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城?”阿蛮一把将弓甩到肩上,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,“你当这是逛庙会呢?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?”
我刚想开口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旁边一堆枯叶里。他手忙脚乱爬起来,头发上还挂着半片枫叶,嘴里嘟囔:“这地儿邪门得很,刚消停,又不对劲了……你们没闻到味儿?”
我鼻尖一动——确实有股焦糊味,混着甜腥,像烧焦的糖裹着腐肉。
苏婉蹲下身,指尖捻了捻地面残留的黑气,脸色微变:“不是幻形妖……是‘烬傀’。”
“烬傀?”阿蛮冷笑,“那玩意儿不是百年前就绝迹了吗?连《妖谱》都只记了个名字。”
“可这味道……”苏婉咬了咬唇,“我祖父笔记里提过,烬傀由怨火炼成,专噬执念深重之人。它们……能复刻死者的声音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柳青鸢死前最后一句话,我至今不敢回想。
朱小福抖着嗓子插嘴:“那、那咱们快走啊!别在这儿杵着等它唱《送别》!”
话音未落,远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唤:“厉锋……”
那声音,清冷又温柔,像春夜溪水漫过青石——是柳青鸢。
我浑身一僵,手指下意识攥紧匕首。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低喝:“别回头!是诱饵!”
可那声音又来了,带着一丝委屈:“你答应过带我去看东海日出的……”
我喉头一哽,几乎要迈步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猛地拽住我手腕,声音急促,“你刚断了心魔,现在若被烬傀勾走魂魄,符就白画了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站定。可那声音越来越近,甚至带上了哭腔:“你为什么不来救我?那天……你明明就在城外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吼出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林中忽然静了。
下一秒,地面“嗤”地燃起一圈幽蓝火焰,火中缓缓浮出一道人影——白衣胜雪,长发披散,正是柳青鸢的模样。
阿蛮一箭射出,箭矢穿过人影,却如泥牛入海,毫无反应。
“物理攻击无效!”朱小福慌得直跺脚,“得用符!可我、我符纸全被刚才那黑气蚀烂了……”
他手忙脚乱翻包袱,掏出一把焦黑的纸片,哭丧着脸:“完了完了,连‘平安符’都成炭了!”
苏婉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针,迅速刺入自己指尖,血珠渗出。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同时疾声道:“厉大哥,借你心头血一用!”
我毫不犹豫,匕首反手一划,胸口衣襟裂开,血珠溅出。
苏婉双手结印,血雾与我的血在空中交织,竟凝成一道半透明符箓,悬于半空。
“这是……‘双生引魄符’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这术不是失传了吗?”
“我祖父偷偷记在药方背面的。”苏婉脸色苍白,却强撑着笑,“他说,医者救人,也得会镇魂。”
符箓骤然亮起,蓝火人影发出一声尖啸,身形开始扭曲。
可就在此时,林中又传来另一个声音,苍老沙哑:“小娃娃,有点本事。”
树影晃动,一个佝偻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出。他穿着破旧道袍,腰间挂满铜铃,眼神浑浊却锐利。
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尖直指他。
老者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老道姓陈,人称‘陈半残’。当年火枫岭一战,我亲眼看着你们黑骑的前身——锦衣卫三百人,一夜死绝。”
我瞳孔一缩。那是我全家被屠那夜。
“烬傀是我放的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就想看看,如今的黑骑,还有没有血性。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怒喝。
“疯?”陈半残冷笑,“妖魔横行,道门凋零,连符咒都靠小姑娘用血画——这世道,早疯了。”
他忽然扔来一块黑铁令牌,落在我脚边:“火枫岭地下,有座废弃的‘镇妖井’。井底压着半卷《斩妖录》,是你们锦衣卫最后的传承。拿不拿,随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身影很快消失在林中。
我们面面相觑。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这老头……该不会是下一个BOSS吧?”
苏婉弯腰捡起令牌,轻声道:“他说的《斩妖录》……我祖父提过,里面记载了‘替影’的真正解法,还有……如何彻底斩断烬傀。”
我盯着令牌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下井。”
“哈?”朱小福差点跳起来,“刚打完心魔,又要钻井?我裤子都还没干呢!”
阿蛮踹他一脚:“少废话!再啰嗦,把你绑井口当诱饵!”
苏婉却忽然拉住我袖子,眼里有光:“厉大哥,这次……我们一起下去。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我低头看她,又看看阿蛮和一脸苦相的朱小福,忽然觉得,胸口那道七年未愈的疤,好像……没那么疼了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但朱小福,你背绳子。”
朱小福嘟囔着“凭什么又是我”,却还是乖乖从包袱里翻出一捆粗麻绳,一边抖一边往肩上缠。绳子上还沾着刚才黑气留下的焦痕,他皱着脸,像在背一捆烧火棍。
我们沿着林中小径往火枫岭深处走,天色渐暗,林间雾气渐起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树影里窥视。阿蛮走在最前,弓弦绷紧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,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。苏婉紧随其后,指尖仍残留着血迹,时不时低声念几句咒语,似在维持某种隐匿气息的术法。
我走在中间,手按在腰间匕首上,心口那道旧伤隐隐发烫。七年了,自那夜火枫岭血流成河,我便再未踏足此地。如今故地重游,不是为祭奠,而是为掘坟——掘出那被埋葬的真相。
“到了。”阿蛮忽然停步。
眼前是一片塌陷的山坳,杂草疯长,几乎掩住了一口石井。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封住,边缘已裂开数道缝隙,黑气如蛇,从缝隙中缓缓渗出。
“封印松动了。”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触青石,“这符……是‘天枢印’,出自道门正宗。可看这裂痕,像是被人从井底……硬生生撞开的。”
“不是撞开,”我盯着那道最宽的裂缝,声音低沉,“是有人……从里面出来过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:“那咱们还下去?万一井底有活的……”
“有也得下。”我打断他,弯腰搬开青石一角。石块沉重,但裂痕处已松动,三人合力,终于将封石掀开半边。一股阴冷腥风扑面而来,带着铁锈与陈年血渍的味道。
阿蛮从背上取下火折子,吹亮后扔进井中。火光下坠,照亮了井壁——青苔斑驳,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,有些已被刮去,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,像是指甲抓出来的。
“井深约三十丈。”阿蛮估量道,“绳子够用。”
苏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瓷瓶,倒出几粒朱红色药丸:“含住,可避阴气入体。”她递给我一颗,自己也含了一颗,又塞给朱小福两颗,“你多含一颗,省得半路喊冷。”
朱小福苦着脸:“这玩意儿苦得像黄连泡胆汁……”
“闭嘴,含着。”阿蛮已将绳子一端系在井边老树上,另一端绑住自己腰间,“我先下,探路。”
他动作利落,翻身入井,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片刻后,井底传来三声轻叩——安全。
接着是苏婉。她临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清澈:“厉大哥,若井底有幻境,别信耳,信眼。若连眼也不可信……就信手。”她指了指我握匕首的手,“你握刀的手,从没骗过你。”
我点头。
轮到我时,朱小福忽然拽住我袖子,声音发颤:“厉大哥……若我掉下去了,你可得捞我啊。”
“你若掉下去,”我淡淡道,“我就把你名字刻在井壁上,让后来人知道,有个叫朱小福的,死于话太多。”
他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那笑里带着点傻气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
我纵身入井。
井壁湿滑,寒气刺骨。越往下,空气越沉,仿佛坠入另一个世界。火折子的光在下方摇曳,映出阿蛮站在井底的身影。他面前,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断锁,锁芯里插着半截断剑——剑柄刻着一个“锦”字。
我心头一震。
那是我父亲的佩剑。
苏婉已蹲在铁门前,手指抚过门缝:“门后有阵,但已残破。我们……能进去。”
阿蛮拔出腰间短刀,插入门缝,用力一撬。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,缓缓开启。
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地宫,而是一间狭小石室。四壁空荡,唯中央石台上,放着一卷残破竹简,简上覆着一层薄灰。竹简旁,还有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,灯座刻着八个字:“执念不灭,烬傀不散。”
我缓步上前,伸手欲取竹简。
就在此时,石室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不是柳青鸢的声音。
是个男人,低沉、沙哑,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。
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”
我手一僵,指尖离那卷竹简不过半寸。
“谁?”阿蛮箭已搭弦,弓弦绷得笔直,箭尖直指石室角落的阴影。
那笑声又起,这次带着点咳嗽,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鬼:“别紧张……我跟你们一样,也是来找《斩妖录》的。”
角落里,一个佝偻身影缓缓站起。他披着件破烂道袍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全是灰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活像夜里偷油的老鼠。
“朱小福?”苏婉惊呼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”那道士一蹦三尺高,差点撞到石顶,“你们可算来了!我在这儿困了三天,差点拿青铜灯当饭吃!”
我眯起眼:“你不是说回青阳观取符纸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听说火枫岭有宝贝嘛!”朱小福搓着手,一脸谄笑,“结果刚摸到井口,脚下一滑,‘噗通’就掉下来了。还好底下是软土,不然现在你们见到的就是一具扁道士。”
阿蛮冷笑:“扁道士?我看是扁嘴乌鸦还差不多。三天?你吃啥活下来的?”
“咳……啃了点苔藓,喝了点井壁渗水。”朱小福挠头,“其实……主要是靠冥想辟谷!道家讲究清心寡欲,饿着饿着就习惯了……”
“放屁!”阿蛮一箭射在他脚边,“你怀里鼓鼓囊囊的,是不是藏了干粮?”
朱小福脸色一白,下意识捂住胸口。结果动作太大,一块芝麻烧饼“啪嗒”掉出来,滚到我靴子边。
苏婉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还真带了干粮?”
“这……这是应急物资!”朱小福急得快哭了,“我发誓,就一块!本来想留着等你们不来,我就靠它撑到羽化登仙……”
我没理他,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上。可刚要伸手,心头猛地一悸——那青铜灯的灯芯,竟无火自燃,幽蓝火焰“噗”地窜起!
“执念不灭,烬傀不散。”苏婉轻声念出灯座上的字,脸色骤变,“不好!这灯是引子!”
话音未落,石室四壁忽然渗出黑烟,如活物般缠绕而上。空气中响起无数低语,有哭有笑,有唤我名字的,有喊我“厉千户”的——那是我死去同袍的声音。
我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闪过锦衣卫衙门那夜:血泊中,母亲攥着我的手,说“快走”;妹妹躲在柜子里,被拖出来时还在喊“哥”……
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,“别看!那是幻象!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上喉咙,神智稍清。可那声音越来越近,仿佛就在耳边:“你若不杀烬傀,我们永世不得超生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阿蛮怒吼,一箭射向灯焰。箭矢穿过火焰,却如泥牛入海,毫无作用。
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:“我有办法!这是我师父压箱底的‘破妄符’!”
他手忙脚乱咬破手指,往符上一抹,大喝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——哎哟!”
符纸“嗤”地冒烟,自燃成灰。
“完了完了!”他惨叫,“我画反了!这是招鬼符!”
果然,黑烟骤然凝聚,化作一道人形,面容模糊,却穿着我熟悉的锦衣卫飞鱼服——正是我当年的副手,李七。
“厉哥……”那烬傀开口,声音与李七一模一样,“你答应过带我回家的……”
我浑身发抖,手已按上刀柄。
“别信!”苏婉急得声音发颤,“烬傀靠执念成形,你越在意,它越强!”
可那声音像钩子,直掏我心窝。我几乎要拔刀自刎,以赎当年未能护住他们的罪。
就在这时,朱小福突然扑到石台前,一把抓起竹简,高高举起:“看这儿!《斩妖录》上写着呢——‘烬傀无实形,唯忘可破’!”
“忘?”我一愣。
“对!不是斩,不是杀,是‘忘’!”朱小福大喊,“你得放下!不然它永远缠着你!”
我盯着那烬傀,李七的脸在烟中扭曲。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锋儿,活着,比报仇重要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刀柄,闭上眼:“李七……我对不住你。但我不能死在这儿。”
再睁眼时,烬傀已开始溃散,黑烟如潮水退去。
青铜灯“咔”地一声,灯芯断了。
石室重归寂静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差点真成扁道士。”
阿蛮收起弓,踢了他一脚:“下次再偷吃独食,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出去。”
苏婉走到我身边,轻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我点点头,看向那卷竹简:“另一半《斩妖录》……应该在烬傀本体身上。”
“本体?”朱小福瞪眼,“那玩意儿还有本体?”
“自然有。”我将竹简轻轻展开一角,上面墨迹斑驳,却依稀可见一行小字:“烬傀者,执念所化,其根在骨,其魂在冢。若欲除之,须寻其骸,焚以心火,方得解脱。”
朱小福一听,脸色更白了:“骨?冢?那不是得挖坟?我最怕挖坟了!上回在青阳观后山刨了个无主孤坟,结果半夜那坟头自己长出两只手,把我拖进土里……”
“那是你偷了人家陪葬的铜镜。”阿蛮冷冷打断,“还拿去换酒喝。”
“那是误会!”朱小福急得直摆手,“我以为是镇墓兽,想带回去辟邪……”
苏婉没理会他们斗嘴,只盯着我:“你打算去烬傀的葬地?可我们连它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我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灯座下方。方才黑烟退去时,我隐约看见灯座底座刻着一行极细的铭文,被苔藓覆盖,若非角度恰好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或许……我们知道。”我蹲下身,用袖口擦去青苔,露出几个古篆:“李七,卒于永昌三年冬,葬于北邙乱岗。”
空气忽然静了一瞬。
阿蛮皱眉:“北邙?那不是皇陵禁区么?寻常百姓不得入,更别说乱岗了。”
“李七是锦衣卫,按律不得葬入皇陵。”我声音低沉,“但当年锦衣卫清洗,死的人太多,尸首都堆在北邙东侧的乱葬岗,草草掩埋。朝廷连名字都没记,只以编号代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是李七的?”苏婉问。
我苦笑:“因为那年,是我亲手把他背去的。他断气前,还攥着一块刻了‘七’字的铜牌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所以……那烬傀的本体,就在北邙乱岗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我站起身,将竹简小心卷好,塞入怀中,“若想彻底除掉它,就得去一趟。否则,它迟早还会借执念重生。”
“可北邙现在是妖物盘踞之地。”阿蛮语气凝重,“听说连巡夜的羽林军都不敢靠近,一入夜就有哭声,还有人看见白骨成群起舞。”
“那就白天去。”我说,“趁日头正盛,阴气最弱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:“可……可我刚从井里爬出来,腿还软着……”
“那你留下。”阿蛮冷冷道,“正好守着这口井,万一有妖物顺井道上来,你还能用你那招‘冥想辟谷’吓退它。”
“别别别!”朱小福一骨碌爬起来,“我跟你们去!我师父说过,北邙虽凶,但若持‘阳明符’在身,可避三刻阴煞。我……我好像还剩半张!”
他手忙脚乱翻包袱,结果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:半块烧饼、一只破鞋、几枚铜钱,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,边角都焦了。
苏婉叹了口气:“你这符,怕是连灶王爷都请不动。”
“但总比没有强!”朱小福把符纸往胸口一贴,挺起胸膛,努力装出一副高人模样,“走吧!贫道今日,便随诸位共赴北邙,斩妖除祟!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转身朝石室出口走去。
井道幽深,石阶湿滑。我们一个接一个攀爬而上,头顶渐渐透出天光。风从井口灌入,带着初冬的凉意,吹散了石室里残留的阴气。
爬出井口时,已是午后。火枫岭上枫叶如血,风过处,簌簌作响,仿佛无数低语在林间回荡。
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哎哟……我这老腰,怕是要散架了。”
阿蛮站在高处眺望:“北邙在城北三十里,若快马加鞭,日落前能到。”
“那就别歇了。”我说,“趁天还亮。”
苏婉点点头,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给我们。朱小福接过烧饼,偷偷瞄了我一眼,小声问:“厉千户……你真能放下?”
我没看他,只咬了一口干粮,嚼得缓慢:“放不下,也得放。否则,死的就不止是我一个。”
我们沿着山道下岭,刚拐过一片枯竹林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差点被地上的藤蔓绊倒。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袍子,嘟囔道:“这地方邪门得很,连草都长成绊马索!”
阿蛮回头瞪他一眼:“你少念叨两句,妖魔鬼怪没来,先被你这张嘴招来了。”
苏婉却忽然停下脚步,蹲在路边一处菜畦旁,轻轻拨开冻土上覆盖的干草。我警觉地按住刀柄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在这儿种菜。”她抬头,眼神认真,“而且……是最近才翻过土的。北邙荒岗寸草不生,谁会在这儿种菜?”
我皱眉环顾四周。这片菜园不大,几垄白菜、萝卜,还有一排蔫头耷脑的蒜苗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可四周除了荒山野岭,连个茅屋影子都没有。
朱小福凑过来,鼻子一抽:“咦?这土里有股香灰味儿……不对,还有点甜腥气。”他脸色一变,“是‘引魂香’混了血祭!”
话音未落,那几株蒜苗突然“唰”地竖直起来,根须如蛇般钻出地面,朝我们脚下缠来!
“退后!”我低喝一声,拔刀横扫。刀光掠过,蒜苗应声而断,断口处竟渗出暗红汁液,腥臭扑鼻。
阿蛮已搭箭上弦,弓弦嗡鸣,一箭射穿远处一棵歪脖子树——树干里“噗”地爆出一团黑雾,隐约传来一声尖啸。
“不是普通菜园,”苏婉迅速从腰间药囊掏出一把银针,“这是‘阴田’,用活人精血浇灌,养的是‘地缚灵菜’,专诱过往行人驻足,吸其阳气。”
朱小福吓得跳到我背后:“厉千户!你挡前头!我……我给你画符!”
“你画个屁!”阿蛮骂道,“刚才还说腿软,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我没理会他们斗嘴,目光死死盯着菜园中央——那儿原本空无一物,此刻却缓缓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,穿着粗布短打,手里还拎着个破水瓢,正笑眯眯地朝我们浇水。
“几位客官,渴了吧?”那农夫模样的鬼影声音沙哑,“尝尝我家新腌的酸菜,保你……魂归故里。”
我冷笑:“装神弄鬼。”
话音未落,我猛地掷出腰间铁链,链头淬了朱砂与黑狗血,直取那鬼影咽喉。鬼影“哎呀”一声,身形溃散,却在三丈外重新凝聚,手中水瓢一扬,泼出漫天黑水。
苏婉急喊:“别沾身!那是尸油!”
阿蛮连发三箭,箭矢穿透鬼影,却如泥牛入海。朱小福终于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敕”字,颤声道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呃,后面忘词了!”
“闭嘴!”我低吼,心念电转——这鬼物能借菜园重生,必与地脉相连。若毁其根基……
我瞥见菜畦尽头有个半埋的陶瓮,瓮口封着红布,隐隐透出青光。
“阿蛮,掩护我!苏婉,准备金针封穴术!朱小福——你要是再念错咒,我就把你埋进这阴田当肥料!”
朱小福一激灵:“我记起来了!是‘急急如律令,鬼祟速灭形’!”
我趁鬼影再次凝聚时,猛冲向前,刀劈陶瓮。刀锋触及红布的刹那,整片菜园剧烈震颤,白菜萝卜纷纷爆裂,黑血喷涌如泉!
鬼影发出凄厉惨叫:“我的百年道行——!”
苏婉银针脱手,七针连点,精准钉入鬼影七处阴窍。阿蛮最后一箭贯穿其眉心,箭尾系着的符纸轰然燃起幽蓝火焰。
鬼影在火中扭曲消散,临灭前嘶声喊道:“你们……逃不出北邙……秘境……已开……”
菜园瞬间枯萎,泥土焦黑如炭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擦着冷汗:“吓死我了……这鬼还挺会种菜。”
阿蛮踢他一脚:“起来!天快黑了。”
我走到焦土中央,拾起那枚破裂的陶瓮碎片。内壁刻着一行小字:“癸亥年,阴门开,北邙骨井通幽冥。”
苏婉凑近一看,脸色微变:“骨井?传说北邙乱岗有口古井,直通阴界裂缝……难道《斩妖录》就在那儿?”
我攥紧碎片,望向北方天际——暮色沉沉,乌云压城,隐约有雷光在云层中游走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趁它还没完全开启。”
朱小福哀嚎:“又要赶路?我烧饼还没吃完呢!”
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:“再废话,把你塞进刚才那瓮里腌成酸菜!”
我们继续向北行去,天色渐沉,山风愈发阴冷,卷着枯叶在脚边打旋,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衣角。朱小福一路嘟囔着肚子饿,却不敢再提烧饼的事,只偷偷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边走边啃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苏婉走在最前,手中提着一盏青玉小灯,灯芯燃着幽蓝火焰,是她以百年槐心炼制的“引魄灯”,能照出地脉阴气走向。灯光所及,地面隐约浮现出一道道淡紫色的纹路,如蛛网般向北延伸,最终没入远处山坳的黑影里。
“骨井应该就在那片洼地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却不如往常笃定,“但阴气太重,灯焰不稳……恐怕井口已被什么东西镇住了。”
阿蛮眯眼望了望天:“云层压得低,雷声闷而不落,像是有人在布‘锁天阵’——不让阴气外泄,也不让阳气入内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锁天阵是道门禁术,需以活人魂魄为引,布阵者多半不是善类。若真有人抢先一步控制了骨井,那《斩妖录》恐怕已落入敌手。
正思忖间,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。
那琴音不似凡响,清冷如泉,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婉,仿佛月下孤魂低语。朱小福猛地停下脚步,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这不是人弹的吧?我听说北邙有‘鬼琴娘’,专在子时引迷路人入井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喝,却也不由自主放缓脚步。
苏婉却神色一动,轻声道:“这琴声……用的是‘商调’,但夹杂了‘羽煞’之音,是‘招魂引’的变调。弹琴之人,未必是鬼,倒像是……在等人。”
“等人?”阿蛮冷笑,“等我们送上门?”
琴声忽止。
林中一片死寂。
片刻后,一道素白身影自枯树后缓缓走出。那人披着雪色斗篷,面覆轻纱,怀中抱着一张焦尾古琴,身形纤细,步履轻盈,竟无半点足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