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苏婉喃喃,“九皇子不是镇压怨灵,而是以身为牢,将整条矿脉的冤魂锁在自己体内。可他撑不住了,所以借小满之身,引我们来此……”
话音未落,湖面轰然炸开!无数晶丝如藤蔓般缠来,直取我们咽喉。
我挥刀斩断数根,却见那干尸缓缓抬头,空洞的眼窝中,金芒流转。
“厉锋……”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,“你既持龙鳞令而来,便该承此责——以血续封,或……放它们归天。”
我怔住。
放?还是封?
若放,万千冤魂出世,西陵必成鬼域;若封,需以龙血为引,重铸镇魂印——而我,恐怕活不过今夜。
身后,朱小福突然扑通跪下,哭喊:“九皇子殿下!小满她……她只是个孩子啊!她不想当什么钥匙!她只想活着!”
干尸微微一顿。
那一瞬,金芒柔和了几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青玉钥匙按入胸前吊坠凹槽——严丝合缝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我沉声道,“送她们回家。”
吊坠与钥匙共鸣,赤金光芒冲天而起,整座晶窟剧烈震颤。湖面裂开,一道虚影缓缓升起——正是小满,白衣胜雪,眸中有泪。
“厉大哥……”她笑了,一如当年皇城废墟中,那个递给我半块馍馍的小女孩。
我伸出手,却知抓不住。
“走!”我对身后三人吼道,“趁封印未全解,快走!”
阿蛮咬牙拽住还想冲上前的朱小福,苏婉回头望我一眼,眼中含泪却坚定。他们转身奔向出口。
晶窟开始崩塌。
我站在湖心,任晶丝缠身,血顺着手臂滴落,渗入矿脉。吊坠灼烧如烙铁,却不再痛——因为心已空。
小满的虚影靠近,轻轻抱住我。
我本以为,死就是一闭眼的事。
可没想到,眼前一黑之后,耳边竟传来“哗啦啦”的水声,还有木头吱呀作响——像是有人踩在老旧的桥板上。
我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座破旧的木桥上,浑身湿透,嘴里全是河水的腥味。左手还攥着那枚龙鳞令,右手掌心裂开一道血口,血已经凝了,但隐隐发烫。
“醒了?再不醒,我就把你当浮尸捞去卖钱了。”一个清亮又带点嫌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我抬头,看见苏婉蹲在桥边,手里拎着个药包,脸上沾了泥,但眼睛亮得像星子。她身后站着阿蛮,正叉腰瞪我:“厉千户,你命真硬啊!掉进矿脉裂缝还能被冲到十里外的青柳河,还正好卡在这破桥底下?”
朱小福缩在桥头,手里捏着张黄符,颤巍巍道:“我、我说了吧!他身上有‘返魂引’的气息!这是阴差送回来的!别靠近,小心诈尸!”
“诈你个头!”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“刚才哭着喊‘厉大哥别死’的是谁?现在又说人家是尸?”
朱小福脸一红,赶紧把符塞回袖子里:“那是……那是情急之下的情感宣泄!不算数!”
我撑着桥板坐起来,脑袋嗡嗡响。记忆断在晶窟崩塌那一刻——小满的虚影抱着我,温温的,像小时候娘哄我睡觉时那样。可现在,胸口空荡荡的,连痛都麻木了。
“矿洞封了吗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苏婉点点头:“怨气暂时压住了,但九皇子留下的阵眼裂了,最多撑三个月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昏迷时,右臂浮现了一道青纹,像藤蔓缠骨。我查过古医书,这叫‘承灵印’——只有承接亡者执念或灵体残识的人才会出现。”
我低头一看,果然,右臂内侧有一道幽青色的纹路,隐隐跳动,仿佛有东西在里面游走。
“小满?”我喃喃。
“八成是。”苏婉叹气,“她没完全散,一部分魂识附在你身上了。但这样下去,你会被她的执念侵蚀神智,变成半人半灵的‘守魂傀’。”
“那不如死了干净。”我冷笑。
“放屁!”阿蛮一把揪住我衣领,“你死了,谁去查九皇子背后是谁在搞鬼?谁去救那些还在矿里受苦的冤魂?厉锋,你不是机器,你是人!”
我愣住。
朱小福忽然插嘴:“其实……其实有个办法。”他搓着手,眼神飘忽,“城东有个老瞎子,人称‘渡魂婆’,专接阴间活。她说不定能帮你剥离灵识,或者……让小满安心转世。”
“靠谱吗?”阿蛮狐疑。
“呃……上次她帮我算姻缘,说我今年会娶个穿红鞋的姑娘,结果我昨天在菜市场踩到一只红绣鞋,吓得我三天没敢出门……”
“滚!”阿蛮翻白眼。
我却站起身,拍了拍湿衣:“带路。”
三人一愣。
“你还真信他?”阿蛮问。
“不信。”我系紧腰间的刀,“但总比等死强。而且——”我望向远处雾蒙蒙的河岸,“我听见小满在哭。就在刚才,很轻,像风吹过芦苇。”
苏婉脸色微变:“灵体共鸣……你已经开始共感了。”
我们沿着河岸往东走。天快黑了,林子里传来怪鸟的叫声。朱小福一边走一边撒糯米,嘴里念叨:“糯米辟邪,糯米保命,糯米不长虫……”
“你那是喂鸡呢?”阿蛮吐槽。
“这叫心理安慰!”朱小福理直气壮。
走到半路,桥突然出现在前方——一座更窄的独木桥,横跨深涧,桥下黑水翻涌,隐约有白骨浮沉。
“这桥……不对劲。”苏婉皱眉,“白天来时明明是石桥。”
话音未落,桥中央缓缓走出一个身影——穿着褪色红嫁衣,盖头垂落,脚步无声。
朱小福腿一软:“鬼、鬼新娘!快跑!”
那女子停下,轻轻掀开盖头一角,露出半张惨白的脸,嘴唇乌紫。她盯着我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身上……有小满的味道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三年前被献祭给矿脉的第七个新娘。”她幽幽道,“九皇子用活人镇怨,我们七个,魂锁矿底。小满是最小的,也是最倔的……她不肯认命,所以魂飞得最散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托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:“这是‘地脉钥’的另一半。你们要进矿洞核心,必须集齐两把。另一把……在渡魂婆手里。”
“你为何帮我们?”我问。
她惨笑:“因为我想回家。哪怕只剩一缕魂,也想看看爹娘坟头的草长高了没。”
说完,她将钥匙抛来,身影渐渐消散。
我接住钥匙,入手冰凉,却与龙鳞令微微共鸣。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个……现在还去渡魂婆那儿吗?”
“去。”我握紧钥匙,“但得先弄清楚——九皇子,到底是不是主谋。”
阿蛮拍拍弓:“管他谁主谋,挡路就射穿。”
夜色渐浓,林间雾气如纱,裹着湿冷的寒意贴在皮肤上。我们四人站在独木桥前,谁也没先迈步。那鬼新娘消散后,桥下的黑水忽然平静下来,连白骨都不见了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可我掌心的钥匙沉甸甸的,龙鳞令也还在微微发烫——这不是幻觉。
“这桥……怕是有障眼法。”苏婉蹲下身,从药包里取出一小撮银粉,轻轻撒向桥面。银粉落地即燃,腾起一缕淡青火焰,瞬间照亮桥板纹理——那哪是木头?分明是无数枯骨拼接而成,关节处还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朱小福“嗷”地一声跳到阿蛮背后:“我就说不该走这条路!这是‘引魂桥’!专勾活人魂魄去补阴阵的!”
“那你早说啊!”阿蛮一把将他拎出来,“现在退回去更危险,天都黑透了,谁知道林子里还有什么等着。”
我盯着桥中央,忽然觉得右臂的青纹又热了几分,小满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上来,像在催促,又像在犹豫。
“她不想让我过去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谁?”苏婉问。
“小满。”我闭了闭眼,“她在害怕……这桥会吃掉她剩下的魂识。”
苏婉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符,咬破指尖,在上面飞快画了个符咒。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‘护灵符’,能暂时隔绝阴气侵蚀。你贴在右臂上,或许能稳住她的残识。”
我接过符,贴在青纹处。果然,那股灼热感缓和了些,耳畔的小满哭声也淡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速战速决。”
四人踏上骨桥,每一步都发出“咔哒”轻响,像是踩在谁的肋骨上。走到桥中,风骤然停了,四周静得可怕。朱小福紧张得直喘粗气,阿蛮则把弓拉满,箭尖对准前方虚空。
就在这时,桥下黑水猛地翻涌,一道苍白手臂破水而出,直抓我的脚踝!
“小心!”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那手臂手腕。箭头燃着朱砂火,那手“嘶”地缩回水中,水面却浮起一张张人脸——全是女子,眼神空洞,嘴唇翕动,齐声低语:“留下……留下陪我们……”
“别听!”苏婉大喊,“是‘怨音蛊’,专惑心神!”
我咬破舌尖,强压心头翻涌的悲恸。小满的执念与这些怨魂共鸣,几乎要撕裂我的神智。可就在这时,怀中的龙鳞令突然一震,一道金光自内而外迸发,照得整座桥如白昼。
那些人脸惨叫着沉入水底,桥面也开始崩解。
“跑!”阿蛮拽起朱小福就往前冲。
我们刚跃上对岸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,骨桥彻底塌陷,黑水卷着残骨沉入深渊。
众人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朱小福脸色惨白,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塞进嘴里才缓过劲:“我、我以后再也不走夜路了……”
苏婉却盯着我:“龙鳞令刚才……是不是自己动了?”
我点头。那不是我的意志,更像是某种回应——仿佛有另一个意识,在令牌深处苏醒。
“九皇子给你的龙鳞令,恐怕不只是信物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它可能……本身就是一件‘容器’。”
我没说话,只将令牌握得更紧。
前方林子尽头,隐约可见一点昏黄灯火。一座歪斜的茅屋孤悬山腰,门前挂着两盏纸灯笼,一黑一白,随风轻晃。
“到了。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那就是渡魂婆的‘阴阳寮’。”
阿蛮皱眉:“怎么感觉比刚才那桥还瘆人?”
我站起身,拍掉衣上尘土:“走吧。既然来了,总得问个明白。”
夜风拂过,灯笼上的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——
“生人勿近,亡者止步。”
朱小福念完,腿一软差点跪下:“这……这不是两边都不让进吗?”
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:“你再怂,我就把你踹进去当探路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