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……分明是我们刚刚离开的位置。
朱小福腿又软了:“它……它是不是在等我们回来?”
我没答,只握紧刀柄,低声:“走快些。”
夜风拂过耳畔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吟诵声,像是古调,又似咒语:“灯起于心,门开于血,钥匙非铁,乃魂所结……”
我脚步未停,心中却已明了——这场局,早在我们踏入藏经楼前,就已布下。而所谓“钥匙”,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,或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字。
只是现在,还不到揭晓的时候。
我们穿过荒芜的药圃,绕过倒塌的碑林,终于来到书院后山那口枯井前。井口被青苔覆盖,石沿裂痕纵横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
归尘引灼热如火。
我蹲下身,伸手探入井口——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铜片,上面刻着两个古篆:“勿忘。”
我刚把那铜片攥进手心,背后就传来朱小福一声惊叫:“哎哟!我的鞋!”
回头一看,这小子正单脚跳着,另一只脚被阿蛮拎在手里,鞋底上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还在蠕动。
“你踩到什么鬼玩意儿了?”阿蛮皱眉,一把甩开他的脚。
“不是鬼玩意儿,是‘鬼市引’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往鞋底一贴,那团黑泥似的玩意儿“嗤”地冒起白烟,缩成指甲盖大小,掉在地上不动了。
苏婉蹲下身,用银针挑了挑:“是阴市的路引……有人在附近开了临时鬼市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鬼市只在子时三刻开市,现在才申时末,离天黑还早。除非——有人强行撕开阴阳界缝,把鬼市提前拉出来了。
“枯井底下有东西在拉扯归尘引,”我低声说,“但鬼市一开,阴阳气乱,归尘引会失准。我们得先去市集查清楚。”
“市集?”阿蛮冷笑,“你疯了?那地方现在全是人贩子、妖贩子、还有卖假符的江湖骗子,连条狗进去都得被扒三层皮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去。”我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是说你百步穿杨?正好,盯住可疑的人,别让他们乱动。”
阿蛮一愣,随即嘴角一扬:“行啊,但你得答应我,要是看见卖烤兔腿的,给我带一根。”
“……成交。”
我们混入市集时,天色刚暗。街巷两旁灯笼次第亮起,却不是寻常的红纸灯笼,而是青惨惨的纸皮灯,上头画着扭曲的人脸。摊贩们低声吆喝,声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。
“新到的童男魂,三钱银子一缕,买二送一!”
“避妖香囊,祖传秘方,保你三天不被吃!”
朱小福缩在我背后,小声嘀咕:“这地方比藏经楼还邪门……我感觉我裤兜里的定魂糕都在发抖。”
“别抖,”苏婉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,悄悄撒在我们四人鞋底,“这是‘掩息散’,能遮住活人气。但撑不了太久,最多一炷香。”
我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停住。
前方摊位上,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正摆弄一盏青铜灯。灯芯未燃,却隐隐透出红光——和《灯魇录》里夹着的那根守魂灯芯一模一样。
“那是……灯魇的分灯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。
“别出声。”我压低嗓音,“阿蛮,盯住他。苏婉,你绕到后巷,看有没有暗门。小福,你……别乱动,就站我旁边。”
朱小福连连点头,结果一紧张,手一抖,把怀里剩下的半块定魂糕掉地上了。
那糕刚落地,周围几个摊贩猛地转头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块糕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声。
“糟了!”苏婉低呼,“定魂糕含阳气,对阴市里的东西来说,就像肉包子扔进狼窝!”
果然,人群开始骚动。几个披着破布的“人”朝我们围过来,脚步拖沓,手指关节反着长。
“跑!”我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,拔刀出鞘。
刀光一闪,最前头那个“人”被劈成两半,却没流血,只散出一股腐臭黑烟。
“别砍!他们不是实体!”苏婉急喊,“是‘影傀’,打散了还会聚!”
阿蛮已跃上屋顶,弓弦拉满:“掩护你们,快走!”
箭如流星,钉入地面,炸开一圈金光符纹——是她特制的“破阴箭”。
我们趁机冲进小巷。身后鬼影嘶吼,却不敢越符纹半步。
巷子尽头,一扇木门虚掩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红光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我推门而入。
屋内空无一人,只有一面铜镜挂在墙上。镜面模糊,却映出我们四人的倒影——唯独我的倒影,手里攥着的铜片上,“勿忘”二字正缓缓变成“归来”。
镜中倒影的异变只在眨眼之间,我心头猛地一沉,下意识攥紧手中铜片。那“归来”二字仿佛有生命般,在铜面微微蠕动,竟似要渗入我的掌心。
“别看镜子太久。”苏婉一把拉住我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,“阴市之镜,照的是魂,不是人。你若盯着它,它会把你心里最执念的东西放大成魇。”
我咬牙移开视线,却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面铜镜幽幽泛着寒光,仿佛一只窥伺的眼睛。屋内寂静得诡异,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吸走了,唯有朱小福牙齿打颤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阿蛮从屋顶跃下,悄无声息地落在我们身后,弓已收起,但手指仍搭在箭囊上,“外面那些影傀没追进来,可巷子里的符纹正在消散——它们在等什么?”
话音未落,铜镜忽然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镜面裂开一道细缝。一股腥甜的气息自裂缝中溢出,如血雾般缓缓弥漫开来。
“退后!”苏婉急喝,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张青色符纸,凌空一抖,符纸化作一道薄烟屏障,将我们四人护在其中。
镜中倒影开始扭曲,我的影像忽然抬起了头,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我的冷笑,低声说:“你终于来了……我等这一天,等了三百年。”
我浑身一僵,那声音……竟是我自己的嗓音,却带着一种久远而腐朽的回响,像是从棺材底下爬出来的亡魂。
“这不是幻象。”阿蛮脸色凝重,“是‘镜魇’——有人用你的魂印做了引子,把你的过去或未来投进镜中,诱你入局。”
“谁干的?”朱小福缩在角落,声音发抖,“难道是那个卖灯的老头?”
“不一定是他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鬼市提前开启,归尘引失准,灯魇分灯现世,再加上这面能映我执念的铜镜……这一切,都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苏婉忽然低声道:“你看镜框。”
我顺着她目光望去,只见铜镜边缘刻着一行极细的小篆,几乎与铜锈融为一体。我凑近辨认,心头骤然一震——
“癸未年七月初七,归墟井畔,勿忘归来。”
那是我娘失踪那日的日期。
我娘……当年就是在归墟井边消失的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,只留下半块铜片,上面刻着“勿忘”。如今这铜片在我手中,而镜中却显出“归来”……
“有人想让我回到那一天。”我喃喃道。
“那就别回去。”阿蛮冷冷道,“过去的事,一旦回头,魂就断了线。你要是陷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。”
“可如果……那是唯一的线索呢?”我握紧铜片,指尖已被边缘割破,血珠渗出,滴在铜面上,竟被迅速吸收,如同干渴的土地饮下甘霖。
镜中我的倒影忽然伸出手,指尖触到镜面,那裂缝随之扩大,红光如血涌出,地面开始微微震动。
“快走!”苏婉一把拽我后退,“镜魇要开了!”
我们刚退到门口,整面铜镜轰然碎裂,无数碎片悬浮半空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——有我幼时牵着娘的手走在田埂上,有她站在井边回眸一笑,也有她坠入井中的那一瞬,黑水翻涌,她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拖了下去……
“别看!”阿蛮猛地扯下腰间一块黑布,罩住我的头,“闭眼,屏息,别让魂被勾走!”
我闭上眼,却仍能“看见”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回。耳边传来朱小福的惊呼、苏婉念咒的声音、阿蛮拉弓的弦响……一切都在远去,唯有一道温柔又哀伤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:“孩子,回来吧……井底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我几乎要迈步向前。
就在这时,掌心铜片突然滚烫如烙铁,剧痛让我猛地清醒。我一把扯下头上的黑布,喘着粗气道:“不能留这儿……我们得离开鬼市,立刻!”
“可归尘引还在井下拉扯……”朱小福犹豫。
“先保命。”我咬牙,“鬼市提前开启,说明有人在操控阴阳界缝。如果我们现在下去,只会掉进别人设好的局里。”
苏婉点头:“而且掩息散快失效了,再不走,活人气一露,整个鬼市都会扑上来。”
“那还等啥!”阿蛮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颈,像拎小鸡似的把他往后拖,“你这小道士再磨蹭,我就把你塞进井里当诱饵!”
朱小福哇哇乱叫:“别别别!我可是正经茅山传人!井里阴气重,我这阳火弱,下去就成干尸了!”
“你阳火弱?上回在破庙里偷吃供果还打嗝冒青烟呢!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顺手把一张黄符拍在他脑门上,“贴好!别让鬼市闻着你那股甜腻腻的糯米糕味儿!”
我一边疾步往前走,一边压低声音:“别吵。鬼市虽乱,但规矩还在——活人不能跑,一跑,影子就活了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。我们四人同时僵住。
“……我的影子,”朱小福颤巍巍低头,“它……它在对我笑?”
果然,他脚下那团黑影正缓缓扭动,嘴角咧到耳根,无声地模仿着他惊恐的表情。
“闭眼!”苏婉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小包药粉,撒向地面。药粉遇影即燃,腾起一缕淡青色火焰,影子“嘶”地缩回原形,但整条巷子的灯笼忽然齐刷刷转向我们,烛火由黄转绿。
“糟了,‘引魂灯’认出活人了!”阿蛮搭箭上弦,箭尖泛起微光,“厉锋,往东还是往西?”
我盯着前方岔路,左边是卖人皮灯笼的摊子,右边是飘着腐香的馄饨铺——那锅汤里浮着的可不是肉馅。
“走馄饨铺。”我说。
“你疯啦?”朱小福差点跳起来,“那汤里煮的是‘梦魇童子’!吃一口做三天噩梦,吃两口魂飞魄散!”
“正因为没人敢进,才安全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而且——老板娘欠我个人情。”
果然,刚掀开油腻的布帘,一股浓香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坐着个穿红袄的妇人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眼尾画着金线,正用一根银簪剔牙。
“哟,厉千户?”她眯眼一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,“三年不见,你倒是瘦了。来碗‘忘忧’?加双份魂丝,不收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抱拳,“借后门一用。”
她目光扫过我们四人,最后落在苏婉身上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:“小郎君生得真俊,可惜……是个姑娘家。”
苏婉脸色微变,下意识摸了摸束胸的布带。
“别紧张。”老板娘懒洋洋摆手,“我这儿日日见人变鬼、鬼变人,男女早看淡了。后门开着,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从柜台下摸出一枚铜钱,“拿这个压在门槛上,否则‘缝’会追你们。”
我接过铜钱,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一个“裂”字。
“妖域裂缝?”我皱眉。
“聪明。”她舔了舔嘴唇,“最近裂缝越来越多,连鬼市都压不住了。你们黑骑护卫……怕是要忙死了。”
我们从后门钻出,来到一条堆满破陶罐的小巷。夜风一吹,掩息散彻底失效,我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血腥味混着汗臭,简直像块行走的妖饵。
“呼……总算出来了。”朱小福瘫坐在地,掏出个油纸包,“来块糕不?压压惊。”
阿蛮一把打掉:“你还有心思吃?刚才那影子要是扑上来,你打算用糯米糕糊它眼睛?”
“这可是加了‘镇魂粉’的!”朱小福委屈地捡起来,“我师父说,糯米克阴,甜味安神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我打断他们,从怀中取出铜片。它已恢复常温,但表面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正微微发亮,指向巷子尽头。
“铜片在引路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难道……裂缝就在附近?”
话音未落,地面忽然震动。巷子尽头的墙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缝,黑气如蛇般钻出,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腐土与铁锈的气味。
“灵根测试石!”阿蛮突然喊道,“快看墙角!”
我们顺她手指看去——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半埋在土里,表面刻着古老符文。这是朝廷早年设在城郊的灵根测验石,凡有灵根者靠近,石上会泛光。
此刻,石头正对着苏婉,幽幽亮起青光。
“你有木灵根?”我惊讶。
苏婉咬唇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只会救人,没想过修道。”
“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!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裂缝在扩大!再不走,咱们全得被吸进去当‘养料’!”
黑气已蔓延到脚边,带着刺骨寒意。我一把拉住苏婉手腕:“跑!”
四人狂奔而出,身后传来墙体崩塌的轰响。跑出巷口,眼前竟是一片荒废的菜市——摊位空荡,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断裂的扁担。
“等等!”苏婉突然停下,“那根扁担……是槐木的,还刻着符。”
我回头一看,扁担上隐约有朱砂痕迹。朱小福凑近一瞧,惊呼:“这是‘封灵钉’的残片!有人用它强行封住裂缝,但失败了!”
“所以鬼市提前开市,不是偶然。”我沉声道,“有人在故意撕裂阴阳界,引妖入世。”
“谁这么缺德?”阿蛮骂道。
我望向皇城方向,夜色中,隐约可见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。
“还能有谁?”我冷笑,“那位坐在龙椅上,自称‘天命真君’的新帝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咱们现在去哪?”
我握紧铜片,它正微微发烫,指向城西。
“去城西废庙。”我说,“那里有我埋的一把刀——斩过三百妖,饮过九位同袍的血。今天,该它再饮一次了。”
阿蛮咧嘴一笑:“这才像话!”
苏婉却轻声问:“厉大哥……你母亲的事,真能放下?”
我脚步一顿,夜风卷起衣角,像一把钝刀刮过心口。
“放不下。”我低声说,“但有些事,比放不下更重要。”
苏婉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跟上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包药粉的纸角。阿蛮走在最前头,弓弦始终绷紧,箭尖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准备撕裂黑暗。朱小福则一边小跑一边往嘴里塞糕,含糊不清地念叨:“镇魂粉……糯米克阴……甜味安神……”
城西废庙离鬼市不过三里,但这一路却静得出奇。没有鬼哭,没有妖啸,连风都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吸走了。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,窗纸泛黄,透不出半点光。偶尔有几只乌鸦蹲在屋脊上,眼珠漆黑如墨,盯着我们,却不叫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蛮忽然停下,耳朵微动,“太安静了。连老鼠都不跑。”
我点头。这不像妖物横行的夜,倒像……有人刻意清场。
废庙就在前方,断墙残瓦间,一株枯槐斜插天际,枝干如骨爪,抓着半轮残月。庙门早已坍塌,只剩半截门槛,上面刻着一道早已模糊的镇妖符。
我走到槐树下,蹲下身,拨开枯叶与碎瓦。泥土松软,似被人翻动过不久。我伸手一探,指尖触到冰冷铁鞘——刀还在。
“就是它。”我抽出长刀,鞘上斑驳血痕已成暗褐,刀柄缠着褪色红绳,是我娘当年亲手系上的。
朱小福凑过来,眼睛发亮:“这就是‘斩魄’?传说中能断妖魂、裂阴脉的那把?”
“传说夸大了。”我拔刀出鞘,寒光如水,“它只是把刀。杀人、斩妖、护人,全看握刀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庙后忽然传来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铜铃撞地。
我们四人立刻戒备。阿蛮搭箭,苏婉掏出药粉,朱小福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符。
我缓步绕到庙后,只见一盏小小的纸灯笼挂在断梁上,随风轻晃。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安”字,墨迹未干。
“谁?”我冷声问。
无人应答。但灯笼下方,放着一只青瓷小碗,碗中盛着清水,水面浮着一片槐叶。
苏婉跟上来,轻声道:“这是‘安魂水’……民间用来祭亡者,求其安息。”
我盯着那碗水,心头一紧。这手法,像极了娘生前的习惯——每逢我出任务前,她总在院中摆一碗安魂水,说:“儿啊,刀再利,心要稳。杀妖不杀心。”
可娘已死三年。死于皇城那场“清妖大典”——名义上是除妖,实则是新帝借妖名,清洗旧部。
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我低声道,“而且,知道我的过去。”
阿蛮皱眉:“陷阱?”
“或许是。”我将刀归鞘,却未放松警惕,“但若真是陷阱,也该看看对方想说什么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要不……我先撒点糯米试试?”
“别动。”苏婉忽然拉住他,“你看水里。”
我们低头,只见那片槐叶缓缓沉入水底,水面竟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迹,如墨线游走:“裂隙非帝所开,乃天机自启。汝母未死,囚于‘镜渊’。”
我浑身一震,刀鞘“哐”地撞在断墙上。
“不可能!”我声音发颤,“我亲眼见她……尸骨无存。”
苏婉却盯着那行字,眉头紧锁:“‘镜渊’……那是上古禁地,传说能映照人心最深执念,亦能困住魂魄千年。若真有人被囚其中……”
“那就不是死,是活埋。”我咬牙,指甲掐进掌心。
阿蛮沉声问:“信吗?”
我沉默良久,望向皇城方向。血色光柱依旧冲天,但此刻,我忽然觉得那光柱之下,或许藏着的不只是野心,还有更深的阴谋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我转身,将青瓷碗小心收进怀中,“重要的是,若有一线可能……我得去。”
朱小福小声问:“那……还去拿刀吗?”
“刀?”我冷笑一声,“那把‘断岳’要是还在铁匠铺里躺着,就说明老周没死。要是没了……”我顿了顿,眼神一沉,“那咱们就得换个地方买刀了——比如阎王殿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:“厉大哥,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带‘死’字?我这刚画好的护身符都快吓掉了!”
“掉就掉,反正你那符连只耗子都镇不住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顺手把弓弦绷紧又松开,发出“嘣”的一声脆响,吓得朱小福一蹦三尺高。
我们四人混入市集时,天刚擦亮。西市早市正热闹,卖豆腐脑的、吆喝糖人儿的、耍猴的、卖符水的……人声鼎沸,烟火气冲天。可我总觉得不对劲——太热闹了。昨夜鬼市刚乱,妖气未散,寻常百姓哪敢这么早出门?
“看那边。”苏婉压低声音,指向街角一个卖香囊的老妪。她摊子上挂的香囊颜色鲜亮,可走近了才闻到一股腐草味,像是坟头草晒干碾碎混了香粉。
“阴香。”我低声道,“专引游魂附体。她不是人。”
朱小福立马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:“我、我来!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’……哎呀符拿反了!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把捂住他嘴,顺手把人拽到摊子后头的柴垛旁,“你再嚷嚷,咱们四个今晚就得在阴香里泡澡了。”
我盯着老妪,她正笑眯眯给一个小孩递香囊。那孩子接过香囊的瞬间,眼神忽然呆滞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动手。”我低喝。
话音未落,阿蛮已搭箭上弦,“嗖”地一箭射穿香囊。香囊炸开,黑烟腾起,老妪尖叫一声,脸皮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——是个尸傀!
“结界!”苏婉迅速从袖中抖出三枚银针,钉入地面,口中念诀。银针泛起微光,一道半透明屏障瞬间罩住我们五步范围。
尸傀扑来,撞上结界,发出“滋啦”声,像烧红的铁块浸水。可它不退,反而张口吐出一团黑雾,结界竟开始龟裂!
“撑不住!”苏婉脸色发白。
“我来补!”朱小福终于稳住手,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雷”字,往空中一抛,“五雷正法——呃,大概?”
符纸燃起蓝焰,劈下一道细小电光,正中尸傀天灵盖。尸傀浑身一僵,轰然倒地,化作一堆烂布和枯骨。
市集顿时乱作一团,百姓尖叫奔逃。可奇怪的是,没人往我们这边看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幻阵。”我眯起眼,“有人在掩盖妖迹。”
“铁匠铺就在前头。”阿蛮指了指街尾,“老周那铺子,招牌还挂着。”
我们穿过混乱人群,走近铺子。门虚掩着,炉火未熄,铁砧上还放着半截未锻完的刀胚。可老周不在。
“人呢?”我推门进去,手按在腰间短刃上。
“在这儿呢!”一个沙哑声音从炉后传来。老周拄着拐杖走出来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却精光四射,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他扔给我一个油纸包:“断岳重锻了,加了陨铁和龙鳞砂。能斩妖,也能……破镜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你知道镜渊?”
老周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:“我年轻时,替你娘打过一把梳子。她说,若有一日你来找刀,就告诉你——‘镜非镜,渊非渊,心镜方为真’。”
我握紧油纸包,指节发白。
“对了,”老周忽然压低声音,“刚才有个穿青衫的公子来过,问你是不是还活着。我说不知道。他留下这个。”他递来一枚铜钱,上面刻着一只闭眼的狐狸。
苏婉接过铜钱,脸色微变:“狐族……青丘遗脉?他们不是百年前就灭族了吗?”
“没灭干净。”老周咳嗽两声,“那公子说,若你想救你娘,酉时三刻,去醉仙楼二楼雅座。他等你。”
“陷阱?”阿蛮皱眉。
“八成是。”我冷笑,“但只要有一丝可能……”
“你就去。”苏婉轻声接话,眼神坚定。
我将油纸包塞进怀里,那把重锻的“断岳”隔着粗布都能感受到一丝寒意,仿佛有灵性般贴着我心跳的节奏微微震颤。老周拄着拐,一瘸一拐地回到炉边,往炭堆里添了把松枝,火星噼啪炸开,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“别死在外头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娘那把梳子,我还留着呢。”
我没应声,转身出了铁匠铺。市集已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的尸傀、黑雾、符火都不过是幻梦一场。可街角豆腐脑摊上,那碗没动过的豆腐脑还在冒热气,摊主却不见了踪影。
“幻阵还没撤。”苏婉低声说,“有人在等我们离开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我抬脚往东,却在巷口顿住。朱小福忽然拽住我袖子,声音发颤:“厉大哥……你看那糖人摊。”
糖人摊前空无一人,但糖稀还在锅里咕嘟冒泡,案板上摆着几个刚捏好的糖人——一个持刀少年,一个挽弓少女,一个戴符的胖道士,还有一个执银针的清冷女子。正是我们四人。
糖人栩栩如生,连阿蛮耳后那颗小痣都点了出来。
“他们在看我们。”阿蛮手已搭上弓弦,眼神如鹰。
“不,”苏婉摇头,“是在提醒我们——有人知道我们是谁,也知道我们要去哪儿。”
我盯着那糖人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捏碎了那个持刀少年的脑袋。糖渣簌簌落下,里面竟裹着一粒细小的青玉珠,泛着微光。
“青丘的传信珠。”苏婉接过珠子,指尖轻抚,“他们不想我们死在醉仙楼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