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石屋的方向,隐约传来风铃声——可这地底哪来的风?
“走吧。”苏婉收回手,率先迈步,“三百步,不多不少。若你娘真在等你,那便见一面。若是个陷阱……”她回头冲我一笑,眼底却冷如寒潭,“我陪你一起跳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金符塞入怀中,跟了上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墓道里回响,越靠近石屋,空气越冷。那风铃声忽远忽近,竟似从我胸腔里传出。掌心血痕灼热如烙铁,九阴引魂鸦忽然飞起,盘旋于石屋门前,不肯再进。
石屋无门,只有一道垂落的青布帘,帘上绣着半幅残缺的星图——正是我幼时在娘房中见过的那幅。
“到了。”苏婉停步,侧身让我先行。
我掀开帘子。
屋内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张木桌,桌上放着一碗姜汤,热气袅袅,香气熟悉得令人心碎。碗边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——正是当年娘塞给我的那一枚。
我伸手去拿。
“别碰!”苏婉突然厉喝。
可已晚了。
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,整间石屋轰然崩塌,青布帘化作灰烬,姜汤翻倒,汤水落地竟燃起幽蓝火焰。我眼前一黑,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倒灌——
娘站在火海中,手中掐诀,血从七窍涌出;黑骑统领冷笑:“契成之日,便是你魂散之时。”
而我,年仅八岁,被一道金光裹住,沉入地底……
“厉锋!醒来!”苏婉的声音穿透幻境。
我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跪在石屋中央,铜钱滚落在脚边,掌心血痕已裂开,渗出黑血。
苏婉单膝跪在我身旁,手中银针刺入我手腕几处大穴,脸色苍白如纸。“你中了‘回溯魇’,是高阶幻术,能引动宿主最深的执念……”她喘着气,“白术没骗你——别信你看到的。”
我抬头看她,眼中血丝密布:“那你呢?你是不是也是幻象?”
她愣住,随即咬破指尖,在我额心画了一道符。血符灼热,却让我神智一清。
“若我是假的,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道‘真心血符’,就不会起效。”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定。
“走,”我说,“去见我娘——无论她是人是鬼,是真身还是残魂,我都得问清楚。”
苏婉点头,扶我起身。
九阴引魂鸦落在她肩头,忽然转头,对着黑暗深处发出一声尖锐啼鸣。
那里,一道身影静静伫立,青布衫,素发簪,手中空无一物。
水镜殿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我刚踏进一步,靴底就“啪”一声滑了半寸,差点栽进旁边那口黑黢黢的水池里。
“哎哟!”朱小福从我背后窜出来,一把拽住我胳膊,“厉大哥你可悠着点,这殿里全是镜面水阵,摔一跤,魂都能照碎喽!”
我甩开他,皱眉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还不是阿蛮姐非说你俩进秘境太危险,硬把我拖来的!”他一边嘀咕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我这符……刚画完就有点褪色,估计是水汽太重,灵力不稳……”
话音未落,阿蛮从殿顶倒挂下来,像只灵巧的黑猫,落地时靴尖一点,稳稳站在我另一侧。“少废话,小道士。你那符要是真没用,回头我就拿你当箭靶子练手。”
朱小福脸都绿了:“别别别!我这可是祖传朱砂,加了晨露和……和……”
“和你昨晚偷喝的半壶米酒?”苏婉忽然插话,嘴角微扬。
朱小福一噎,脸红到耳根:“那、那是为了驱寒!”
我没心思听他们斗嘴。目光死死锁在水池对面——那道青衫身影依旧静立,连衣角都没动一下。九阴引魂鸦在苏婉肩头焦躁地扑腾翅膀,发出低哑的“嘎——嘎——”声。
“她不是幻象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水镜殿映的是人心最深的执念。若她真是假的,早该随我们心绪变化而扭曲了。”
我喉头滚动,一步步走向水池中央的石桥。桥面光滑如镜,倒映出我满是血痂的脸,还有身后三人模糊的影子。可走到桥心时,脚下忽然一空——整座桥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!
“小心!”阿蛮张弓搭箭,却不敢射,怕误伤我。
我本能地拔刀,刀刃刚出鞘半寸,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。
抬头,母亲就站在我面前,近得能看清她眼角细纹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头,指尖在我腕上一划。
刹那间,我脑中轰然炸开——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倒灌:幼时她教我握刀的手势,父亲战死那夜她将我藏进地窖,还有……还有她割开自己手腕,把血抹在我心口时那句“活下去,别回头”……
“娘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你体内的九阴引魂契,是我封的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温柔,“不是为了压制你,是为了护你。妖王‘魇’盯上你了,它想借你肉身重生。”
我猛地想起什么:“那铜钱幻境……”
“是回溯魇的试探。”她目光转向苏婉,“若非这丫头的真心血符,你此刻已成魇的傀儡。”
苏婉上前一步,恭敬行礼:“前辈,晚辈有一事不明——为何选我?”
母亲淡淡一笑:“因为你心无杂念,血至纯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忽然锐利,“你体内有‘青蚨血’,对吧?”
苏婉脸色骤变。
朱小福惊呼:“青蚨血?那不是前朝皇室秘传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低喝,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殿里有东西在靠近!”
果然,水面开始泛起诡异的紫光,一圈圈涟漪逆流而上,竟凝成无数张人脸,齐声低语:“还我命来……还我命来……”
“糟了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贴符,“符咒失效了!水汽太重,朱砂化了!”
我咬牙,横刀挡在苏婉身前:“娘,现在怎么办?”
母亲却忽然退后一步,身影开始模糊:“记住,别信镜中影,别听水中声。真正的我在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整个人如烟消散。
水面人脸猛地扑来!
“趴下!”阿蛮一箭射穿最近一张脸,箭尖爆开一团金光。可那光只闪了一瞬就熄了——符箭也失效了。
朱小福急中生智,从怀里掏出个酒壶:“用这个!米酒掺了雄黄,能暂时驱邪!”
他刚泼出去,酒液却在半空凝成冰晶,反朝我们飞溅!
“靠!”阿蛮一把拽过朱小福躲开,“你这酒是不是掺了水?”
“我……我怕喝醉……兑了点井水……”他哭丧着脸。
苏婉忽然抓住我手腕:“厉锋,闭眼!”
我一愣,但还是照做。
耳边传来她急促的念咒声,接着是温热的血滴落在我眼皮上。世界瞬间安静——那些鬼哭狼嚎消失了。
再睁眼时,水面恢复平静,人脸全无。只有九阴引魂鸦歪着头,盯着池底某处。
“它在看什么?”我问。
苏婉脸色苍白,却笑了:“看真相。”
池水缓缓退去,露出底部一块刻满符文的青铜板。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与我怀中一模一样的铜钱。
而铜钱下方,压着半张泛黄的婚书。
上面写着:厉氏锋,配苏氏婉。
我:“……?”
苏婉:“……!!!”
我盯着那半张婚书,脑子嗡的一声,仿佛被雷劈过。铜钱、婚书、青蚨血……这些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,此刻却像一根根丝线,悄然缠成一张网,将我和苏婉牢牢捆在其中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声音干涩,转头看向苏婉。
她嘴唇微颤,眼神复杂得像是藏着千言万语,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九阴引魂鸦忽然扑棱翅膀,飞到青铜板上,用喙轻轻啄了啄那枚铜钱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朱小福终于缓过神来,凑上前眯眼细看:“哎?这婚书……怎么只有半张?另一半呢?”
阿蛮蹲下身,指尖轻抚青铜板上的符文,眉头紧锁:“这不是普通的婚契,是‘阴阳同心契’。前朝皇室用来缔结血脉盟约的秘术,一旦立下,生死同命,魂魄相牵。”
“生死同命?”我心头一震,“可我从没听说过这事!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或许……是你忘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抬眸望向我,眼中似有水光浮动:“三年前,你坠入忘川崖那次——不是意外。是我爹设的局。他想借你体内的九阴引魂契唤醒沉睡的‘魇’,而我……为了阻止他,用了青蚨血强行改写你的记忆,并以半张婚书为引,与你缔下同心契,把你从魇的爪牙下抢回来。”
我怔住,脑中一片混乱。三年前……那场坠崖,我一直以为是追击妖物时失足,醒来后只记得浑身剧痛和满口血腥味。原来,竟是这样?
“那你为何现在才说?”我声音低哑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垂下眼帘,“同心契若无另一半婚书呼应,便只是单向的束缚。我怕你知道真相后,会恨我擅自篡改你的记忆,更怕你会因此拒绝继续与我同行。”
朱小福听得目瞪口呆:“所以……你们俩其实早就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这种时候你还插嘴?”
水面忽然又泛起微澜,但这次不是紫光,而是淡淡的青色。那枚铜钱微微震动,竟自行浮起,悬于半空,与我怀中那枚遥相呼应。两枚铜钱之间,隐约有细如蛛丝的金线相连。
母亲的声音,竟再次响起,却不是来自眼前,而是从铜钱之中传来:“厉锋,苏婉,你们的命早已被系在一起。当年我封印九阴引魂契时,便知终有一日,你们会重逢于此。那半张婚书,是我亲手交给苏家老主的——条件是他必须护你十年平安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,远比你想象得多。”母亲的声音渐弱,“如今魇已苏醒三魄,它不会放过你们。唯有同心契完整,你们才能共抗其力。去找另一半婚书吧,在‘归墟冢’。”
话音落,铜钱“当啷”一声掉回青铜板上,青光散尽。
殿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良久,苏婉轻声道:“归墟冢……在北境极寒之地,传说埋葬着前朝最后一位帝王,也是青蚨血的源头。”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恨吗?或许有一点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释然。若非她当年出手,我恐怕早已沦为魇的傀儡。
“走吧。”我拾起那枚铜钱,收入怀中,顺手将池底的半张婚书也小心折好,塞进衣襟最里层,“既然命都绑在一起了,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。”
苏婉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微微扬起,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。
朱小福搓着手,一脸纠结:“那个……归墟冢听说连鬼都不敢靠近,咱们就这么去?要不要先回城买点符纸、干粮、驱邪香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阿蛮站起身,将弓背回肩上,“我们直接走。天亮前必须离开大周境内,否则……朝廷的‘镇妖司’就该找上门了。”
我一怔:“镇妖司?他们怎么会……”
“你忘了?”苏婉轻声提醒,“水镜殿是皇家禁地,擅闯者,格杀勿论。”
殿外,风声骤起,远处隐约传来铁甲碰撞之声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脸色煞白,“他们来得好快!”
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:“少废话,跑!”
我们四人迅速掠出水镜殿,夜色如墨,冷风割面。身后,火把如龙,正朝这边疾速逼近。
夜风刮得人脸生疼,我一边疾奔,一边回头扫了一眼——火把连成一线,像条火龙在山脊上翻腾,越来越近。
“往东!”我低喝一声,脚下不停。东边是断崖,但崖下有条废弃的矿道,是我当年在黑骑护卫时踩过的点。
“你疯啦?”阿蛮边跑边吼,“那底下全是塌方的旧坑,万一……”
“总比被镇妖司活剐强。”我打断她。
朱小福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路边的枯井里。
苏婉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小福哥,符咒省着点用,你那张‘驱蚊符’还是上个月在青楼门口捡的。”
“谁说的!”朱小福脸一红,“这可是我亲手画的‘镇煞符’!虽然……墨水掺了点酒……”
“闭嘴跑!”阿蛮怒吼。
我们刚冲进矿道口,身后就传来马蹄声和一声冷喝:“站住!奉镇妖司令,缉拿擅闯水镜殿妖人!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镇妖司的人,向来不讲道理,抓到就是剜心抽魂,说是“验妖”。
矿道里漆黑一片,我摸出火折子刚要点,苏婉却按住我的手:“别点火。他们有‘影犬’,闻火就追。”
“影犬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,“那不是魇妖的走狗吗?镇妖司怎么……”
“朝廷和魇妖早有勾结。”我咬牙,“不然水镜殿怎会空无一人?”
话音刚落,矿道深处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骨头在摩擦。
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弓弦绷紧:“有东西。”
黑暗中,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亮起,接着是第二双、第三双……七八只影犬从矿道深处爬出,身形如狼,却无皮无毛,骨架外裹着黑雾,嘴里滴着腥臭的涎水。
“糟了,它们认得九阴引魂契的气息!”苏婉低声道,“厉锋,你身上有你娘留下的契印,它们是冲你来的!”
我握紧刀柄,手心冒汗。这些畜生,专噬魂魄,沾上一点,三魂七魄就得散一半。
“我断后!”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领头影犬的眉心。那畜生惨嚎一声,却没倒下,反而更狂躁地扑来。
“没用的!”朱小福慌得直跳脚,“得用‘阳火符’!可我……我没带啊!”
“你不是说你那张是镇煞符吗?”我一边挡下一头影犬的扑击,一边吼。
“那是我骗你的!”他哭丧着脸,“我怕你们嫌我废物!”
我差点被气笑:“现在你真成废物了!”
就在这时,苏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轻轻一捏——玉碎光现,一道淡金色的光晕瞬间笼罩我们四人。
影犬齐齐后退,发出低吼,却不敢再进。
“阴阳同心契的护光?”我一愣。
苏婉脸色苍白,声音却稳:“撑不了多久,快走!”
我们趁机往矿道深处狂奔。身后影犬不甘地嘶吼,但被光晕逼退。
跑着跑着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指着前方:“那、那是什么?”
矿道尽头,竟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头,背对我们,手里提着一盏青灯。灯焰幽蓝,照得他影子拉得老长,扭曲如鬼。
“别过去!”我一把拦住他们,“那灯是‘引魂灯’,活人碰不得。”
老头缓缓转身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咧开笑道:“小厉锋,你娘托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指对方。
“归墟冢的守门人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“婚书另一半,在我手里。但……得拿一样东西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那半张婚书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胸口,“你的心头血三滴。”
朱小福立刻跳脚:“你这是趁火打劫!”
老头不答,只是笑。
我盯着他,手按在刀上。这老头身上没有妖气,却也不是活人——是“守冢灵”,介于生死之间。
“我给。”我沉声道。
“厉锋!”苏婉急了,“心头血一滴就够你躺三天,三滴……”
“总比死在这儿强。”我扯开衣襟,刀尖一划,三滴血落入老头掌心的玉匣。
老头满意点头,递来半张泛黄的婚书。我接过,与怀中那半张一合——纹路严丝合缝,上面浮现一行血字:“阴阳契成,魇灭魂归。”
就在这时,矿道外传来一声巨响!
“他们炸了入口!”阿蛮脸色大变。
老头却悠悠道:“后门在左边第三根石柱后,但……只能走三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朱小福懵了。
“守冢灵规矩:活人进冢,必留一人镇门。”老头目光扫过我们,“谁留下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我正要开口,朱小福却突然挺起胸膛,声音发抖却坚定:“我留下。”
“你?”阿蛮瞪眼。
“我……我最没用,留下也不耽误事。”他勉强笑了笑,“再说,我好歹会画符,说不定还能拖住镇妖司一阵子。”
苏婉眼圈红了,想说什么,却被我拦住。
我拍了拍朱小福的肩:“活着出来,我请你喝三年陈的烧刀子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他咧嘴一笑,转身面对矿道入口,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堆符纸,“太上老君……这次可别再让我丢人了……”
我们三人沉默地绕过石柱,踏入后门。那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墙壁上嵌着青苔斑驳的铜灯,灯芯早已熄灭,却隐隐透出一丝寒气。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,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“他撑不了多久。”阿蛮低声说,声音里压着火,“朱小福连符都画歪,怎么挡得住镇妖司?”
我没有回答。心头血还在隐隐作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针扎进肺腑。但比起这个,更让我心焦的是手中那张合二为一的婚书——它不再只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而是一把钥匙,一把能打开魇妖封印、也可能引动更大灾劫的钥匙。
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刺入我手腕内侧的经络。一股清凉之意顺着血脉游走,疼痛稍缓。
“别逞强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你若倒下,婚书落入他人之手,水镜殿的真相就永远埋了。”
我苦笑:“你还信我?”
“不信你,还能信谁?”她抬眼望我,眸子在幽暗中亮得惊人,“从你在黑骑营替我挡下那支毒箭起,我就知道——这世道再乱,你不会骗我。”
阿蛮嗤了一声,却没反驳,只是将弓背到身后,低声道:“前面有风,出口快到了。”
果然,甬道尽头透出微弱天光。我们加快脚步,钻出洞口时,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河滩,芦苇枯黄,河水浑浊如墨。远处山峦起伏,晨雾未散,隐约可见一座破庙孤零零立在对岸。
“那是……忘川祠?”苏婉皱眉,“传说供奉的是阴司判官,凡人不得擅入。”
“现在哪还有‘不得’的事?”我咳了一声,胸口又是一阵闷痛,“镇妖司都能勾结魇妖,阴司怕也早被蛀空了。”
阿蛮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点河水嗅了嗅,脸色骤变:“血水。这河被人下了‘引魂蛊’,活人涉水,魂会被抽走一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苏婉问。
我望着对岸的破庙,心中忽然一动。母亲临终前曾说过一句话:“若你寻不到归路,便去忘川祠,找那盏不灭的灯。”当时我以为是呓语,如今想来,或许另有深意。
“我们不过河。”我说,“绕过去。”
阿蛮点头,正要起身,忽然眼神一凛,猛地将我和苏婉扑倒在地。一支黑羽箭擦着头皮飞过,钉入身后石壁,箭尾嗡嗡震颤。
“他们追来了!”阿蛮低吼,迅速翻滚起身,搭箭还击。
河对岸的芦苇丛中,数十道黑影缓缓浮现,皆着镇妖司玄甲,手持缚魂索与斩妖刃。为首一人摘下兜鍪,露出一张冷峻面孔——竟是镇妖司副使,陆沉舟。
“厉锋,”他声音如铁,“交出婚书,留你全尸。”
我扶着石壁站起,冷笑:“陆大人,你当年在北境屠村时,可没这么讲道理。”
他眼神微闪,似有波动,但很快恢复冰冷:“妖契现世,天下将倾。我奉皇命行事,岂容私情?”
“私情?”我咬牙,“你亲手烧了我娘的灵堂,还说什么私情!”
陆沉舟沉默一瞬,忽然抬手,身后镇妖司众人齐齐举弩。
“走!”我拽住苏婉和阿蛮,转身冲向河上游。身后箭雨如蝗,钉入地面、树干、石缝,发出刺耳的“夺夺”声。
我们沿着河岸狂奔,直到一处断桥。桥面早已坍塌,只剩半截朽木横跨两岸,下方河水翻涌,腥气扑鼻。
“跳不过去。”阿蛮喘息,“太宽。”
苏婉却盯着桥墩下一处凹陷,忽然道:“等等——那是不是浮棺?”
我顺她所指望去,果然见一具漆黑棺木半浮于水面,棺盖微启,隐约有蓝光透出。
“阴渡浮棺……”我喃喃,“只有死人才能乘它过河。”
“未必。”苏婉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,咬破指尖,在簪身写下一串符文,“若以活人之血为引,借阴气为舟,或可强行渡河——但需一人持符立于棺首,稳住阴阳界线。”
“我去。”阿蛮立刻道。
“不行。”我拦住她,“你箭术最好,若我们在河中遇袭,只有你能反击。”
我看向苏婉:“你懂符咒,你来。”
她点头,毫不犹豫跃上浮棺。银簪插入棺首,血符燃起幽蓝火焰。浮棺缓缓调转方向,朝对岸漂去。
我和阿蛮紧随其后跳上棺身。棺木剧烈晃动,河水中的黑影开始躁动,无数苍白手臂从水中伸出,抓向我们的脚踝。
“别看它们!”苏婉厉喝,“守住心神!”
阿蛮张弓连射,箭矢穿透水鬼头颅,却无法阻止更多亡魂涌来。我握紧刀,准备近战,却忽然感到胸口婚书一阵灼热。
血字浮现:“以契为引,唤吾名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手段?
来不及多想,我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低喝:“魇契既成,听吾号令——退!”
刹那间,婚书爆发出刺目红光,河中亡魂齐齐哀嚎,缩回水中。浮棺加速前行,眨眼抵达对岸。
我们踉跄上岸,回头望去,陆沉舟站在断桥尽头,目光复杂,竟未再追。
“他……放我们走?”阿蛮不解。
“不是放。”我捂着胸口,声音虚弱,“是他不敢靠近忘川祠。那里,藏着比婚书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苏婉扶住我,轻声道:“进庙吧。答案就在里面。”
破庙门扉半掩,门楣上“忘川祠”三字已被风雨蚀尽。我推门而入,尘埃飞扬中,只见正殿中央,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,灯焰幽蓝,与矿道中那盏引魂灯如出一辙。
我刚踏进忘川祠,脚底就“咔”一声踩碎了块骨头。低头一看,是半截指骨,泛着青灰,还沾着干涸的黑血。
“哎哟我的妈!”朱小福一个箭步跳到我背上,差点把我压趴下,“厉哥你别乱踩!这地方阴气重得能腌咸鱼了!”
“下来。”我冷冷道,顺手把他甩到一边。他“哎哟”一声摔进一堆破蒲团里,嘴里还念叨:“我这不是怕有尸傀诈尸嘛……”
苏婉没理他,径直走到那盏幽蓝古灯前,指尖轻轻一触灯座,灯焰猛地一跳,竟映出她眉心一道若隐若现的赤纹。
“同心契……在共鸣。”她声音微颤。
阿蛮站在门口,弓已拉满,箭尖对准殿外:“别磨蹭!我刚看见水里有东西浮上来——不是鱼,是人形!”
话音未落,殿外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一道黑影贴着水面掠来,快得像鬼魅。我拔刀,刀未出鞘,那影子已撞碎窗棂,直扑古灯!
“找死!”我横刀一拦,刀刃与那黑影相撞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定睛一看——是个浑身湿透的女子,皮肤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嘴角咧到耳根,手里攥着半截断剑。
“魅影随行……”苏婉低呼,“是被引魂灯召来的执念之魂!”
那女鬼嘶吼一声,剑尖直刺苏婉咽喉。我侧身挡在她前头,刀锋劈下,却如砍进水中,毫无着力。女鬼身形一散,又在灯后凝聚。
“厉锋!别用刀!”苏婉急喊,“她不是实体,是怨气凝形!得用灵力镇压!”
灵力?我哪来的灵力?我只会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