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人在暗中重建它。”我咬牙,“而且,知道我爹的秘密。”
那队人检查完祭坛,并未久留,很快退了出去。待脚步声彻底消失,朱小福才敢喘大气:“我的娘诶……镇狱司?那不是专门对付‘天命之子’和叛道修士的吗?厉哥你爹到底什么身份?”
我没答,只盯着魂灯。灯焰此刻微微摇曳,竟似在回应我的心绪。忽然,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传入脑海,不是声音,而是一幅画面——
雪夜,破庙,一个男人将婴儿裹在怀里,用刀割开自己手臂,血滴入铜钱凹槽;庙外,黑衣人围杀而至,为首者手持一卷《万灵归藏经》……
那是我出生那夜。
“我爹……是守经人。”我喃喃道。
苏婉猛地抬头:“《万灵归藏》?传说中能炼万魂、铸不死之躯的邪典?朝廷不是早就焚毁了吗?”
“焚毁的是抄本。”我握紧铜钱,“真本,一直由守经人血脉守护。而影傀,就是经中记载的第一重劫——‘万灵归藏,先噬亲魂’。”
阿蛮脸色变了:“所以这灯里的鬼,不是随便模仿谁,而是必须吞噬至亲之魂才能成形。你爹用自己的魂镇住它,才没让它出来害人。”
“但他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我看向灯芯深处,那里隐约有一道模糊人影,背对着我们,双手结印,如枯树盘根,“铜钱是钥匙,也是枷锁。若我不来,他还能再撑十年;可我一到,血脉共鸣,反而加速了影傀的觉醒。”
朱小福急得抓耳挠腮:“那现在咋办?救你爹就得放鬼,不救……你就成孤儿了!”
我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:“我爹若只想活命,早该逃了。他留下,是为了等我长大,亲手做选择。”
我转身看向三人:“你们走吧。这事,只能我一个人面对。”
“放屁!”阿蛮一把揪住我衣领,“你以为我们是来看戏的?”
苏婉也摇头:“守经人之秘牵涉天下气运,若影傀脱困,不止你一家遭殃。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“我爹当年,或许也与此有关。”
朱小福拍拍胸脯:“我虽然胆小,但我命硬!厉哥,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发饷银?”
我看着他们,喉头一哽,终究没再说赶人的话。
就在这时,魂灯忽然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灯座裂缝扩大,一缕黑气缓缓渗出,在地面蜿蜒成字:“子承父业,灯灭人存。”
我怔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朱小福凑近看,“是让你接替你爹当灯芯?”
“不。”苏婉脸色凝重,“是让你成为新的‘引’——不是被封印,而是主动掌控封印之力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中铜钱,它再次微微发热。仿佛父亲在说:锋儿,路在你脚下,不在灯里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魂灯。
“等等!”阿蛮拉住我,“万一这是陷阱?”
“就算是,我也得走这一遭。”我回头一笑,“毕竟……我是厉锋,不是厉灯油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朱小福“噗嗤”笑出声,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。
我走到灯前,将铜钱轻轻按在灯座裂缝处。金光再度亮起,与黑气交织,却不相融,反而如阴阳双鱼般缓缓旋转。
灯中那道背影,终于缓缓转过身来。
灯中那道背影,终于缓缓转过身来。
我心头一紧,手心全是汗,却强撑着没后退半步。那身影轮廓熟悉得让我喉咙发干——宽肩、微驼的背、左袖口磨得发白……是我爹,厉守拙。
“爹?”我声音有点抖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抬手,指向稻田深处。我顺着望去,只见原本金黄的稻浪忽然泛起一层灰雾,稻穗无风自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怪响,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什么。
“不好!”苏婉突然拽住我的胳膊,“结界裂了!”
话音未落,脚下的田埂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黑气如蛇般钻出,直扑我面门。我本能地侧身,铜钱在掌心一烫,黑气“嘶”地缩了回去,但稻田里已经不对劲了——稻秆一节节变黑,弯折如骨,竟缓缓站起,化作一个个稻草傀儡,眼窝里燃着幽绿小火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朱小福一个趔趄摔进泥沟,手忙脚乱掏出黄符,“我刚炼的‘驱秽符’还没晒干呢!这下全泡汤了!”
“少废话!”阿蛮张弓搭箭,箭尖燃起赤红符火,“嗖”地射穿一个稻傀脑袋,“厉锋,你爹指那方向肯定有东西!快走!”
我咬牙点头,攥紧铜钱往前冲。身后稻傀“咔哒咔哒”追来,像一群瘸腿的纸扎人。苏婉边跑边从药囊里撒出银粉,粉末落地即燃,形成一道短暂火线,暂时阻住傀儡。
“那是‘阳明散’?”我边跑边问。
“嗯,加了朱砂和雄黄,临时凑的。”她喘着气,发带松了,几缕黑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,“你爹当年……是不是也用过这方子?”
我心头一震。记忆里,爹确实在我幼时发烧时,烧过一种带硫磺味的药粉。原来不是治病,是防妖。
稻田尽头是一处废弃水车,木轮半塌,水渠干涸。父亲的幻影停在水车旁,抬手指向轮轴下方——那里嵌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,刻着“万灵归藏•癸卯封”。
“阵眼在这儿!”苏婉眼睛一亮,“影傀被你爹封在魂灯,但真正的镇压核心,是这水车下的地脉节点!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阿蛮一箭射穿扑来的稻傀,“拆了它!”
朱小福终于爬上来,抖着湿漉漉的道袍:“别急!这水车是‘九转锁灵阵’的一部分,乱动会反噬!得先……先念安魂咒!”
“你咒语背熟了吗?”阿蛮斜眼。
“呃……大概……背了前两句?”
“滚一边去!”阿蛮一把推开他,自己蹲下摸铁牌,“我来撬!”
“别碰!”我大喊,但晚了。
阿蛮手指刚触到铁牌,整座水车“轰”地一震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黑纹,一股阴风卷起,稻傀全停住,齐刷刷转向我们,眼火暴涨。
水车轮轴“嘎吱”转动,缓缓升起一道黑影——不是稻傀,而是个穿黑袍的老者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。
“守经人之子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你既承铜钱,便该知规矩——镇魂,或成魂。”
我握紧铜钱,冷汗滑进衣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么以魂补印,永镇此地;要么……吞我残魄,执掌万灵。”他抬手,魂灯从远处飞来,悬于他头顶,“选吧。”
苏婉突然冲到我面前:“厉锋,别信他!你爹当年是被迫的!这影傀在骗你接替封印,好借你肉身脱困!”
“小丫头倒聪明。”黑袍人轻笑,“可若我不脱困,地脉崩裂,百里稻田化为死地,饿殍千里——你忍心?”
我咬牙。他说的……未必是假。
朱小福突然从泥里爬起,举着一张湿漉漉的符:“等等!我刚想起来——我师父说过,‘万灵归藏’不是镇压,是‘养’!守经人不是囚徒,是饲主!”
“饲主?”我一愣。
“对!”他激动得唾沫横飞,“你爹不是被封印,是自愿化魂为饲,养着这影傀,让它不散不狂!现在它饿了,才想换人!”
黑袍人眼神骤冷:“小道士,闭嘴!”
“我不闭!”朱小福把湿符往自己脑门一拍,“我虽胆小,但道理不能错!厉大哥,你不用替你爹,也不用吞它——你只要……续饲!”
“怎么续?”我问。
“用你心头血,混铜钱,滴入阵眼!以血为引,以念为契,续你爹的愿,不是替他的命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咬破手指。苏婉立刻递来银针:“快!趁它动摇!”
我将血滴在铜钱上,铜钱骤然发烫,金光如瀑。我猛地按向铁牌——
“轰!”
金光炸开,黑袍人惨叫一声,魂灯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稻傀纷纷倒地,化作枯草。
水车缓缓停下。父亲的幻影对我微微一笑,身影渐渐淡去。
我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苏婉扶住我,轻声问: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但比当厉灯油强。”
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泥:“那……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吃点热的?我快饿成稻傀了。”
阿蛮翻个白眼:“就你话多。”
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水车废墟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晨雾裹着稻田的湿气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却比昨夜那股阴寒舒服多了。我攥着铜钱的手心还隐隐发烫,血痂结在指腹,一动就扯得生疼。
朱小福一路哼哼唧唧,说他道袍里藏的干粮全泡了泥水,只剩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炊饼。阿蛮懒得理他,只把弓背在肩上,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——稻田已恢复金黄,仿佛昨夜那场傀儡乱舞从未发生。可我知道,地底下的东西只是暂时安分了。
苏婉走在最前头,脚步轻,却稳。她忽然停下,蹲在一处田埂边,指尖拨开杂草,露出一块半埋的青石。石上刻着模糊的符文,形如藤蔓缠月。
“这是‘守经碑’的残片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爹当年,不止封了一处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原来这癸卯封印,只是九处之一。
“那……其他八处呢?”朱小福凑过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散在大周九郡。”苏婉站起身,拂去裙摆上的露水,“每处对应一脉地气,若有一处失守,其余便如断链之珠,迟早崩解。”
阿蛮皱眉:“那咱们岂不是得跑断腿?”
“不急。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,“昨夜那影傀说‘守经人之子’,说明它认的是血脉,不是人。只要我还在,阵就不会彻底溃散。”
苏婉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:“可你若一直续饲,心神会日渐被地脉所噬。你爹……就是这么慢慢没了形的。”
我没答话,只抬头望向远处。晨光中,村口炊烟袅袅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。这人间,还值得守。
我们最终在村东头找了家小面摊。摊主是个聋哑老汉,见我们满身泥泞也不问,只默默煮了四碗素汤面,汤清面细,撒了点葱花。朱小福狼吞虎咽,差点把碗都舔了。
我刚喝完最后一口汤,忽听村中锣声急响。
“不好了!祠堂井水变黑了!”一个妇人跌跌撞撞跑过,怀里抱着个哭嚎的娃娃,“娃昨夜喝了井水,现在浑身发青,牙关紧咬!”
苏婉立刻起身:“走!”
祠堂离面摊不远,青砖灰瓦,门楣上悬着“厉氏宗祠”四字。我脚步一顿——这是我娘的族祠,也是我爹入赘前常来祭拜的地方。
井口围满了人,井水果然黑如墨汁,还泛着腥气。那孩子躺在草席上,皮肤下隐隐有黑线游走,像活虫。
“是‘阴汲’。”苏婉脸色凝重,“地脉有漏,阴气倒灌入水源。”
朱小福翻着湿漉漉的《符箓初解》,手抖:“这……这得用‘净泉咒’加‘镇水符’,可我符纸全毁了……”
我蹲下,摸了摸孩子额头,冰凉。铜钱在袖中微微震颤,似有感应。
“不用符。”我说,“用我血。”
“不行!”苏婉按住我手腕,“你刚续饲,再放血会伤本源!”
“那就用铜钱。”我将铜钱浸入井水。刹那间,井底“咕咚”一声,黑水翻涌如沸,铜钱却亮起微光,黑气如烟被吸入其中。
井水渐渐澄澈。
孩子喉间“咯”了一声,吐出一口黑痰,脸色转红。
众人欢呼,有人要跪谢,我赶紧扶住。转身时,却见祠堂门缝里,一道熟悉的背影一闪而没——宽肩,微驼,左袖磨白。
我追过去,门内空无一人,唯有香案上,一盏油灯静静燃着,灯芯跳了三下,灭了。
风从窗隙钻入,吹起案上一张泛黄的纸。我拾起一看,是半张残契,墨迹已淡,却还能辨出几个字:“……以吾魂饲万灵,护此方生民。若后世有子承铜钱,勿替吾命,但续吾愿。”
落款:厉守拙,癸卯年秋。
我捏着纸,站在祠堂中央,久久未动。
苏婉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我摇摇头,把纸小心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没事。就是……突然觉得,当个饲主,也挺好。”
阿蛮在门口抱臂冷笑:“少煽情。赶紧走,下一处封印在三百里外的青崖谷——我刚从村正那儿打听到的。”
我刚迈出祠堂门槛,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泥沟里。低头一看,裤腿上沾了半片烂菜叶——朱小福正蹲在田埂上啃萝卜,见我瞪他,赶紧把萝卜藏到背后,嘴还鼓着:“厉大哥!这萝卜……是驱邪的!真不是偷的!”
“村口王婆家的?”阿蛮冷笑一声,手已搭上弓弦,“她今早哭着说萝卜被贼精叼走了,原来是你。”
“哎呀!那萝卜自己滚到我脚边的!”朱小福跳起来,萝卜“啪”地掉进水田,溅起一片泥点子。他慌忙去捞,结果整个人扑进泥里,只剩两条腿在空中乱蹬。
苏婉憋着笑递过一根竹竿:“小福道长,你这‘滚’字用得妙啊。”
我懒得理他们,目光落在田埂尽头——那片刚被影傀搅乱的稻浪,此刻竟诡异地静止不动。风停了?不对,我后颈汗毛一竖,猛地拽住苏婉手腕往后拖:“别动!”
话音未落,整片稻田“哗啦”塌陷下去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漆黑触须,像无数条饿疯的蛇,直扑我们脚踝!
“我的新靴子!”阿蛮怒吼着跃上田埂老槐树,三支箭“嗖嗖嗖”钉进土里,箭尾符纸燃起青焰。触须被烧得滋滋作响,却愈发狂躁,竟缠住箭杆往上攀爬。
朱小福连滚带爬躲到我身后,声音发颤:“厉、厉大哥!这玩意儿比影傀还贪吃!它刚吞了半亩稻子,现在盯上咱们的阳气了!”
我抽出腰间黑刃,刀锋映出稻田深处一双猩红竖瞳——和十年前屠我满门的妖物,一模一样。
“闭嘴,画你的符。”我咬破拇指,在刀脊抹了道血痕。父亲留下的铜钱突然在怀中发烫,那些触须竟迟疑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!
刀光劈开浓雾般的妖气,苏婉同时甩出银针,精准刺入触须关节。阿蛮的箭矢紧随其后,炸开一团硫磺味的烟雾。朱小福哆嗦着掏出黄符往地上一拍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哟!贴反了!”
符纸“噗”地冒黑烟,反而让触须暴涨三尺。眼看要卷住苏婉脚踝,我飞身将她扑倒,后背却被抽得火辣辣疼。泥水混着血腥味灌进鼻腔时,忽然听见个脆生生的声音:“几位哥哥姐姐,踩我家屋顶打架,赔钱不?”
众人僵住。只见塌陷的稻田中央,缓缓升起一座歪斜的茅草屋——屋顶上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,手里攥着把稻穗当糖啃,腮帮子鼓鼓的。
阿蛮的箭尖直指娃娃眉心:“装神弄鬼!”
“才不是装呢!”娃娃吐掉稻壳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尖牙,“我是稻田精,你们踩坏我三百二十八根稻苗,按市价该赔……”它掰着手指头算半天,突然眼睛一亮,“不如拿那个会发光的铜钱抵债?”
我浑身血液骤冷。这孽障,竟能感应到父亲遗物!
苏婉突然按住我握刀的手,低声道:“它身上有生魂气息,不是纯妖。”她转向娃娃,笑容温软,“小哥哥,我们赔你灵米好不好?比稻苗香十倍。”
娃娃歪头打量她片刻,忽然鼻子一皱:“你袖子里藏着给厉锋治伤的药膏!分我一半,铜钱的事……”它狡黠地眨眨眼,“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朱小福惊呼:“你怎么知道厉大哥受伤了?!”
“废话!”娃娃跳下屋顶,赤脚踩在触须上如履平地,“刚才他扑倒姑娘时,后背渗血都滴到我新长的秧苗上了——哎,那血味道不错,再来点?”
阿蛮的箭“咔嚓”折断:“……这届妖怪怎么尽是吃货?”
我咬牙忍住后背火辣辣的疼,冷眼盯着那红肚兜娃娃。它蹦蹦跳跳地绕着我们转圈,一边舔着嘴角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像是真把这当成集市讨价还价了。
“灵米可以给你,药膏也行。”苏婉语气柔和,却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身后,“但你得先说清楚,为何认得这铜钱?又为何……知道十年前的事?”
娃娃脚步一顿,小脸忽然沉了下来,连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都黯了几分。它蹲下身,用手指戳了戳泥里一根被踩断的稻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不是我知道……是稻子记得。”
风不知何时又起了,吹得残存的稻浪沙沙作响,仿佛无数细语在耳边回荡。我心头一震——父亲临死前曾说过,大周初年设“稷神坛”,以万顷良田为阵,镇压地脉妖祟。若此地真有稻田成精,或许……真与当年有关。
朱小福悄悄凑到我耳边,压低嗓音:“厉大哥,它说‘稻子记得’……该不会是……”
我没应声,只将手按在怀中铜钱上。那铜钱仍微微发烫,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灼人,反倒像在回应什么。
阿蛮收了弓,眉头紧锁:“若它真是稻田所化,那这些触须……恐怕不是妖物,而是护田的根脉。咱们刚才那一通打,怕是伤了它的本体。”
“哎哟!”娃娃突然捂住肚子蹲下,脸色发白,“你们打得我肠子打结啦!灵米呢?药膏呢?快点快点!”
苏婉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和一包泛着微光的米粒,轻轻放在田埂上。娃娃眼睛一亮,扑过去一把抓起,却在碰到药膏时顿了顿,抬头看我:“你伤得不轻,真给我?”
我冷笑:“你若敢耍花样,下一刀就劈了你的根。”
娃娃吐了吐舌头,飞快拧开瓶盖往自己肚皮上抹了一道,又抓了把灵米塞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片刻后,它长长舒了口气,脸色恢复红润,连脚下的触须也缓缓缩回土中,稻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嫩绿新芽。
“爽快!”娃娃拍拍肚皮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干瘪的稻穗递给我,“喏,这是你爹当年埋在我根下的东西。他说若有一日他儿子来找,就交给他。”
我接过稻穗,指尖微颤。那稻穗早已枯黄,却在触碰铜钱的一瞬,悄然绽放出一点金芒,随即化作灰烬,随风散去。
“他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我声音有些哑。
娃娃歪着头想了想:“他说……‘若见稻生血,莫问归处;若闻风带哭,莫回头’。”
众人一时沉默。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雾渐散,村中鸡鸣声隐约传来。一场恶战,竟似做了一场荒诞梦。
“走吧。”我转身朝村口走去,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朱小福赶紧跟上,边走边嘀咕:“这妖怪……还挺讲道理。”
我刚迈出几步,背后突然传来“扑通”一声。
回头一看,朱小福整个人栽进了田埂边的泥水坑里,半边脸糊着青苔,手里还死死攥着他那张画歪了的“镇妖符”。
“哎哟我的祖师爷!”他挣扎着爬起来,一边甩泥一边嘟囔,“这稻田精虽讲理,可地滑得也太不讲武德了!”
苏婉忍俊不禁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布巾递过去:“你那符上墨还没干透,沾了露水就化了,怪谁?”
“怪我命苦!”朱小福接过布巾胡乱擦脸,结果把墨迹抹得满脸都是,活像只花猫。
阿蛮站在田埂上,弓已收起,但手仍搭在箭囊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:“别闹了。这地方邪性,稻穗能说话,泥巴能吃人,指不定还有别的东西盯着咱们。”
她说得没错。我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田埂——湿漉漉的泥土里,隐约有几道细长的痕迹,像是某种软体生物爬过留下的。不是稻田精的触须,更细、更深,带着一丝腥气。
“走快点。”我压低声音,加快脚步。
可刚走出不到十丈,苏婉忽然停下,眉头微蹙:“等等。”
她蹲下身,拨开一丛倒伏的稻秆,露出底下一片暗红的泥。那颜色不对劲——不是血,却比血更沉,像凝固的锈。
“这是……守界符灰?”她指尖轻轻捻起一点,凑近鼻尖嗅了嗅,“混了朱砂、桃胶,还有……龙骨粉?”
我心头一紧。守界符是黑骑护卫专用,用来封锁妖气外泄的结界符。父亲当年就是靠它,在灭门夜前布下三重防线,才让我逃出生天。可这符灰出现在此处,说明——
“有人在这里设过界。”我沉声道,“而且被破了。”
朱小福一听,立刻缩到阿蛮身后:“那、那是不是说,还有更厉害的妖怪在附近?”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废话。要不你回去问问稻田精它亲戚?”
“别吵。”苏婉忽然抬手示意。
风停了。连虫鸣都静了。
只有远处村口的老槐树,无风自动,枝叶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。
我右手按上腰间刀柄,左手悄悄摸出那枚铜钱——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,竟自行转了一圈,指向老槐树方向。
“法器认主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这铜钱是我爹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,十年来从未有过异动,如今却主动示警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你疯啦?”朱小福拽住我袖子,“刚打完一个妖怪,又去招惹另一个?我符纸都快用光了!”
“那你留这儿。”阿蛮冷笑,“正好给新来的妖怪当点心。”
朱小福立马松手,小跑跟上:“别别别!我跟!我跟还不行吗!”
我们四人悄然靠近老槐树。树干粗如磨盘,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。走近了才发现,树根处嵌着半截断裂的铁牌——黑底金纹,正是黑骑护卫的令符!
我呼吸一滞。那是我父亲的副手,陈叔的令牌。
“十年前,他奉命追查‘血稻案’,从此失踪。”我声音干涩,“原来……他死在这儿。”
苏婉轻轻碰了碰我手臂:“厉锋,你看树洞。”
我抬头。树干中空处,竟蜷着一个瘦小身影——是个孩子,七八岁模样,穿着破烂的麻衣,闭着眼,脸色青白如纸。可奇怪的是,他胸口没有起伏,却有一缕极淡的绿气,随风缓缓流转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阿蛮拉满弓弦,“是傀儡尸。”
“别射!”苏婉急道,“他体内有生魂残片,强行毁坏会惊动操控者。”
话音未落,那孩子忽然睁眼——瞳孔全黑,嘴角咧开,露出两排细密如针的牙齿。
“嘻嘻……”他声音稚嫩,却阴冷刺骨,“你们……找到我了?”
我猛地将苏婉拉到身后,铜钱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弧,直击孩童眉心!
“叮!”
铜钱撞上他额头,竟被一层透明薄膜弹开,落地时已蒙上一层黑霜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跳脚,“这是‘养婴蛊’!用童尸炼魂,再喂食怨气和稻血,三年成形,专破守界符!”
“难怪守界失效。”我咬牙,“有人故意用血稻引妖,再借妖破界,好让更大的东西进来。”
那孩童缓缓站起,四肢关节发出咔咔声响,一步步朝我们走来。每踏一步,脚下稻苗便枯萎一圈。
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其心口——箭头穿过身体,却如穿雾,毫无作用。
“物理攻击无效!”她骂了一句,“小道士,你不是会符吗?赶紧的!”
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最后一张黄符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:“我、我只会驱小鬼……这玩意儿算大妖了吧?”
“那就念《清心咒》!”苏婉急道,“哪怕干扰它一瞬也好!”
朱小福闭眼狂念: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……呃,下一句是啥?”
“混账!”阿蛮一把夺过他手中符纸,直接拍在他脑门上,“你清醒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