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开始准备下崖。阿蛮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边古松上,另一端垂入云雾。苏婉将风鸣草小心收进药囊,又取出几枚银针,分别刺入自己与朱小福的合谷、内关二穴,以稳心神、防邪侵。
“下去之后,若听到孩童哭声,别回头。”她叮嘱,“那是风眼幻音,专诱人心软。”
阿蛮嗤笑:“我又不是小福,哭声能吓我?”
话音未落,崖底忽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:“娘——”
四人皆是一僵。
那声音,竟与昨夜被我们超度的少女一模一样。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我一把扣住他后颈:“记住,别回头。”
他咬着牙点头,额上冷汗涔涔。
阿蛮率先攀绳而下,身影很快没入云雾。接着是苏婉,动作轻巧如燕。我让朱小福伏在我背上,用布带将他牢牢缚住,这才抓起绳索。
脚下一空,坠入深渊。
风在耳边呼啸,云雾扑面而来,带着刺骨寒意。越往下,那孩童的哭声越清晰,甚至夹杂着母亲的低唤:“锋儿……回来吧……”
我闭上眼,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散幻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终于触到实地。
崖底并非想象中的尸骨遍地,而是一片幽静的水潭。潭水漆黑如墨,却无一丝波澜,宛如一面倒映天穹的镜。潭心,一朵巨大的白莲静静绽放,花瓣层层叠叠,每一片都刻着古老符文。
脚刚沾地,我就一个趔趄,差点栽进那黑得发瘆的水潭里。阿蛮一把拽住我后领,骂道:“厉锋!你这铁疙瘩别一落地就送命啊,省点力气留着砍妖!”
我甩开她手,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舌尖还泛着血腥味。那幻音虽散了,可心口像压了块冰——刚才那声“锋儿”,分明是我娘的声音。她死前,也是这么唤我的。
“这水……不对劲。”苏婉蹲在潭边,指尖刚要碰水,又缩了回来,眉头紧蹙,“无波无纹,连虫蚁都不近,怕是被什么东西镇着。”
朱小福哆哆嗦嗦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:“我、我试试‘照妖符’……哎哟!”符纸刚点着,就被一阵阴风吹灭,还反手糊他脸上,烧出个焦黑印子。
“噗——”阿蛮笑出声,“小道士,你这符是给自个儿贴的吧?”
“别闹!”我低喝一声,目光死死盯着潭心那朵白莲。花瓣上的符文在幽光里微微流转,像活的一样。忽然,莲心轻轻一颤,水面竟泛起一圈涟漪——可四周分明无风。
“退后!”我猛地拔刀。
话音未落,水面“哗啦”炸开!一道白影窜出,快如鬼魅。我横刀一挡,刀刃竟被震得嗡嗡作响。定睛一看,那东西半人半鱼,皮肤惨白,长发如藻,眼窝深陷却无瞳,只有一片空洞的黑。
“水魅!”朱小福尖叫,“专食迷途魂魄的阴物!它在护莲!”
水魅尖啸一声,十指如钩直扑苏婉。阿蛮箭已上弦,“嗖”地一箭射去,正中其肩,却像射进棉花里,箭杆“咔”地折断,连血都没见。
“物理攻击无效?”阿蛮脸色一变。
“它没实体,是怨气凝成的!”苏婉急喊,“得用灵力破它的形!”
我咬牙,催动体内残存的龙脉气息。刀身泛起微弱金光,可刚冲上去,水魅身形一散,化作水雾绕到我背后。冰冷的手指掐住我脖子——那触感,竟像我娘临死前攥我衣襟的手。
“厉锋!”苏婉突然扬手,洒出一把银针。针尖泛着淡青药光,一入雾中,竟“嗤嗤”作响,逼得水魅重新凝形。
“好机会!”朱小福不知哪来的胆子,扑到潭边,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狂画,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——借你个头啊!”符纸又烧了,这次燎着他眉毛,疼得他直跳脚。
“闭嘴画你的符!”阿蛮骂着,却突然眯眼,搭箭拉弓,箭尖对准白莲,“既然它护莲,那就毁莲!”
“别!”苏婉急拦,“那莲是风眼核心,若强行毁之,界门可能失控崩裂,整个风鸣谷都会塌!”
我喘着粗气,盯着水魅。它歪着头,空洞的眼“看”着我,忽然张开嘴,发出我娘的声音:“锋儿……放下刀……回家吧……”
心口一揪。可下一秒,我冷笑:“我娘死前,说的是‘快跑’。”
话音落,我猛地将刀插进自己左臂,龙脉残息混着鲜血喷涌而出,刀光暴涨如日!水魅尖叫着后退,却被苏婉趁机甩出三根药针,钉入其眉心、心口、丹田。它身形剧烈扭曲,最终“噗”地化作一滩黑水,渗入潭底。
四周骤然安静。
白莲缓缓合拢,又徐徐绽开。莲心处,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门——门上刻满与花瓣相同的符文,正微微震颤,似在呼吸。
“界门……”朱小福揉着烧焦的眉毛,声音发颤,“传说中连接人间与妖界的缝隙……它快关了!”
果然,那门边缘开始泛起裂纹,光芒渐弱。
“必须进去。”我拔出刀,血顺着刀槽滴落,“守界人只是看门狗,真凶在门后。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瞪眼,“谁知道里面有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望向那扇门,声音低沉,“我全家的血债,就在门后。”
苏婉默默撕下衣襟,替我包扎手臂,动作轻柔却坚定:“我跟你去。医者,亦可为刃。”
阿蛮咬咬牙,抄起弓:“行吧!但小道士,你要是再烧自己,我就把你塞进符纸里当引子!”
朱小福欲哭无泪:“我、我其实是个假道士……我爹是卖符的,我只会画‘旺财符’……”
朱小福话音刚落,界门忽然轻轻一震,仿佛回应他那句“假道士”似的,门缝里竟溢出一丝暖黄的光,像烛火摇曳,不似妖气,倒有几分人间烟火味。
我心头微动,却没说话。阿蛮却嗤笑一声:“旺财符?那你现在画一张,看能不能把门里的狗妖招出来遛遛。”
“别闹了。”苏婉轻声打断,目光落在界门上,“这光……不对。妖界之门若开,必有阴煞之气外泄,可这气息……温润如春水,甚至……带着药香。”
她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拔开塞子,将瓶口对准门缝。片刻后,瓶内水面微微泛起涟漪,竟映出一片模糊的庭院景象——青瓦白墙,檐角挂风铃,院中一棵老梅树正开得盛烈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瞳孔一缩。
那是我家老宅的后院。十年前,那场大火烧尽一切之前,梅树下总坐着一个穿青布裙的女人,一边绣花,一边哼着小调哄我入睡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阿蛮凑过来,却只看到瓶中水波荡漾,无甚异样。
“幻象?”朱小福揉着眼睛,“还是……记忆回溯?”
苏婉缓缓收起玉瓶,神色复杂:“不是幻象。界门在回应你的执念,厉锋。它在引你回去——但未必是真实的过去,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钥匙。”
我沉默良久,握紧刀柄。血已止住,但左臂仍隐隐作痛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,从伤口一直牵到门后。
“那就进去看看。”我说,“若真是我家老宅,那便再走一遍当年的路。若不是……就当是替那些枉死的人,多踩碎一层妖雾。”
阿蛮叹了口气,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特制的箭——箭羽染过朱砂,箭头嵌着细小的铜铃。“行吧。不过说好,若里面真有狗,我先射它尾巴,让它旺财去。”
朱小福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咬破指尖,这次没念咒,只是笨拙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,末了还添了个笑脸。“这是我爹教我的‘平安符’……其实……其实就是旺财符改的。他说人怕,就画个笑脸,心就不慌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滑稽的符,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
苏婉将手搭在我肩上,轻声道:“无论门后是何物,记住——你不是孤身一人回去了。”
界门在此时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,如同老宅门闩被推开的声音。莲瓣缓缓沉入水中,潭面恢复死寂,唯有那扇半透明的门,静静悬浮,等我们跨入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脚尖触到门框的刹那,四周光影骤然扭曲,风鸣谷的冷雾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梅香,混着灶膛里柴火的暖意。
眼前,果然是我家老宅的院门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。
“娘……”我喉头一哽,几乎脱口而出。
可苏婉猛地拽住我手腕,低声道:“等等!你看门槛。”
我低头——门槛上,竟有一道新鲜的血迹,蜿蜒如蛇,尚未干涸。而那血迹的走向,是从院内流出来的。
门槛上的血迹像条活蛇,还微微冒着热气。我心头一紧,手已按上腰间刀柄。
“别急着冲,”苏婉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还扣着我的腕子,“这血……太新了,顶多一炷香前流的。”
阿蛮“唰”地搭箭上弦,弓弦绷得笔直:“里面有人?还是有东西刚杀完人?”
朱小福缩在后头,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哟!”话没念完,符纸“噗”地自燃,灰都没剩下。
“又失效了?”阿蛮翻个白眼,“你这符是拿灶灰画的吧?”
“冤枉啊!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“这界门里头阴气太重,阳符压不住!要不……要不我画个阴符试试?”
“你敢画阴符,我就把你绑在门板上当诱饵。”我冷冷打断他,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门缝。
梅香还在飘,灶火味也真实得不像幻象。可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得连梁都塌了,哪来的灶?哪来的灯?
“厉大哥,”苏婉忽然凑近,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闻没闻到……梅香里混了点腥?”
我一愣。她不说我还没注意——那股甜腻的梅香底下,确实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,像是烂肉泡在酒里。
“阿蛮,掩护。”我低声道,“小福,你跟苏婉站后头。若我三息内没出来,立刻撤。”
“别啊!”朱小福一把抱住我大腿,“我、我刚想起来我祖师爷说过,这种血门不能单人进!得两人同行,阴阳相济,才能破幻!”
“你祖师爷还说过啥?”阿蛮冷笑,“说你八字轻,容易被女鬼看上?”
朱小福脸一红:“那、那是小时候的事!现在我阳气足得很!”
我没理他,抬脚就要跨门槛。
“等等!”苏婉突然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往我衣领里塞,“这是‘醒神露’,含一片在舌下,能防迷魂香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别信眼睛看到的。”
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一脚踏进院门。
眼前景象没变——还是那熟悉的青砖小院,墙角堆着柴,廊下挂着腊肉,厨房窗纸上透着暖黄的光。甚至还能听见锅里“咕嘟咕嘟”的炖汤声。
“娘?”我下意识喊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
厨房里没人应。但锅盖“咔哒”响了一下,像是有人刚掀开又盖上。
我一步步往前走,手始终没离刀。走到厨房门口,猛地一脚踹开木门——
灶膛里火苗正旺,锅里炖着一锅汤,白气腾腾。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萝卜和肉,刀还插在砧板上。
可地上,那道血迹从门口一路延伸到灶台边,最后……滴进了汤锅里。
“操!”我胃里一阵翻腾,拔刀就要掀锅。
“别动!”苏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我回头,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,脸色发白,“汤里有东西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探进汤里——针尖瞬间黑得发亮。
“剧毒?”我皱眉。
“不,”她声音发紧,“是‘饲妖汤’。用活人血肉熬的,专门喂养低阶妖物……有人在养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灶膛里“轰”地窜出一团黑火,火中竟浮出一张人脸——扭曲、溃烂,眼珠子挂在脸颊上,咧嘴冲我笑:“小锋……回来啦?”
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那是我娘的脸。
“假的!”苏婉一把拽我后退,“厉锋,别看它眼睛!那是‘影傀’,靠执念成形!”
可那张脸还在笑,声音越来越像我记忆里的娘:“你爹在后院等你……他说,仇人就在柴房……”
我拳头攥得咔咔响,指甲掐进掌心。理智告诉我这是陷阱,可那声音、那语气……像根针扎进我心窝。
“柴房?”阿蛮突然从院外探头,“我刚绕了一圈,柴房塌了十年了,哪来的柴房?”
我猛地清醒。
对,柴房早在大火里烧没了。
“破!”我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向灶台。黑火“嗤”地熄灭,人脸惨叫一声,化作黑烟散去。
“干得漂亮!”朱小福在院门口拍手,“我就说你阳气足——哎哟!”
他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院中。原来他踩到了那道血迹,滑得像个滚地葫芦,一头撞在腌菜坛子上。
“坛子!”苏婉突然惊呼,“快看坛子!”
我定睛一看——院角那排腌菜坛子,坛口全都用红布封着,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。而最边上那个坛子,红布……正在动。
“里面有东西在喘气。”阿蛮箭已上弦,眯眼瞄准。
朱小福爬起来,揉着脑袋嘟囔:“这符……画错了!‘封’字少了一横,这是‘开’符啊!谁这么缺德?”
话音刚落,“砰”地一声,坛盖炸开!
一团黑影“嗖”地窜出,直扑苏婉面门。
我刀光一闪,黑影被劈成两半——落地才发现,是只腐烂的乌鸦,肚子里塞满了人发和指甲。
“呕……”朱小福扶着墙干呕。
苏婉却盯着乌鸦尸体,脸色煞白:“这不是普通妖物……这是‘饲鸦’,专门替人探路、传信的。有人在用它监视这里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也就是说,我们一进来,就被人盯上了。
“走,”我咬牙,“去后院。既然有人设局,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刚转身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关上了。
朱小福腿一软:“完了完了,门自己关了!这下真成瓮中捉鳖了!”
门关上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。院中霎时静得连风都停了,连灶膛里残余的火星都熄得无声无息。只有那坛口红布还在微微颤动,仿佛底下压着一颗活跳的心脏。
我握紧刀,目光扫过四周。青砖小院依旧如旧,柴堆整齐,腊肉油亮,连廊下那盏油灯都还亮着——可这光,太稳了。稳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光。
“别慌。”我低声说,其实是在稳住自己,“门能关,就能开。先查清楚这院子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苏婉点头,从药囊里又摸出几枚银针,分别插在院中四角。银针入土即泛青,针尖微微颤动,似在感应什么。她脸色愈发凝重:“阴气不是从一处来的……是阵。有人用这院子布了‘回魂局’,把死气聚在这方寸之地,养东西。”
“养什么?”阿蛮弓弦未松,箭尖始终对准那坛子方向。
“不清楚。”苏婉咬唇,“但饲鸦、饲汤、影傀……都是低阶手段。真正的主子,恐怕还没露面。”
朱小福缩在腌菜坛子旁,一边抖一边翻包袱:“我、我带了桃木钉!还有……还有祖传的照妖镜!”他手忙脚乱掏出一面铜镜,镜面却蒙着层灰,照不出人影,只映出一片模糊的黑。
“你那镜子怕是照过太多女鬼,自己也瞎了。”阿蛮嗤笑,却没放松警惕。
我缓步走向后院方向。柴房虽塌,但后院墙角尚存半截断梁,焦黑如炭,正是当年大火留下的痕迹。可奇怪的是,那断梁旁竟长出一株梅树,枝干虬曲,花开如雪——寒冬未至,梅却盛放,不合时令。
“这树……十年前没有。”我喃喃。
苏婉跟上来,轻声道:“梅树喜阴,若以人骨为肥,血为泉,十年足以成精。厉大哥,小心脚下。”
我低头,果然见树根处泥土松软,隐约露出半截白骨,指骨纤细,似是女子。
心头一紧,我正欲细看,忽听身后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回头一看,那排腌菜坛子中,又一只坛盖微微翘起,红布下渗出黑水,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,竟不散开,反而聚成一行小字:“你欠的,该还了。”
字迹熟悉得让我浑身发冷——那是我爹的笔迹。
“别看!”苏婉猛地捂住我眼,“是‘引魂书’,专勾人心底最愧之事。你越信,它越真。”
我闭眼,深吸一口气,舌尖还残留着醒神露的清凉。再睁眼时,那行字已化作黑烟消散,只余一地湿痕。
“后院有动静。”阿蛮突然低声道,箭尖转向院墙另一侧。
果然,墙后传来窸窣声,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走。脚步缓慢,却极稳。
我示意众人噤声,悄然绕过梅树。墙角处,一道窄门半掩,门后透出微弱红光,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这门……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是后来砌的。砖缝新得很。”
我点头,手按刀柄,缓缓推门。
门后并非柴房,而是一间暗室。室内无灯,却有数十盏长明灯悬于半空,灯油猩红,火焰幽蓝。灯下,摆着七具棺材,棺盖皆未合拢,露出半截枯手或青面。
正中央那具棺材上,坐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,背对我们,怀里抱着一只破旧布偶。她轻轻哼着歌,调子竟是我娘常唱的那首《月照归》。
“小妹妹……”我试探开口。
她歌声戛然而止。
缓缓转过头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画上去的笑脸,红漆斑驳,嘴角裂到耳根。
“哥哥,”她声音甜糯,“你终于来接我回家了?”
我认得那布偶。是我妹妹厉芸七岁那年,我亲手给她缝的。大火那夜,她抱着它没跑出来。
“芸儿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别应!”苏婉急喝,“那是‘借面鬼’,专盗亡者形貌!你一认,魂就被它勾走一半!”
可那红衣女孩已站起身,朝我伸出手:“哥,我好冷……你抱抱我好不好?”
我握刀的手在抖。理智告诉我这是幻,可那布偶右耳缺了一角——那是我缝歪了,只有我知道。
“厉锋!”阿蛮低吼,“你若上前一步,我就射穿你膝盖!”
我猛地咬牙,刀尖点地,以刀为界,划出一道血线:“芸儿若在,不会要我抱。她怕我刀上的血。”
红衣女孩笑容僵住,脸上的红漆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肉。
“聪明……”她声音骤变嘶哑,“可你爹,可没你这么狠心。”
话音未落,七具棺材同时“砰”地弹开!
棺中并无尸,只有七面铜镜,镜中映出我们四人身影——可镜中的“我”,正缓缓抽出刀,指向苏婉后心。
“幻镜阵!”朱小福尖叫,“快闭眼!别信镜中影!”
我闭眼,凭记忆横刀护住苏婉。耳边风声骤起,似有无数爪牙扑来。阿蛮弓弦连响,三箭破空,却只听“叮叮”几声,尽数钉入镜面,镜中影像竟未碎。
“镜子吃箭!”阿蛮惊呼。
苏婉忽然抓住我手腕,将一粒药丸塞进我掌心:“含住,别咽。这是‘定魄丹’,能稳神三息。”
我含住药丸,一股清凉直冲天灵。再睁眼时,镜中幻象已淡去大半,唯余一道黑影在镜后游走,似人非人,似雾非雾。
“它在镜界里。”我低声道,“得破镜。”
“可怎么破?”朱小福快哭了,“镜子不碎,阵不破!”
我盯着中央那面最大铜镜,镜中“我”正冷笑。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,说是“压魂钱”,背面刻着“归”字。
“小福,借你血一用。”我抓过他手指,咬破,将血抹在铜钱上。
朱小福疼得龇牙咧嘴:“你咋不咬自己?”
“我血太烈,会激它反噬。”我将染血铜钱掷向中央铜镜。
“铛——”
“铛——”
铜钱撞上镜面,竟没碎,也没弹开,而是像滴入水中的墨,缓缓沉了进去。镜中我的倒影猛地一颤,脸开始扭曲,五官如融蜡般滑落,露出底下一张惨白无眼的脸。
“成了!”朱小福刚松口气,下一秒就被阿蛮一把拽到身后。
“别高兴太早,”她弓已拉满,箭尖对准镜面,“那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镜面“哗啦”一声炸开,不是碎裂,而是像水面被搅动,一股黑雾裹着腥风扑面而来。我侧身翻滚,顺手抽出腰间短刀,刀刃上刻着“斩妄”二字——这是黑骑护卫每人配发的“心刃”,以心头血淬炼,专破幻障。
黑雾落地,竟化作一个穿红肚兜的小童,咯咯笑着朝苏婉扑去。
“别动!”我喝道,但苏婉已经本能地后退半步,袖中银针滑入指缝。
小童扑到半空,突然“哎哟”一声摔在地上,捂着屁股直跳:“谁扎我?!”
苏婉面无表情:“三寸银针,附了薄荷油。扎得疼吧?”
“你、你这小郎中坏得很!”小童气得跺脚,脸一变,竟成了苏婉的模样,连声音都一模一样,“厉大哥,救我!它抓我头发!”
我眼皮都没抬:“她从不叫我‘厉大哥’,她叫我‘厉千户’,或者——‘喂’。”
假苏婉一愣,随即尖叫着化作一团黑烟,朝桑园方向逃窜。
“追!”阿蛮一箭射出,箭尾带火,却在半空被什么东西“咔”地咬住,悬在空中,火焰“噗”地灭了。
我们冲出院门,眼前是一片荒废的桑园。桑树枯瘦如骨,枝杈交错,月光被割得支离破碎。地上铺满干枯桑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舌头在窃窃私语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“我怎么觉得比刚才还瘆得慌?”
“因为刚才只是幻,现在是实。”我蹲下,指尖捻起一片桑叶——叶脉里渗着暗红血丝,“桑树吸血养妖,有人拿活人喂园。”
苏婉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快步走到一棵老桑树下,扒开落叶:“这里有块石碑,刻着‘归桑’二字……背面还有字。”
她拂去尘土,轻声念:“‘魂归桑下,面借千张’……这是‘借面鬼’的祭文!”
“借面鬼?”朱小福脸色发白,“那不是只在传说里出现的高阶妖物吗?能借百人之面,化千种身份……”
“所以刚才镜中那个,只是它的一张‘脸’。”我站起身,环顾四周,“它在等我们进来——桑园才是真正的‘回魂局’核心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桑树忽然齐齐摇晃,枝条如手般伸展,地上落叶自动拼成一张张人脸,有哭有笑,有怒有痴,齐声低语:“还我脸来……还我脸来……”
“吵死了!”阿蛮一箭射向最近那张脸,箭穿而过,人脸却化作黑烟缠上箭杆,顺着箭羽往上爬。
“别用金属箭!”苏婉急喊,“它借的是‘形’,金属无魂,反而被它附体!”
阿蛮咬牙换上骨箭——那是用黑骑阵亡兄弟的腿骨磨的,浸过朱砂与雄黄。
“这回看谁缠谁!”
骨箭离弦,破空如啸,直钉入桑园中央一棵巨桑的树干。树身猛地一震,树皮裂开,露出一张苍老妇人的脸,正是我们曾在幻象中见过的“娘”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“十年前,我亲手喂汤,只为换他活命……可他……他竟拿全村人的脸,炼这借面之术……”
记忆如刀,刺进我脑海——
十年前,血迹院落。我躲在柴房缝隙里,看见“娘”端着一碗黑汤,走向院中那个披黑袍的男人。男人接过汤,轻笑:“你儿子若活着,必成大患。”
娘跪下:“求您,留他一命……我愿献全村之面,助您成道。”
下一瞬,全村人脸如纸片般剥落,飘向黑袍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