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这时,胸口突然一烫——是那半张婚书贴着心口的位置,竟隐隐发烫。一股陌生的暖流顺着经脉涌上手臂,刀刃竟泛起淡淡金光。
“啥情况?”朱小福从蒲团堆里探出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厉哥你开光了?”
我没空理他,刀势一转,金光如网罩向女鬼。她尖叫着后退,却被灯焰一照,身形开始溃散。
“她……在哭?”阿蛮忽然皱眉。
果然,那女鬼不再攻击,只是跪在灯前,双手捂脸,呜咽声如风过枯井。
苏婉缓步上前,轻声道:“你执念未消,可愿说出所求?”
女鬼抬起头,眼中竟有泪——黑泪。
“我……等一个人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他说……会回来娶我。可我等了一百年,只等到这盏灯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婚书、引魂灯、百年执念……莫非这祠堂,本就是一对恋人殉情之地?
正想着,殿外水声又起。这次不是一道,是七八道黑影,从河面浮起,齐齐望向祠内古灯。
“坏了!”朱小福一骨碌爬起来,“引魂灯一亮,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全醒了!咱们这是捅了鬼窝了!”
阿蛮咬牙:“我守门!你们快想办法熄灯!”
“不能熄!”苏婉急道,“灯一灭,这些执念会化为厉鬼,反噬活人!”
我盯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归墟冢守门人的话:“婚书成对,灯燃双心。”莫非……
“苏婉,”我沉声问,“阴阳同心契,能不能……把我的灵力,借给你?”
她一愣,随即点头:“可以,但会痛。很痛。”
“来。”
她咬破指尖,在我掌心画了个符。刹那间,仿佛有千针穿心,我闷哼一声,几乎跪倒。但掌中金光暴涨,顺着她的手臂流入古灯。
灯焰骤然明亮,幽蓝转为纯白。殿外那些黑影纷纷停下,静静跪伏,如朝圣。
女鬼缓缓起身,对我深深一拜,身影化作点点萤光,融入灯中。
四周恢复寂静。
“呼……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“我裤子都湿了,一半是河水,一半是汗。”
阿蛮收弓,瞥他一眼:“下次再往厉锋背上跳,我一箭射你屁股。”
“别吵。”我喘着气,望向灯座底部——那里,刻着一行小字:“水镜殿启,双灯照影。”
苏婉轻声念出,脸色骤变:“水镜殿?那不是……传说中镇压‘九幽镜主’的地方?”
我心头一沉。九幽镜主,百年前祸乱大周的妖尊,被黑骑先祖封印于水下秘殿。而今婚书现世,引魂灯复燃……莫非封印,松动了?
正思索间,古灯忽然“噗”地灭了。
殿内一片漆黑。
只有朱小福小声嘀咕:“完了,灯灭了,鬼要变厉鬼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声道,手却已按上刀柄。
黑暗如墨泼下,祠内死寂无声。连朱小福的嘀咕也戛然而止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吞噬了声音。
可预想中的厉鬼嘶吼并未响起。
反而,一阵极轻的水滴声,自殿角传来——滴、答,滴、答,像是从极深的井底浮上来的回响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阿蛮低声道,弓弦仍绷得笔直,“那些影子……没动。”
我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果然,殿外河面平静如镜,再无水波翻涌。那些跪伏的黑影,竟如烟消散,无声无息。
“灯虽灭,执念已安。”苏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,却异常清晰,“引魂灯不是靠火燃,而是靠心念。方才你以婚书为引,灵力为薪,已助她们了却心愿……灯自然熄了。”
我缓缓松开刀柄,胸口那股暖意尚未散尽,反而隐隐与心口婚书共鸣,如潮汐轻拍岸石。这感觉陌生又熟悉,仿佛沉睡已久的东西,正一点点苏醒。
“那……咱们是不是安全了?”朱小福颤巍巍地问,一边摸索着往我这边挪,“我发誓,回去就给城隍爷上三炷香,外加一只烧鸡!”
“暂时。”苏婉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低,“但‘水镜殿启’四字,绝非偶然。引魂灯本是水镜殿的守心之器,若它因婚书共鸣而复燃,说明封印之钥……已在人间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婚书是我娘临终前塞进我怀里的,只说“若遇大劫,持此书入忘川”。我原以为是遗言托付,如今看来,怕是早有安排。
“你娘……”苏婉似是看穿我心思,轻声道,“是不是姓沈?”
我猛地转头,虽看不见她面容,却能感觉到她目光如针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沈氏一族,曾是水镜殿最后的守灯人。”她声音低缓,似在回忆,“百年前九幽镜主破封而出,沈家以全族性命为祭,重铸封印。而那对阴阳同心契……本是一对婚书,由沈家嫡女与黑骑统领共执,以血盟誓,镇压镜主于水底。”
我怔住。娘从未提过这些。她只说爹是战死的黑骑,尸骨无存。可若爹真是黑骑统领……那我身上流的,岂非是封印之血?
“所以……”我嗓音干涩,“这婚书,不是定情之物,是封印之钥?”
“一半是。”苏婉道,“另一半,在水镜殿中。唯有双契合璧,灯影相照,才能彻底重封九幽镜主——或,彻底释放他。”
殿内一时沉默。唯有那滴水声,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,仿佛在倒数某个不可逆转的时刻。
忽然,朱小福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:“你们听!这水声……不是从殿角来的!是从地下!”
我俯身,手掌贴地。果然,地面微震,似有暗流在祠堂之下奔涌。而那震动的节奏,竟与我心口婚书的温热起伏一致。
“忘川祠建在水镜殿正上方。”苏婉喃喃,“灯灭之后,地脉已开……我们脚下,就是封印之门。”
阿蛮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有人来了。”
远处,河岸尽头,传来马蹄踏水之声。不是一匹,是数十骑,蹄声整齐如鼓,踏破夜雾而来。
“黑骑?”我皱眉。大周黑骑早已式微,如今只剩些虚名。
“不是。”阿蛮拉满弓,箭尖微颤,“他们……骑的是骨马。”
骨马?那是阴兵坐骑,只在冥府出没。活人驭之,必以魂饲。
“糟了。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九幽镜主的旧部……开始苏醒了。”
我握紧刀,婚书在胸口灼烫如烙铁。这一次,不再是执念之魂的哀鸣,而是真正的杀机,正从水底、从地底、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。
但奇怪的是,我竟不觉恐惧。
反而,有种久违的归属感,如归故里。
“走。”我沉声道,“去水镜殿。”
“现在?”朱小福差点咬到舌头,“下面可是封印妖尊的老巢!”
“灯已引路,契已共鸣。”我望向祠堂中央那片空地——地面青砖正缓缓裂开,露出一道幽深阶梯,水汽氤氲,寒意刺骨,“躲不掉了。不如,下去看看,我爹到底死没死,我娘到底瞒了我什么。”
苏婉凝视我片刻,忽然一笑,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: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阿蛮收弓,默默走到我左侧。朱小福嘟囔半天,最后跺脚:“罢了罢了!反正我这条命,早该喂鱼了!”
我们四人,踏入阶梯。
阶梯湿滑,青苔爬满石壁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上。我握紧腰间断刃,那是我爹留下的唯一东西——刃口早钝了,但杀过妖,也饮过血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阿蛮突然皱眉,掩住口鼻,“怎么一股子烂桃子混着尸臭?”
“阴气混着怨气,再加点水霉。”苏婉轻声解释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,撒在我们脚边,“能压一压,别吸入太多。”
朱小福跟在最后,一步三回头,嘴里念叨:“祖师爷保佑,弟子不是自愿来的……要是活着出去,一定给您重修金身,再供三斤猪头肉!”
我懒得理他,只盯着前方。阶梯尽头,竟是一间驿站模样的屋子——木门半朽,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,灯罩上还写着“平安”二字,可字迹歪斜,像是被人用血写的。
“哈?”朱小福愣住,“地底下怎么会有驿站?”
“九幽引路,常借阳间形制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这是‘阴驿’,专供阴兵换马歇脚。我们……怕是闯进他们的中转站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没人推,自己开的。
屋内烛火摇曳,桌上摆着四碗热汤面,白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阿蛮的肚子“咕”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,脸红了。
“别碰!”我低喝,刀已出鞘三寸。
可朱小福已经凑过去,鼻子猛嗅:“哎哟,这面……是我娘常做的阳春面!连葱花都切得一样细!”
他伸手要端碗,我一把拽住他后领,往后一扯。那碗面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汤水溅开,瞬间化作黑烟,地面“嗤嗤”冒泡,腐蚀出几个小坑。
“……谢谢啊。”朱小福脸色发白,腿有点抖。
就在这时,屋角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我们齐齐转头——一只破旧的木马摇椅,正缓缓晃动,上面坐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,背对我们,手里抱着个布娃娃。
“客官来了呀。”她声音甜得发腻,“面凉了,要不要……重新煮一碗?”
阿蛮箭已搭弦,弓拉满月:“装神弄鬼!”
“别射!”苏婉急喊,“她不是鬼,是‘魇童’——用活人魂魄炼成的引路傀儡,杀了她,整座阴驿会塌!”
我眯眼,盯着那女孩后颈——果然,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,连向屋顶梁木。
“谁在操控?”我冷声问。
“厉千户果然敏锐。”屋顶传来轻笑,一个青衫男子飘然而下,足尖点地无声。他面容清俊,却眼白泛青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在下柳七,水镜殿执事。奉镜主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。”
“镜主还活着?”我刀尖微抬。
“活?死?”柳七轻笑,“对九幽而言,不过是换了个姿势躺着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飞出三道符纸,直扑我们面门!
“符傀术!”朱小福惊叫,手忙脚乱掏出黄符,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呀,拿反了!”
苏婉一把夺过他手中符,反手贴在自己额上,口中念诀。她周身骤然泛起淡青光晕,符纸在她面前炸开,化作纸灰。
我趁机冲出,刀光如电,直取柳七咽喉!
他不躲,反而张口吐出一口黑气。那气凝成盾,刀刃撞上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
“你爹当年,也是这般莽撞。”柳七轻声道,“结果呢?魂飞魄散,连骨灰都没剩下。”
我心头一震,杀意更盛,体内灵力猛然爆发——黑骑秘术“焚脉诀”催动,经脉如烧,双眼赤红。
“厉锋!”苏婉惊呼,“你经脉还没好!”
可我已经顾不上了。刀势再起,这一次,刀刃燃起幽蓝火焰,劈开黑气,直斩柳七左臂!
“嗤——”血未溅,断臂落地,竟化作一截枯木。
柳七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……竟能破我‘替形术’?”
“因为,”我喘着粗气,嘴角渗血,“我娘教过我——妖物替身,必留一线真形。你左耳后,有道疤。”
柳七下意识摸耳后,脸色骤白。
阿蛮抓住机会,一箭射出!箭尖缠着苏婉给的“破阴符”,穿透柳七胸口。
他惨叫一声,身形溃散,化作一缕黑烟,钻入墙角铜镜。
“快走!”我吼道,“阴驿要崩了!”
果然,屋顶开始塌陷,梁木断裂,红灯笼“啪”地炸开,火苗窜起。
朱小福抱头鼠窜:“我的猪头肉还没供呢!”
苏婉拉住我手臂:“这边!”
她指向驿站后门——门外竟是一条地下河,河上停着一艘乌篷小船,船头插着一盏熟悉的引魂灯,灯焰幽幽,正为我们引路。
我们跳上船,阿蛮一掌拍断缆绳。
小船顺流而下,黑暗中,只听见水声哗哗,和朱小福小声嘀咕:“下次……能不能选个有干粮的副本?”
我靠在船边,咳出一口血,却笑了。
苏婉默默递来一颗药丸,眼神担忧。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管滑下,灼烧般的经脉稍稍缓和。我闭了闭眼,靠在船舷上,听着水声潺潺,仿佛刚才那场厮杀不过是梦魇一场。
“你笑什么?”苏婉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,又藏着掩不住的关切。
“笑朱小福。”我睁开眼,望向船尾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,“他怕得要死,却还惦记着猪头肉。”
朱小福闻言,立刻抬起头,一脸委屈:“我那是诚心!祖师爷若真显灵,说不定还能保我们一命。”
阿蛮坐在船头,弓横膝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两岸。河水幽深,两岸石壁上偶尔有磷火浮动,像极了萤火虫,却冷得没有一丝生气。
“这河通向哪儿?”我问苏婉。
她沉默片刻,才道:“阴驿之后,是‘忘川支流’。若引魂灯不灭,它会带我们去‘归墟渡口’——那是阳间与九幽交界最薄弱的地方,也是镜主设局的终点。”
“镜主……”我喃喃,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拨了拨灯焰,那幽蓝火苗微微跳动,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。“水镜殿本是镇守九幽裂隙的宗门,百年前却忽然倒戈,与妖物勾结。你爹当年追查此事,才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镜主不是人,也不是鬼。他是‘镜中之影’,靠吞噬执念与记忆活着。他要的,从来不是杀你,而是让你……成为他的一部分。”
我心头一凛,想起柳七那句“换了个姿势躺着”。原来如此——镜主早已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寄生于万千镜面中的执念集合。
“所以,他设下阴驿,只为引我入局?”
“不止是你。”苏婉看向我,“还有我。水镜殿曾是我师门,我娘……是上一任镜主的侍镜女。她临死前告诉我,镜主在找‘双生魂’——一个执念极深、一个灵根极纯,二者相合,可开启‘归墟之眼’。”
我盯着她:“你是那个灵根极纯的?”
她苦笑:“而你,厉锋,是那个执念极深的。你爹的死、你娘的失踪、你十年追妖不休……你的心,早被执念蚀穿了。”
船身忽然一震,水流变急。前方雾气弥漫,隐约可见一座石桥横跨两岸,桥头立着一块残碑,字迹模糊,只依稀辨出“归墟”二字。
引魂灯的火苗猛地一缩,几乎熄灭。
“糟了。”苏婉脸色一变,“桥上有‘守渡人’,若无渡引,过不去。”
“渡引?”朱小福慌了,“那是什么?银子?符咒?还是……猪头肉?”
阿蛮忽然低声道:“看桥下。”
我们齐齐探身——桥下水中,浮着无数张人脸,男女老少,皆闭目沉睡,面容安详,却无一有呼吸起伏。
“那是……被抽走魂魄的渡客。”苏婉声音发颤,“守渡人用他们的魂作桥基,凡人踏过,魂便被抽走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握紧断刃,指节发白:“那就不过桥。”
“可灯引我们至此。”苏婉望向那盏灯,“它不会错。”
沉默片刻,我站起身,走向船头。
“厉锋!”苏婉急喊。
“若真要魂魄作引……”我回头,扯了扯嘴角,“那就用我的。反正,我这条命,早就该还给九幽了。”
话音未落,我纵身一跃,落在桥头。
石桥冰冷,脚下传来细微的嗡鸣,仿佛整座桥在呼吸。我一步步向前,每踏一步,耳边便响起一声低语——是我爹临终前的呼喊,是我娘消失那夜的哭泣,是我这些年斩杀的每一只妖物临死前的诅咒。
桥中央,坐着一个白发老妪,手持铜镜,镜面朝下。
“来者何名?”她声音沙哑如磨石。
“厉锋。”
“所求何事?”
“过桥。”
“以何为引?”
我沉默一瞬,缓缓抽出腰间断刃,割开掌心。血滴落桥面,竟不渗入,反而凝成一颗赤红珠子,悬浮半空。
老妪抬头,眼中无瞳,只有一片银白:“执念之血……可作半引。尚缺一物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你心中最不愿舍之物。”
我一怔。
最不愿舍……是复仇?是真相?还是……那个早已模糊的、关于家的幻影?
正犹豫间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婉走上桥,站在我身旁,手中捧着那盏引魂灯。
“我替他补全。”她说。
老妪目光转向她:“你可知代价?”
“知道。”苏婉轻声,“以我灵根为契,从此不得再修道,魂归凡胎,寿不过四十。”
我猛地转头:“不行!”
她却笑了,那笑容清浅如初雪:“厉锋,你执念太深,走不出去。但若有人替你放下一点,或许……你能活到看见真相那天。”
老妪点头,伸手一招。苏婉手中灯焰飞出,与我掌心血珠相融,化作一道光桥,直通对岸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归墟渡口,有你娘留下的东西。”
我喉头哽住,想说什么,却见苏婉已转身走回船上,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小船缓缓离岸,阿蛮和朱小福站在船头,默默朝我拱手。
我站在桥上,望着他们远去,直到雾气吞没一切。
然后,我转身,走向对岸。
桥一踏完,脚底便传来实打实的泥地触感,我松了口气——总算没掉进忘川里喂鱼。
可刚迈两步,一股馊味扑鼻而来。
“这什么味儿?”我皱眉,手按上腰间断刃。
眼前是个破败驿站,门匾歪斜,写着“归墟驿”三个字,墨迹都快掉光了。檐下挂着两盏纸灯笼,一盏灭了,另一盏忽明忽暗,照得门缝里影子乱晃,像有东西在爬。
我刚想踹门,门“吱呀”一声自己开了。
“客官来啦?”一个干瘦老头探出头,笑得满脸褶子,“快请进,热水热饭,还有——驱邪符半价!”
我眯眼:“你这驿站,开在归墟渡口?”
“哎哟,您是头回来吧?”老头搓着手,“这儿是归墟最后一站,再往前,就是‘无回巷’,活人进不去,死人出不来。不过嘛……”他压低嗓音,“昨儿刚有个穿黑斗篷的,扛着面铜镜,大摇大摆进去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水镜殿的人?
正要追问,身后忽听“嗖”一声,一支羽箭钉在门框上,箭尾还缠着张符纸。
“厉锋!别信他!”阿蛮的声音从雾里炸出来。
我猛地回头,只见雾中三人跌跌撞撞冲出:阿蛮弓在手,朱小福抱着个破陶罐,苏婉脸色苍白,扶着墙直喘。
“你们不是走了?”我愕然。
“船沉了!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“那老太婆骗人!说船能撑三天,结果刚过桥眼就散架!我们游回来的!”
“游?”我盯着他湿透的道袍,“你不是怕水吗?”
“我抱着阿蛮大腿游的!”他理直气壮。
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再提这事儿我把你塞进符罐里!”
苏婉缓过气,抬眼看向驿站:“这地方不对……刚才我们在对岸,明明看见你过桥后,桥就消失了。可我们一回头,又看见这驿站——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拉回来了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幻境?
这时,那老头还在门口笑:“几位既然都来了,不如一起住下?天快黑了,无回巷的‘夜巡’要出来了。”
“夜巡?”朱小福抖了抖,“是不是那种没脸、长舌头、专吃迷路人魂魄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低喝,却悄悄把箭搭上了弦。
我盯着老头:“你不是人。”
老头笑容不变:“客官说笑了,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年驿站,送走过上千亡魂,哪次不是客客气气?”
话音未落,他眼珠突然转了半圈——眼白全黑,瞳孔缩成针尖。
“操!”朱小福尖叫一声,把陶罐往地上一摔,“破障符!快闭眼!”
罐子碎裂,黄符燃起青烟。我闭眼刹那,耳中传来“咔嚓”一声,像冰面裂开。
再睁眼,哪还有什么驿站?眼前只有一座残破石亭,亭中摆着半面铜镜,镜面裂痕如蛛网,正映出我们五人的倒影——可镜中,我的影子,手里攥着一把血淋淋的刀,正缓缓转向苏婉。
“镜魇!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这是水镜殿的‘回照阵’,会把人心里最怕的事映出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镜中“我”已扑出!
我本能拔刀格挡,却见刀锋穿过幻影,直直砍向苏婉——不,是她身后!
“小心!”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镜面。
铜镜“砰”地炸裂,碎片飞溅。其中一片划过我手臂,竟不流血,反而渗出黑气。
“你的魂被镜魇咬了一口!”朱小福慌忙翻包袱,“得赶紧补魂!我这儿有……呃,糯米、鸡血、还有……半块桂花糕?”
“吃你个头!”阿蛮夺过糯米塞我嘴里,“嚼!快!”
我一边嚼一边瞪他:“这能行?”
“总比你魂飞魄散强!”朱小福急得直跳脚,“对了!你娘留的东西呢?老太婆不是说在渡口?”
我一愣,这才想起——过桥时,老妪塞给我一枚铜钱,说是“买路钱”。
我摸出铜钱,入手冰凉。铜钱正面刻“归墟”,背面竟是一道符纹,与我黑骑腰牌上的暗记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黑骑前代统领的信物!”阿蛮惊呼。
铜钱突然发烫,一道微光射向石亭角落。我们循光望去,只见枯草堆里,静静躺着一卷残破的《斩妖录》,封面上,是我娘的笔迹。
我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书页,整座石亭忽然剧烈晃动。
雾中传来低语:“双生魂……终于齐了。”
苏婉猛地抓住我手腕:“厉锋,别碰那书!那是饵!”
我手一颤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那低语如蛇游过耳畔,又似从地底深处渗出,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熟悉感——像极了我幼时梦魇里反复出现的声音。那时娘总在半夜惊醒,攥着我的手腕低声念咒,说“别应它,别回头”。
苏婉的手冰凉,却握得极紧,仿佛我若再往前一寸,便会坠入万劫不复。
“双生魂?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“啥意思?厉锋你还有个孪生兄弟?”
“没有。”我嗓音干涩,“我娘只生过我一个。”
阿蛮却盯着那卷《斩妖录》,眼神锐利如鹰:“不对……你娘当年失踪前,曾在黑骑密档里留下一句‘若见双影同现,即焚录,勿启’。这书不该在这儿。”
“可它偏偏在这儿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而且,刚好在你拿到铜钱后才显形——像是等你来取。”
石亭晃动渐止,雾却更浓了,几乎凝成实质,缠绕在我们脚边。那枚铜钱在我掌心滚烫,符纹隐隐发亮,与腰牌共鸣,竟引得我体内某处沉寂多年的旧伤隐隐作痛——那是七岁那年,娘为我封印“影脉”时留下的烙印。
“影脉……”我喃喃。
朱小福猛地一拍大腿:“哎哟!我明白了!水镜殿的回照阵不单照心魔,还能照出‘影身’!你娘当年封印的,根本不是什么妖气,是你自己的另一半魂魄!”
“胡扯!”我脱口而出,可话一出口,自己也愣住了——镜中那个持刀扑向苏婉的“我”,动作、眼神、连刀势都与我如出一辙,唯独眼神里没有犹豫,只有杀意。
那是我从未承认过的念头。
“不是胡扯。”苏婉松开我的手,缓缓退后半步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娘封印的,是你天生的‘双生魂’。一魂主生,一魂主杀。水镜殿一直在找这种人——能同时承载阴阳两极之力的容器。”
阿蛮忽然将弓横在胸前,箭尖对准石亭深处:“别说了。它来了。”
雾中,一道人影缓缓走出。
黑斗篷,宽檐帽,肩上斜挎一面残破铜镜——正是老头口中昨夜入无回巷之人。他脚步无声,却每踏一步,地上便浮出一圈血色涟漪,如同踩在活人的心跳上。
“水镜使。”阿蛮咬牙,“你竟敢离开镜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