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几位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,何不稍歇片刻?”她声音清泠如碎玉,却无半分暖意,“前方骨井已封,强行闯入,只会坠入‘九幽回廊’,永世不得返。”
我握紧刀柄,不动声色:“阁下是谁?”
她微微抬眸,轻纱下隐约可见一双幽深如潭的眼:“守井人,亦是守书人。《斩妖录》非有缘者不可得,更非杀伐之器可夺。”
朱小福小声嘀咕:“说得好像咱们是强盗似的……”
阿蛮却盯着她腰间一枚青玉佩,忽然道:“你是青鸾观的人?”
那女子身形微顿,似有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青鸾观早已焚于十年前的妖火,世上再无此门。”
“可那玉佩上的‘玄鸟衔书’纹,是青鸾观嫡传弟子才有的信物。”阿蛮语气笃定,“我爹曾与你们观主并肩斩过‘血河老妖’,他死前说过,青鸾观若存一人,必藏《斩妖录》残卷。”
女子沉默良久,终于轻叹一声:“……原来你是‘断弓’阿烈之子。”
阿蛮眼神一黯,没再说话。
我心中微震。阿蛮从未提过父亲名讳,更未言及其死因。此刻听来,竟与青鸾观、与《斩妖录》早有渊源。
女子缓步走近,将古琴置于石上,指尖轻抚琴弦,却不弹奏:“骨井之下,确有《斩妖录》真本。但井口已被‘阴门’反噬,若无三魂七魄俱全之人以血为引,强行开启,只会引来‘幽冥裂兽’——那东西,连当年青鸾观主都未能降服。”
“所以你在等什么?”我问。
“等一个能听懂‘招魂引’的人。”她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你方才掷链时,手腕翻转带出‘镇煞诀’的起手式——那是我师叔独创的刀链合技。他二十年前失踪于北邙,临行前说要去寻一个‘刀骨天生’的少年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师父从未提过自己出身,只说是在乱葬岗捡到我,喂我吃百家饭、教我斩妖术。难道……
女子忽然抬手,揭下面纱。
她左颊有一道淡青色的咒印,形如藤蔓缠绕,正是青鸾观“守书人”血脉印记。
“我名沈青梧。”她道,“若你真是师叔所寻之人,便随我入井。若非……”她指尖一划,琴弦铮然作响,“便请止步于此,莫扰亡魂安息。”
风停了。
连朱小福都不敢再啃干粮。
我望向那口隐在山坳深处的古井,井口黑得如同墨染,仿佛一张沉默的嘴,正静静等待吞噬下一个闯入者。
“好。”我迈步向前,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阿蛮一把抓住我胳膊:“你疯了?她来历不明,井下凶险未知!”
“但《斩妖录》若真能镇住北邙妖潮,值得一赌。”我回头看他,“况且……我总觉得,师父当年没死,他可能就在井下等我。”
苏婉忽然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青色丹丸,递给我:“含在舌下,可护心脉三刻。若见井水泛红,立刻咬碎。”
我点头接过。
沈青梧转身引路,白衣飘然,如月下孤鸿。
朱小福小声问我:“厉千户……万一她真是鬼呢?”
我瞥了朱小福一眼,压低声音:“那你现在跑还来得及。”
他缩了缩脖子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贴在自己脑门上:“我贴了‘避鬼符’,她要是鬼,符纸会烧起来的!”
话音刚落,那符纸“噗”地冒起一缕青烟,焦了半边。
朱小福脸都绿了:“这、这不算!可能是我汗太多,符纸受潮……”
沈青梧头也不回,只淡淡一句:“小道士,你那符是画反的。”
朱小福一愣,赶紧扯下来翻看,果然,朱砂符文上下颠倒。他尴尬地干笑两声,把符塞回怀里:“咳……这叫反向驱邪,懂不懂?高深道法!”
阿蛮翻了个白眼:“高深个屁,你再废话,我就把你踹进井里当引路的。”
我们跟着沈青梧绕过一片枯死的槐林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菜园。说是菜园,其实早已荒芜,只剩几垄歪歪扭扭的田埂,地里长满灰绿色的怪菜,叶片肥厚如人耳,边缘泛着幽幽磷光。
“阴田地缚灵菜?”苏婉蹲下身,指尖刚要碰,我一把拦住。
“别碰,上回就是这玩意儿缠住你脚踝,差点把你拖进土里。”
她吐了吐舌头,缩回手:“我只是想看看它有没有变异……不过现在看起来,好像蔫了?”
果然,那些菜叶耷拉着,磷光微弱,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。
沈青梧停在菜园中央一口枯井前,井口被一块青石盖着,石上刻满符文,但已被藤蔓缠绕,几乎看不清原貌。
“骨井就在这下面。”她伸手拂开藤蔓,露出井沿一角,“但要开井,需以活人血气引动地脉。不是随便谁都能当引路的——得是心头有执念、魂魄未散之人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你得跳下去。”
阿蛮立刻炸了:“放屁!凭什么他跳?你不是守井人吗?你跳啊!”
沈青梧神色不变:“我魂已半阴,跳下去只会被井底反噬。而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师父当年就是从这里下去的,血脉与执念,能打开井门。”
朱小福突然插嘴:“那……那我能不能先撒泡尿试试?听说阳气重的童子尿能破阴障!”
阿蛮一脚踹过去:“滚!谁要你那玩意儿破障!”
我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抽出短刀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滴落在井沿符文上,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。青石“咔”地一声,裂开一道缝。
井下传来低沉的呜咽声,像是风,又像是人在哭。
“成了。”沈青梧轻声道,“你跳,我随后跟上。苏婉,你留在上面,若三刻内我们没出来,就用你的青丹引燃井口——那是封印符的引子。”
苏婉咬着唇点头,手却悄悄攥紧了药囊。
我走到井边,低头看去,黑得不见底。但奇怪的是,井壁上竟长满了那种灰绿怪菜,叶片微微颤动,仿佛在呼吸。
“厉锋!”阿蛮突然喊我名字,声音有点哑,“活着回来。不然我……我把你骨灰拌饭吃!”
我扯了扯嘴角:“好啊,记得加点盐。”
说完,纵身一跃。
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快。风声呼啸,阴气扑面。就在快触底时,井壁那些怪菜突然疯长,藤蔓如蛇般缠住我四肢!
我本能地挥刀斩断,可断口处喷出黑血,腥臭扑鼻。更糟的是,那些血溅到我脸上,竟让我眼前一黑,耳边响起无数哭嚎——全是当年被妖魔屠村时的惨叫。
“师父……娘……”我咬紧牙关,舌尖的青丹微微发烫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影从上方飘落,沈青梧凌空而下,袖中甩出一道银链,缠住我腰身,猛地一拽。
“别被幻象困住!”她声音冷冽,“那是阴菜吸了你心头血,正在读你记忆!”
我猛地咬碎青丹。
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天灵盖,幻象瞬间消散。落地时,我踉跄几步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由白骨铺成的小径上,两侧是蠕动的肉壁,像活物的肠子。
“欢迎来到阴界菜园。”沈青梧站在我身旁,语气竟带了点……笑意?
我一愣:“你笑什么?”
她指了指前方:“你看。”
我抬头,只见肉壁之间,竟搭着一座简陋的茅草棚,棚下坐着个穿破道袍的老头,正慢悠悠地给一株发黑的灵菜浇水。
那老头抬头,眯眼一笑:“哟,小厉锋?长这么高了?”
我浑身一震——那是我师父,陆九真!
可还没等我开口,老头突然脸色一变,把水瓢一扔:“糟了!菜园主醒了!快跑!”
话音未落,整条骨径开始剧烈震动,肉壁裂开,无数灰绿菜叶从中钻出,每一片上都睁开一只血红的眼睛。
朱小福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:“厉千户!我……我跟着跳下来了!别丢下我啊——”
朱小福的声音带着哭腔,从井口上方直直砸下来,紧接着“扑通”一声,他整个人滚落在骨径上,摔得龇牙咧嘴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张画反的符纸。
“你疯了?!”我一把将他拽起来,“谁让你跳下来的?!”
他脸色惨白,却还强撑着笑:“我、我这不是怕你们被菜吃了嘛……再说,我刚在上面看见苏婉偷偷往井口撒了点青灰,那灰一碰井沿就冒蓝火,我怕她……怕她真点火封井!”
沈青梧闻言,眉头微蹙,却没说话。她目光如刀,扫过四周蠕动的肉壁——那些菜叶上的血眼正一眨一眨,齐刷刷盯着我们,仿佛在等待某个信号。
师父陆九真早已不见踪影,茅草棚也如烟雾般消散,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渍,和那股熟悉的、混着陈年丹药与酒气的味道。
“他不是真的。”沈青梧低声道,“是阴菜借你记忆织的幻影。真正的陆九真……十年前就死在井底了。”
我心头一沉,却没反驳。师父若真活着,怎会躲在这阴界菜园里浇菜?可方才那眼神、那语气,分明是他。
“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!”朱小福突然指着前方尖叫,“你们看那!”
骨径尽头,肉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从中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——指甲乌黑,指节扭曲,掌心却托着一朵灰绿色的小花,花瓣层层叠叠,形如人耳,正微微颤动,仿佛在倾听我们的心跳。
“菜园主……”沈青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它在听我们说话。”
我握紧短刀,刀刃上还沾着阴菜的黑血,此刻竟开始自行蠕动,试图往我掌心钻。我猛地甩手,血珠飞溅,落在骨径上,竟发出“滋滋”声,冒出缕缕青烟。
“它怕阳血。”我忽然明白,“刚才我心头血能开井,现在也能伤它。”
沈青梧点头:“但你血不多了。再流,魂会散。”
朱小福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:“我……我带了鸡血!刚在上面杀了一只报晓鸡,血还热乎!”
阿蛮的声音竟也从井口传来:“放你娘的鸡血!那是我养的打鸣鸡!”
我们一愣,抬头望去,只见阿蛮半个身子探在井口,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,显然是追下来了,但又不敢跳。
“别吵!”沈青梧厉声喝止,“它醒了!”
话音未落,那只枯手猛地一握,灰绿小花骤然绽放,花瓣裂开,露出一张布满细齿的嘴,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——
“嘻嘻……又来送养料的?”
肉壁剧烈蠕动,无数阴菜藤蔓破壁而出,如触手般朝我们卷来。我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,沈青梧银链横扫,斩断几根藤蔓,黑血喷溅,腥臭扑鼻。
“往回跑!”她低喝。
可骨径已开始塌陷,白骨一块块沉入下方的黑暗。我们无路可退。
就在这时,我忽然想起师父临“散”前那句:“糟了!菜园主醒了!快跑!”——他不是在逃,是在提醒我什么。
我猛地看向那朵花:“它不是靠听觉,是靠‘执念’定位!谁心里有执念,它就缠谁!”
沈青梧眼神一凛:“所以它先缠你,因为你执念最重——你师父、你娘、你全村……都是你放不下的债。”
我咬牙:“那我就……放下。”
闭眼,深吸一口气,将青丹残余的清凉之气压入心口,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记忆。娘的哭声、师父的背影、村口烧焦的槐树……一一沉入心底最深处。
四周的藤蔓果然迟疑了。
“快!”我对朱小福吼,“把鸡血泼向那朵花!”
他手一抖,瓷瓶飞出,鸡血泼洒而出。那花被阳血溅中,顿时发出凄厉尖叫,花瓣焦黑卷曲。
肉壁剧烈抽搐,整条骨径开始崩塌!
“跳!”沈青梧抓住我手腕,银链甩向上方井壁,借力一荡。我们三人——连同还在井口探头的阿蛮——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吸力猛地拽出井口!
“轰——!”
井口青石彻底碎裂,灰绿藤蔓疯狂探出,却被苏婉早已撒下的青灰引燃,蓝火腾空而起,瞬间封住井口。
我们瘫倒在荒芜菜园里,大口喘气。
阿蛮一脚踢开朱小福:“下次再偷我鸡,我把你塞进井里喂菜!”
朱小福瘫在地上,有气无力:“我……我那是为了大家……”
苏婉跑过来,递给我一颗新炼的青丹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真放下了?”
我没回答,只望向那口已被蓝火封住的枯井。井底深处,似乎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师父在笑。
我吞下青丹,喉头一凉,像是喝了一口井水混着薄荷。胸口那股被灵菜吸走记忆后留下的空荡感,总算缓了点。
“别看了,”苏婉蹲在我旁边,声音压得低,“那井底不是你师父,是‘念妖’。它专吃执念,越放不下的,它越缠得紧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其实我知道。可那声叹息,太像了。像极了师父临死前,看我跪在血泊里时,那声无奈又心疼的叹息。
“哎哟——”朱小福突然惨叫一声,捂着屁股跳起来,“阿蛮姐!你真踢啊?我裤子都破了!”
阿蛮正蹲在菜园篱笆边,手里摆弄着一支箭,头也不抬:“再废话,下一箭射你屁股蛋子上。”
“你俩能不能消停点?”我撑着地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这菜园荒得离谱,杂草比人高,但奇怪的是,几垄菜畦还整整齐齐,土松软湿润,像是有人天天打理。
苏婉也察觉了,皱眉:“这地方……不该有活人种菜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哆哆嗦嗦贴在自己脑门上,“除非种菜的是——”
“是妖。”阿蛮冷冷接话,箭已搭上弓弦,“三点钟方向,篱笆后头,有东西在动。”
我立刻压低身形,手按上腰间黑骑制式短刀。刀柄微烫——这是“噬魂刃”认主后的反应,说明附近有妖气。
“别紧张别紧张!”一个沙哑又急促的声音突然从篱笆后传来,“老朽不是妖!是人!种菜的!”
话音未落,一个佝偻老头颤巍巍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把锄头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沾满泥。他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但眼神清亮,不像被妖气侵蚀的样子。
“你谁?”阿蛮箭尖没动,语气却松了半分。
“老汉姓陈,住村尾三十年了。”老头苦笑,“这菜园是我祖上传下的,可自从那口井裂了缝,地里就长出些……怪东西。前几日,一株白菜半夜自己挪窝,还冲我笑。”
“白菜笑?”朱小福眼睛瞪得溜圆,“那它笑得好看吗?”
“滚!”阿蛮反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。
老头却认真点头:“笑得……挺瘆人。牙缝里还淌绿汁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这不是普通妖物作祟,是“妖域裂缝”在扩散。阴界骨井只是个出口,真正的裂缝,可能就在这菜园地下。
“老爷子,你最近有没有见过穿黑袍、戴青铜面具的人?”我问。那是“幽冥教”的标志,专门利用裂缝养妖炼魂。
老头脸色骤变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他们昨夜来过,说要‘借地养灵’,还在我菜畦下埋了东西……”
话音未落,地面突然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我们脚下的泥土,裂开一道细缝。一股腥甜气味涌出,紧接着,几根灰绿色藤蔓猛地破土而出,直扑朱小福!
“哎呀妈呀!”朱小福连滚带爬往后躲,符纸撒了一地。
阿蛮箭出如电,“嗖”一声钉穿藤蔓,但那藤蔓竟没断,反而缠上箭杆,顺着箭羽往上爬!
“是‘噬骨藤’!”苏婉急喊,“别让它碰到血!”
我拔刀冲上,刀锋劈下,藤蔓应声而断,断口处喷出黑血。可刚断一截,土里又钻出三根,速度更快。
“老爷子,你埋的东西在哪儿?”我边砍边吼。
“东边第三垄!红陶罐!”老头吓得缩在篱笆角。
阿蛮立刻调转箭头,一箭射向那垄菜地。陶罐炸开,一股黑气冲天而起,化作一张扭曲人脸,张口就咬!
“幽冥引魂幡的残片!”朱小福突然大叫,“得用阳火镇它!”
“你还有鸡吗?”我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没……没了!”朱小福快哭了,“阿蛮姐的鸡都被我放血画符了!”
“我有。”苏婉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滴鲜红液体,“我的血,加了朱砂和阳燧粉。”
她手腕一扬,血珠如雨洒向黑气。黑气“滋啦”作响,冒出白烟,人脸痛苦扭曲。
我趁机一刀劈向陶罐残骸,刀身嗡鸣,噬魂刃竟自动吸走残余妖气——这是认主后第一次主动吞噬,刀柄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裂缝开始愈合,藤蔓枯萎,黑气消散。
四周终于安静下来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完了……我今晚肯定做噩梦,梦见自己变成一颗会笑的白菜……”
阿蛮收起弓,瞥了眼老头:“你最好没撒谎。要是再有幽冥教的人来,直接烧了这园子。”
老头连连点头,又小心翼翼问:“那……我还能种菜吗?”
“种吧。”我擦了擦刀,望向远处山影,“只要别种出第二口井就行。”
苏婉走过来,轻轻碰了碰我手臂:“你刚才……没砍那老头。”
我一愣。
“你以前,见可疑之人,先斩后问。”她眼里有光,“现在,会先问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刀刃上残留的一丝黑气,缓缓消散在夜风里,没答话。
苏婉也没再追问,只是将手里的瓷瓶塞回袖中,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。她转身走向菜园东边,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被箭矢炸裂的红陶罐残片。月光洒在她肩头,像一层薄霜,清冷又安静。
阿蛮收了弓,却没放松警惕,目光扫过四周,最终落在篱笆外那片荒草深处。她忽然抬脚,朝那边走去,靴底踩碎了几根枯枝,发出“咔嚓”轻响。
“阿蛮姐,你去哪儿?”朱小福一骨碌爬起来,拍着屁股上的土,声音还带着点颤。
“看看有没有漏网的藤。”她头也不回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。
我叹了口气,走到老头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:“老爷子,你刚才说幽冥教的人‘借地养灵’,他们有没有提过‘阴骨井’?或者……‘青冥引’?”
老头眼神一滞,嘴唇动了动,却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脚趾,过了好一会儿,才喃喃道:“他们……提过‘青冥引’。说那是‘引魂归位’的钥匙,能打开‘九幽回廊’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九幽回廊——那是传说中连接阴阳两界的秘径,唯有上古大能才敢踏足。若幽冥教真在找青冥引,那他们的图谋,远不止养妖炼魂这么简单。
“老爷子,”我声音放轻,“你祖上……是不是曾有人在钦天监供职?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惶,随即又强作镇定:“老汉……只是个种菜的。”
我没再逼问。有些秘密,问得太急,反而会把人吓跑。
这时,苏婉忽然从陶罐碎片中拾起一小片布帛,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扭曲的符文。她眉头紧蹙,将布帛递给我:“你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,指尖触到布帛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盖。那不是普通的符文,而是“幽冥血契”的残章——以活人魂魄为引,与阴界妖物缔约的禁术。
“他们不是在养灵,”我低声说,“是在养‘门’。”
“门?”朱小福凑过来,一脸懵,“什么门?菜园子门?”
阿蛮从荒草中折返,手里拎着半截枯死的藤蔓,藤蔓根部竟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。她将铜钱丢在地上,声音冷得像冰:“阴兵过路钱。这地方,有人在偷偷送魂。”
我盯着那枚铜钱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那枚——一模一样,只是我的那枚背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而这一枚,刻的是“冥”。
风忽然停了。
菜园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。
苏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: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我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……熟悉。那种符文、铜钱、青冥引的线索,像一根线,正悄悄把我拉回三年前那个雨夜——师父死前,手里攥着的,正是半张写着同样符文的黄纸。
“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我站起身,声音有些哑,“幽冥教既然选中这菜园,说明裂缝不止一处。他们可能已经盯上整个村子。”
“那老头怎么办?”朱小福指了指缩在篱笆角的老头。
我看了他一眼,老头正低头摩挲着锄头柄,指节发白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我忽然想起他裤腿上那道整齐的补丁——针脚细密,用的是宫中织造局才有的“云纹线”。
“你留下。”我对老头说,“继续种你的菜。但若再有人来,别开门,别说话,装疯卖傻也行。记住,你只是个种菜的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闪动,却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我们转身离开菜园时,月已西斜。远处山影如墨,村中犬吠声此起彼伏,仿佛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召唤。
走了约莫半里路,朱小福终于忍不住问:“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我没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中摸出那枚师父留下的铜钱,轻轻摩挲着背面的“周”字。
“去京城。”我说,“钦天监旧址,藏着青冥引的另一半。”
苏婉脚步一顿,轻声问:“你确定要去那里?三年前,你发过誓,永不再踏进皇城一步。”
我握紧铜钱,指尖几乎掐进掌心。
“誓言是人立的,”我嗓音沙哑,“可师父要是还活着,那誓言就是狗屁。”
苏婉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把药囊往肩上提了提。阿蛮却嗤笑一声:“哟,厉千户也会说粗话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我没理她,只加快脚步。夜风冷得刺骨,但比不上心里那股寒意——三年前那场大火烧光了钦天监,也烧掉了我最后一点念想。可如今线索又指向那里,像命运在冷笑。
朱小福哆哆嗦嗦跟上来,一边搓手一边嘀咕:“京城?那地方阴气重得能腌咸鱼!听说钦天监旧址半夜有鬼打更,敲的是人骨头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再胡说八道,把你绑树上喂噬骨藤!”
“哎哟!女侠饶命!”朱小福抱头鼠窜,结果脚下一滑,扑通掉进路边一个浅坑里。他哎哟哎哟爬起来,手里却抓着个冰凉的东西,“咦?这是啥?”
我回头一看,他手里攥着半截青瓷瓶,瓶身刻着莲花纹,瓶口封着蜡,隐隐透出一股清冽香气。
苏婉眼睛一亮:“冰莲露?这可是疗伤圣药,早绝迹几十年了。”
“谁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扔荒郊野外?”阿蛮皱眉。
我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瓶底残留的水渍,凑近鼻尖——除了莲香,还有一丝极淡的腐气,像是……尸油混了檀香。
“不是扔的。”我站起身,望向远处一片雾气缭绕的洼地,“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去那儿。”
“冰莲池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传说那池子底下埋着前朝一位疯道士,他用活人炼丹,结果被雷劈成焦炭,魂魄化作池中白雾,专勾迷路人的魂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少编点故事?”阿蛮翻白眼,“要不你先去探路?”
“别!”朱小福缩脖子,“我、我怕水!小时候差点被淹死,还是被一只会游泳的黄鼠狼救上来的……”
“黄鼠狼还会游泳?”苏婉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真的!它还冲我眨了眨眼,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山神显灵……”
我没听他们斗嘴,已率先踏入雾中。冰莲池不大,水面如镜,浮着几朵惨白的莲花,花瓣边缘泛着幽蓝,像冻住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