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果然冷清。战乱之后,这一带十室九空,只剩断壁残垣与野狗争食。义庄门口歪斜挂着一块“安魂堂”的木匾,字迹斑驳,檐角悬着半截褪色的招魂幡,在风里轻轻晃。
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腐香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。苏婉立刻掩鼻,从袖中抖出一把艾绒点燃:“还好,尸气未积,只是久无人扫。”
我们在棺材堆里穿行,朱小福吓得一路闭眼,嘴里念叨:“祖师爷保佑,小道只是路过,绝非有意惊扰……”
义庄后院有口枯井,井底暗藏机关。我掀开一块青石板,露出向下的石阶,潮湿阴冷的气息涌上来。
“你确定没记错?”阿蛮探头看了看,“这下面要是塌了,咱们可就真成‘安魂’了。”
“记得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七岁那年,我在这下面躲了三天。外面全是妖物,父亲就在井口守着,用血画符,挡住它们的嗅觉。”
众人沉默了一瞬。
苏婉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:“下去吧。我在你身后。”
石阶蜿蜒向下,越走越窄。井底深处,竟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,水流缓慢,泛着幽绿微光。河岸两侧刻满古老符文,早已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是……前朝的镇妖水道?”苏婉惊讶,“传说大周立国前,曾有高人引地脉之水,设九曲伏魔渠,专困大妖。后来河道废弃,图纸也失传了。”
“没失传。”我指着河底一块凸起的石碑,“我爹临终前,把图刻在了这里。”
石碑上,赫然是“万妖归一心”五字,下方密密麻麻绘着阵图走向——起点,正是我们脚下;终点,却指向皇城地宫深处。
“阵眼在皇宫?”朱小福腿一软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未必。”我摩挲着石碑边缘,“你看这标记——阵眼分阴阳双枢。阳枢在皇城,阴枢……在乱葬岗。”
苏婉倒吸一口气:“双枢同启,才能成阵。灯引使只知其一,所以他炼不成。”
“所以,”我望向黑暗中的水流,“我们不必去皇城。只要先启阴枢,就能反制阳枢之力,逼灯引使现身。”
阿蛮忽然笑了:“妙啊!他以为自己在炼妖,其实一直在替别人养阵。等他发觉黑心已被人夺走,怕是要疯。”
我点点头,却没笑。因为我知道,一旦阴枢开启,乱葬岗下埋藏百年的怨魂将尽数苏醒——那不是简单的封妖,而是一场与亡者共舞的赌局。
“休息半个时辰。”我说,“然后去乱葬岗。今晚子时,月蚀。”
苏婉默默递来一碗温热的药汤。我接过,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,她微微一颤,却没躲。
松树林里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,我刚喝完药汤,喉咙里还泛着苦味,朱小福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拍打屁股。
“有东西!有东西咬我!”他跳着脚喊,声音都劈了叉。
阿蛮翻了个白眼,拉满弓弦,箭尖在雾中划出一道寒光,“再嚷,我先咬你一口。”
“不是虫子!”朱小福指着自己裤腿,“是……是纸!一张黄符自己贴上来的!”
我眯眼一看,果然,他小腿上贴着张皱巴巴的符纸,墨迹晕开,隐约是个“引”字。苏婉凑近瞧了瞧,轻声道:“是灯引使的‘引魂符’,能追踪活人气机……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不在皇城了。”
“那还不快撕了!”朱小福伸手就扯。
“别动!”我和苏婉同时喊出声。
但晚了。符纸一离身,瞬间自燃,灰烬在空中凝成一只灰蛾,扑棱着朝东南方向飞去。
“糟了。”我低骂一句,“它在带路。”
阿蛮二话不说,箭已离弦。灰蛾被钉在松树干上,可下一秒,整片林子的雾里,忽然浮出十几只同样的灰蛾,翅膀一振,齐刷刷朝乱葬岗方向飞。
“他们不止一张符。”苏婉脸色发白,“灯引使布的是‘群引阵’,只要我们还在动,就会不断被标记。”
我咬牙:“那就别动了?不行,子时前必须到阴枢。”
朱小福突然一拍脑门:“哎!我师父说过,引魂符怕‘逆气’!只要把人气倒着走,符就认不出你!”
“怎么倒着走?”阿蛮冷笑,“头朝下走路?”
“不是不是!”朱小福急得直跺脚,“是……是屏住呼吸,用龟息术!再含一口醋——酸气能乱人气脉!”
苏婉眼睛一亮:“醋?我药囊里有陈年米醋,专治气滞血瘀的。”
“快!”我一把接过小瓷瓶,仰头灌了一口。酸得我牙根发软,眼泪差点飙出来。阿蛮也捏着鼻子喝,朱小福更是呛得直咳嗽。
苏婉却没喝,只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小瓶,滴了两滴清露在舌下。“我用‘闭息丹’,效果更稳。”
“行,那走!”我压低声音,“贴树根走,别踩枯枝。朱小福,你跟紧苏婉,别乱摸符。”
“我哪敢摸!”他缩着脖子,活像只受惊的鹌鹑。
我们猫着腰在松林里穿行,雾越来越重,连月光都透不进来。忽然,前方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阿蛮立刻搭箭,我抬手示意她别动。
那声音……不对劲。不是树枝断裂,倒像是骨头在摩擦。
苏婉轻轻拉我袖子,指尖冰凉:“厉大哥,你看树后。”
我眯眼望去——松树后,站着个佝偻人影,穿着破烂道袍,手里拎着一盏无火自明的青灯。灯芯幽蓝,映得他半张脸惨白如纸,另半张……竟是空的,只剩森森白骨。
“灯引使?”我心头一紧。
那人缓缓转头,空洞的眼窝“看”向我们,嗓音沙哑如锈铁刮锅:“黑心……还我。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完蛋了!是‘半面灯使’!传说他被妖王啃掉半张脸,靠吞食亡魂续命……”
我握紧刀柄,低声道:“别慌。他只剩半魂,行动迟缓。”
话音未落,那灯使忽然抬手,青灯一晃,四周雾气骤然凝成数十具白骨傀儡,咔咔作响,朝我们围来。
“掩护!”我低喝一声,刀光如电,劈向最近一具骷髅。
阿蛮箭如连珠,专射傀儡关节。苏婉迅速掏出几枚银针,扎在自己手腕穴位上,脸色瞬间苍白却眼神清明——这是她压箱底的“封脉术”,能短时提升感知,但极伤元气。
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,念道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呀,符拿反了!”
他手一抖,符纸掉地,竟“噗”地冒出一股黑烟,呛得白骨傀儡动作一滞。
“……歪打正着?”我一刀劈碎两具骷髅,抽空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!”他哭丧着脸,“这符本来是驱蚊的!”
苏婉忽然喊:“厉大哥!灯使在后退!他怕我们靠近乱葬岗!”
果然,那半面灯使正缓缓后撤,青灯光芒闪烁不定。
“他在拖延时间!”我咬牙,“子时快到了,阴枢必须开!”
“可这些骨头架子……”阿蛮箭囊已空大半。
我目光一扫,瞥见松树根下埋着半块残碑,隐约刻着“镇”字。心头一动——这松林,怕是百年前某位修士设下的镇妖辅阵,虽已残破,但地脉未断。
“朱小福!”我吼道,“把你那瓶醋,泼到那块碑上!”
“啊?醋?”
“快!”
他手忙脚乱照做。米醋渗入碑缝,竟“滋滋”作响,地面微微震动。残碑上浮出淡淡金纹,如蛛网般蔓延。
四周白骨傀儡动作骤然僵硬,纷纷碎裂。
半面灯使发出一声凄厉尖啸,青灯“啪”地炸裂,身影化作黑烟消散。
雾气在残碑金纹蔓延的瞬间,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月光终于漏下来一缕,斜斜照在那半块镇妖碑上,映出斑驳古字:“镇阴锁魄,百邪莫近。”
我喘着粗气,刀尖拄地,胸口起伏如鼓。刚才那一战虽短,却耗神极巨。阿蛮靠在松树上,默默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三支箭,一一检查箭羽是否完好。苏婉脸色依旧苍白,指尖微微颤抖,却强撑着收针入囊,低声对我说:“厉大哥,封脉术只能再撑半炷香,若再遇敌……”
“不会再有敌人了。”我打断她,目光扫过四周。白骨傀儡碎成齑粉,连灰都不剩,唯有青灯炸裂后残留的一丝焦臭,混在松脂与湿雾中,令人作呕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醋瓶,眼神发直:“我……我刚才是不是救了大家?”
“你救了个驱蚊符。”阿蛮冷冷道,却难得没再嘲讽。
我正欲开口,忽觉脚下地面微震——不是刚才那种由内而外的震动,而是远处传来的、沉闷如雷的脚步声。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“还有东西?”朱小福一个激灵跳起来,差点撞到苏婉。
苏婉凝神细听,忽然低声道:“不是妖,也不是人……是‘尸车’。”
“尸车?”我心头一凛。
“乱葬岗每逢子时前,会有无主尸车自行游走,载着未安葬的亡魂往阴枢方向去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传说那是阴差的引路车,凡人不可挡,不可视,更不可……同行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雾中果然缓缓现出一辆破旧木车轮廓。车身漆黑,轮轴无油却无声转动,拉车的并非牛马,而是一具披着蓑衣的无头尸,双臂垂地,拖行而进。车上堆满裹着草席的尸首,有的露出枯手,有的渗出黑血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油光。
最骇人的是,车辕上插着一盏纸灯笼,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“送”字——正是阴差送魂的标记。
“我们得绕过去。”我迅速判断,“从东侧沟壑走,那里地势低,尸车不会拐弯。”
“可东边是沼泽!”朱小福急道,“我师父说过,那片叫‘腐心潭’,踩进去连骨头都化!”
“总比撞上阴差强。”阿蛮已背好弓,率先朝东侧挪步。
我点头,正要跟上,却见苏婉站在原地不动,目光死死盯着尸车顶部——那里,一张草席卷起一角,露出半截手腕。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红绳,绳结打法……竟与我妹妹失踪那日戴的一模一样!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
三年前,小妹厉芸就是在乱葬岗边缘失踪的。官府说是被野狗叼走,可我知道不是。那天夜里,我也听见了尸车的声音。
“厉大哥?”苏婉察觉我的异样,轻唤一声。
我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理智告诉我该立刻离开,可双脚却像生了根。那红绳……万一是巧合呢?万一……她还活着,只是被阴差误卷?
“你们先走。”我哑声道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,“那是阴差的车!沾上一丝阴气,阳寿折十年!”
“我阳寿本就不长。”我扯出一个笑,甩开她的手,“你们带朱小福先去阴枢,我在子时前一定赶到。”
苏婉深深看我一眼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蝉,塞进我手心:“含在舌下,可避阴气侵体。但……只够撑一刻钟。”
我握紧玉蝉,点头:“谢了。”
三人身影很快隐入雾中。我深吸一口气,屏息含玉,悄然朝尸车靠近。
那无头尸似有所觉,脚步一顿。我立刻伏地,贴着湿泥匍匐前行。腐叶与淤泥的气息钻入鼻腔,腥臭刺鼻。尸车停了约三息,又缓缓前行。
我趁机跃上车尾,轻轻掀开那张草席。
席下,果然是个少女。面容青白,双眼紧闭,脖颈处有一圈乌黑指痕——分明是被人掐死的。可那张脸……不是厉芸。
我心头一松,却又一紧:不是她,为何红绳相同?
正欲退下,忽听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不是来自尸体,而是……车底?
我低头,只见车板缝隙间,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。那眼神清澈,带着恐惧与哀求——是个活人!
未及反应,尸车骤然加速!无头尸双臂猛然扬起,竟转身朝我抓来!同时,那纸灯笼“呼”地燃起幽蓝火焰,照得整片松林如坠冥府。
我猛地往后一撤,靴底在湿滑的松针上打了个滑,差点栽进泥坑里。那无头尸的手指离我咽喉不过三寸,指甲黑如墨汁,还滴着腥臭的尸油。
“厉哥小心!”阿蛮的箭已离弦,破空声尖锐如哨。箭头钉入尸臂关节,“咔”一声脆响,整条胳膊应声而断,可断臂竟还在半空扭动,像条离水的黑鳝。
“它没魂!是傀儡!”苏婉声音发紧,一边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三根银针,一边把我往她身后拽,“别碰它血,尸毒沾身,三息内魂魄离体!”
我甩开她手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——黑骑制式“断魂”,刃口泛着幽青。刀锋横扫,将那断臂劈成两截。尸油溅到松树上,树皮“嗤嗤”冒烟,转眼焦黑一片。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车底那声音又响了,带着哭腔,是个小姑娘。
朱小福缩在三丈外一棵老松后,只露出半张脸,颤声喊:“厉大哥!别管车底了!那灯笼是‘阴引灯’,点着就说明阴差快到了!咱们再不跑,全得被勾进阴曹当替死鬼!”
“闭嘴!”阿蛮骂了一句,又搭上一支箭,箭尖涂了朱砂符粉,“那孩子还活着,你让老子丢下活人?”
“可她要是……‘饵’呢?”苏婉忽然压低声音,眼神扫过那具无头尸,“尸车无马自走,阴灯自燃,车底藏活人——这不合常理。除非……有人故意引我们上钩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她说得对。灯引使刚灭,尸车就来,太巧了。
可车底那双眼睛……清澈得不像装的。
“我去拖她出来。”我咬牙,伏低身子,贴着车轮边缘绕到车尾。尸车还在往前冲,轮轴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怪响,像骨头在磨。
我伸手探进车底缝隙,指尖刚碰到那孩子的衣角——
“别碰我!”她突然尖叫,声音尖利得不像人,“你身上……有杀气!你会杀我!”
我一愣。
就这一瞬,尸车猛地刹住!车板“砰”地炸开,无数黑线如蛛网般弹射而出,直扑我面门!
“是缚魂丝!”苏婉惊呼,“快闭眼!”
我本能地闭眼屏息,同时翻滚后撤。黑线擦过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再睁眼时,车底那孩子已不见踪影,只剩下一双绣花小鞋,孤零零挂在车轴上。
“人呢?”阿蛮箭指虚空。
“跑了。”我盯着松林深处——雾更浓了,隐约有脚步声,轻得像猫。
“不对……”朱小福突然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符纸无风自燃,“厉大哥,你……你魂灯灭了!”
“什么?”我皱眉。
“你刚才魂魄离体过!虽然只有一瞬,但被阴灯照到,魂印已乱!”他脸色惨白,“现在你身上……没有‘人味’了!妖魔闻不到你,但……阴差也认不出你是活人!”
我心头一沉。难怪刚才那孩子说“你会杀我”——她不是怕我,是怕我“不是人”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阿蛮急了,“总不能在这儿等阴差来收尸吧?”
苏婉却忽然盯着我胸口,眼神古怪:“厉锋,你衣襟里……是不是有东西在动?”
我一怔,伸手一摸——竟摸出一枚温热的铜钱,正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,背面……是我妹妹厉芸的名字。
可这铜钱,我明明三年前就埋在她坟头了!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我手指发颤。
“阴差送的‘买路钱’。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“你刚才魂魄离体时,被阴差当成替身,塞了阴钱……厉大哥,你……你可能已经‘死’过一次了。”
松林死寂。只有灯笼幽蓝的火苗,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我攥紧铜钱,冷汗滑进衣领。
铜钱在掌心滚烫,仿佛刚从灶膛里捞出来似的。我盯着那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心头翻涌如潮——厉芸下葬那日,我亲手将这枚压胜钱埋进她坟头,还用断魂刀在碑石上刻了“吾妹长眠,魂归安所”八字。可如今它竟在我衣襟里跳动,像一颗活的心脏。
“别碰那钱!”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腕,指尖冰凉,“阴钱入阳身,魂归不得路。你若收了它,就真成了半阴人,三日内若不还阳,魂魄永堕阴司。”
我喉头一哽,正欲答话,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清脆,悠远,不疾不徐,却每一声都像敲在我骨头缝里。朱小福脸色骤变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:“是引魂铃!阴差来了!快……快藏!”
阿蛮一把将他拽起:“藏个屁!阴差只勾该死之人,我们又没死透!”
“可厉大哥魂灯已灭!”朱小福声音发颤,“他现在……算不算‘该死’?”
没人答他。
铃声越来越近,雾中隐约浮出一道人影。那人披着灰麻斗篷,身形瘦削,手中提一盏白纸灯笼,灯面无字,却映出一张模糊的脸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微微张着,似笑非笑。
我下意识攥紧铜钱,却觉那铜钱竟微微发烫,仿佛在回应那铃声。
“别动。”苏婉低声说,从药囊中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轻轻撒在我肩头,“这是‘还阳灰’,能遮你半阴之气。但撑不了多久,最多一炷香。”
我点头,屏住呼吸。
那阴差停在尸车前,缓缓低头,似在打量那双绣花小鞋。片刻后,他抬起灯笼,朝我们藏身的方向照来。
灯笼光不亮,却冷得刺骨。我感觉胸口一窒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魂魄,要将我从躯壳里硬生生拽出去。
就在这时,铜钱忽然“叮”地一声轻响,自行从我掌心弹起,悬在半空,滴溜溜转了一圈,竟朝阴差飞去!
阴差一愣,伸手接住铜钱。他低头看了看,那张无面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……迟疑?
铃声停了。
他缓缓转身,提灯走入浓雾深处,再未回头。
松林重归死寂。
“他……走了?”阿蛮声音干涩。
“走了。”苏婉松了口气,却仍紧盯着我,“但你身上那股阴气,没散。”
我低头,只见自己影子在月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更诡异的是,影子边缘竟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——那是阴灯照过的痕迹。
“得找‘阳引’。”苏婉沉声道,“否则你撑不过今夜子时。魂印一乱,阳寿难续。”
“阳引?”我皱眉,“那是什么?”
“活人至亲之泪,滴入心头血,再以纯阳之火焚之,可重燃魂灯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复杂,“但你妹妹……已故三年,世上再无至亲。”
我沉默。
阿蛮忽然开口:“我娘常说,义兄弟也是亲。厉哥,我愿割血!”
“没用。”苏婉摇头,“必须是血脉相连,或……魂魄曾共承一命之人。”
朱小福缩在树后,小声嘀咕:“那……那车底的小姑娘呢?她刚才明明认出厉大哥有杀气,说明她能看见魂印……会不会……她跟厉大哥有什么渊源?”
我心头一震。
那孩子的眼神……清澈,却带着某种熟悉的悲悯。像极了厉芸临终前看我的样子。
“她不是饵。”我忽然说,“她是引路人。”
“引路人?”阿蛮一愣。
“阴差不收我,是因为这枚铜钱。”我摊开手掌,铜钱已冷却,静静躺在掌心,“而铜钱本该在厉芸坟头——除非,有人从坟里把它带出来,又塞进我衣襟。”
“谁会做这种事?”苏婉问。
我没答,只抬头望向松林深处。雾虽未散,但隐约可见一条小径,蜿蜒如蛇,通向山坳。那方向……正是三年前埋葬厉芸的乱葬岗。
“走。”我将铜钱塞回怀中,握紧断魂刀,“去坟地。”
“现在?”阿蛮惊道,“子时快到了!阴气最盛!”
“正因为阴气最盛,”我迈步向前,声音低沉,“她才会现身。”
松林里雾气浓得像熬糊的米汤,脚踩下去,枯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惊得树梢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。我走在最前头,断魂刀横在胸前,刀刃上那道暗红血槽,三年没洗,夜里还能闻到铁锈混着妖血的腥气。
“厉哥,你慢点!”朱小福在后头小跑,怀里抱着个破布包,里头塞满了黄符、朱砂、还有一小坛自酿的“驱邪糯米酒”——据他说喝一口能壮胆,结果上回喝多了,半夜对着树桩喊“娘子”,被阿蛮一箭射穿了裤腿。
“你再磨蹭,等会儿真碰上厉芸的魂,她第一口咬的就是你。”阿蛮冷哼一声,反手搭箭上弦,眼神如鹰扫视林间。她今天穿了件紧身黑皮甲,腰细腿长,连鬼都得多看两眼。
苏婉没说话,只默默从药囊里掏出几枚银针,指尖微颤,却稳稳别在袖口。我知道她在怕,但她从不退后半步。这丫头,明明手无缚鸡之力,却总在我们快撑不住时,用一碗药汤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。
林子越走越静,连虫鸣都停了。忽然,前方雾中传来“叮——”的一声,像是铜钱落地。
我猛地止步,刀尖微扬。
“谁?”阿蛮弓已满弦。
雾里缓缓走出个身影,瘦小,披着破麻衣,赤脚踩在湿泥上,却没留下脚印。是那个车底的小女孩!她手里攥着一盏纸糊的灯,灯芯幽蓝,正是“阴引灯”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姐姐在等你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厉芸?”
她没答,只转身往林子深处走,灯影晃动,照出地上一行湿漉漉的脚印——可她脚是干的。
“别跟!”朱小福一把拽住我袖子,“这叫‘引魂童’,专骗活人进阴界!我师父说过,跟了就回不来!”
“那你师父怎么死的?”阿蛮冷笑。
“咳……被雷劈的,但那是他偷看寡妇洗澡……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。
我没理他们,迈步跟上。那女孩走得不快,却总在雾最浓处消失,又在前方重新出现,像故意吊着我们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乱葬岗到了。
荒坟累累,白骨半露,几只野狗啃着腐尸,见人来了也不逃,只咧着嘴,眼珠泛绿。正中央那座孤坟,碑已歪斜,上书“厉氏芸之墓”,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。
可坟头……被人挖开了。
土是新翻的,棺盖半掀,里头空空如也。
“果然……”我咬牙,手心攥紧那枚铜钱,冰凉刺骨。
“等等!”苏婉突然蹲下,拨开坟边杂草,“这里有符灰,还是温的……而且,是‘阳引符’的残渣!”
“阳引符?”朱小福凑过来,鼻子一嗅,“哎哟!这符用的是百年桃木心、晨露、还有……人泪?谁这么奢侈?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厉芸死前,我哭过。那泪,混在符里,三年不散。
“有人在替她招魂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但不是为了害她……是想让她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,坟坑里“哗啦”一声,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,抓住我的脚踝!
寒气直透骨髓,我本能挥刀,却被苏婉一把拦住:“别伤她!那是厉芸!”
雾中,一个少女身影缓缓升起,白衣胜雪,面容清秀,正是我三年未见的妹妹。可她双眼无神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甜得发腻,“你终于来了。我好冷啊……”
我喉咙发干:“芸儿,是你吗?”
她没答,忽然张口,一道黑气喷出!我侧身闪避,黑气擦过肩头,皮肉瞬间焦黑。
“操!诈尸了!”朱小福尖叫着掏出一张符,手抖得贴歪了,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呀贴反了!”
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厉芸心口,箭却穿过虚影,钉在坟碑上。
“她不是真魂!”苏婉急道,“是‘怨灵附体’!有人用她的尸骨炼了傀儡,借她模样引你入局!”
我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如刀绞,却眼神更冷:“谁干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