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箭尖对准裂缝:“谁敢冒头,老子射穿它天灵盖!”
青阳子皱眉掐诀,铜镜悬空旋转,镜面映出裂缝深处——竟是一片灰雾缭绕的荒原,远处隐约有扭曲的人形轮廓在爬行。
“妖域裂缝……已经开始渗漏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若不尽快修补,三日内必有妖物破界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我撑着焚魂刃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跪了回去。
“你给我老实躺着!”苏婉一把按住我肩膀,转头对朱小福吼,“小道士!不是说你会画‘封灵符’吗?赶紧的!”
朱小福脸都绿了:“我、我只会画驱蚊符和旺桃花符啊!封灵符得师父亲传,我偷看过两眼,但笔法不对会炸的!”
“炸就炸!总比放妖出来强!”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
朱小福哭丧着脸摸出黄纸朱砂,哆哆嗦嗦画起来。刚画到一半,符纸“噗”地冒烟自燃,吓得他扔了笔就跑:“完了完了!我画成‘引煞符’了!”
话音未落,裂缝里的黑气猛地暴涨,一只枯爪“唰”地探出,直抓朱小福面门!
“小心!”我本能扑过去,却被苏婉死死拽住。阿蛮反应更快,一箭射穿枯爪,黑血溅了一地,滋滋冒烟。
青阳子冷哼一声,袖中飞出三道金符,贴在裂缝边缘。黑气嘶鸣着缩回,裂缝暂时闭合。
“没用的。”他摇头,“界碑本源已损,外力只能暂压。需以‘灵媒之血’重铸碑心——但灵媒早已绝迹百年。”
“谁说绝迹了?”朱小福突然指着我,一脸震惊,“厉哥刚才不是唤出了亡魂?那不就是灵媒体质?”
我心头一沉。灵媒……传说能通阴阳、引魂归位的异人。可这能力一旦失控,轻则神志错乱,重则被万鬼反噬,沦为行尸走肉。
苏婉脸色煞白:“不行!他刚耗损精血,再动灵媒之力会死的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阿蛮咬牙,“等妖物冲出来屠村?”
众人沉默。废道观外风声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。
就在这时,角落传来一声轻笑:“几位,吵死了。”
我们猛地回头——破败神龛后,缓缓走出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,手里摇着把折扇,面容清俊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你是谁?”青阳子眯起眼。
“九皇子门下,柳无尘。”他收扇一拱手,笑容温雅,“奉命来取界碑残片。顺便……带句话给厉千户。”
我盯着他:“什么话?”
“令妹的魂魄,并未完全消散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她的一部分,被墟魇吞了。若想救她,三日后子时,来城西乱葬岗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,“她将永堕妖域,成为墟魇的养料。”
说完,他身影一闪,化作一缕白烟消散。
“追!”阿蛮拔腿就冲,却被青阳子拦住。
“别追,是幻身。”他面色凝重,“九皇子……果然插手了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妹妹……还有救?
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,声音发抖:“厉锋,别信他!这明显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但我赌不起。”
朱小福弱弱举手:“那个……其实我刚想起来,我师父留了本《灵媒控魂手札》,就藏在我裤裆夹层里……”
“……你裤裆?”阿蛮一脸嫌弃。
我勉强扯了扯嘴角,想笑却牵动胸口一阵闷痛。苏婉立刻扶住我,眼神里满是担忧,却又强压着不让我看出来。
“先别管什么手札不手札,”青阳子沉声道,“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界碑。就算三日后要去乱葬岗,也得活着走到那儿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,把箭筒重新系紧:“那现在怎么办?总不能干等着吧?”
朱小福缩在墙角,一边翻裤裆一边嘀咕:“我师父说,灵媒若要控魂而不被反噬,需以‘心灯’为引,辅以‘守神香’……可这香方子我也就背了个开头……”
“开头也比没有强。”我哑声打断他,“说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磕磕巴巴道:“守神香……主料是沉水香、龙脑、还有……嗯……百年槐心?对,百年槐心!还得用未嫁少女晨露调和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苏婉眯起眼,语气危险。
“冤枉啊!”朱小福举手投降,“真是这么写的!我师父还画了个图,说槐树得长在阴阳交汇处,树心发黑但枝叶青翠,才有效!”
青阳子忽然一拍大腿:“城东十里坡,有棵老槐——当年镇妖司设过阵,后来荒废了。那树还在,我去看过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我撑着焚魂刃,这次终于站稳了,“趁天没黑透。”
苏婉咬唇看了我半晌,终究没再拦。她从药囊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淡金色的药丸:“这是‘凝神丹’,能护你心脉三个时辰。但若强行催动灵媒之力……它也救不了你第二次。”
我接过药丸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指,顿了顿,低声道: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她没应声,只是转过身去整理药囊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一行人收拾停当,趁着暮色往城东去。路上风渐大,卷着枯叶打着旋儿,远处山影如墨,鸦群掠过天际,叫得人心头发毛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朱小福突然指着前方:“就是那棵!”
果然,坡上孤零零立着一棵槐树,树干粗壮,裂纹纵横,可枝头竟还挂着几片青叶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树根处隐约可见残破的符纸与锈蚀的铜铃,正是旧日镇妖阵的痕迹。
青阳子上前几步,掐诀探查,眉头越皱越紧:“树心确实有阴气淤积,但……不太对劲。这阴气太‘干净’了,不像自然凝聚,倒像是被人刻意养出来的。”
“养出来的?”阿蛮握紧弓,“谁会费这功夫?”
“九皇子的人。”我盯着槐树,心头莫名一跳,“他们早知道我会来取槐心。”
话音刚落,树后缓缓走出一人,披着灰布斗篷,面容藏在兜帽下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
“厉千户果然聪慧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骨,“我家主人说了,槐心可以给你,但需以一样东西交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左眼的瞳血。”
我一怔。灵媒体质者双瞳异色,左眼通幽冥,右眼观尘世。若失左瞳之血,虽不至于废掉能力,但从此再难召魂归位——等于断了救妹妹的最后一线希望。
苏婉立刻挡在我身前:“休想!”
那人轻笑一声,袖中滑出一枚玉简:“不急。主人说,你若不愿,三日后乱葬岗自会有人替你剜眼。不过……那时令妹的魂魄,怕只剩渣了。”
说完,他将玉简抛在地上,转身隐入林中,身影如雾消散。
我弯腰拾起玉简,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四个小字:心灯引路。
“别信他!”朱小福急道,“这玉简说不定有毒!”
青阳子却摇头:“无毒。但内藏一道追踪咒,若带在身上,对方随时可知你方位。”
我沉默片刻,忽然将玉简递向苏婉:“帮我收着。”
她愣住:“你真打算去换?”
苏婉的手微微发抖,没接玉简,反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厉大哥,你左眼若没了,怎么瞄准?怎么杀妖?你忘了上回在断龙崖,就因为一眼失明差点被魇蛛拖进地缝!”
我抽回手,语气硬得像铁:“我妹妹只剩三日。”
“可你只剩一条命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眼圈红了。
阿蛮这时从树后转出来,弓背一卸,箭囊哗啦作响:“吵什么吵?要换也轮不到他单干。那墟魇吞魂不吐渣,九皇子的人八成是设局——说不定你妹根本不在乱葬岗,而在石渡口的槐心井底下。”
“槐心井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,手里还捏着半张烧焦的符,“哎哟,那地方我熟!前年我在那儿替人超度过一只溺死的纸扎童子,结果它半夜爬我床头要糖吃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苏婉深吸一口气,终于接过玉简,塞进怀里:“好,去石渡口。但你得答应我,取槐心时若见血光异象,立刻撤退。槐木千年成精,未必肯给你心头血。”
我点头。
一行人连夜赶路。石渡口原是个漕运码头,如今荒废多年,只剩几根朽木桩插在浑浊河水中,岸边歪着一座破庙,门匾早烂了,只剩半截“慈”字。
朱小福刚踏进庙门,脚下一滑,扑通摔了个狗啃泥,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:“这地砖……怎么黏糊糊的?”
阿蛮弯腰一摸,皱眉:“血泥。有人在这儿行过血祭。”
我蹲下,指尖沾了点黑红泥浆,嗅了嗅——腥中带甜,是槐树汁混着人血的味道。难怪界碑裂缝会渗漏妖气,原来有人用活人喂养槐灵,借其阴力撕开两界缝隙。
“嘘——”苏婉突然按住我肩膀。
庙后传来窸窣声,像是有人拖着铁链走路。
我们屏息绕到断墙后。月光下,一个佝偻老妪正往井里倒一桶黑水,嘴里念叨:“再三日,再三日……槐爷就能睁眼了。”
“槐爷?”朱小福小声嘀咕,“莫非是槐山派那个叛徒槐玄?他不是二十年前就被青阳子师父斩在雁门关了吗?”
“没死透。”青阳子的声音忽然从屋顶传来,吓得朱小福差点跳起来。老头不知何时蹲在残瓦上,胡子翘着,“槐玄偷了本门‘逆生槐心诀’,以人魂饲树,妄图借槐木重生。如今这井底,怕是他的第二具肉身。”
我握紧刀柄:“槐心能换瞳血?”
“能。”青阳子跳下来,眼神复杂,“但取心者,需以自身心头血为引。你若取,必伤元神;若槐玄趁机夺舍……你就成了他的新壳。”
我冷笑:“正好。让他尝尝我这副杀过三百二十七只妖的躯壳有多硬。”
“疯子!”苏婉咬牙,却还是从药囊里掏出一枚银针,“至少让我封你三处经脉,减缓血流速度。”
阿蛮拉满弓,箭尖对准井口:“我守这儿。谁敢冒头,射穿天灵盖。”
朱小福哆哆嗦嗦贴了张符在井沿:“我……我布个‘小鬼拦路阵’,虽然可能只能绊它一跤……”
我没再说话,脱掉外袍,赤着上身走到井边。井水漆黑如墨,隐约有心跳声从深处传来,咚、咚、咚——和我左眼的灼痛节奏一致。
我割开掌心,血滴入井。水面顿时翻涌,浮起一张惨白人脸,正是我妹妹幼时的模样。
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她哭喊。
我心头一颤,几乎要跳下去。苏婉猛地拽住我胳膊:“幻象!别信!”
果然,那张脸下一秒裂开,露出满口尖牙。
我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井中。
井底并非水,而是一团粘稠的黑暗。我仿佛坠入另一个时空——四周是扭曲的槐树枝干,枝上挂满人皮灯笼,每盏灯里都有一张熟悉的面孔:父母、战友、甚至我自己……
“厉锋。”一个沙哑声音响起,“你杀妖,可曾问过它们为何成妖?”
我拔刀:“废话少说。槐心在哪?”
“在你心里。”槐玄的声音忽远忽近,“你恨意太重,早已半妖化。不如与我合体,共掌阴阳界。”
我嗤笑:“老子宁可死,也不当杂种。”
话音未落,左眼剧痛,一滴血泪滑落。那血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符,正是青阳子教我的“破妄印”。
黑暗瞬间撕裂。
前方,一颗拳头大的槐心悬浮着,通体碧绿,脉络如血。
我伸手抓去——
井口上方,朱小福突然尖叫:“不好!追踪咒动了!九皇子的人来了!”
苏婉脸色煞白:“快上来!”
我攥紧槐心,咬牙往上攀。身后,无数槐枝如蛇追来。
刚冒出井口,一支羽箭擦耳飞过,钉穿一根袭来的枝条。
“接着!”阿蛮抛来绳索。
我抓住绳子,被猛地拽上岸。几乎同时,数道黑影从林中掠出,为首者手持玉箫,正是九皇子心腹——夜箫客。
“厉千户,交出槐心,留你全尸。”他冷笑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血,将槐心塞给苏婉:“跑!”
阿蛮连发三箭逼退敌人,朱小福撒了一把“迷魂香粉”(其实是面粉),大喊:“快走!我殿后!”
“你?”阿蛮翻白眼,“别尿裤子就行!”
我们冲进芦苇荡。身后,夜箫客的箫声如鬼哭,震得槐树簌簌落叶。
芦苇荡深处,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,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腐叶之间,发出沉闷的“噗嗤”声。我左眼灼痛未消,视野里一片血雾,右眼却不得不死死盯着前方——苏婉在前头带路,怀里紧抱着那颗槐心,青丝被汗水黏在颈侧,脚步却稳得惊人。
“往东,绕过断桥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细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阿蛮断后,弓弦始终绷紧,时不时回头张望。朱小福跌跌撞撞跟在我身后,嘴里还念叨:“我那香粉虽是面粉,可混了点萤火虫粉,夜里一撒,鬼都以为是星屑……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水洼,被我反手一捞拽住。
“闭嘴,省点力气。”我喘着粗气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铁。方才井底那滴血泪虽破了幻境,却也抽走了我半条命。此刻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芦苇渐稀,前方果然横着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,桥下水流湍急,黑得发亮。苏婉忽然停住,从怀中取出槐心,指尖轻点其上一道裂痕:“它在跳……比方才快了。”
“槐心离井越远,越不安稳。”青阳子的声音从桥墩阴影里传来,吓得朱小福差点跳进河里。
老头披着件破旧道袍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眼神却清明如霜:“槐玄的魂还没散尽,槐心若在他苏醒前不入药,你妹妹撑不过明日辰时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我咬牙,“回城!”
“不行。”苏婉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九皇子的人已封锁官道,石渡口外十里皆设伏。我们若原路返回,必死无疑。”
阿蛮眯起眼,忽然指向河对岸:“那边有座荒村,叫‘白骨屯’。二十年前瘟疫灭村,如今无人敢近。或许……能藏身一夜。”
“白骨屯?”朱小福脸色发白,“那地方阴气重得连鬼都绕道走!我师父说过,那儿地下埋着前朝祭坛,专用来镇压‘阴胎’……”
“正好。”我冷笑,“阴气越重,越能掩槐心气息。走!”
我们涉水过河,冰凉的河水漫过腰际,刺骨寒意直钻骨髓。刚上岸,身后芦苇荡忽传来一声凄厉箫鸣,夜箫客竟已追至河边。他立于月光下,玉箫横唇,周身黑雾缭绕,隐约有数道人影从水中浮起——竟是被槐井血祭所化的水尸!
“快走!”阿蛮一箭射向最近的水尸,箭头燃起蓝焰,尸身顿时炸开,腥臭四溢。
我们冲进白骨屯。村子果然荒废已久,屋舍坍塌,枯树如骨,连野狗都不愿在此久留。苏婉寻了间尚算完整的祠堂,将槐心置于供桌上,又迅速布下三道符阵,口中念念有词。
我靠在门边喘息,左眼血泪又渗了出来。青阳子蹲在我面前,伸手搭我脉门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经脉已现妖纹,若三日内不以槐心炼瞳血,不仅左眼废,心神亦将被怨气侵蚀。”
“那就炼。”我抹去血泪,望向供桌上的槐心,“现在就炼。”
苏婉猛地抬头:“不行!炼瞳血需静室、净火、净心三者俱全。此处阴煞冲天,稍有不慎,你会被槐心反噬,魂飞魄散!”
“我等不了三日。”我声音沙哑,“我妹等不了。”
祠堂外,风骤然停了。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朱小福缩在角落,牙齿打颤:“来了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门外,夜箫客的箫声再次响起,却不再凄厉,反而低柔如诉,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安魂曲。随着箫声,祠堂地砖缝隙中,缓缓渗出黑血,蜿蜒如蛇,朝供桌爬去。
槐心忽然剧烈跳动,碧光大盛。
青阳子脸色骤变:“他在引槐玄苏醒!想借槐心为媒,唤醒井底肉身!”
我拔刀,刀锋映着槐心幽光:“那就让他醒。老子正好亲手剁了他。”
苏婉却一把按住我手腕,眼中泪光闪动:“厉大哥……你若死了,你妹醒来,谁接她回家?”
我怔住。
就在这时,供桌下的黑血骤然腾起,化作一张巨口,直扑槐心!
阿蛮一箭射去,却被黑血吞没。朱小福尖叫着甩出一把符纸,符纸在空中自燃,却只烧出一圈焦痕。
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咬破指尖,以血画符,凌空一掌拍在槐心之上:“以我精血为引,封你三息!”
槐心光芒骤暗,黑血巨口僵在半空。
“走!”她拽我后退,“趁它被封,我们从后墙走!槐心不能落入他们手中!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颗跳动的碧绿之心,转身随她冲出祠堂。身后,箫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低沉如雷的冷笑:“厉锋……你逃不掉的。你妹妹的魂,早已被我种下槐种。她若醒,必成槐傀;她若死,你这一生杀戮,皆成空。”
我拽着苏婉的手腕冲出祠堂后墙,冷风扑面,白骨屯的夜雾像湿透的裹尸布缠在脸上。阿蛮早已在墙外接应,弓弦绷得笔直,箭尖对准祠堂门口。
“朱小福呢?”我喘着粗气问。
“那怂货钻进猪圈了!”阿蛮啐了一口,“说猪圈阴气重,槐灵不敢近身,还让我给他留个门!”
我差点笑出声——这节骨眼上,他倒真会找地方。
苏婉脸色苍白,指尖还在滴血。她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黑药丸塞进嘴里:“我撑不了太久,三息封印最多拖半炷香。槐心若不炼化,槐玄迟早破封。”
“那就赶紧炼!”我说,“石渡口还有个废弃的磨坊,我之前查过,地基压着一条阴脉,正好隔绝妖气。”
“你疯啦?”阿蛮瞪眼,“那地方离槐心井就半里地!九皇子的人肯定在附近布了眼线!”
“正因如此,他们才想不到我们杀个回马枪。”我咬牙,“我妹妹魂里种了槐种,拖得越久,槐根越深。等她成了槐傀,就算取回槐心也救不回来了。”
苏婉点点头,眼神坚定:“厉大哥说得对。而且……槐心炼瞳血,必须用活井水引阴火,磨坊旁那口枯井,底下连着槐心井的支脉,最合适不过。”
我们猫着腰穿过荒田,朱小福果然从一堆烂稻草里钻出来,头发上还挂着猪粪,一脸委屈:“你们怎么不等我?我刚画了张‘隐身符’,结果猪圈里的母猪冲我拱鼻子,差点把我当公猪……”
“闭嘴,跟上。”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。
磨坊破败不堪,木轮早就烂了,只剩半截铁轴锈在泥里。苏婉蹲在枯井边,从包袱里掏出铜镜、银针和一只青瓷小炉。她将槐心放在炉心,又割破手腕,滴血入炉:“厉大哥,你得把左眼剜出来,我才能引槐心之力炼瞳血。”
我二话不说,抽出匕首。
“等等!”朱小福突然大叫,“你这操作不对!剜眼得先封经脉,不然血气一泄,槐心会反噬!”
我愣住:“你懂这个?”
“我……我偷看过师父的《槐经残卷》。”他缩着脖子,“槐心认主,得先测你有没有槐灵根。万一你没灵根,强行炼瞳血,轻则瞎双目,重则魂飞魄散!”
阿蛮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那你早不说?”
“我……我刚才在猪圈才想起来!”他快哭了。
苏婉却冷静下来:“小福说得对。厉大哥,把手放这铜镜上。”
我照做。铜镜泛起幽光,镜面浮现出一株枯槐虚影,枝干上竟有三道金纹。
“三品槐灵根!”朱小福惊呼,“你居然是槐灵根!难怪槐玄盯上你——你妹妹也是吧?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当年全家被屠,唯独我和妹妹活下来……原来不是侥幸,是被选中了。
“没时间感慨了。”苏婉深吸一口气,“厉大哥,忍着点。”
刀尖抵上眼眶的刹那,我忽然笑了:“苏婉,要是我瞎了,你可得养我。”
她手一抖,差点划偏:“谁要养你!你不是黑骑护卫吗?瞎了也得自己砍妖!”
我闭眼,任她动手。
剧痛袭来,世界一黑。但下一瞬,一股清凉之意从空洞的眼窝涌入,槐心在炉中剧烈跳动,碧光如潮水般涌向我。
就在这时,磨坊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他们果然在这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不是九皇子的人。
是个女人,穿灰袍,腰间挂七枚铜铃,手里拎着一盏人皮灯笼。
“灵根测试做得不错。”她冷笑,“可惜,槐心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。”
朱小福腿一软:“阴……阴差婆!地府缉妖司的走狗!”
阿蛮立刻张弓:“管她是谁,挡路就射!”
“别动手!”我捂着眼窝低喝,“她是冲槐心来的——地府也想封两界裂缝!”
阴差婆眯起眼:“厉锋?前锦衣卫千户?呵,你倒是比传闻里聪明点。”她顿了顿,“槐种已入你妹魂魄,若不三日内剜魂除种,她必成槐傀。但槐心一旦炼成瞳血,两界裂缝会扩大,万妖将临。”
我咬牙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她甩出一张黑符,贴在槐心上:“交给我。地府能抽槐种,不伤魂。”
苏婉立刻挡在炉前:“不行!你们地府上次抽魂,抽走了一个村子的阳寿!”
阴差婆嗤笑:“医女,你救得了人,救得了世吗?”
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阴差婆,你灯笼里那张脸……是我妹妹的吧?”
她脸色骤变。
我左眼虽瞎,但槐心之力已通灵识——那灯笼上的人皮,分明是我妹妹幼时的模样。
“你早盯上她了。”我缓缓站起,右手按上刀柄,“不是来帮我们,是来收魂的。”
阴差婆眼神一冷:“既然看破,那就——”
“那就——一起下黄泉吧。”她话音未落,人皮灯笼骤然一晃,灯芯里窜出幽蓝火焰,照得磨坊四壁如浸血般泛红。
我左眼虽空,却似能看见那火中浮现出无数挣扎的人脸,哭嚎声如针扎入耳。阿蛮的箭刚离弦,便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之力绞成齑粉;朱小福扑到苏婉脚边,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咬破手指就往上画,嘴里念叨:“镇、镇、镇不住啊!”
苏婉却没退,反而将青瓷小炉猛地一掀,槐心滚落在地,碧光如活物般缠上她的手腕。她咬牙低喝:“厉大哥,借你一滴心头血!”
我毫不犹豫,反手一刀刺入胸侧,血珠溅落炉中。刹那间,槐心嗡鸣震颤,竟化作一道流光钻入我空洞的眼窝。剧痛再度袭来,但这一次,不是黑暗——而是一片苍茫灰雾之中,我看见了妹妹。
她站在槐树之下,白衣如雪,眼神却空洞无神,发丝间缠绕着细如蛛网的黑根,正缓缓向心口蔓延。
“小满……”我喃喃。
“别看幻象!”苏婉厉声喝道,“那是槐玄借你执念设的局!守住心神!”
阴差婆冷笑:“执念?他早该明白,凡人救不了注定堕妖的魂。槐种一旦入魂,便是天命所归。你们逆天而行,只会撕裂阴阳界线,引万妖踏阳世!”
“天命?”我缓缓抬头,左眼已不再是空洞,而是浮着一层幽碧光晕,瞳孔深处似有古槐摇曳,“若天要我妹为傀,那这天——我不认。”
话音落,我猛然踏前一步,刀锋横扫而出,竟带起一道碧焰弧光。阴差婆身形急退,铜铃叮当乱响,七枚铃铛齐震,震出一圈圈阴气涟漪,将碧焰挡下。
但她灯笼中的人皮脸,却悄然剥落一角,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——那是被槐火烧过的痕迹。
“你……竟能引动槐心本源?”她声音第一次透出惊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