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目光却落在那灯引使倒下的地方——人已不见,只留下一滩黑血,和半片碎裂的青灯残片。那灯芯竟还在微微发亮,像垂死萤火,忽明忽暗。
“他跑了。”阿蛮蹲在那滩血边,用箭尖拨了拨,“但伤得不轻。青灯是镇妖司‘引魂灯’,灯碎人伤,魂火不稳,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朱小福终于从地上爬起来,抖了抖湿透的裤腿,一脸羞愤:“谁、谁怕了?我那是……那是被阴气逼出来的汗!对,汗!”
阿蛮冷笑:“汗能湿到脚踝?”
“你——”朱小福刚要反驳,忽地一愣,盯着我胸口,“厉大哥,你那心锁符……好像松了。”
我低头看去。果然,原本紧贴皮肉、与黑心共生的心锁符,此刻边缘微微翘起,像是被刚才那股力量震开了封印的一角。符纸泛黄,墨迹却依旧鲜红如血,隐约可见一行小字:“锁心不锁命,命尽心自焚。”
苏婉脸色一白:“这是……守心人临终前下的‘焚心咒’?”
我心头一沉。娘从未提过这些。她只说,我生来体弱,需戴符避邪。可如今看来,这符不是护身符,而是枷锁——锁住黑心,也锁住我的命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阿蛮拍拍我肩,“先离开这鬼地方。影竹妖虽灭,但灯引使既认出你是守心人后裔,镇妖司的人迟早会找上门。”
“镇妖司……不是早就覆灭了吗?”朱小福小声问。
“残部尚存。”苏婉收起药瓶,眼神凝重,“前朝末年,镇妖司因滥用妖血炼器,遭天谴反噬,一夜之间被妖物屠尽。但据说,有几位‘灯引使’带着核心典籍逃入北境,隐姓埋名,誓要重振司门。”
“重振?”我冷笑,“靠追杀守心人后裔?”
无人应答。风过竹林,终于有了些声响,沙沙如低语。
我们收拾行装,缓缓退出竹林。走出林口时,天已大亮。远处山道上,有炊烟袅袅,似有村落。
“先去歇脚。”我说,“我需要弄清楚,我娘到底是谁。”
朱小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,封面写着《残妖志•拾遗》。他翻到一页,指着一行小字:“你看这个——‘守心人,非人非妖,乃以人心饲黑心,代天镇邪。若血脉觉醒,可吞妖噬魔,然终将心焚而亡。’”
我盯着那行字,久久不语。
原来,我不是在借用黑心的力量。
我是它的容器。
而它,正一点点吃掉我的命。
“厉大哥……”苏婉轻声唤我,眼里有担忧,也有决然,“不管你是谁,我们都会陪你走下去。”
阿蛮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支箭重新插回箭囊,然后把弓背好,站到我身侧。
朱小福吸了吸鼻子,小声嘀咕:“反正裤子都湿了,也不差再湿一次。”
我笑了,笑得有些苦,却也轻松了些。
我刚想说点什么,竹林深处忽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枯枝被踩断。我们四个立刻绷紧了身子。
“谁?”阿蛮手已搭上弓弦,眼神如刀。
风停了,竹叶却还在动——不对,是影子在动。那些被月光拉长的竹影,正缓缓扭成人的形状,无声无息地朝我们围拢。
“又来?”朱小福一哆嗦,差点把怀里那本破烂《残妖志》扔出去,“这影竹妖不是被厉大哥劈成渣了吗?”
“不是影竹妖。”苏婉压低声音,手指悄悄按在我手腕上,“脉象乱跳……结界松了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刚才强行催动黑心之力,震裂了守心人设下的封印结界。现在,不止妖物能感知到我体内的黑心,连那些游荡在阴阳夹缝里的东西,也闻着味儿来了。
“往后退。”我低声说,右手已握住刀柄。
可刚退半步,脚下泥土突然塌陷!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地底伸出,死死攥住我的脚踝。那手没有指甲,皮肤像泡烂的纸,指尖还滴着黑水。
“操!”我反手一刀劈下,刀刃却穿手而过,如同砍进雾里。
“是魅影!”朱小福尖叫,“它们没实体!得用符——哎哟!”
话音未落,他屁股上挨了一记无形掌,整个人扑通摔进泥坑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狼狈爬起来,裤子果然又湿了,气得直跺脚:“老子今天穿的是新买的绸裤!你们这些鬼东西讲不讲武德?”
阿蛮“噗嗤”笑出声,但手上动作没停,三支箭连珠射出,箭尖燃着朱砂符火。火焰掠过竹影,那些扭曲的人形顿时发出尖利嘶叫,缩回黑暗中。
“有用!”她眼睛一亮,“符火能烧它们的阴气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我咬牙忍住胸口翻涌的痛,“它们在试探。真正的麻烦还没来。”
话音刚落,整片竹林忽然静得可怕。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苏婉忽然抓住我胳膊:“厉大哥,你听——”
远处,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。
叮、叮、叮……
节奏轻快,像孩童嬉戏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朱小福脸色煞白:“灯引使……他们又回来了?”
“不是。”我眯起眼,“上次那个灯引使,死了。这是……新的。”
铃声越来越近,竹林尽头,缓缓走出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。她赤着脚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,脸上画着浓艳的胭脂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。
“哥哥们……”她歪头笑,“黑心的味道,真香呀。”
阿蛮立刻张弓:“装神弄鬼!”
“别射!”苏婉急喊,“她身上有活人气——是被人炼成‘引魂童’的!”
小女孩咯咯笑起来,灯笼一晃,四周竹影瞬间暴涨,化作数十道黑影扑来!
我强提一口气,黑心之力再度涌动,胸口却像被铁钳夹住,剧痛钻心。眼前一黑,差点跪倒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扶住我,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针,刺入我膻中穴,“撑住!我替你稳住心脉!”
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翻书:“《残妖志•拾遗》卷七……引魂童怕……怕……哎呀字糊了!”
“怕笑声!”阿蛮突然大喊,“它们靠恐惧活命,越怕越强!”
她猛地扯开嗓子,唱起一段粗犷的军营小调:“大碗喝酒大块肉,妖魔鬼怪全揍秃——”
声音嘹亮,跑调得离谱,却莫名有种荒诞的喜感。
朱小福愣了一下,随即跟着嚎:“老子裤子湿透也不哭,专治半夜装鬼的秃驴秃——”
两人一唱一和,调子难听得连我都想捂耳朵。可奇怪的是,那些黑影果然迟疑了,动作变慢。
红衣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,灯笼火苗忽明忽暗。
我趁机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刀上,低喝:“斩!”
刀光如墨,撕裂夜色。黑影惨叫溃散,小女孩尖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“追!”阿蛮拔腿要跟。
“别去!”我喘着气拦住她,“结界未稳,再深入,我们都会被拖进阴隙。”
苏婉蹲下身,捡起地上掉落的一片红布——上面绣着一个古怪的徽记:半轮残月,缠着锁链。
“镇妖司……叛变了。”她声音发冷,“他们在用活人炼引魂童,引黑心现世。”
我握紧刀,胸口隐隐作痛,却笑了:“那就让他们知道,容器……也会咬人。”
朱小福抹了把脸,嘟囔:“下次能不能先让我换条裤子再拼命?”
夜风重新吹起,竹叶沙沙作响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袭只是幻梦一场。可地上残留的黑水、朱小福湿漉漉的裤腿,还有苏婉手中那片绣着残月锁链的红布,都在无声地提醒我们——这不是结束,而是风暴前的片刻宁静。
我靠在一根粗竹上喘息,膻中穴还隐隐发麻,银针已被苏婉收走,但心口那股沉滞感仍未散尽。黑心之力虽暂时被压制,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在我骨血里低吼,随时准备挣脱束缚。
“镇妖司……”阿蛮咬着牙,把弓弦松了又紧,“他们不是朝廷设来镇压妖物的吗?怎么反倒成了炼魂饲妖的帮凶?”
“人心比妖更难测。”苏婉轻声说,指尖摩挲着那枚徽记,“这图案我曾在祖父的旧卷里见过一次。那时他说,镇妖司内有一支‘影狱堂’,专司禁忌之术,百年前就被先帝下令裁撤。没想到……竟死灰复燃。”
朱小福终于从泥坑边挪过来,一边拧裤子一边嘟囔:“裁撤?我看是转入地下了!你们说,会不会连上次那个灯引使,也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饵?就为了钓厉大哥这条‘黑心鱼’?”
我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极有可能。他们知道守心人封印将破,便提前布局,用引魂童勾我现身——黑心现世,妖气汇聚,正好方便他们借机行事。”
“可他们图什么?”阿蛮皱眉,“总不能真想让天下大乱吧?”
“未必是乱。”苏婉目光幽深,“若能掌控黑心之力,便可号令万妖,甚至……颠覆皇权。大周气数已衰,边关战乱不断,朝中党争如火,若再有妖力为助,谁主江山,还真不好说。”
竹林深处传来一声夜枭啼叫,凄厉悠长。我们几人对视一眼,皆知此地不宜久留。结界虽未完全崩裂,但裂缝仍在扩大,若再逗留,恐有更多阴隙之物循迹而来。
“先回城。”我说,“得查清楚镇妖司内部到底有多少人叛变,还有……那个新来的灯引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。”
朱小福立刻举手:“我认路!我知道西市有个老乞丐,以前在镇妖司当过杂役,后来被踢出来,天天蹲在酒肆后门讨剩饭。他肯定知道点内幕!”
“你什么时候连这种人都认识了?”阿蛮斜眼看他。
“咳……上次裤子被烧了,没钱买新的,只好去讨饭,结果撞见他在骂镇妖司的祖宗十八代。”朱小福挠头,“他说那些人‘吃人不吐骨头,连鬼都怕他们三分’。”
苏婉点头:“值得一试。不过进城前,得先处理你的裤子。”
“哎?又不是没穿!就是湿了点嘛……”
“湿的是阴水。”苏婉语气平静,“沾久了会蚀魂。你若不想半夜梦游去给引魂童提灯笼,最好现在就换掉。”
朱小福脸色一白,立刻开始翻包袱。
我望向远处城墙轮廓,天边已泛起微青。黎明将至,可这世间,却似乎越来越暗。
回城路上,我们刻意绕开官道,专挑荒径小路。阿蛮在前探路,苏婉走在我身侧,时不时搭一下我的脉。她的手指温凉,动作轻柔,却让我心头莫名安稳。
“你别硬撑。”她忽然低声说,“黑心反噬一次比一次重。若再强行催动,怕是……心脉会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笑了笑,“可若我不撑,你们怎么办?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一枚玉符塞进我掌心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宁神符’,能护你心神三日。三日后……我们得找到守心人的下落。”
我握紧玉符,温润如春水。
城门尚未开启,我们在护城河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暂歇。朱小福终于换上了干裤子,虽然补丁摞补丁,但总算不再滴水。他蹲在火堆旁烤《残妖志》,嘴里还哼着刚才那首跑调的小调。
阿蛮靠在柱子上打盹,弓横在膝上,睡相凶悍却踏实。
苏婉坐在对面,低头缝补她袖口被撕破的地方。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。
我靠在茶棚的破木板上,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。黑心之力在经脉里乱窜,每跳一下,心口就抽一次。宁神符贴在掌心,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,勉强压住那股翻江倒海的躁动。
“厉哥,你脸色比死人还白。”朱小福一边翻书一边偷瞄我,手里的《残妖志》烤得边角卷起,“要不要我给你画个‘活血顺气符’?虽然上次画错了,把隔壁王婶的鸡画得打鸣三天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眼皮都没抬,手却按在弓弦上,“再吵,我把你舌头钉在竹子上当风铃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赶紧捂嘴,只敢用眼神朝我比划:你快死了?
我懒得理他,转头看向苏婉:“守心人最后一次出现,是在青竹岭?”
苏婉咬断线头,轻轻点头:“三年前,他替我娘封印‘黑心’时提过。青竹岭有座废弃的观星台,据说能接引天外灵根之气。若他还在人世,或许藏身在那里。”
“青竹岭?”朱小福突然插嘴,“那不就是刚才那片竹林?!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我们刚从那儿逃出来。
“不是同一片。”苏婉摇头,“青竹岭在城西三十里,那片是‘影竹林’,阴气聚而不散,专养邪祟。真正的青竹岭……竹节泛青,叶带金纹,是上古灵植。”
“哦——”朱小福恍然大悟,随即又蔫了,“可咱们怎么去?镇妖司的人肯定在城门口布了眼线。刚才那灯引使,走路没声儿,眼睛绿得像泡了三天的茶叶……”
“走水路。”阿蛮忽然睁眼,声音沙哑却利落,“护城河连着西渠,夜里行船,天亮前能到青竹岭脚。”
我点头。这丫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狠的方案。
苏婉却皱眉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站起身,胸口猛地一痛,差点跪下。咬牙撑住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。
“哎哟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,“我这儿还有张‘轻身符’,虽然……呃,上次贴狗身上,狗飞上房顶下不来了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苏婉一把抢过,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符上快速改了几笔,“加了‘稳’字诀,应该不会飞太远。”
她把符贴在我后背。一股暖流涌进四肢百骸,胸口的压迫感竟轻了几分。
“走。”我低声道。
四人摸黑沿河岸前行。夜风穿过芦苇,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语在耳后低喃。朱小福一路念叨:“左脚踩石,右脚踩草,妖魔不找……”结果一脚踩进泥坑,溅了阿蛮一身。
“朱小福!”阿蛮反手就是一箭,箭尖擦着他耳朵钉进树干,“再乱动,下一箭穿你裤裆!”
“我、我这是在测试灵根感应!”他结结巴巴辩解,“刚才那泥坑有阴气残留,说明附近有跨界追踪的痕迹!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跨界追踪?”苏婉也停下,“你是说……有人用活人魂魄为引,跨过阴阳界追我们?”
“对对对!”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泥,“引魂童不止一个!刚才那两个是饵,真正的‘灯引使’还在后面——他们能借魂灯照出黑心之力的轨迹!”
话音未落,远处竹林深处,一点幽绿灯火缓缓升起。
“操。”阿蛮低骂一声,迅速搭箭上弦。
那灯飘得极慢,却稳得可怕,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眼睛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灯引使靠魂息辨人,屏住呼吸。”
四人僵在原地。风停了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就在这时,朱小福肚子“咕噜”一声巨响。
“……”阿蛮的箭尖微微偏转,对准了他。
“我、我饿了嘛……”他快哭了,“从中午就只啃了半块发霉的炊饼……”
那盏绿灯忽然一顿,随即加速朝我们飘来!
“跑!”我一把拽起朱小福,苏婉紧随其后。阿蛮边退边射,三支箭破空而出,直取灯芯——箭尖却穿过灯火,如入虚无。
“没用的!”朱小福边跑边喊,“那是魂火,实体伤不了!除非……除非用灵根共鸣震散它!”
“你有灵根?”我喘着气问。
“我?我连测灵石都照不出光!”他哭丧着脸,“但厉哥你有啊!黑心之力本就是至阴灵根,只要主动引动,就能反噬魂灯!”
“你疯了?”苏婉急道,“你现在心脉将断,再动黑心之力,必死无疑!”
我咬牙,脚步未停。前方竹林渐密,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。
那盏绿灯已追至十步之内,阴风扑面。
“信我一次。”我猛地停下,转身,掌心宁神符碎裂,黑气自指尖涌出。
“厉锋!”苏婉尖叫。
黑气如蛇,缠上绿灯。灯焰剧烈摇晃,发出刺耳尖啸。
就在此时,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:“黑骑余孽,果然自投罗网。”
一个白衣人影缓步而出,手中提着一盏白骨灯笼,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。
“镇妖司副使,白无咎。”阿蛮咬牙切齿。
白无咎目光落在我身上,笑意森然:“交出黑心,饶你不死。”
我冷笑,黑气在掌中翻涌:“你配吗?”
话音未落,身后竹林“哗啦”一声,一道金光破空而至,直击白无咎面门!
白无咎侧身闪避,金光钉入地面——竟是一枚刻着“守”字的铜钱。
一个苍老声音自竹梢传来:“小娃娃,黑心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那声音如古井回响,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与沉稳。竹梢微晃,一道灰影轻飘飘落下,落地无声,仿佛一片枯叶。
来人是个老者,须发皆白,却精神矍铄,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上绣着几道早已褪色的符纹。他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,杖头挂着一枚铜铃,此刻却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守心人……”苏婉喃喃出声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。
老者目光扫过我们四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,眼神复杂:“黑心入体三年,竟能活到今日,你比你爹强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我从未对外提过父亲之事,连朱小福都不知道我出身黑骑旧部。这老者却一眼看穿。
白无咎冷笑一声:“守心人?早该烂在土里的老骨头,也敢插手镇妖司的事?”
守心人不答,只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。铜铃忽然“叮”地一声轻响,那盏绿灯竟如遭重击,猛地炸裂成无数幽火碎片,散入夜风中,转瞬熄灭。
“魂灯已碎,引路断了。”守心人淡淡道,“白无咎,你还不走,是要我替你师父清理门户?”
白无咎脸色骤变,面具下的眼神阴晴不定。片刻后,他缓缓退后一步,袖中滑出一卷符纸,低声念咒。符纸燃起蓝焰,化作一只纸鹤腾空而去。
“今日暂且饶你。”他盯着我,一字一句,“但黑心之力,终究会吞噬你。等你变成怪物那天,我会亲手剜出你的心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已化作一道白烟,消散于竹林深处。
风重新吹起,芦苇沙沙作响,仿佛刚才的杀机从未存在。
“快走。”守心人转身便往竹林深处行去,“此地不宜久留,镇妖司的人很快会循符鹤而来。”
我们四人对视一眼,急忙跟上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残破的观星台矗立在山腰,石阶斑驳,苔痕累累。台顶尚存半截青铜浑天仪,锈迹斑斑,却隐隐有灵光流转。
守心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我:“你可知为何黑心之力选中你?”
我摇头。
“因为你体内有‘逆脉’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如惊雷炸响,“天生经脉逆行,阳气难聚,阴气自生。黑心之力本是至阴之物,遇你如鱼得水。若非你意志坚韧,早被反噬成傀。”
我沉默。这些年来,我确实常觉体内寒热交攻,昼夜颠倒,原以为是伤后遗症,没想到竟是天生异脉。
“那……可有解?”苏婉急问。
守心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柔和了些:“有,但极险。需以青竹岭灵竹为引,借观星台残存的天外灵根之气,逆行导引,将黑心之力炼为己用。若成,则你可掌控此力;若败……魂飞魄散,连轮回都入不得。”
“我愿意试。”我毫不犹豫。
“厉哥!”朱小福急得直跳脚,“你刚差点死在路上!现在又要玩命?”
阿蛮却按住他肩膀,低声道:“让他选。”
守心人点点头:“明日寅时,星斗归位,是唯一机会。今夜你们先歇息,养精蓄锐。”他指了指观星台旁一间茅屋,“那里有净水、干粮,还有些旧符,能挡寻常邪祟。”
我们走进茅屋,果然整洁干净,灶上还温着一壶药茶,香气清苦。
我靠在墙边,胸口的黑气又开始隐隐躁动。苏婉默默坐到我身旁,从包袱里取出针线包,又拿出一小块玉片,轻轻贴在我心口。
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安魂玉’,虽不能驱黑心,但能稳神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别总一个人扛。”
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痛了。
屋外,月光洒在青竹上,竹叶泛着淡淡的金纹,随风轻摇,如低语,如守护。
这一夜,没有追兵,没有妖影,只有虫鸣与风声。久违的平静,却让我更加清醒——明日之后,要么掌控黑心,要么成为它的祭品。
而无论哪种结局,我都不能再拖累他们。
我闭上眼,悄悄将掌心那枚藏了三天的“断脉符”攥紧——那是我从黑骑旧部密卷中抄来的禁术,一旦发动,可强行切断经脉,阻断黑心蔓延,代价是半身瘫痪,终生无法再动灵力。
寅时未到,天还黑得像锅底。我刚把断脉符塞回袖中,就听见“咔哒”一声——不是风,是有人踩碎了祭坛外的枯枝。
“谁?”阿蛮箭已上弦,弓弦绷得笔直,箭尖对准竹林深处。
“别射别射!”朱小福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出来,头发上还挂着蜘蛛网,“是我!我尿急……顺便……布了个驱邪阵。”
苏婉披着外衣走出来,手里拎着药包,没好气:“你那破阵连蚊子都赶不走,还驱邪?”
“哎呀,这次不一样!”朱小福拍胸脯,“我用了三张黄符、半碗糯米,还画了守心人教我的‘镇阴纹’!虽然……可能画反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祭坛中央的石槽里,溅起一滩黑水。
“糟了!”苏婉脸色骤变,“那是封印妖血的‘沉魂池’!你别乱动!”
可已经晚了。水面泛起涟漪,一圈圈荡开,竟映出一张不属于朱小福的脸——苍白、无眼、嘴角裂到耳根。
“嘻嘻……小道士,你的阳气……真香。”那声音从朱小福嘴里冒出来,却阴冷如冰。
我一步跨过去,手按刀柄,黑心之力在经脉里翻涌,像有无数虫子在啃骨头。“滚出来。”
“厉大哥小心!”苏婉急喊,“他被附身了,但魂还在!不能伤他!”
阿蛮咬牙收箭,改抽腰间短匕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他在这儿跳大神吧?”
“让我试试。”苏婉快步上前,从药包里掏出一枚银针,扎进朱小福后颈。朱小福浑身一抖,眼神恢复片刻清明,哭丧着脸: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又惹祸了?”
“闭嘴!”苏婉低喝,“守住心神,别让它钻空子!”
可那妖物哪肯罢休。朱小福身体猛地弓起,指甲暴涨三寸,直抓苏婉咽喉!
我刀未出鞘,只一脚踹在他胸口,将他踢飞出去。他撞在石柱上,咳出一口黑血,却咧嘴笑了:“厉锋……你体内的逆脉……比我还像妖呢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这妖,知道逆脉?
“它在套你话!”阿蛮怒吼,“别听它胡扯!”
苏婉迅速从怀中取出安魂玉,按在朱小福额心。玉光微亮,那妖影发出一声尖啸,缩回水中。朱小福瘫软在地,大口喘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我以为我要变成粽子精了……”
我蹲下检查他脉象,黑心之力竟顺着刚才的接触,隐隐往我手臂窜。我立刻运力压制,冷汗却已浸透后背。
“你撑不住多久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祭坛高处传来。
守心人不知何时站在石阶上,白发如雪,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。他目光落在我紧握的右手上:“断脉符?呵,蠢法子。”
我沉默。
“逆脉非病,乃天赐之隙。”他缓步走下,“黑心之力之所以能侵蚀你,是因为你一直在抗拒它。可若你把它当成本身的一部分呢?”
“你是说……接纳它?”我皱眉,“那我和妖有什么区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