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因为那夜她被灯魇拖走时,回头对我笑了一下,说:“哥,别怕黑,我替你点灯。”
我喉头一哽,低声说:“因为她信我。”
老头眼中精光一闪,猛地高举铁锤:“好!心火已燃,魂引可续——第三锤,落!”
锤未至,我已闭眼。
可就在这刹那,门外铜铃骤停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,袖中寒光直取鲁大锤咽喉!
“小心!”阿蛮怒喝,匕首脱手掷出。
黑影侧身避过,身形轻盈如纸,落地无声。他蒙面黑衣,腰间悬着一盏无火自明的青灯——正是灯魇的标记!
“工部余孽,交出焚阴刃。”声音阴冷,不似人声。
鲁大锤冷笑:“灯魇堂的人?三百年前你们偷刀不成,如今倒学会装人了?”
那人不答,青灯一晃,灯焰竟化作童子虚影,张口尖啸。小蝉的魂魄顿时剧烈颤抖,似要被吸走!
“糟了!”朱小福慌忙掏出符纸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,“我……我只剩一张‘定魂符’了!”
“给我!”苏婉一把夺过,咬破指尖,在符上疾书“守”字,反手贴在我心口。
刹那间,我体内似有暖流涌动,心口一热,竟主动迎向那第三锤!
“咚——!”
锤落天灵,我浑身剧震,却未昏厥。反而一股灼热自心口炸开,顺着经脉奔涌至手臂,灌入焚阴刃中。
刀身嗡鸣,黑气翻涌,却又被金焰压制。小蝉的魂光骤然明亮,化作一缕青烟,缠上刀脊,与那赤红铁片交融。
炉火冲天而起,映得满屋如昼。
黑衣人见状,青灯急转,欲退。
阿蛮早已绕至其后,一脚踹中他膝窝,匕首横抹——却只划破衣袖。那人竟如烟散开,化作数十只纸童,四散奔逃。
“是纸傀!”朱小福惊呼,“快封门!”
苏婉甩出药粉,青光成网,拦住大半纸童。阿蛮追出铺外,箭囊空空,只得拾起地上断箭,一箭钉穿一只纸童眉心。
纸童落地即燃,灰烬中竟浮出一行血字:“刀成之日,百童归位。汝等,皆为祭品。”
我扶着铁砧站起,焚阴刃在手,竟不再灼人。刀身温润如玉,隐有青光流转。小蝉的声音,第一次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:“哥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鲁大锤拄着铁锤,喘着粗气笑:“成了。九阳锻魂,魂归正刃。小子,你命硬,没死。”
我望向门外夜色,远处屋顶上,青灯一点,渐行渐远。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。”苏婉擦去额上冷汗,脸色苍白,“百童阵未破,灯魇不会罢休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,捡回匕首:“那就让他们来。下次,我备足箭。”
朱小福蹲在角落,数着剩下的符纸,小声嘀咕:“其实……我偷偷多画了两张‘镇’字……就是没敢用。”
没人理他。
炉火渐弱,火星子噼啪作响,像极了平静前的低语。
炉火将熄,铁匠铺里只剩一股焦铁味混着汗气。我低头看着掌心——焚阴刃静静躺在那儿,刃身泛着温润的暗红,像刚睡醒的活物。它不再噬主,反而隐隐与我心跳同频。
“喂,厉锋,”阿蛮突然凑近,胳膊肘撞我一下,“你脸色比死人还白,是不是魂儿被炉子烤干了?”
我瞥她一眼:“你箭囊里还有几支破魔箭?”
“三支。”她翻个白眼,“省着点用,这玩意儿得用朱砂、桃木芯、还有……我头发!你知道我留这头发多不容易吗?”
朱小福一听,猛地抬头:“头发?!那……那我能不能剪你一缕?我最近在试‘美人发引雷符’,据说效果翻倍!”
“滚!”阿蛮一脚踹过去,朱小福“哎哟”一声滚到鲁大锤脚边。
老铁匠靠在墙角,胸口缠着渗血的布条,却咧嘴笑:“小道士,你那符要是真能引雷,刚才灯魇来的时候咋没见你放一个?”
“我……我手抖!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“再说,那青灯鬼影一看就是‘灯魇堂’的‘引魂使’,寻常雷符根本劈不动!得用‘九霄净世雷’……可那符得用童子尿和……”
“打住!”苏婉打断他,把一碗药塞到我手里,“喝了吧,安神定魄的。你刚才魂魄离体三息,若不是焚阴刃认主,现在躺这儿的就是具空壳了。”
我一愣:“你知道我魂离体?”
她垂眸,指尖微微发颤:“我……看见你影子淡了。而且……你左眼瞳孔有一瞬变成了银灰色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。
阿蛮眯起眼:“银灰?那是‘灯魇种’的征兆!你被种魂了?!”
“不可能!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种魂得贴身三日以上,厉锋又不是天天跟灯魇睡觉!”
我心头一沉。三日前,我在城西废庙追杀一只魇童,曾被一盏青灯照过面——当时只觉头晕,以为是瘴气。
苏婉忽然抓住我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慌。种魂未深,尚可拔除。但若他们察觉你已成‘灯引’,下次来的就不是探子,而是……‘灯母’。”
“灯母?”阿蛮倒吸一口冷气,“那玩意儿不是传说吗?”
“传说往往比现实更仁慈。”我握紧焚阴刃,刃身微震,似有回应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“咚咚咚”三声轻响,像是有人在敲门,又像……叩棺。
朱小福“嗷”一嗓子钻到铁砧底下:“别开!肯定是灯魇!它们最喜欢装人敲门!”
阿蛮已搭箭上弦,箭尖对准门缝:“谁?!”
门外沉默片刻,一个沙哑女声响起:“送药的。苏姑娘订的‘还魂草’,三钱银子,货到付款。”
苏婉一怔:“我没订药。”
我示意阿蛮别动,自己缓步上前,手按刀柄。门缝下,一张泛黄的纸片被塞了进来。我用刀尖挑起——上面画着一盏青灯,灯芯却是颗人心。
“是陷阱。”我说。
“不,”苏婉突然抢过纸片,指尖抚过那人心纹路,脸色骤变,“这是……我师父的暗记!他还活着?”
“你师父不是十年前就死在灯魇手里了?”阿蛮皱眉。
“他若真活着,为何不来找你?”我盯着苏婉,“除非……他现在,也不是‘人’了。”
苏婉咬唇不语,眼中却泛起水光。
朱小福从铁砧下探出头,弱弱道:“那个……其实……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?灯魇除了种魂,还能‘借尸还魂’……比如,用亲人的脸,骗你开门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那声音忽然变了,变成一个苍老而熟悉的腔调:“小婉,开门吧。师父带你回家。”
苏婉浑身一颤,手中药碗“哐当”落地。
我一把拽住她后领:“别过去。”
她挣扎着:“可那是我师父!他救过我命!”
“那具身体里,未必是他。”我盯着门缝,“灯魇最懂人心软肋。”
门外沉默良久,忽然传来一声轻笑,阴冷如蛇:“厉锋,你护不住她。你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——你左眼,已经开始发光了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下意识抬手捂眼。
阿蛮怒喝:“放你娘的屁!”一箭射穿门板!
门外“嗤”地一声,似有东西烧焦,接着脚步声远去,再无声息。
铺子里死寂。
朱小福颤巍巍爬出来,拍着胸口:“吓死我了……不过,厉锋,你左眼真发光了?”
我走到水缸前,俯身照影——左眼瞳孔深处,果然浮着一点幽青,如灯如豆。
“操。”我低骂一声。
苏婉忽然从背后抱住我,声音哽咽:“别怕。我有办法。只要……你信我。”
我僵住。身后那具身子单薄却滚烫,像炉里最后一块未冷的铁。
阿蛮别过脸,嘟囔:“肉麻死了……我去屋顶守着。”
朱小福赶紧跟上:“等等我!我新画了张‘防偷窥符’,贴你箭囊上!”
两人爬上屋顶,留下我和苏婉在昏暗铺中。
她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,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。
“这是‘断魂针’,能斩断灯魇种。”她盯着我左眼,“但会很疼,而且……可能伤到你的神魂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:“比起死,疼算个屁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针尖缓缓逼近。
就在这时,焚阴刃突然嗡鸣,刃身红光暴涨,竟主动缠上我手臂,如血藤般蔓延至左眼——
“别动!”苏婉惊呼。
红光与青光在我眼中交战,剧痛如刀剜。我咬牙不吭声,冷汗如雨。
片刻后,青光熄灭。
焚阴刃缩回原形,轻轻落回我掌心,似在邀功。
苏婉长舒一口气,腿一软差点坐地。我扶住她,低声:“谢了。”
她抬头,眼中有泪有笑:“该谢的是它。它认你为主,不只是刀,是伙伴。”
我握紧焚阴刃,望向门外沉沉夜色。
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青苔味,混着远处河岸腐叶的腥气。我将焚阴刃收入鞘中,那刀鞘是鲁大锤用陨铁边角料打的,内衬还缝了层朱砂布,专克阴祟。刀一入鞘,铺子里的燥热仿佛也退了几分。
苏婉靠在墙边,脸色比刚才更白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她方才耗了太多心神,那枚断魂针虽未真正刺入,但引动的魂力反噬已让她元气大伤。
“你师父……”我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若真被灯魇借了尸,那他身上,或许还留着些线索。”
她垂眸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处褪色的绣纹——是一盏小小的莲花灯,针脚细密,像是幼时所绣。“十年前,灯魇夜袭青阳观,师父为护我,独战三名引魂使。我亲眼见他被青灯吞没……可若他没死,而是被‘养’了起来……”她声音渐低,几乎成了自语,“那灯母,或许就藏在青阳观旧址。”
“青阳观?”朱小福不知何时又从屋顶溜了下来,蹲在门槛上啃干粮,“那地方早被封了!官府说地下有‘阴脉裂口’,靠近的人三天内必疯。上个月还有个猎户误入,出来时眼珠子全变成了青色,嘴里一直念‘灯亮了,灯亮了’……”
阿蛮从房梁跃下,落地无声,箭囊轻响。“疯不疯另说,但青阳观确实在城西,离你追魇童的废庙不到三里。”她盯着我,“你左眼虽暂时压住了,可灯魇既然盯上你,就不会轻易罢休。它们要的不是杀你,是把你变成‘灯引’——活的引路香。”
我沉默。灯引,传说中能引万魇归巢的活体灯芯。若真成了灯引,我的血肉会化为青灯之油,魂魄永困灯焰,日夜为灯母招引同类。比死更惨。
“所以,”苏婉忽然站直身子,眼中泪光已收,只剩决然,“我们得先下手。趁灯魇以为你已中招,尚未布好局,反杀回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皱眉,“就凭咱们几个?鲁大锤伤还没好,朱小福连雷符都画歪,你魂力透支,厉锋左眼随时可能再亮——这不叫先下手,叫送死。”
“不。”我开口,声音沉稳,“她说得对。灯魇最怕的,就是灯引反噬。若我能假装被种魂成功,引它们现身……焚阴刃既能压住青光,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反制灯母。”
朱小福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眼睛亮了:“对啊!我可以用‘假魂符’给你造个‘伪种魂’的假象!再配合苏婉的‘影遁香’,让你看起来魂魄已半入灯界……灯魇一靠近,咱们就——”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。
阿蛮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:“行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你真失控,变成灯引……”她搭箭上弦,箭尖直指我心口,“我亲手射穿你的心脏,用破魔箭,三支齐发。”
我点头:“一言为定。”
鲁大锤咳了一声,从角落里扔来一个小布包。“接着。”
我接住,打开一看,是三枚拇指大的铁丸,表面刻满细密符文,还带着炉火余温。
“震魂钉,”他咧嘴一笑,血丝从嘴角渗出,“老子用焚阴刃削下来的边角料打的,专破阴魂附体。咬一颗在嘴里,灯魇近身时咬碎,能震它三息。”
我将铁丸收好,望向门外。夜色如墨,远处城楼更鼓敲了三声,已是子时。
“天亮前,必须动身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灯魇子时聚魂,丑时归巢。我们赶在它们回巢前埋伏。”
阿蛮已开始检查箭矢,朱小福则蹲在角落飞快画符,嘴里念念有词。鲁大锤闭目养神,但手始终按在铁砧旁的锤柄上。
我走到水缸前,再次俯身照影。左眼瞳孔漆黑如常,可我知道,那点青光只是蛰伏,如蛇盘于深渊。
铁匠铺里炉火早熄,只剩余温在铁砧上闷着。我刚把震魂钉塞进嘴里,一股铁腥味直冲喉咙,差点吐出来。
“别咬太早啊!”朱小福一抬头,手里的黄符差点画歪,“这玩意儿咬碎了可没第二颗!你当是糖豆呢?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头也不抬,手指一拨,三支箭尖在油灯下泛着幽蓝,“我淬的是‘断魂草’加‘鬼见愁’,沾上灯魇的魂丝,它今晚就得打摆子。”
苏婉蹲在角落,正用银针蘸着朱砂,在我左手腕上扎了几针。她指尖微凉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似的。“你左眼的灯魇种魂还在蔓延,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刚用‘镇魂引’压住它一时半刻,但若今晚不能拔除,三日内,你就会被它反噬成傀。”
我喉头一紧,没吭声。反噬?呵,我早就是个空壳了,能多活一天,都是为了找师父——还有那些屠我满门的妖。
“行了!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把一叠符纸往怀里一揣,“‘破阴符’‘缚灵咒’‘引路灯’全齐了!虽然……可能有点歪,但心诚则灵嘛!”
“你那符上画的是鸡还是狗?”阿蛮斜眼一瞥,嗤笑,“上回你说画的是‘五雷符’,结果炸了自己裤裆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朱小福脸一红,“这次绝对没问题!我特意用鲁师傅的铁锅灰调的墨,阴气重,灵验!”
鲁大锤忽然睁眼,瓮声瓮气:“锅是我炖肉的。”
朱小福僵住,脸更红了。
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——这小子,总能在最紧绷的时候,让人想笑。
“走。”我起身,披上黑骑斗篷。斗篷内衬缝着师父留下的“斩妖令”,铜牌冰凉,贴着心口。
众人鱼贯而出。夜风卷着枯叶,铁匠铺外巷子黑得像口井。刚拐过墙角,忽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阿蛮猛地拉弓,箭尖直指屋檐:“谁?”
屋檐上,一道瘦小身影缩了缩,声音怯怯:“别、别射!我是送东西的!”
那人跳下来,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衣衫破旧,怀里抱着个油纸包。他一见我们,扑通跪下:“我叫小豆子,是观里扫地的杂役……灯魇今晚要炼‘百魂灯’,用的是……用的是你们师父的骨灰!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你说什么?”声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。
小豆子抖得像筛糠:“青阳观后院地窖……灯魇把老道长的尸骨炼成灯芯,说……说能引出黑骑最后的血脉……”
苏婉一把扶住我胳膊,低声:“厉锋,别乱心神。灯魇在激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。痛感让我清醒。
“你为何帮我们?”阿蛮眯眼。
小豆子抹了把泪:“我娘……被灯魇抽魂做了灯油。它说,今晚百魂齐燃,就能打开‘幽冥门’……我、我不想再有人死!”
朱小福拍拍他肩:“好小子,有骨气!来,这张‘护命符’给你,保你今晚不死——大概。”
“大概?”小豆子脸都绿了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率先迈步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我知道,不能急。灯魇就等着我失控。
青阳观不远,穿过两条街就是。夜雾渐浓,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香——是“引魂香”,专勾活人魂魄。
“停。”我抬手。
前方巷口,一盏青灯悬在半空,无风自摇。灯焰幽绿,映出一张扭曲人脸——正是灯魇的“引路灯”。
“它在等我们。”苏婉声音发紧。
朱小福哆嗦着掏出符:“我、我来破它!”
他刚扬手,那灯忽然“噗”地灭了。
众人一愣。
“不对……”阿蛮箭尖微颤,“太安静了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屋檐、墙角、树梢,一盏接一盏青灯亮起,足足三十六盏,围成一个圈,将我们困在中央。
灯焰齐齐转向我们,灯芯里浮出一张张人脸——全是被灯魇吞噬的亡魂。
“欢迎回来,厉锋。”灯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阴柔如丝,“你师父临死前,喊的是你的名字呢。”
我左眼猛地一烫,青光骤现。
“咬钉!”苏婉急喊。
我狠狠咬碎口中震魂钉——
“轰!”
一股无形震波炸开,三十六盏青灯齐齐一晃,焰火乱颤。亡魂哀嚎,灯影扭曲。
“跑!”我吼道,一把拽住苏婉手腕,冲向青阳观后巷。
身后,朱小福边跑边撒符:“符啊符,显灵吧!别让我死得太难看!”
阿蛮回头一箭,正中一盏青灯,灯碎魂散。
小豆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,怀里油纸包掉在地上,滚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。
“那是……‘断魂散’!”苏婉惊呼,“能暂时封住灯魇的魂引!”
我猛地刹住脚,回头捡起药丸,塞进嘴里一颗。
苦得我差点吐出来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朱小福抽抽鼻子,“怎么像鲁师傅炖的猪大肠?”
“闭嘴,跑!”阿蛮一箭射穿前方拦路的青灯,火光炸开,照亮了青阳观那扇漆黑的后门。
青阳观后门紧闭,黑漆剥落处露出朽木的惨白,像一张被剥了皮的脸。我咬着断魂散,苦味混着铁腥在舌根翻涌,左眼却奇异地平静下来——那股灼烧感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清明。
“门上有符。”苏婉低声说,指尖轻抚门缝,“是‘封阴印’,但……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阿蛮已搭箭上弦,箭尖对准门心:“撞不开就射穿它。”
“别!”小豆子突然扑上来,声音发颤,“门后有‘噬魂阵’,硬闯会引动地底灯油池!一旦炸开,整条街的人都会被抽魂!”
朱小福一愣:“那你倒是说个能进的法子啊!”
小豆子咬唇,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:“观主……不,灯魇每月初七子时换灯芯,会开一次暗门通风。现在离子时还有半刻……钥匙能开侧墙的狗洞——以前我们扫地的偷懒躲罚,都从那儿溜。”
“狗洞?”朱小福瞪眼,“你让我们堂堂黑骑,钻狗洞?”
“命比面子重要。”我打断他,伸手接过钥匙。铜匙冰凉,刻着一道残缺的太极纹——和师父腰间那枚旧钥竟有七分相似。
心头一刺,我没再说话,转身走向侧墙。
墙根果然有个半人高的破洞,被枯藤和瓦砾半掩着。阿蛮率先猫腰钻入,弓背如豹;苏婉紧随其后,裙裾沾了泥也不顾;朱小福嘟囔着“我新买的道袍啊”,还是撅着屁股爬了进去。小豆子最后一个,刚要钻,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巷口——那里,三十六盏青灯正缓缓熄灭,唯余一缕青烟,盘旋如蛇。
他打了个寒噤,急忙缩进洞中。
洞内潮湿阴冷,霉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,正是引魂香的变种。我们贴墙前行,脚下是湿滑的青砖,每一步都踩在死寂里。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,嗒、嗒、嗒,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
“前面就是地窖入口。”小豆子压着嗓子,“但……灯魇一定在里面等我们。”
“它不怕我们毁灯?”朱小福问。
“百魂灯一旦点燃,魂火自燃,除非灯芯灭,否则无法中断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而灯芯……是厉锋师父的骨灰所凝。强行毁灯,等于亲手焚师魂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原来如此。灯魇不是要杀我,是要逼我亲手断绝与师父的最后一丝牵连——要么看着师父魂飞魄散,要么失控暴走,沦为它开启幽冥门的祭品。
“那就让它失望。”我低语,继续向前。
地窖入口藏在一口废弃的丹炉后。炉底暗格一掀,露出向下的石阶。阶梯尽头,微光浮动。
我们屏息而下。
地窖不大,中央悬着一盏巨灯——高逾七尺,通体青玉雕成,灯座刻满冤魂面孔,灯芯却是一团灰白粉末,在幽焰中缓缓旋转。那光不亮,却照得人骨髓发寒。
灯旁,一道人影负手而立,白衣胜雪,面容清俊,若非眼中跳动着两簇青焰,简直像个修道有成的真人。
“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灯魇微笑,声音温润如故,“厉锋,你左眼的灯种,已经长到第三重了吧?再熬一夜,就能与我同化,共掌幽冥。”
我没答话,只盯着那团灰白灯芯——那是师父最后的痕迹。
“别看它。”苏婉悄悄握住我的手,掌心微汗,“它在用你的情绪喂灯。”
灯魇轻笑:“苏姑娘聪慧,可惜……晚了。”
话音未落,灯芯骤然爆亮!灰白粉末中浮现出一张苍老面容——正是师父!他双目紧闭,嘴唇微动,似在唤我乳名。
“小锋……回来……”
我浑身一震,左眼剧痛如裂。
“咬钉!”苏婉急喊,可震魂钉早已碎尽。
就在那瞬间,小豆子突然冲上前,将手中剩下的断魂散全数抛向灯芯!
药丸撞上火焰,竟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青焰猛地一缩,师父的面容扭曲消散。
“找死!”灯魇怒喝,袖中青光暴涨,直取小豆子咽喉。
阿蛮箭出如电——“叮!”箭尖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开。
朱小福趁机甩出三张符:“破阴!缚灵!镇魂!给我——糊它脸上!”
符纸贴上灯魇面门,却如雪落沸油,瞬间焦黑卷曲。
“没用的。”灯魇拂袖,符灰纷飞,“你们不过是在给百魂灯添薪。”
我忽然开口:“你说错了。”
灯魇一怔。
“我不是来毁灯的。”我一步步走向青玉灯,“我是来……替师父,把灯吹灭的。”
话音落,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团幽焰,轻轻一吹。
没有风,没有咒,只有一口气。
可那灯焰,竟真的晃了一晃。
灯魇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!凡人之息岂能灭魂火?”
“这不是凡人之息。”苏婉忽然明白过来,声音颤抖,“这是……‘归尘诀’!师父临终前传给厉锋的最后心法——以自身为引,送亡魂归尘!”
我左眼青光大盛,却不再灼痛,反而温顺如溪流。体内那股被灯魇种下的阴气,此刻竟反向回流,汇入肺腑,化作一口清净之息。
第二吹。
灯焰缩至寸许。
第三吹。
第三吹。
“噗——”
灯芯彻底熄了。
整盏百魂灯像被抽了脊梁骨,轰然塌陷,碎成一地灰渣。灯魇发出一声凄厉尖啸,身形扭曲如烟,化作黑雾钻入地缝,眨眼没了影。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,还好苏婉眼疾手快扶住我胳膊:“厉大哥,你脸色白得像纸!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喘着粗气,嗓子里像塞了把沙,“就是……有点饿。”
“饿?”阿蛮从梁上跳下来,弓还搭在肩上,一脸嫌弃,“刚吹灭个千年老妖,你第一反应是饿?”
“归尘诀耗的是本源。”苏婉一边翻药囊一边瞪我,“你连吹三口,等于把三年阳寿当柴烧!还不快坐下!”
我刚想反驳,肚子“咕噜”一声响得震天。
朱小福缩在墙角,手里攥着半块干饼,探头探脑:“那个……厉哥,要不……先垫垫?我这饼虽硬,但没毒,顶多有点霉……”
“滚!”阿蛮一把抢过饼,掰成两半,一半塞我手里,一半自己啃,“你吃你的,我替你盯着他——这小子刚才躲得比耗子还快,灯一灭才敢露头!”
我咬了口饼,又干又涩,但胃里总算有了点热气。抬头环顾地窖,四壁焦黑,地上散落着几根白骨——那是师父的遗骸。我默默走过去,用衣袖裹起,小心收进怀里。